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的爱
是《五月旧馆》改编后的中篇小说
爱情里其实没有卑微,只是爱和被爱。如果有了一点卑微,那也是因为爱的太深所致,就如同故事里的秦风,将自己对那个女子的爱情变得很卑微,一切都是因为秦风爱南宫爱的太深。世间总有一些让人不如意之事,爱情更是如此,秦风得不到爱情的时刻选择了自杀,将卑微演绎到了最高点……拜读,问好作者。
一
有人在他胳膊拍了一下,接着又连续拍了三下。他掰开睡眼,朦胧里善子在邻位半躺身子,睁着一双玻璃球般骨碌碌转的眼睛正瞅着他。
“喂,走了!”善子说。
他环视昏暗的大厅,去了不少人,还有几个躺在床上抽烟喁喁说荤话。那个男服务员伏在入口处的柜台上睡着了;昨晚,这个服务员跑来跑去忙活到夜里两点。服务员说,因为是周末,所以来放松找乐子的人也就特别多。发白的窗帘外,以高耸的烟囱为标识的城市还懒洋洋蹲伏在灰蒙蒙的清晨作短暂的休整。再过那么一个小时,就将是一个碧空万里处处阳光晃眼的五月天。随着气温逐渐燥热,整个城市就会被为生活、为生存而忙碌的人们蒸煮得沸腾,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添油加火的是这些人,在城市这口大锅里哔哔啵啵叫的归根结底也是这些人。
尽管昨晚在包间已经洗过澡,他仍浑身不自在想再洗一次。澡堂在走廊的另一头。廊道铺着绣花红地毯,两壁挂显乳露臀的美女照片,不但笑脸勾魂,身材火辣,就是躺的姿势、坐的姿势、站的姿势也生动诱人,旁边的文字美其名曰:“人性的释放”,“人性的关怀”。善子也跟他洗了淋浴。他没有用澡堂预备的浴巾,却用自己衬衫将身子擦干,再又粘糊糊穿上。去洗脸池漱口,吹干头发,涂大宝SOD蜜。等涂上了,他才后悔:那白色的乳液怎么就像射在安全套里的精液!他皱眉恶心了一阵。又把脸搓洗一遍,连几个豆豆都搓出了血。
这个洗浴中心开得很隐蔽,搭公交车要走老远一段碎石路。他们只得打出租。司机很健谈。或许每个出租司机都该很健谈。
“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善子说。
“哦。听口音能听出来。现在在这儿上班还是上学?”
“在这儿上的学,毕业后就在这儿上班了。”当然,善子说的并不包括他。他毕业后一直没找工作。
“哪会儿上的学?”
“我们毕业五年了。还在学校租房子住。”
“哦。那你们就是九年前上的学。九年前,高开区这一片儿啥也没有,就是个小村落。别说立交桥、柏油路了,驴车马车还到处走。这两年变化快。其实说变化,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好家伙,那真是唰的一下,什么都建起来了。高档住宅楼,写字楼,各类厂房,娱乐场所,购物中心,什么没有啊!富人都聚居在这一块儿,到处是上百万上千万的好车。我琢磨着,再过一两年,这儿得变成市中心,老城区那块儿也就萧条没人去了!”又说到今年的房价,“好家伙,那可是噌噌地往上长。百十平米的普通住房,你没五六十万拿不下来。更别说北京三环以内了。现在这社会,没房没车,谁看得起你、和你结婚过日子?你们说是不是?”
他不乐意听有关于房子与车的话题,就让善子一个人应付。自己眯了眼打盹。昨晚那个姑娘,据服务员说是最漂亮的。人还没到门口,先听到一阵浪笑,进来了还捂着嘴吃吃笑。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将他上上下下探个遍。挂了插梢,走到床边,把胸罩、内裤三下五除二脱掉,有如小孩子急不可耐想跳进河里洗澡。阴毛剃得平平整整,仿佛日本人喜欢留的仁丹胡。雏鸡般的奶子和身子一样黝黑。腋毛比他的还茂盛,油油亮亮的。扑闪着眼睛笑了说:“哟,还怕羞啊!我都脱了。”又说,“你这是第一次?”
“不是。来你们这是第一次。”
“你在上面吧。我肚子疼。”她躺下,快速将他那个塞进去,好像往口里扔一颗葡萄。
他又一次扑进温柔乡。耳鬓厮磨,扣住她的肩抱着纱布一般粗糙的身子开始磨,磨呀磨,频率越来越快,从她身体里发出“呃——呃——呃”的呻吟声,两个肚皮碰在一起啪啪响。她的头发散发销魂的芳香。他磨呀磨。他把她看做是世间所有宿命、不公、无法理解的事物的象征,一切丑陋的破碎的陈旧的古老的事物的象征,他要把它们磨平磨灭,哪怕与它们同归于尽也在所不辞。他努力地愤恨地磨呀磨。终于,她举手投降了。
“哥你好了吗?”她哀求说。
“哥,你怎么还不好啊!”
胜利的高潮后袭来的是挥之不去的空虚与愧疚。
她像每天赶去出操的国防生,三两下就搭上了内裤,系好了胸罩,利索得让他咋舌。她理着头发,星眸闪动,笑盈盈说,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留这么长的头发吗?”
“你猜!”他吐出一口浊气睡趴在床上。
“我猜不出。你就说了吧。”
“我是个蹩脚的不成家的作家。”他开始只是苦笑,后来竟哈哈大笑了……
一路思想着,不知不觉出租车已送到学校家属楼下。他抢过付了钱。一夜风流后,善子不剩几个子儿了。
善子抬眼望了望,稍作休息才振作精神往上爬,看着简直是难于上青天。没有声控灯,逼窄的楼道阴仄仄的,回响着他们阴郁的脚步声。善子捣鼓了很久才打开防盗门、木门。
“我先睡了啊。”善子上完厕所就往自己房间钻,床铺吱呀吱呀响。
他心里想:真他妈虚!又想:昨晚的床要是也吱呀吱呀响,该多销魂。嘴上说:“几点的火车?”
“五点。坐的是动车。”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回应道。
“我去送你吧。你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回来了。”
他在房间巡视一圈,一点睡意也没有。摸摸肚子,记起自己还没吃早饭。一般干了那事,就会很有食欲。大学时,他有个同学,前晚一干那事,第二天就会扒三大海碗的打卤面。风卷残云就亮出了碗底,还瞅着他说:“你是不是吃不下?要这样,我帮你吃了吧,省的浪费了!”没等他回答,就抢过去,呼噜呼噜就又亮出了碗底。
他操起锅去厨房洗锅揭水。这些日子,他们每顿都离不开泡面。有钱时候,他们就像昨晚大手大脚糟蹋。没钱时候就勒紧裤带,像寒号鸟一样哀号:安得广夏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具欢颜!水滚了,冒着泡。水溢出了锅沿,滴在蓝色的火里兹兹响。他忙揭了碗水倒进去一些。白色的水沫退下去,安静了。他翻泡面箱子,直探到箱底。没有了,都是空空的包装袋。只好熄了火。他对自己说:“真浪费了那一锅好滚水;烧这一锅水,又浪费了不少煤气。”
窗外是五月的大晴天。槐花香仿佛南方的过云雨阵阵扑鼻袭来,沁人心脾。树下浓荫匝地,荫凉里可怜兮兮的摆放着单车、电动车、摩托车。不高的枝上挑着两个鸟笼,一个养红桃鹦鹉,一个养灰色喜鹊。到了傍晚,白天与黑夜交接的那段晦暝间歇里,会有布谷在附近叫唤,南方人说它是催促夏种,是“阿公阿婆,插秧栽禾”的意思。到了盛夏七月,就是知了猴在没完没了地叫了。
他约莫估算日子,差不多是5月14号。这个日子好像在高速公路枯燥行使很长一段路程后,突然扑来的巨大广告牌,使人忍不住回首凝眸。或许,自一个人能记事起,每一个日子都会与历史上的有或多或少的重叠。他就感觉5月14号这天,阳光的质地与两年前一样,槐花的清香与两年前一样,就是悲哀这一份感情也与两年前相同。
他在旅行袋里找到一本日记本,书签般垂着一条红绸带。拿到窗前,对着一束跳跃黄尘的阳光打开,一下子就翻到了两年前的5月14号,因为红绸带恰好贴在这一页。日期、天气下面记录的是一首自己写的散文诗:“痴痴地迷恋一个女子,一个前生曾见过,来生注定再相遇的女子。已忘记人们对她的美的定位,也已经忘记自己的身份地位与她不堪相配,只是痴痴地,打她身边经过时,用一种无望、哀愁、深情的目光注视她,熟悉而温存的脸庞。久久不愿放开——久久地,心在一首情歌的旋律上,在绿茸茸芳草地上,在玫瑰花丛上,轻轻地踩。辗转反侧,梦见荇菜参差,梦见蒹葭苍苍,梦见三星在户……”
接下来的日子历历在目。
“某年某月某日,星期X,农历某年某月某日,晴。晚上十点,我在超市遇见她,我们在两个不同的结账口排队……”
“某年某月某日,星期X,农历某年某月某日,晴。晚上八点,我们各自骑自行车,在路上打了个照面。我知道她,了解她,而她对我一无所知……”
“某年某月某日,星期X,农历某年某月某日,晴。我在校门口看见她……”
“某年某月某日,星期X,农历某年某月某日,晴。我在运动场围栏边看见她……”
