惟待故人来

惟待故人来。

只是，一直等你来。

只是，你我都不够勇敢，你我都不敢往前稍稍移一步。

1.

高二那年文理分科，田语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文科，她明白，自己不是读理科那块料。

于是，去了新的班级，遇到了新的人。

还有，她剪了短发，把以前的长发剪掉，成了及耳的短发。柜子里的裙子和漂亮的上衣也被她捐了出去，有的送给了邻居的小妹。又买了些深色衣服，装进柜子里。

无聊的转了转手中的银行卡，然后落在地上，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母亲给的钱足够自己用，也没有必要像小孩子那样存着自己的零花钱，她扔之前查了一下，还不到两百块。

文科班的女生多于男生是事实，她班里男生就只有11个，不加上已经30岁的班主任。她被安排坐在倒数第二排，因为她个子比较高一些。最后一排和倒数第二排中除了她，全是男生。

和顾名认识是因为一场篮球赛，那时候她冒充男生上了场，和作为队长的顾名并肩作战取得胜利，后来，两人经常一起打篮球，打得累了，就躺在草地上，零散的说一些话。

顾名坐在她的后面，上课的时候腿总是晃来晃去，带动着她的板凳，让她一节课都不安宁，即使她把板凳往前移了移，他的腿也跟着伸的更长，继续晃动。

可是，却不想回头和他说话，不想告诉他，害怕他以为，她讨厌了他。相反，她很喜欢他。喜欢他那样直率的接纳自己，喜欢他打篮球时的认真，喜欢他大大咧咧的性格，喜欢他上课不怎么听课还是会是班上前三名的特别，总之，很喜欢……

慢慢的，两人是有名的铁壁组合，无论是篮球赛场上还是平时的生活中。上学放学他们都会遇见，在他家楼下的公路不远处，他总会遇见从拐角处出现的骑着自行车的身影。

男生们喜欢和她一起玩，不仅是因为她的打扮像男生，还因为她的性格，有男生的那种洒脱，不似女生的扭捏。

2.

田语和顾名一同走在校园里，打算去篮球场，她把手中的篮球拍下，然后接住。

“田语，你以前是长头发啊？”顾名突然说。

她的球落出手中，向远方弹跳去，她急忙追过去，拦住篮球。她踩着秋天厚厚的落叶，发出微弱的声响。

她回到他的左边，说：“嗯，分科后就把剪了。”

“其实，发现你长头发的时候也挺可爱的。”顾名笑着说，扬了扬手中的学生证，那张学生证是高一的时候照的，那时候她笑的很开心，像个小女生一样的笑着。

她伸手要抢回来，可是他把学生证放进了自己右侧的裤兜里，说：“别来拿，男女授受不亲，虽然你不像个女的。”

她有些窘迫，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把自己变成这样了？什么时候，连他也认为她不是一个女生了？

顾名见她语塞不回答，也就不再开玩笑说：“只要今天你赢了我，我就还给你。谁让你掉在路上了，要不是我走在后面，你的学生证就回不来了！”

后来，她没有赢了他，但是他还是把学生证还给了她。不过在还之前，他拿出手机拍下她的学生证，他说，这是你输给我的证据！

高二下学期的时候，她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他也还在那里。

晚自习下了之后，他们推着自行车在拥挤的人群中行走，他突然问她：“田语，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她被问住了，想了很久回答道，“没有，你呢？”

他挠了挠头，说：“嗯，有呢……”

她低头走了一阵，突然打破沉默，“我认识她吗？”见他没有回答，便低头说了一声，“如果我认识，我还可以帮你忙……我们是好兄弟呀！”

他还是没有说话，她只是笑起来，可是只有她一个人笑了，有些孤寂，便也止住了笑声，继续往前走。

在一个路口的时候，两人骑上自行车，他说：“你不认识，但是没了你，她也不会答应和我在一起呢！”

她听的迷迷糊糊，没听明白，也没有多想就说：“以后我帮你……”

