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顶草帽

燕剪春光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5-29 11:25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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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燥热难耐的天,心情的复杂,家庭的窘困,内心的急躁。生活是异常的艰难,文字朴实,故事情节若是再加深,则文章更好。问好作者!

那年我十四岁。

暑假的一天清晨,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爹对姆妈说:

“我今天到十几里外卖鱼干,恐怕要到摸黑回来。你让小勇把地里的几只香瓜摘了,拿到马路边去卖。”

“今天天气好热,大清早的风都热乎乎的。你带上水路上喝,记得把那顶草帽戴着。”这是姆妈嘱咐爹的话。

“那你们都没得帽戴了。对了,卖了香瓜的钱,给小勇买顶草帽吧,他一个学生崽,细皮嫩肉的,经不住晒。”爹的话让我心中一阵欣喜。

“可是家里的盐巴快没有了,洗衣服也没有洋碱用。”我的心瞬间又沉了下去。

“这些等我卖了鱼干再说,你先给崽俚买帽子。”父亲的权威令姆妈无法争辩,我心里却五味杂陈。

吃过早饭,我提着一只菜篮子去菜园地摘瓜,最小的妹妹小花似一只蝴蝶从后面飞来,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哥哥,我也跟你去!”

小花刚刚五岁,圆圆的脸上一对眼眸清澈发亮,笑起来有一对十分可爱的酒窝窝。可能是营养不良吧,脸上并没有那种小孩子常有的白里透红。身上的衣服穿得怪模怪样的,衬托不出她的天生丽质。你看,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褂子紧紧地包裹着瘦小的躯体,上面还补了几块特别醒目的黑色补丁。这衣服还是大妹三岁生日时,姑姑家送的。发黄的白老布短裤,是姆妈用爹的一件破旧的短褂改制的,像一条宽大的围裙系在她细细的腰间。

“小花,这么毒的日头你还是在家看门吧,姆妈和三个姐姐都去地里干活了。”

“我已经关好了门。”她很自豪地举起了手中的蒲扇说,“我可以给你挡日头、扇风。”

我被她的乖巧感动了,拉起她的小手,一起往菜园地走去。

六月的骄阳像一个燃烧的火球,肆无忌惮地炙烤着大地。老天很久没洒一点雨水了,田地里的庄稼都焦渴地张开干裂的嘴巴。横卧在村庄不远处的公路像一条黄色的巨龙,汽车一来,便浊浪滔天,直搅得天昏地暗,连路边地里的棉花叶上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黄土。好在汽车极少,一天也见不到几辆。路上的行人也不多,且大部分是下地的村民。

“哥哥,有人买我俚的香瓜吗?”不一会儿,小花的脸就被日头晒得通红通红的,像一只熟透了的石榴。她一边打着扇子,一边翘首朝公路两头张望。

“会有人买的,天气这么热,走路的人渴了就会买的。”我的话明显底气不足。

小花的眼睛突然放光了,“哥哥,吃了香瓜就不口渴、不热了吗?”

“哦,那当然。”我竟迟钝得没有反应过来。

“哥哥,我渴!我热!”小花的声音极低,但却像一击重锤砸在我的心尖上,心一阵剧烈的疼痛。我何尝不热、不渴呢?可家里等着卖瓜的钱用。草帽…盐巴…洋碱…还有下学期兄妹几个的学杂费,哪一样吃的、用的不缺呢?

“好妹妹,这香瓜是要卖钱的。爹说要给我买草帽,姆妈说家里没盐巴炒菜,没洋碱洗衣。”我的眼眶有些湿润,“等会儿如果卖剩了,再给你吃,好吗?”小花懂事地点了点头。

日头越来越高,风也不知道躲到那里去歇息了。小花不停地扇着扇子,又不停地向远处张望。我浑身燥热,大汗淋漓。眼看着几只金灿灿的香瓜,口水不停地往肚里咽。为了打发时光,转移注意力,我拿出随身带的课本看起来。

“小花,你明年就要上学了。哥现在教你认字吧。”

“好哇!”小花高兴得跳了起来,“我要认好多好多的字,跟哥哥姐姐一样,得好多好多红色奖状,把家里的墙壁都贴满,以后还要考大学,做城里人。那样就有钱买香瓜吃了,有草帽戴了。”小花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就像童话中的灰姑娘做梦变成了公主,脸上光彩照人,美丽极了。

我不忍心打断她的幻想,自己也陷入沉思当中。

下学期我就读高二了,明年七月要参加高考。我一定更加刻苦读书,为爹娘争气,为妹妹们做个好榜样。考上大学,以后就不用过这种穷日子了。毕业了每月有工资,可以寄给家里,改善家里的生活。

“哥哥,你看!”小花兴奋的叫声打断了我的遐想。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正朝我们这边赶来。再近些,我看清那是一个中年男子,他身穿雪白的的确良衬衣,平整的蓝色府绸长裤,头上戴着一顶崭新的草帽,帽檐上几个红字在太阳下熠熠闪光。我和小花好像见到救星一般,赶快朝他喊:“叔叔,买香瓜吧!又香又甜的香瓜!”