“某年某月某日,星期X,农历某年某月某日,晴。学生都走了,阅览室很空落。除了值班的老师,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取下那本《西周史》,深情摩挲着,想着这是她常看的书,心就软软的,满满的。通过它,我能深切感受到她手指的柔软,手心的温暖,嗅闻到她身上特有的芳香。但明天要闭馆了,我将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来。阅览室是我和她的‘老地方’,只要我在里面,即使她那天不来,我仍能感到她无处不在……”
“某年某月某日,星期X,农历某年某月某日,宿雨。尽管下瓢泼大雨,天黑严后我仍擎伞去图书馆门口坐一会儿,将日里对她的思念,通过祖冲之塑像倾诉给她听……”
“某年某月某日,星期X,农历某年某月某日,大雨转晴。这是房东第四次来收房租,因为没有钱,善子和他发生了冲突。善子脖子被玻璃瓶划了几道殷红的口子,还好没有流血。愤愤不平的善子拿出手枪,要打死房东,我在其中努力调解,才避免了悲剧的发生。然而这里是住不得了,房东让我们明天搬走。我们在找别的房子。当然还是在学校里头。我不想离她太远了。”
“某年某月某日,星期X,农历某年某月某日,小雨。天气湿冷,善子发了工资,便请我去吃麻辣烫喝烧酒,说是驱湿避寒。出了校门,往东走一站地就是吃宵夜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小摊面顶着两把遮阳伞,下面罗列四五个桌子,每桌一口锅,旁边挑着一面白布写着:四川麻辣烫。坐下了,才发现身边的两个女生里有一个是她,斜对着我,喝的已是两颊绯红了。另一个是来相陪的。从她们不连贯的谈话,我猜测她借酒消愁是因为没能在一部将要上演的话剧中担任女主角,或者是因为她喜欢的人已经心有所属,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某年某月某日,星期X,农历某月某日,晴(补记某年某月某日)……善子和他的一个朋友在外头回来,恰好看见那两个光头要把我拖上门口的面包车,就和他们干了一仗,直到警察和120救护车来。善子不记得被谁在头上敲了一闷棍,当时鲜血直冒,到医院缝了二十多针。除了鼻青脸肿,我倒没什么事。夜里被带去录口供,蹲到凌晨五点。还没出派出所,早就发现不远处守着几辆面包车,黑洞洞的车里狼窝般亮着一双双凶神恶煞的眼睛,唬得我们都吐了舌头缩不回去。是善子好说歹说,警察才派警车护送我们回学校。”
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好像剪影。他看着,无奈笑着,嘴里念叨着:“南宫采薇要嫁人了!她后天要嫁人了!”仿佛自5月14号那一天后,自己日日夜夜所受的煎熬,根本算不上一回事。
“善子!”他说,“你知道吗,南宫采薇后天要结婚了!”在他从留校读研的兰兰口中得知这件事,在把这件事郁结了十几个夜晚后,他终于对别人诉说了,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谈论今天的天气。
“善子!”他侧耳谛听,对门还隐隐有动静,应该还没睡着。“善子!”他又叫了一声,放下日记本往门外走。他想这么好的事情善子怎能不知道呢!他一定要告诉善子,一定要在善子面前仰天长笑。他踱过过厅,脚下的木屐趿拉趿拉响,厕所里涌出的尿骚味呛得他捂住了口鼻。“善子!”他说,伸手要去握门球,猛然的,房间里平地一声雷,“砰”的传出巨响,他甫才触及声浪的前音,便下意识掩住耳朵,闪电般甩开身子。在一小会儿没有意识的空白后,他还听到玻璃窗被震动的余音,鹦鹉和喜鹊在鸟笼里还扑棱棱拍打翅膀惊叫。俄而,屋子里死一般的沉寂,刺鼻的火药味已经扩散出来。他像盯着一个可怖的黑洞死盯着那扇门,噤若寒蝉,下半身软瘫了竟挪不开步子。他想得最多的是,善子被入室抢劫的歹徒枪杀了,现在杀人犯正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守候他,要么就光明正大端坐在椅子上等他推开门就扣动扳机,尽管这样的想法后来被证明是多么荒诞可笑。至于自杀,那不过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善子怎么会自杀呢!他觉得,在他们两人中,最有资格自杀的人才是他。
二
列车开了,轰隆隆响。我手里握着表。一只时尚电子表,是我大三时在学校附近的小饰品店花十五块钱买的。班上那个有钱的北京人买了一只,于是我也买了一只。我已经忘记为什么会买这只表,反正当时不是为了装饰、知道钟点。我右手摩挲着一条红绸带。深红色,一指宽,两端修饰成燕尾状,中间间隔地烫印金色的月亮和太阳。我解下来前,它打成漂亮的蝴蝶结缚住礼物袋的口子。当我看到兰兰捧着那个深红色的袋子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她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了,而不是去猜想里面包装着的原来是一本书:《芒果街上的小屋》。我说她走了,脑袋就十分沉重,没有了时空感,两脚定定杵在那里,身子却轻飘飘的,有如海中随暗流浮动的水藻,竟然意识不到兰兰何时将袋子塞给了我。或许兰兰说了句:“这是她让我给你的。”或许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同情目光瞅着万念俱灰的我。我腾出一只手抵住太阳穴,眼睛四下里寻找一个可以坐下喘息的地方。在坐下前,我听到兰兰说:“今天晚上七点南下的火车……”便滴溜溜一下灵醒了,去看这只电子表。差五分才六点呢!于是我撒开退跑开了。
车轰隆隆响。我看了看车窗外头,然后又看看表。我数着十秒钟内车轮与铁轨碰撞的次数,这样就能算出自己离开有多远。
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更不是用皮尺丈量的长度。这是泰戈尔说的。
我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半。图书馆门前,雪松树底下树影斑驳,姗姗可爱。往常这个时候她又会背着个包去看书了。她的单车铃声叮当响,也许阳光被打碎时也会这样叮当作响。她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我想是因为光照比较好的缘故,她说过她喜欢阳光的。也可能是挨着哲学类图书架,经过的人比较少比较安静。
列车穿过一个很长的隧道。我能感觉到时间的浮光掠影。她的脚步总是轻轻的。爱情的步子轻轻的。她似乎在小心翼翼丈量我们之间爱情的距离。窗台的花盆里种着几盆吊兰、常春藤。它们永远安安静静的。它们从来不会告诉我她心里正想着什么,也从来不会把我的相思之苦传达给她。有多少次擦肩而过,就有多少次驻足回望,一面是脉脉含情,一面是后知后觉。又有多少次她流连在我旁边的图书架寻找图书,连她轻微的叹息我都能听到,然而竟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勇气也没有!目光死死盯住一页书,而思想的战场上,已是烽火连天硝烟弥漫,生与死不知轮回了多少次。有一回,我预先写好了一张纸条,紧紧攥在手心,只等她把《西周史》放回书架,就将纸条递给她。在我忐忑不安独自排演接下来两人的对白时,突然的她走来了。莲步款款,体态娴静,还不是飘过一朵忧郁的丁香,还是一阵淡雅灵动的香风。一个声音说,给她吧,没事的,就当做个朋友;一个声音说,别了吧,省得被人家笑话,她怎么会看上我这个巴黎圣母院的敲钟人。一个声音说,给她吧,机会难得,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儿了;一个声音说,别了吧,也许现在还不是时候。一个声音说,给她吧,缘分稍纵即逝;一个声音说,算了吧,一个不快乐的人怎能让别人也快乐呢,即使是缘分也是孽缘而已!就这样,我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在一场自己与自己的争辩中逐渐消弭了。我只能卑微无望地爱着,默咽空虚与寂寞,眼睁睁看着她在视线里走远消失而无能为力。可恨的是,当她离开,那重新振作的勇气也只够我追出阅览室,站在楼梯隔窗远远眺望她走出图书馆,骑上自行车转过拐角。就这样,在最初的日子里,在一个不足两百平米的阅览室,我平静地上演一出轰轰烈烈的独角戏。即便后来拿到她的手机号码,我也是将唉声叹气的自怨自艾,托付给一窗冷月凉风。
善子就说了,你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光一个人喝闷酒,光瞅着它管什么用!你给她打呀?