只是后来她想起来那时候自己的承诺，有些恨，为什么要在他的面前装出这样的样子，心里纵使已经慢慢的妒意了，心里纵使已经开始慢慢的凋落，却还是在他的面前笑着说，我可以帮你。

3

后来，他越来越多的说起那个女孩。

早自习之后，他用钢笔轻轻戳了她的背，“田语，转过来，我想问你！”

她还在背历史，那本历史书已经被她翻来翻去弄的破旧不堪，可是，还是记不住那些在泛黄的纸页上的黑字，她开始觉得，虽然自己不是读理科的料，也不是读文科的料呢！

她往后一靠，椅子刚好抵在他的桌子边缘，停住动作，把历史书随手一扔，直视黑板上没有擦干净的白色粉末痕迹，问：“要问我什么？”

顾名又用钢笔戳了一下她的背，“你转过来！”

她转过来，但是他同时也伸长了脖子，所以在一瞬间，他的脸就那样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的眼里只有他的眼睛，他的鼻，他的额头……

她慌忙往后面靠了靠，离他远了一些，脸红的看着他。他用手撑着脸，眼睛望着她，嘴角扬起，可是却没有大笑，只是那样微笑着，看着她。看着她红着脸低下头，看着她捂着脸深呼吸，然后一脸的不愿意，有些恼意的对他吼道：“顾名，你到底要问我什么啊？”

她有些恼羞成怒，然后继续说道：“没有的话，我要继续背书了！”

他一脸无辜，然后抓了抓头，“只是想问你，女生喜欢些什么礼物啊，她的生日快要到了呢……”

她有些惊住，这是他第一次提起这个女生，生日要到了吗？她小声的说，“应该是些玩具、花之类的东西吧。”

“你是说那种毛茸茸的东西吗？那种东西？如果换做你，你会喜欢吗？”他问她。但是她只是惊讶的望着他，本来要回答的，却被他的话打断，“算了，你又不算什么女生，问你也白问……”

她狠狠的把身边的书扔向他，那书砸在他的胸前又落下，在地上合起平躺，是她那本破旧的历史书。她瞪着他，“顾名，你不说话我不会当你是哑巴的！以后什么都不要问我！”她说完话转身，生气的背对着他。

到处找历史书也没有找到，明明刚刚还在看，还在背，这么不见了。突然想起来扔出去的那本书应该就是历史书，转身。她看见他正拾起她的书，随手翻了几页又将书递给她，“书怎么变成这样了啊？田语你是属老鼠的吗？把书啃成这样子。”

她有些气急，却又是知道他的所有的话只是些玩笑话，却还是心里不舒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历史书，转身不说话。

顾名的手还伸在那里，同桌打了一下他的手，他才回魂似的笑了笑。那本历史书，她到底翻了多少遍了？都变成这样的破旧了，还有那历史书上的字，没什么那一页页上的角落，或者空白处都有她的字迹，一个成语被她来来回回的写了多少遍啊？整页书的空白处全是这个成语：顾名思义。

顾名思义，顾名思义，顾名思义……

她还在气头上，一个上午没有转身和他说话，只是和同桌说话，聊天聊的很热，然后上课无论他戳自己的背多少次也不回头。或许，她是真的生气了。她看着历史书上那些潦草的字迹，然后翻开另一页，写下那个写了无数遍的“顾名思义”，写了几遍，心里烦躁极了，最后一笔划的很长也很远，把那页书也划破了。

4

他还是越来越多的说起那个女孩。

他只是以为她和他开玩笑，不会真的不理他。事实上也是这样，她不会真的不理他，只是笑笑，一起打篮球，一起躺在草坪上，一起吃饭，一起骑车回家。

他问她：“女孩子的心思是不是很细腻啊？为什么总是觉得她不快乐呢？”他拿着笔转来转去，然后一不小心，笔落在地上，碎成两段。他叹息道，“真是可怜的圆珠笔！”

她说：“我不知道，或许你可以直接问问她。”