来人果真停下了车,眼光扫过那几只瓜,说:“瓜的颜色还不错,象是熟了的。多少钱一斤?”

“一毛五!”

“便宜点,我买三个。”一看他就是双抢到村里蹲点的干部,他的帽檐上赫然写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

好不容易遇上一个主顾,我可不能失去了机会,“叔叔,一毛二卖给你,行不行?”

他稍作思量,说:“好吧,我挑三个好的。”接着,把车子停稳,将头上的帽子取下来扇风,口中念道:“这鬼天气,热死人了!”

为了挑瓜,他索性将帽子放在一旁的地上。拿起瓜用左手掂一掂,用右手拍一拍,又用手指弹一弹。听爹说过,如果发出“嘭嘭”响的便是好瓜。看样子这人很懂行。

挑好了瓜,过秤,付钱,我给他一个小网兜将三个瓜兜上。就在这时,一辆汽车正从远处驶来,席卷起滚滚黄沙,张牙舞爪向我们扑来。我和小花赶紧抱着头,背过脸去,闭上眼睛,屏住呼吸。随着一声呼啸,铺天盖地的沙尘暴,汹涌地砸到我们身上。我赶紧拉过小花,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护卫着她更加弱小的躯体。

待到汽车声远去,我睁开眼睛,抖落满身的黄土。咦,买瓜的人呢?自行车也不见了!肯定是看到汽车来了,为了躲避尘土,跳上自行车跑了。

“哥哥,帽子!”可不是,买瓜人的帽子正安静地躺在几个香瓜旁边,上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黄土。小花的小手飞快地伸向帽子,还没来得及抖落上面的尘土,就把它扣在自己的头上。对于她的小脑袋来说,这帽子显得太大了,她的整个脸几乎都被罩住了。我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突然,一个荒唐的念头固执地从心底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住,赶也赶不走。

“小花,你想要这顶帽子吗?”

“想!这样哥哥就有帽子戴了,不用光着头晒了。”

“那要是人家回来找怎么办?”小花歪着头,眼睛滴溜一转。”“我把它拿回家!”

“不行,这样人家找来了,看见你不在,肯定知道是你拿走了。”

“那怎么办?”

我指着路边的棉花地,“你把它藏到棉花地里。要是他找来了,我们就一口咬定没看见。”

小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就像一只小兔子一样灵巧地钻进棉花地里,一会儿从另一块地里张开一个笑脸。

就在小花回到我身边不久,那个骑自行车的人出现了,我的心顿时“突突”地跳起来。他急匆匆地赶到我们身边,跳下车,气喘吁吁地问道:“小朋友,我刚才把帽子落在这里。你们看到没有?”我和小花交换了一个眼色,压住内心的恐慌,几乎是齐声说:“没看见呀!”

“刚才汽车来了,灰尘很大,我连忙骑车走了。走了一段路,才发现帽子没戴。”

“是呀,汽车来的时候,我们都背向公路。是不是这个时候有人经过给‘牵羊’了。”毕竟是马上要参加高考的人,我为自己急中生智说出的这个词而得意,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我内心的紧张情绪。

小花的脸涨得更红了,害怕的直往我这边靠,眼睛还不时瞟向藏帽子的棉花地。

也许是“干部”相信了我的谎话,也许是一顶帽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不值得在烈日下跟我们纠缠不清,他很快又骑着车子走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心中羞愧难当,脸憋得通红,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滴,滴进泥土里,变成一团黄泥。一摸小花的手竟然是冰凉冰凉的,脸上有些发白。

“小花,没事了!”我摸摸她的头。

“哥哥,刚才我吓死了。要是他知道我们把帽子藏在棉花地里,怎么办呢?”

“谁叫你老往那里看呢?幸好他没注意到。”

临近中午,太阳愈加凶猛,我的肚子也“咕咕”直叫。我们收拾好那几只没卖出的香瓜,掰开一个,两人一人一半。小花又像兔子一样敏捷地取出了那顶草帽,把它戴在我的头上。我分明感觉到它沉甸甸的份量,压得我透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