我说,我配不上她。她是阳春白雪,我是下里巴人。你瞧瞧我,什么样的人!没有家庭背景罢了,还没有钱;没有钱罢了,还没有才华;没有才华罢了,还没有才貌;没有才貌罢了,还命运蹭蹬;命运蹭蹬罢了,脾气还不好。可以说是一无是处,我永远都不是谁的正确选择。
善子笑了。原来你是认真的,他说。你一开始就把感情想得如此沉重,你两注定成不了。听我的兄弟,人生苦短,得及时行乐。他一壁说一壁退回自己房间,又要给哪个情人打一个晚上的电话了。那或者是个学生,或者是个刚认识的网友,或者是个当了妈妈的少妇。
我嘴上不言语,心里却说,你怎么会了解呢!从爱上一个人的那一瞬间,你就把什么都想到了。为她一个人,你承受了人世可能经历的所有苦痛。很难说,邂逅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庞,爱上一个人不是一种缘分、宿命。我记得在偷偷翻阅《西周史》时,发现一首《越人歌》:“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相传,楚王母弟鄂君子皙在河中游船,钟鼓齐鸣。摇船女是个越人,趁乐声刚停,便抱双桨用越语唱了一支歌。鄂君子皙听不懂,叫人翻译成楚语,歌词便是以上所记。然则只是白云与波心的偶然相照罢了,然则只是黑夜的海上各有方向的偶然相逢罢了,地下与天上的差距早已注定越女的爱恋是没有结果的。爱尔兰诗人叶芝认为,历史三千年一次轮回。如今三千年过去,故事重新上演,只是冥冥中报应使角色互换了。听不懂的鄂君子皙变成了我,摇船越女换成了南宫采薇,这一回轮到她听不懂了。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我就站在你面前,而你却听不到我说我爱你。
车轰隆隆响。桌上有一瓶矿泉水,是一个二十来岁、浓妆艳抹的女人放的。刚刚她还看《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当车开动后她就爬上自己的床位休息去了。她身上有很浓的香水味道。
阅览室的她身上有伊卡璐洗发水和五月掺在一起的淡淡味道。我能闻到吊兰、常春藤青青的味道。我能闻到《西周史》的书页静谧的味道:“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那一次,烟雾弥漫中我等到她出来了,她急急忙忙一面看手机一面快步离开。我接连吸了几口烟,等有一段距离,我才甩掉烟头跟上去。没有熟悉她的人,也没有熟悉我的人。她走得很急,我只要看到她就行。她没进槐树的树荫里。星星透过纠错的枝叶窥探着什么,不住喘着气。月亮抓住一块青灰色的云布,半遮住自己的脸。一只布谷鸟在上空一声声惆怅地叫着,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时远时近,永远不被人找到,仿佛它藏在一个我们看不见的神秘世界里。她向左转了,稍后我也向左转。昏黄的路灯在路面画下我们晃动的影子,我的跑步鞋溅起急促的声响,一缕缕清风和我只打了个照面就忽闪而过。她绕进花园,踩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灰白小径。小径的前头隐没在黑朦朦的花树里。一边是两个小土丘的影廓,上面种着杨柳,樱桃李,日本晚樱;一边是小林子,从大道挤进来的一束束灯光缠绕在雪松树上,仿佛是一张张蜘蛛网。在花园尽头,她迈下石阶,从花树的浓荫退出去,俏俏的影子又重新画在路面上。不远处就是多功能馆,原来她是学校话剧团的。
“一个蛤蟆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扑通一声跳下水;两只蛤蟆两张嘴,四只眼睛八条腿,扑通扑通两声跳下水;三个蛤蟆三张嘴,六只眼睛十二条腿,扑通扑通扑通三声跳下水……”她们话剧团的人管这叫做气息控制练习。我还曾见过她练习《茶馆》、《雷雨》、《复活》中的经典段落。或者看见她在优美的钢琴曲《致爱丽丝》中,跳忧伤的舞步。她单足“挥鞭转”能在原地连续转差不多二十圈!尽管如此,这仍不能给她赢得《天鹅湖》中白天鹅奥吉塔的角色。六月时,他们要在多功能馆上演一出由他们的男领队编排的话剧,大概是个青春爱情剧,海报张贴在学校门口,醒目极了。然而演出那天,看台上观众寥寥无几,来的无非是演员的“家属团”。给他们捧场的是学校一个不知名的摇滚乐队,几个穿黑衣蓄长发的人又是敲打又是吼叫地演绎轮回乐队的《满江红》。鼓手一点节奏感也没有,简直像仓皇逃跑的士兵擂撤退的军鼓,丝毫不使人振奋,按说一听《满江红》,你也会怒发冲冠壮怀激烈的。摇滚乐队插科打诨走过场之后,戏剧才正式开始。剧情和表演都让人大失所望,没看到头就能猜出女主人公最后肯定会患绝症而死。当然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还有她在舞台上。演了一半,又有一个穿燕尾服的高大男人抱着一个萨克斯出来,吹奏李叔同的《送别》。
在那里遇见善子是个意外,但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大学时,我就知道他是个传奇,占据学校风云人物榜榜首的位置达数年之久。究其原因,认识他的人就叉出拇指和食指说,八年了!他本该毕业八年了!照此说来,如他本就抱着一百年不动摇的信念,我那天遇见他就算不上什么意外了。
你指她呀?善子还是伛偻着背,满脸的疙瘩,好似鳄鱼皮,鳄鱼的芳名据说就是这么来的。还是老学长见多识广、满不在乎的神情和口气。我还以为你说的是她旁边那个呢!他说,不怎么地,一般般。像她那样的,我捡不过来呢!他瞅瞅舞台,又示了示意门外头,大大咧咧说,走,到二楼阳台抽根烟去!我只好不情愿地跟他爬上二楼阳台。还好,隔着玻璃窗还能看见她。
他演戏不行!善子说,一面抖抖钻石牌烟盒,里面居然跳出万宝路香烟。我抽出来。他自己也利索地抖出一根,拉口琴似的在鼻子底下嗅嗅,在口袋里摸摸索索摸出一盒火柴,火柴盒上印着某个洗浴中心的名字和联系电话,火柴棍大约有食指那么长。他给我点着了烟。我吸了一口说,
你指谁?
就那个男主角了,他愤世嫉俗说。也即话剧团的领队。不就长得白点讨女孩子喜欢吗?他演的那叫什么呀!
我趴在玻璃上望着舞台。你认识他?我说。
认识。艺术学院的,比你还要低几届。叫许家业。他爸有钱,典型的富二代。他一月的花销顶我们一年。据说从不上食堂吃饭。或者下馆子,或者叫外卖。全身的名牌。他女朋友手上拎的LV手袋就是他送的。有钱着呢!老爸要给他买一辆奔驰,他怕学校里开不方便,才买了辆小摩托。我本来相上了他的女朋友,想一夜风流之后再孔雀东南飞,瞧那女人多浪啊!可一打听,嘿,我就吐舌头了,咱和他没的比。这傻逼虽说戏演的不咋地,吉他倒弹得不错。上学期全校宿舍才艺表演大赛,他吉他演奏《寂静之声》拿了第一名!
我佯装惊讶说,是吗!
我也听了,还真不错。你真对那小妞有意思?
那又怎样?我说。
原来你喜欢闷骚型的,他说。不过萝卜蔬菜各有所爱。她的电话号码过两天我帮你弄来。包在哥身上,君无戏言。你知道吗,我有个哥们儿最近特他妈背,媳妇跟别人跑了,成天得得瑟瑟不知道干啥。要我说,女人水性杨花,她爱去哪去哪,男人拿得起放得下。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说是不是?但凡女人嘛,总是很虚荣的,也只有钱才能满足她们的虚荣心。柏拉图似的爱情也和恐龙绝迹了。你何必跟她们玩真的,每段感情总是认认真真百分之百投入?你能投入百分之四十九就不错了。又不是遇上百分之百女孩!投入百分之四十九时我还曾吃过亏呢。还是朱元璋够爷们儿,他说他若不是女人生的,就要杀遍天下的女人。我一向抱定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的人生信条。你说刘备这家伙一生没办什么实事,倒说了句金科玉律般的话。
第二天善子就让我搬到学校一起住。他在附近的明德书店上班,靠这微薄的收入过着神仙般风流不拘的生活。不久,他真就略显神通给我拿到了她的手机号码。而我因了这号码,一夜夜失眠了。
你不知道,我大三时就注意到她了,我抱着酒瓶说。一生是不够的。今生只不过是对前世的错误做补救,收获爱情是要在来生做的。有的人是要用三生去守候的。
你为什么不给她打?善子说,你给她打呀!光这样单相思有什么用?
若说没缘分,今生偏遇着她;若说有缘分,缘何心事总虚化。
你去哪儿?
我去图书馆那边遛一圈。
都放假了,你去那干嘛?外头下着雨呢,路上淌一地的水,有脚脖子深。听说大转盘那边车都开不动了。你还是别去了吧。瞧,又一个闪电。哎哟!雷声真大,能把你吓傻喽!喂,秦风!秦风!——
路上冒着泡儿,雨花在满地的槐花残骸上绽放。刮嗒嗒,偶尔从树上溜过一股清风。雨如注般泄下,我快撑不住伞了。又一个闪电将祖冲之塑像照亮,同时照亮的还有台阶上开小黄花的车轱辘菜。我想,等到九月,那还得多长时间啊!