“我是想问她呀，但是她都不给我问她的机会！”他说完望着她，“她什么都不和我说，好像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单相思。”说到深处，他的眼神黯淡下去，挥挥手，“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只从他告诉她有那个女孩存在以后，他不像以前那样关注她了，很多时候和她打球也是心不在焉的，说话变得吞吞吐吐，他的该变，都是因为那个她从没见过的女孩。她不住的想那个女孩会是谁，一定很漂亮，一定学习很好，一定很温柔，一定比她更像女孩子。

可是，又是谁，让她不再像一个女孩了呢？是他呀。

那时候，她看着窗外匆匆经过的他；那时候，她躲在大树后面偷偷看他打篮球；那时候，她看着他笑的那样开朗，似乎要把所有的快乐渲染给别人；那时候，她看着和他走在一起的人，羡慕的想，要是她也能那样走在他的身边该有多好啊……

于是，后来毫不犹豫的选了文科，去了他的班级；后来剪了长发，留了及耳的短发；后来，恶作剧的把班上的一个男生推到，然后代替那男生和他同一场比赛；然后，告诉老师要坐后面，坐在他的前面；后来，每天陪他打篮球，然后累了躺在草坪上；后来，每天早上躲在那个转角处，看见他走出来才骑上自行车对他招手，好像偶遇一样……

只是他什么也不知道……

5

她站在橱窗前，看着那件漂亮的裙子，果然啊，她还是一个女生，一个喜欢裙子的女生。

走进店里，店员小姐问她，“要给朋友买？”

她苦笑，然后无奈的点点头，却又突然摇摇头。最后失落的走出来，打开手机，接了电话，“喂……”

“田语，明天一起去看一场篮球比赛吧！”顾名说，见对方不说话，继续说道：“我当你默认了，还有喔，好好打扮一下，到时候会遇到很多美女的。”然后，匆匆的挂了电话。

手机还是舍不得拿下手机，好像那个人还没有挂断电话一样，低声说：“嗯，一起！”

回到家，在柜子里找了很久，还是没有找到一件合意的衣服。然后去邻居家，要回了一件衣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都快要忘记了那个绑着长长马尾，穿着碎花裙的自己了。如今，她为了一个人，变得太多，却也要因为同一个人，再次变回来。

顾名试探着伸出他的手指轻轻戳了面前的女孩的肩膀，“是……田语？”

女孩转身，看着他的惊讶，可是突然之间，他蹲下来，没有抬头。

他终于笑了，然后笑的很大声，还有些夸张，“田语，你疯了吗？怎么穿成这样子啊？”他抬头指了指她的裙子，还有那个粉红的背包。最开始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所以才去确认一下，只是没有想到，这倒真是她。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却又把眼泪忍回去，拉起他来，说：“笑够了吗？笑够了就走吧！”

他站起来，还是忍不住笑，然后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很郑重的对她说，“田语，还是不要穿成这样子，会让别人误会的，倒时候顾名我就找不到女朋友了！知道吗？”

她那时候真的想哭了，她是真的很伤心，可是却没有在他面前哭出来，她好想告诉他，“如果没有，可以找我啊！”终究只是好想，并没有告诉他。无论怎么变，她的性格还是一点也没有变啊，还是那样没有勇气，不敢。

那天他和她看了一场篮球赛，赛后他和别人玩起了篮球，熟悉的同学请她一起来，她本来打算去的，结果顾名说：“别了，今天田语穿裙子了，打球不方便。”他说完望了她的裙子一眼，那声低低的叹息，她虽然站在球场外，却还是听的真切。

她同他一起回家，她问他：“那个女生是谁啊？”

他说：“你不认识又好想认识……”

回家后她用剪刀把那条裙子剪成一条条的布条，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6.