那一次该是九月了。一定是九月了,我记得天空辽阔干净,随处能见到拖行李背背包的学生。我呆呆站在学校门口的老槐树下,目光追逐着她和兰兰朝公交车站牌去。她还是那件宽大的深色间条衬衫,半卷衣袖,天蓝色牛仔裤子,白色网球鞋,灰色双肩小皮包。那有如积郁了三秋的不得见的苦楚在眼里一下汪成了泪水,热热呼呼的。我看不清她们了,也怕被别人看见,赶紧低了头抹眼泪。我又看清她们了。马路边冬青绿油油的,月季红艳艳的。在踏上27路公交车前,她似乎朝我这边望了一眼。车开动了,从车后窗我寻不见她。公交车开出不久后转到另一条马路上,我似乎又看见她了。她越来越远……
而我一直没有打电话,却用一种很传统兴许也很浪漫的方式与她交流。
“谢谢你送给我叶芝的《当你老了》、泰戈尔的《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想你一定是个很有才华的男孩。我不相信一见钟情,我不相信在不互相了解的情况下会产生爱情。你就把它当做一个美丽的错误吧!很久以后你想起来,会情不自禁露出温馨的微笑……”
我总盼望着,我会出现一些自己没有留意到的小纰漏。比如说我喜欢用黑方格的稿纸,我的字是一笔一画的正楷字,书桌上老放着一本《诗经》一本《丽达与天鹅》,她会因此判断出我是谁,或者我大概是谁。但她仍平静如往日。在超市、校园道路,几次与她失之交臂后,我明白了自己在她眼中不过是芸芸众生,她甚至就不清楚我是否在图书馆待过。
车轰隆隆响。坐在车窗前的只有我一个人。景物迅疾闪过,来不及看清它们的样子。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乃是转瞬即逝的交汇。下午的阳光一动不动摊开在窄小的蓝色桌面上。我把手伸进去,想抓起一把阳光,可当我抽出来把手指打开时,掌心里什么也没有,除了残留的温暖。水瓶里的水不停地晃荡着。
去图书馆,我喜欢带一瓶红茶。它甜丝丝的又含有茶甘醇的味道。我喜欢喝着红茶看着她。她梳着两根长长的辫子,披散在肩头;她有一双单眼皮的眼睛;她有一副好听的嗓子。
她笑了。槐树开花了。她的笑素白素白的,播散五月槐花的香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
喜欢一个人原来可以如此简单。喜欢一个人也许就是所谓的缘分;缘生缘灭,生灭无常。无常即苦。我苦啊,我的胃里打了个似乎永远解不开的结!
爱一个人原来是从胃开始的,我的胃里结了朵玫瑰花。在水一方的她叫南宫采薇。“南宫采薇,燕赵之美者。其母尝昼寝,梦一白衣仙子自天而降,扣其首曰:‘吾乃天上玉兔也,今暂住你家。’言毕隐去。及采薇生,满室盈香,红光照人。采薇长,遍习《礼》、《乐》、《诗》、《书》,聪惠宁静,有闭月之貌,羞花之容。尝言于父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时有采薇歌云:‘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其美貌如此!”
我把爱情养护在胃里。我把纸放在那本《西周史》里。她也把纸放在《西周史》的扉页里。人们不知道我们把纸放在《西周史》里。
“谢谢你的赞美。看着我都脸红了。真实的我没那么好,真的!在很多人眼里,我是个别扭的女孩……”
她的字很娟秀。她说我很有才华。可是父亲对我说,学识不是用来卖弄的。或许我正是因为耽于卖弄学识,故而如今还一事无成。
在那些最窘迫的日子,别说烟酒咖啡了,就是泡面也是一种奢望。鼓着一双因饥饿狂乱、发光的眼睛在抽屉、桌面、口袋、地板搜肠刮肚般寻找每一个镚子儿,哪怕是曾经被乱扔的一分钱。总是怀着幻想,能像上次在烟灰缸里,书的夹层里,一条久不穿的裤子口袋里,赫然发掘出一枚银闪闪的一元硬币,信徒般情不自禁喊:感谢上帝,你没逼我走上绝路!这样的希冀到头来只会导致进一步背弃上帝,向宿命论靠拢,因为我从来没有连续两次在烟灰缸里找到硬币。也只有躺下了,什么也不想地睡上一觉。或者醒来,一切又都变得美好。那个被施了魔法的玫瑰小姐不就是这样吗!看来,那时我还将命运交托给某种罗曼蒂克的妄想,某个不叫上帝的神,某种以社会道德为基础的侥幸。如此就注定会处处碰壁,时时碰壁,痛苦的根源也即在此。可真要能安然睡去倒好了。偏偏此处是饥肠辘辘,彼处是善子房间传出的娇喘呻吟。迷幻中的你也把手探到下面,去干悲哀龌龊的事情。唯有她可以平息如炽的欲火。她仿佛一股清流,仿佛最后落入人间的那朵雪花,仿佛天国纯净的光辉。然而又不能去想她。一遍遍告诫自己说,可千万别想她,那是一种亵渎。在她还没完全跨进脑门,我就婉拒她恳求她快离开。对待她,就像对待雅典神庙里的神像,不惟香火不断,还要天天洒扫,使其一尘不染圣洁如初。终究是因了她,那悲哀的事没有干成,可我也已泪流满面。
你还有钱吃饭吗?
睁开眼,善子一手扶门框一手插腰站在门里,伛偻着背,因纵欲眼睛呆滞、暗淡无光,一头白发触目惊心。从门口涌进来的芳香,弥漫了整个房间,纵使是铮铮汉子也会酥软了筋骨。我疲惫茫然的眼神无疑回答了他的问题。他转回自己房间,与那个ABCDEFGH里面的G或者H情人叨咕。
宝贝儿,那张美元呢?
我怎么知道。不是你放的吗。
我明明放桌上了呀,怎么不见了呢。
我又没拿。
噫——,我明明放这儿了。
你呀,做什么事老是毛毛躁躁。瞧你屋子乱成什么样!鞋子要放在一起。衣服也该叠叠放到衣橱里。东西要丁是丁卯是卯地归类放好。
我明明放这儿了的。
啪!——
宝贝儿,你干嘛打我呀?
以后我说事儿,你得听着,别猴子似的东张西望!
可你也别打我呀。
啪!——
……
以后我说事儿,你只准回答是或者不是,听见了吗?
等到花儿谢了,善子才捏了一张绿色的钞票过来。
你去银行兑吧!人民币升值了,现在大概能换6块7毛钱。
你上哪儿淘的?
昨晚她不是拿了瓶红酒来吗。我们在酒盖里找着的。我还得请她吃饭,也没几个钱了。你先凑合着用吧。记住,是中国银行。
我通通买了泡面,这好歹让我熬过两天。至于两天后的事情两天后算,明日忧来明日愁。说不准明天报社就能给我寄来散文、短篇小说的稿费了,善子也该发工资了。
每当囊中羞涩,我是不愿去图书馆的,总觉得比平常矮了一截,怎么着也得揣一百块钱。尽管不会有人每天都去翻开你的口袋,数一数你到底有多少钱,从而以此判断你是否是个成功人士。可如今成功人士谁还腰缠万贯!一张银行卡一张信用卡就一卡通了。可怜啊,我自己说,可悲啊!要是唯有钱才能挽救自尊,你也就无可救药了。其实还是自卑,自尊无非是自卑的镜像。不同的地方在于,本来是在左手边的,镜子里却是在右边。
命运要是只抛给你这些烦恼就罢手,你就得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了。总还有更烦恼更痛苦的事情不期而至。幸福的真谛说白了就是退而求其次,故而这两个字常常出于寻常百姓之口。而我们那颗不安分的心离开平常也太远了,搁浅在中途茫茫然不知所归。
房东来了……房东又来了,红脖子红脸膛,酒糟鼻子,躲躲闪闪的眼睛说明他的盛气驾临只不过是吓唬小孩的小伎俩。
你们到底想什么时候交房租?他的声音很沙哑,但凡嗜酒如命的人,嗓子总是沙哑的。还一口的大蒜味儿。那张脸仿佛曾经是一些虫子的温床,一朝被母鸡领着小鸡一条不留啄食遍,就留下了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凹槽。你们要不想住了,我就让别人搬进来。想租房的学生多的是,广告栏上贴满求租广告!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善子陪着笑脸低声下气说,是!是!是!是!您的比喻很恰当。不过我们现在确实一分钱也没有,要有还能死皮白赖拖欠着不给吗!不信您搜!说着,善子翻出所有的口袋亮给他看。除了……不料翻出一包杜蕾斯安全套,善子眨眨眼改口说,除了泥垢,还有——还有一包肥皂泡泡,您看到别的什么没有?您就大人有大量,再宽限几天,到时我们一定一分不少如数把房租交到您手里。
还要几天!好像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房东一下提高了八度嗓音,睁着灰蒙蒙的眼珠子瞪着善子,嘴巴吊半天合不拢。你们上上次就说几天,现在又说要几天。都半个月过去了还交不上来。你们这不是拿我当猴耍吗!他的目光严厉地在善子和我身上游移过来游移过去。我始终不言语,人贱言微,说了他也不当回事儿。
您就再宽限几天吧!善子眯了眼说,求求您了叔叔。天地良心,您也看见我们不是故意拖欠房租。
我不管!房东虽这么说,口气却已软下来,顺下眼皮。你你你今天一定把房租交齐喽。这叫什么事儿啊,哪有你们这样的!真他妈——你看,垃圾也不倒!他在屋里巡查,看看热水器,掰掰门锁,敲敲窗玻璃,拉拉窗帘,整个一个欧耶尼葛朗台。
这是怎么回事儿!我们听见他在阳台那头爆叫如雷,就赶过去瞧他罗织了什么莫须有罪名。他梗在那里,悲愤难言的样子,有如他手下的副将丢失了边关要塞;他伸出的手指就像一个光标指引我们的目光:请点击这里——那是一台浅绿色老式洗衣机,搁在那里有相当一段日子了,裹着厚厚一层尘垢,也不知还能不能用。
这是怎么回事?他又吼问。
我们也不清楚究竟是哪一天谁喝多了在洗衣机踹出一个窟窿,便抓耳挠腮,有如哼哈二将,咿咿哦哦半天言语不得。
是谁!他震天一吼,发出最后通牒。一口唾沫星子喷射过来。
呃……善子垂着头说,可能不是我们弄坏的……可能……
胡说八道!不是你们是谁?!上一户退房还好好的。不是你们是谁?!啊!——他气得团团转,已经找不着北了。我告诉你们,今天就给我退房。把你们身份证拿来,先押我这儿,等你们把3个月15天的房租,和一个洗衣机的钱付清了,再跟我要!
善子沉下脸嘿嘿冷笑,以完成一件艺术品后那种悠闲自得打火点烟。房东瞅着他吐出慵懒的烟雾,瞅着他弹落第一抹烟灰。
要是我们不把身份证给你,你想怎么着?善子一面说一面歪了眼瞥视房东。房东不防听到这样二流子才说的话,惊愕得哑口无言,愣神瓷了好一阵子。
你说什么?房东说,你不给?他又开始团团转了。你不给是吗?好,你不给!我——我——我找学校保安去!
你尽管找去,我们不送了。
老头儿气急败坏,在地上操起一支啤酒瓶咣啷磕在墙牙上,瓶口抓在他手里青面獠牙的。等我隔开他的手臂时,善子脖颈早已显出几道狰狞的血痕。善子把手去脖颈一抹,没有发现流血,牙却已咬得咯咯脆响。奔回房间,随即又扑出来,一边手吊着,袖管里头像袖着什么东西,蓦地一抖,抖出了那把自制手枪。
废铁一般粗糙的长枪筒,略呈暗红色,用银亮的金属丝绑在枪托上,咋一看真像是小时候爸爸锯木头给我做的玩具枪。我也以为善子只是拿把假枪吓唬老头子,等他猝不及防把枪口抵在老头的小腹,我才闻到轻微的火药味。那是一把能要人命的真枪!
你说我能打死你吗?善子冷森森说,要不你试试看!……
列车轰隆隆响。其实是注定而已。注定而已。人无非是一种命定的东西。要是你注定成功,你将会很轻易的成功。要是你生不逢时、注定失败,你终将失败。可要是你失败了,问题就不同了。要是你失败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你能不能像楚霸王一样乌江自刎死得洒脱。
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寂美。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要是我死了,秋天过去,夏天将一去不复返。父亲、母亲啊,别为我哭泣!
矿泉水瓶在我眼前变得模糊了,泪水恣肆地流淌着。矿泉水瓶被热呼呼的泪水慢慢熔化了。我的泪水好咸好咸。我像望着一面面空镜子一样望着泪帘里的过去时光。父亲说,永远不要哭泣,因为你是个男孩子;男孩子注定是要忍辱负重的,这从来就不是个面子问题。当时还没有汽车,没有电脑,电也只是三天两天来一次,有的只是晚霞、牧歌、星辰。那是三月里一个小阳春的日子,闺中风暖,陌上草熏,我们在院子里整理甘蔗种子。一片片稀薄的灰色云彩在火红的木棉树上轻轻擦拭着鲜亮的天空,画眉在树上不停地叫唤,我想它准是把嗓门蹩了一整个冬天。热烈的阳光斜躺在山坡上,菜地里开着白瓣黄蕊的小花,星星点点,粉色彩蝶穿行其间,宛然是和暖的春风吹出来的花瓣,让你迷了眼。还有窗户上的黄蜂。还有南方特有的雨的味道。我把捆好的种子堆放到牛车上,然后两手扶着车横栏,看着父亲枣红色的脸膛,我说,不是面子是什么呢,男人不就是为了面子而活着吗?
“其实是为了从古到今在人们口中传说的一句话。”他坐在矮凳上抽着烟慢慢说,“荣誉和尊严也就是一句话而已。”
我原来是为了一句已经没有生命的话而活着。
现在我看得清那晃荡的清水了。她的眼神如湖水般清澈。刚开始,认为她是个阳光开朗的女孩,因为她总是穿一件宽松的大衬衫。谁知道,从五月金灿灿的日光里走下来的不是个快乐的天使,而是个忧郁的灵魂。
那一回,我跟着她们在人群里走。空气亮闪闪的,汽车嘀嘀嘟嘟响,风轻轻的,阳光被风儿吹着和她们一起走。她们踏过金黄色的法国梧桐叶子沙沙响。
一个蛤蟆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扑通一声跳下水。
对!对!对!你继续说。
两个蛤蟆两张嘴,四只眼睛四条腿……
她笑开了花。你错了。是四只眼睛八条腿!
晕,我不玩儿了!兰兰说,咱们走到哪了,咱们还要走多远?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不远了不远了,她拉着兰兰说。咱们快到了。
你的方向感好吗,咱们是在回学校的路上吗?你别把我俩迷失了。
好得很呐,比指南针还准,你就放心大胆跟我走下去吧!
你告诉我现在到哪了。快告诉我呀!我感觉不对劲。要是走丢了全宿舍的人都出来找咱们了全班的人都来找咱们了。
我不告诉你!总之快到了我看到学校的主楼了。你可别睁开眼睛……
我也有过躲在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窥视她和许家业漫步于十一月的黄昏。十一月的黄昏总是这样,薄情寡义的夕阳在杨柳外斜斜照着,黄叶在浅玫瑰色的阳光里一步一回头飘落,风儿踮着脚尖在树梢哭泣。她穿着深紫色的绒外套,蹦上路牙子,张开双臂凭着风小心翼翼走,阳光在她身边掠过。彼时我以为,她把生活当成一个惊险的游戏而乐在其中,对人生抛出一句“是真的吗”而从不去执着追求答案,踩在忧伤之上也能踱着舒缓的步调。一串在十一月风中飘过的风铃,也没有她的声音好听。你把阳光打碎或许会找到这种感觉。她仿佛一件定州白瓷,不以色彩艳丽取名,唯以质朴的白色调取胜,简单的白里蕴着青、蕴着黄,明澈清亮,灵动活脱,意趣无限。她不妩媚婀娜,不做作繁琐,在她身上体现的是天性的自信、淳朴、烂漫,要是谁想模仿她,结果如同定瓷仿制者强施淋釉,不仅难以做到自然,而且也缺乏神韵,一如邯郸学步。
她给我描述过不远的市郊有一个大湖,坐27路车半小时就能到。只要冬天还没来,就会有许多人撑着钓竿围在湖边钓鱼。闪烁的湖心里还有人坐在船上钓呢,钓竿弯弯细细拱在水上。她去的时候,天空总是瓦蓝瓦蓝的,蓝得好像全世界的蓝颜料都涂在了上面,蓝得让人害怕它会坏掉。水岸漂浮参差的青荇,招招摇摇,波光里的艳影荡来漾去。岸上有一块不大的棉花地,棉花地往前是一条长满青草的水堤,斜坡有两棵白杨树。她就一个人坐在树荫下,或者看湖光潋滟,或者闻草香,阳光在她头顶愉快踱着步子。要是冬天不下雪,湖水寒冷澄澈,阡陌干燥发白,一大群褐色的麻雀轻捷飞起又落下,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显得渺小而广远。等到雪天,那就白茫茫一片,只看见野港口一根系缆绳的木桩,一根倾斜的船桨,还有她一个孤独的女孩。
我弄不明白,我曾问善子说。为什么有时候南宫采薇温暖阳光能把你融化,有时又阴郁得让人难以靠近?