高考如其而至，他们少有说话，顾名也没有在课上睡觉了，偶尔看书看的眼累了，他便打开手机，看看屏幕里的人，微笑，然后把手机扔回书包里，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前面的田语，她正在想一道数学题，这个人，数学不好不差，但是一遇到难题就真的什么也不会做了。

他用书轻拍她的背，她转头：“嗯，什么事啊？”

“不懂就问我，别在那里白费脑细胞！”这句话让田语激动很久，她一直就想问他题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把厚厚的练习册摆在他的面前，说：“我发现这一页的题我全部不会……”

这样持续了好几周，离高考只有十天了，她没有再去问过他问题，只是看一些习题，不懂的也随他去了。

一日顾名的同桌太好奇了，乘着顾名下课去厕所的空闲，他在顾名的书包里翻出他的手机，口中念叨：“顾名这小子，每天在看什么啊？看着这手机屏幕一直笑，到底看什么啊？”

他的话让田语转身看着他，“会不会，是他喜欢的女孩子啊？”田语问，然后却又后悔说出这些话，已经告诉自己了，不要再管顾名的事了。

顾名的同桌还没有打开手机，一只手已经夺过手机，顾名望着他，“你要干嘛？”

同桌耸耸肩，“只是好奇而已，给我看看啦……”

顾名将手机放在自己的裤兜里，“这可是在侵犯我的隐私，小心我告你……”两人说说笑笑就上课了，也就没有在意这事了，只是，还是没有人知道那个手机里到底是谁。

高考后她和他都留在了本省，却不是同一个大学。

大学军训一个月之后便是十一长假，他和她都回到了那个城市。打开家门，家里空无一人，父母已经离婚了，她也同意他们离婚，毕竟两个人在一起总是吵架打架，还不如离了过各自的生活。母亲搬走了，父亲去了外地谈生意，这个十一，肯定是在这个空旷冷清的家里度过了。

守在电脑面前，觉得无聊。手机振动，是一条短信：田语，我打算和她表白了。

她看着短信，咬了咬嘴唇，把“嗯，好呀，祝你成功”几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上，打上又删，最后终于在慌忙中按了发送键，然后屏幕显示：发送成功。

她刚刚放下手机，手机又震动，短信：可是，我不敢啊，我想表白可是不敢说。我就站在她家门前走来走去，不敢敲门……

她心被揪起来，喝了一口电脑面前的凉白开，回了短信：去吧，有什么不敢说的，不然以后没有机会了……这句话或许是她对自己说的，可是，现在的她就是所谓的“以后”了，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又发来短信：你说，她会答应我吗？

打完“我不知道”这几个字发送出去后，她终于哭了，趴在桌子上面，哭的很伤心。这样，是不是，就结束了？她所有的改变并没有该变这最后的结果。还不如，最初没有改变，还是那个她，这样，她或许会忘记他忘的更早，这样，她或许不会这样伤心了。

还在哭泣的时候，她的手机又震动起来，她把手机拿起来打算扔到房间一个角落去，她不要再回他的短信，一条也不回了！可是，拿起手机，却是电话，是顾名打来的。

她接了电话，擦了擦眼泪，“喂……”

顾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你还是来开门吧，我还是不敢敲门……”

他挂了电话，看着手机屏幕里的女孩笑了笑，这张照片是那次当作证据拍下的，照片的中的女孩长长的马尾，笑的很开心。

【后话】

惟待故人来。

顾名手机里的女孩他以前就见过，而且刻进了记忆里，只是后来发现她剪了短发了，却又不认识了，变得陌生了。连他自己好多时候都不明白，自己遇到的女孩是那个在手机里一直微笑的田语，还是那个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会生气会哭的田语。

那次他买了礼物，却没有送出去，她根本就没有提起过她的生日，他只是去办公室找班主任时看到资料上说她的生日是那天，礼物没有买毛茸茸的玩具，而是一盆花，不过后来因为学习忙，没有空闲时间照顾那花也就枯败了。顾名说，这就是我们以后的结局。

顾名见到她开始打扮成女孩子的时候，那并不是嘲笑，但是，每次她会悟错了意，心灰意冷的他也不愿多解释，如果可以，还是这样简单单调的关系比较适合。

他说的是实话，不是他不想问她，而是她从来不和他说那些不开心的事，也不给他任何机会问起她是否会快乐。

到最后，他还是胆怯，一直在门口徘徊，不敢敲门，姗姗的发一些短信，告诉她，他来了。

只是不知道，她守在那里，惟待故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