女人本身就是世界上所有矛盾的根源,善子说。她们只有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才会乐而忘形,表现出脆弱、敏感、清纯等女人水性的特征。如果她们在你面前阴郁得难以靠近,说明你在她们心目中根本没有地位。这时你就枉然了,再锲而不舍也没有用了。女人终其一生都在做一道唯一性很强的单项选择题,不得不慎之又慎、斟酌再三,一旦确定目标就指哪打哪。她们只要稍微出点差错,就全盘皆输。我们男人是在做不确定性的多项选择题,情况要稍微好些,做男人的好就在这似是而非的不确定上。就你所讲的情况,南宫采薇要复杂些,不过也不是不易弄明白。我可以百分之九十跟你说,这个女孩心气高着呢。她的温暖阳光来自她的先天本性,她的阴郁则来自这个社会。你懂我的意思吗?说实在的,我最厌恶踌躇满志如薛宝钗的女生,老想出人头地做个女强人。我真想奉劝她们一句,别到了三十好几还嫁不出去,最后只能将名字挂在市政府大龄未婚男女花名册上。
我原该想到的,水汪汪的是一双泪眼,在她把没有电脑、没有音乐手机、总是买很多廉价漂亮的衣裳,这类琐事轻轻带过之后,在她告诉我在班上只有一个好朋友兰兰之后,在她说只有傻子才悲伤之后。
“九月一来,我们就大四了,也快要走了。只是还有很多遗憾。或许青春最让人念念不忘的地方正是有遗憾。这些日子我总在想,那个本该睡在我下铺的女孩为什么不来。要是她来了和我们一起生活会怎样?她爱穿什么衣服,同我一样喜欢瞎逛吗?我们会成为知心朋友吗?可我就永远不知道她是谁了。永远啊!有的人在说‘永远’两个字时多幸福,有的却多么绝望心痛。兴许她是个天使呢!许多年后,等我苍老得只会整日地半躺在藤椅里晒太阳,面对着院子中开第二茬花的紫藤,她会突然走来跟我说,你还记得那年九月吗?阳光灿烂,笑面如花,就是空气里也流淌着紫藤花香。——如果不是命运出了一点点小差错,其实我们早该在那个月份里相识了……”
“我是忧郁的,忧郁得想要温暖。你想象中的快乐女孩才是你最喜欢的;别把我想得太好。告诉你一个秘密,老天的阴晴也是看人的心情的。伤心的人多便会阴天,快乐的人多便是晴天。有一天你会把我忘记,可是永远不要忘记我告诉你的阴天与晴天的秘密。许多年后,我再抬头看时,也许就有一缕阳光是你给的。谢谢!”
她还是把字条夹在她常看的《西周史》的扉页里。她说这本书没人会碰,她也只是为了写论文才翻阅。它的确和新购进的一样崭新。
之前无数次诅咒命运,老埋怨自己做了那么多的好事,为什么没有得到好报。直到遇见她,我才相信“善有善报”这话是真的:不管结果怎样,能遇见她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夫复何求?!或许我还有所求,与她永生永世在一起。可是求不得。人最苦的或许就是求不得。于是我要长眠了……我要回去了,可我又没有回去,灵魂出窍被特快列车以两百多公里的时速甩在后面。约翰.丹佛告诉我说,我离家五百里,我离开她……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鱼和飞鸟的距离!要是我爱的是印在邮票上的英国女王就好了。
可是采薇不是英国女王,她也许来自三千多年前的古代西周,她的名字散发着礼乐诗书的味道。说不准她是协助周武王克商的南宫括将军的后代。“采薇”也许来自《诗经.采薇》一章:“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校园里正杨青青柳依依,开满素白小花的高高槐树上面是一顶湛蓝湛蓝的天空。要是可以,我愿意为她擦去悲伤离别,为她天天擦出一顶湛蓝湛蓝的天空。可是我将不再回来了,也将看不见雨雪霏霏。再见吧。再见了,我的云!
“外出别忘了带伞,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我藏了一片早晨的冬青叶子,希望你能看到……”
“又是阴天!伤心的人肯定又多了。你好像知道我的习惯似的,我每去一个地方喜欢搜集那里的一片叶子。我喜欢用钱买不到的东西。那片冬青叶子我收下了,会珍藏着的。谢谢!……”
车窗外头已看不见高楼大厦,万里碧空笼罩着的是平坦的绿油油麦田。它们就像一幅远景图画一样被慢慢拉过去。可我看不到梵高先生的麦田上的乌鸦。他们都说麦子将会在六月收割,但我将看不见,时间会在明晚停止。其实我的生命早就停止,停止在那些死了却没有死的时间片段里。我是个为过去而活着的人,我思想故痛苦一直存在。人者,无非是他感情的总和,他最终也是被感情推进坟墓的。
莱奥纳尔.达.芬齐说,我过去总以为自己在学习怎样生活,其实是在学习怎样死亡。
你想要什么?我想要死。要是我死了,就在棺材里放四支玫瑰。一支给高中的她,一支给大学的她,一支给毕业后的她,一支给来自西周的她。接着还要在坟前种一棵红豆树,因为此物最相思。
我又在数着列车在十秒钟里碰撞铁轨的次数,这一次比上次多了两次。我在1:60000000的地图上是否位移了半毫米?
海森堡测不准原理:速度测量越准确位置就越不确定;反之亦然。我的每段爱情就总是这样测不准,爱得太深就迷失了方向。要是我能撑着皮卡迪利的雨伞无奈地付之一笑说“海德公园今天下雨”,那就好了。我从来没有要求上帝把我造成这样,既然赋予我一个敏感、脆弱的心灵,就不该让我遇到那些不爱我的女人。上帝真是个在表现主义流派中最拙劣的雕塑家,玩弄泥巴的活儿他本不该去干的。
不知何时,一个穿着光鲜、似乎很有钱的中年男子坐在我的旁边,也许他认为我手中的电子表已不能代表人类文明发展的进程了。他看看我的表又看看我的眼睛。我在他的眼睛里,采薇在我的眼睛里,于是采薇就在他的眼睛里。但当我这么怔怔的看着他时,他干咳了一下就不再看了。他注视着窗外的景色:麦田,杨树林,村落;麦田,杨树林,村落。
原想,采薇从来没有看见过我,她只知道图书馆里面有个人在一个她不知道的角落里含情脉脉地注视她。她和我的秘密藏在《西周史》里,这个秘密和这本书所记载的历史一样古老。要是它被铭刻在西周青铜器上的话,这个秘密是可以被保存得再长久一些的,长久到永恒。可是一切都还没有开始,可是一切就又已经结束了。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未曾相遇便已注定不能在一起!
“我们还是保持这种关系好了。你烦恼时可以把烦恼写在白纸上让我和你分担。但永远不要告诉我你是谁。”
我真想告诉她我是谁,因为我长着两只耳朵,一双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巴,因为我是个人,是个需要所爱的人去爱的人。
“以后不要在纸上抄那些诗了,要不然我会以为你是个花言巧语的人。真正了解你的人是不会老夸奖你的,人的美好永远是来自心里,也同样留在别人心里说不出来……”
那天她喝多了,在草地上坐下不说话。我收了伞躲在一棵阴暗的法国梧桐树后面。兰兰撑伞站在读书亭外,紫藤架子边。雨细细密密织着,落进草地沙沙响,而在紫藤架下雪松树下梧桐树下是滴答滴答响的。
兰兰焦急说,你还不走吗?你淋雨坐在上面不冷吗?
我想一个人呆会儿,她悲伤地说。
她的声音绕过雨丝传过来,在这雨的哀曲里并未消了它的颜色散了它的芬芳。那芬芳是一阵阵的,好像春天里的紫藤花香,又好像是伊卡璐的清香,我辨不明。
快走吧,兰兰央求说。你坐在那里会冻坏的。这两天天气可冷呢。也许要下雪了。我的手和脚冻僵了。
我心里说要下雪了,脑中便闪过过去几个冬天一幕幕的雪景,它们在雨的哀曲里也没有消了颜色散了芬芳。我的脸冰冷得好像蒙着一块冰,然而我的心却没有责怪雨好冰冷,多亏了它,我们两颗心现在才靠得那么近。雨水淌过我的脸颊淌到下巴滴落,这就是女人依偎在男人怀里时所说的雨檐,她们幸福地躲在雨檐下。
是真要下雪了吗?她说。
看样子是的,兰兰说。你快起来吧,咱们一块儿回宿舍。
我不走。淋淋雨对我有好处。冻死了也活该。如果你觉得冷,就回去吧。我一个人呆着。
你这是干吗呢?兰兰在那里跺脚,怕是很急了。我打电话叫许家业……
她带着哭腔抢过来说,你别提他!我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你别再提他!
你为什么那么倔!你听我的,回去吧!等一会儿你的衣服全湿透了。
透过明亮的雨帘,我望见伞下的兰兰没有等到回答,便委屈了目光。在说你不走我可走了时,委屈里又多了不忍。
你走不走?兰兰走出几步又望着她喊。
她那里依然没有回应,坟地一般,一丝儿动静也没有。
就在刚才兰兰转身离去时,我想那么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悲哀绝望的两个人。我们各自都想对某个人说,我的屋子好黑暗把你的灯借我吧!无疑,她是我需要的那盏灯,但我却不是她需要的。实在说,我并不绝望,要是绝望倒好了,人最痛苦的也许要算还剩下一丝希望而不能绝望到底了。希望还没绝望可爱呢。希望无非是个娼妇,总想方设法勾引你,使你为之付出一切,最后又狠心将你抛弃。希望这个娼妇!我恨我恨!这时,我听到的就不只是雨声了,还有过去种种失败纷杂的回音。为了把伞撑住她头顶那片阴霾的天,我在一片声里探出脚步,踩着潮湿的枯黄草皮,紫藤花香与伊卡璐的清香愈来愈浓。
就在此时,兰兰回来了,蹲了下去。她扑在兰兰的膝头放肆地哭,泪水滴答滴答响,落进草地盈盈亮。
我似乎能清晰看见她被雨打湿的刘海,长长的睫毛,汪汪的泪眼,红红的嘴唇。为了不使自己也掉泪,我在身上摸索,原以为能找到香烟和打火机。我要是能抽上一根就不会那么冷了,也就不会哆哆嗦嗦了。
兰兰任她哭了一阵子。走吧,兰兰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说。要不咱们到读书亭避避雨,伞太小遮不住两个人。我后背被雨浇了。你肯定也很冷。来吧,咱们到读书亭再说。瞧你的手冷成啥样了。兰兰一手撑伞一手扶她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别哭了姐姐,你再哭我也跟着你哭了。咱们又不是没人要了,是不?
她直僵僵立着,一张给泪水和雨水衬得明亮的脸毫无表情。她低沉地说,你走吧,我不想回去。反正我已习惯一个人呆着。
你这是跟谁过不去!
我就跟自己过不去。一个低低的声音说道,我就跟自己过不去。我要把鼻子整了,换成笔挺笔挺的。我还要把头发铰了,换成干练的短发。
你现在的头发已经很漂亮了。
不!不漂亮,也不快乐。
兰兰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俩人僵持着,雨在她们周围沙沙响。忽然,她的手机铃声响了。兰兰赶紧打开手提包。
喂?你好。
让她接电话,我说。
你是?
你别管我是谁,把电话给她。
她们俩人互相看着对方,一个满脸疑惑,一个黯然神伤。紧接着目光一齐落在手机上。在寂静的雨声里,我似乎听见一片梧桐叶子在我身后缓缓滑落。
她从兰兰手里拿起手机谛听。
回去吧,南宫采薇。我过了好一阵子才说话,手尽量将亮光罩住。
你是?……她也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霎时一股暖流在我身体里激荡。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话,往日所承受的煎熬,如今有了回报。在听到她声音那一瞬间,荣华富贵宠辱得失都已清淡如水。我努力克制自己,不让泪水流淌。
快回去吧。他不配伤害你、不值得你伤心。相信我,你是个好女孩,一定会找到比他好十倍百倍的归宿。你的人生还很美好,就像星期日的大晴天一样。有的人和你一比,他的人生就错得无以复加无法再想了。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阴天与晴天的秘密吗?今天的阴雨也只为你一个人。为了明天能有个好天气,为了其他和我们一样知道这个秘密的人相信快乐的人比伤心的人多,你能收起眼泪好好照顾自己吗?
我还没说完,她的眼睛就在四周搜寻了。
你在哪?她一面喊一面朝远离我的方向跑出去。你在哪儿?你出来呀?她站在煌煌的路灯下张望,雨点细细地画下闪亮的条纹,此刻我才看清楚她穿着红色的衣服好像雨中红红的朱槿。
铃!——铃!——,那永远甜蜜的下课铃声穿透密密实实的雪松枝叶穿过雨的愁云惨雾隐隐传来。而后,人潮涌动,各种颜色的雨伞挨挨挤挤,仿佛荷塘里田田的荷叶。她孤独地置身在喧闹的潮水中,仿佛行踪不定的浮萍。
你在哪?她一喊,人们就都朝她看,把她当成了怪物。她却不在乎,依然在路灯下寻寻觅觅。
快回去吧,我说。然后一狠心把手机挂了塞进裤兜。
你在哪?她发疯一般哀号往回跑。你出来呀!他不要我,连你也不想见我吗?她跌在地上号啕大哭。你出来呀,她反反复复说。你出来呀!
采薇姐!兰兰叫着她的名字扑到她身边。别哭了姐姐。那是谁?
她坐在地上只顾掩面呜咽。
我一想到自己总不能轻松去爱一个人,就愈加心灰意冷。青春就要逝去,理想虚无,爱情又痛苦,我的人生还剩下什么?暮霭,严冬,寒烬,还有一块向别人指示着失败的墓碑。对我来说,最好的事情是从来没有活过,从来没有呼吸到生命的气息。天沉重地低垂着,雨声变成了深沉的叹息,或者说是无数的诅咒。听啊,遍地都是呢!我的泪水与雨水混合在一起,冰冰凉凉,淡而无味。谁能料到她会拨来电话?响亮的克莱德曼弹奏的《爱情故事》一下将我暴露在她们视线里。
好像在那边,兰兰说。
她扶起虚弱的身子朝我这边盼望。
我全身却又哆哆嗦嗦了,在树下快步逃走,算是小跑的。
他走了!兰兰说。
我跑出紫藤花与伊卡璐清香的氛围。
兰兰说,他往那边走了!
一个极度失望的声音说,让他走吧!稍后又说,让他去吧!
我似乎看见她尾随着,远远而紧紧地,以哀怜企盼的目光。在我跑过练琴房、运动场和主楼前的广场,我还感觉到她在身后企盼。
后来那次遇见她是个偶然,或许也是个必然。两天没看见她,手机没有收到她的回音,我便搭上27路车去寻找她说的那个大湖。我隔着好远就看见她了。在湖对岸,野港子的木码头上,她挨着那根系缆绳的木桩坐着。小船静止在码头下,船桨斜放在船上。十二月不分明的阳光在湖面闪烁。我一步步靠近她。她早就站起来,脸颊深陷,好像畅饮着风,先是很惊讶,然后憔悴没有血色的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我们互相注视着,仿佛看到了前世今生。
我以为那会是转折,自此我们的关系会步上康庄大道。然而命运又给了我一记耳光。她去图书馆的次数明显减少了,纸上的文字也更加冰冷让我寒心。我把这归咎于自己的长相和身世。我恨自己恨到骨头里去了。一次次揽镜自照,瞅着自己哥特式的眼睛,垮掉一代的鼻子,解构主义的牙齿,迷茫一代的下巴,表现主义的面容,现实主义的耳朵,魔幻主义的头发,荒诞派的身躯,便笑道:好头颅,谁当斫之!
夜色已经朦胧,暮霭已经沉沉。乘客们准备着各自的晚饭。那个早先看《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女人起来了,正小心翼翼撕开一桶方便面,她后脑勺的头发有被压过的痕迹,感觉就像枯死的松叶一样,她自己也像枯死的松叶一样。为了给她腾个吃饭的位置,我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就爬到上铺去。父亲也许早就看出我是个无能、脆弱的孩子,于是老打电话鼓励我,成大事者要经得起磨炼。可是阿爸啊,一个男人的心再坚强,但被生活无数次欺骗、玩弄之后,它也会摔到地上咣啷破碎的。我有时甚至怀疑女人比男人有更多的恻隐之心。善子说的,男人的果断在女人那就叫决绝。是啊,她们从来就舍得让男人去为她们争风吃醋,去为她们嚎啕大哭、酗酒沉沦。
可是我没有埋怨采薇的意思,我甚至都不想让她知道自己酗酒。她会因此烦恼的,我不希望烦恼爬上她的发梢,我希望她笑的时候比五月的阳光还要灿烂。要是我能责备一朵花儿,我就舍得去责备她了。
我只是沉迷于顾影自怜,就像孤独的梵高先生对着镜子画自己。
“当初原只想坐在一个你不知道的角落里看着、爱着你,让生活就此淡淡地过。但到底还是自私了。我想你一定烦恼极了,但那不是我的初衷。要是你真爱一个人的话,就会变得自私。”
“其实我早该猜到你是谁了。每次拿《西周史》时不都是经过你身边吗?也只有你知道我常看的是什么书。我所以不拆穿是想让我们保持这种朋友关系,免得知道了身份彼此尴尬。别再这样了。我还有半年就毕业了,难道你想做半年的情人就分手?这样的爱情是不负责任的。”
“我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我自己也乱了。也许我本不该告诉你我是谁的。记得第一次看见你,是在大学三年级,那个土场篮球场还没有修,你当时在上排球课。后来有一段时间看不见你了,直到这个学期我又回到学校,在这个文科阅览室里。上帝有时候真无聊,既然已经忘记,为什么偏偏又安排你去图书馆写论文,为什么安排我去图书馆看书写小说?否则……”
我只是略施小计,他就屁颠儿屁颠儿地撵来了。富家子弟在家娇养惯了,难得听见忤逆之言,难得遭遇冒犯的眼神,初生牛犊一般,谁也不放在眼里。成天穿着花红柳绿的衣服,人模狗样的,将手插在口袋里,下巴仰上了天。要么驾着一辆杀猪般尖叫的小摩托,在校园里横冲直撞,等你横眉怒目去瞪,他已旋风般消失无影无踪,光留下折磨人神经的噪音,和一大泡灰蓝色呛人的尾气,就跟海里的墨鱼放屁一样。所以在烧烤街,我只消把一双假装迷离的醉眼去睄那女人一会儿,他许家业就受不了了。我说,咱别在这打,咱和老板都认得,砸坏了东西就不好了,要打回学校去。
花园里光线很暗,应该不会有人来了。我说,就这里吧。转过身,他正从一杆路灯下迎着我慢慢过来。眼睛精光四射,双拳捏得紧紧的。驼色皮靴,绿色休闲裤,蓝色立领夹克,蓝紫色方格围巾。细皮嫩肉的脸很严酷,还真有偶像明星的派头,怪不得那么多女孩喜欢他。我冷冷瞅着他,慢悠悠掏出烟盒,打火机将他照亮了。在瞅着他的同时,我看见自己按着他在地上打,打的是乌珠迸裂,鼻子歪在半边,一面打一面骂:不就有几个臭钱吗,不就长着一副好嘴脸吗!神气活现什么呀!快说,你如何强骗了金采薇?……
你的小叫驴呢,今天怎么没骑你的小叫驴来?我冷嘲热讽说。灰亮的烟雾被喷出来,张牙舞爪的,烟头火红火红的。我思忖,要是这家伙战鼓也不先擂一通,上来就给我一拳,我能反应过来吗?可要是他先出的手,倒正和我意,那就别怪我以大欺小了,那我就得理不饶人打你个乌龟王八伤筋动骨一百天了。
他把我打量一番,似乎已透见了我那破罐子破摔的心理,缓和了情绪说,哥们儿,我也不计较你太多,你只要去跟我女朋友道个歉,这事就算了了,你看怎样?
瞧他说得自己好像有多高尚,反照我又是多么渺小似的。我平生最厌恶自以为是的人,肚里便窝着火,嘴上却笑吟吟说,我看了就看了,那骚逼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不会道歉,你看把我怎么样吧?说着,我往地上啐了口口水,弹了弹烟灰。
他又把我打量了一遍。你是我们学校的吗?看着不像。你好像是故意来找茬的,我们从前有过什么过结?
他越是彬彬有礼我越是来气。没过结,我说。一点儿过结也没有。我就想看看那骚逼的胸……
操你妈!嘴巴放干净些。你再说,别怪我……
我们互相瞪视着。我嘴巴鼻子喘出的味道甜甜的,肚里的火气将眼珠子鼓得直直的,脸、耳朵热辣辣的。他头顶那把镰刀月弯弯尖尖的。我看见南宫采薇雨泪模糊的脸在他眼里,还有那些孤寒无助绝望的踽踽独行者,以及对这些人漠视麻木,而在享乐上却一掷千金的头面人物,还有在这个不要脸的时代里涌现的作家、写手、歌星、影星、男男女女、哥哥姐姐。我的眼睛焰腾腾噙满了泪水。
那骚逼……
他一拳呼啸着撞在我胸膛,我闷声踉踉跄跄翻倒在地上,打了个四脚朝天,丢脸丢大了去了。草根扎我的后脑勺很难受。看不见月亮了。星星晃来晃去,它们说,你们看,你们看,他输了他输了。我一个鲤鱼打挺窜将起来,冲他奔去,月亮在他头顶镰刀一般弯弯尖尖冷森森。他试图推开我,我打开他双手,紧跟又掴他一个耳刮子。他肯定观看到了本世纪最大的流星雨了,应接不暇地眨巴着双眼。我趁机抱住他,推金山倒玉柱将他捺倒在草地。一手揪他领口子,一手咋开五指,去他脸上左左右右正正反反不停歇扇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我说。他努力挣扎,两手想方设法捂住脸,可我将他整个按得死死的。你知道为什么吗?让我来告诉你,否则你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我是替一个我喜欢而你却拒绝的灰姑娘打的。你知道灰姑娘吗?我这一巴掌抽得响响的,算是承上启下。除此之外,还替我自己,替那些和我一类的人。说到底,就仨字儿:不公平!我乘着酒劲高高扬手又是响亮亮的一巴掌。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吧?
你还没完了!他艰难地说。
你他妈还说!我又摔了一掌。
我就他妈说!他鼓足力气锐声叫。
你还有点血性。只要你答应我休了现在的女朋友,跟南宫采薇好,不再让她伤心难过掉泪,我就饶你。
你是她什么人?
你管呢!
采薇是个好姑娘。不过我和她的事没必要牵扯别人进来。我做任何事不需要别人对我指手画脚。
噫!——你还挺拗!怎么被踩在脚下了呢?你的钱呢,拿来收买我啊?你的那帮娘子军呢,打电话叫她们来啊?告诉你,对付你们这些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家伙,我一个人绰绰有余。瞧你这熊样,凭什么让人家为你哭得死去活来!我真为她感到不值,可她偏偏喜欢你。嘿嘿!要是我,为她死都愿意。说着说着,我自己就凄惶了,喊道:快说,你休不休那骚逼,和南宫采薇好?
我爱谁谁,与你这疯子不相干!
正打着过瘾呢,身后响起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我早就知道那女人不是省油的灯,白道黑道的人都认得。
在那呢,他们在那呢!这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不好了,他牛牛被打了!一个声音粗哑的男人说。
操,都被揍成啥样了!一个尖利的男人声音说,住手!
家业!那个女人喊,家业!哥哥,你们快点啊,再迟就被揍傻了!
我拧过头,才看见一个光头模样,就被一拳在太阳穴上正着,立即跌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声音粗哑的男人说,往死里打!往死里打!密密麻麻的拳脚就往我身上乱蛰。起初我还能看见天空深蓝色的背景上有一架飞机慢慢爬着,一亮一亮的,好像仲夏夜的萤火,才过一会儿我就什么知觉也没有了……
列车轰隆隆响。她最后写在纸上的一句话好像是:别再喝酒了,不想你为我不开心。从此以后,她没再去图书馆。鹧鸪鸟叫了,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它们叫得多好听啊!可她没再去图书馆!夕阳透过玻璃窗静静摊开在米黄色的书桌上,窗台的吊兰、常春藤静悄悄。阅览室里静悄悄。也只有它们知道那个西周女孩第一次来是在什么时候,她最后离开又是在什么时候。可是它们一直静悄悄的,它们怎能如此镇静,当她站起身离去时!或许,它们在等待着什么,也许是在等待着另一个类似的故事发生,可倘若真还有,上帝是否可以让悲伤少一些?是否可以让痴情如我辈者不再枉自凝眉?
车轰隆隆响……那年元旦的前夜就下起了雪,第二天还在下着,直下到中午时候。运动场的铁围栏深深陷在雪里,练琴房门前那些在秋天落下的金黄叶子埋在雪下面看不见,雪松被雪压盖着,凄然地轻轻诉说春天的故事与夏天的传奇……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咯吱咯吱在雪里拔着脚,呼出的白色气体向两旁边散去。雪松静悄悄。
你好慢呀!她转过身,好像星星要和你说话就俯下身来。你不能快点吗?
她的声音穿透冰冷的铁一般的空气,听来清脆悦耳。于是我的脚步变得轻快了些,踏过碎琼乱玉,咯吱咯吱响。
她傍在雪松树下,盼望着等待着。
我来到她身边。她的脸红扑扑的,头上横着一抹松枝,压着白莹莹的雪。
你走得好慢,她说。好像你有多胖似的。她往前走。
我拉住她的胳膊。等等,先别走!
怎么了?
她一点儿也意识不到危险存在。你瞧那边是什么?我随便指个方向。她顺过眼去。我赶忙攀住那抹松枝,使劲扯,白花花的雪扑簌簌往下落。她惊叫着从树底下跳开,在祖冲之塑像旁边又惊又喜又气,骨嘟了嘴,直眼瞅着我;她发垄沾着雪,好像簪了一朵梅花,辫子也沾着雪,双鬓也沾着雪。
你生气了?我走近她说,这不会是真的吧,南宫采薇同学居然生气了?心里却说,难道弄巧成拙了?我不敢瞧她红扑扑的脸,低下头兀自朝她走去。冷不防的一团团雪好像从花房里抛出来的一束束花连珠炮似地往我袭来,摔碎在我的身上、脖子上,冰凉冰凉的,暗香一阵阵。我想,这样也能死去多好,这样死去多好,吸进铃兰花香躺在铃兰花从中,倒下的声音不再与活着迈出每一步那样沉重,尸体腐败时还萦绕爱情的芬芳。
她在雪里仰了脖儿咯咯笑着,銮铃一般。居然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发难,她说。现在知道我厉害了吧!
等我瞧清楚了,她脸上满是洋洋自得的神色,双手叉在腰间,嘴巴仍是骨嘟着,似乎气犹未消。我抓起雪往她扔,一朵朵雪花迅速在她身上绽放。她绕着塑像逃。我在后面追。我蹲下抓雪她就扔我。她的书包跳起来啪嗒啪嗒响。她的声音穿透又冷又硬的空气,仿佛大小珍珠落玉盘。她一次次转过灿烂的笑脸,好似风中的朱槿花一次次顾盼招摇。
后来她说她累了跑不动了,就跌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气,湿润的头发贴在前额上。
我四仰八叉倒在雪里,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冷。我的心急速突突的跳。那个幸福的指南针压在心上,还有那张新年贺卡,上面写着:“你怯懦地站在他冰冷的身后,而我无望地站在你怯懦的身后。”一只灰色的鸽子掠过铅色的天空,落在图书馆红色的楼顶,全身瑟缩着,居高临下,转着圆溜溜的脑袋这儿瞧瞧那儿瞅瞅。祖冲之后背披着一层雪,好像一件白色披风。
你想过忧伤是什么颜色吗?她说,从前我以为忧伤是金色的。
金色?我说,为什么是金色?
秋天的落叶是金色的,她说。咱们的忧伤和落叶一样,色彩明丽。可悲的是这样的忧伤却是在枯死调落后才让人爱不释手。她出神望着天空,天空一无所有,刚刚还有鸽子飞过,可是鸽子已经飞过。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她说。现在我更愿意相信忧伤是雪白色,晶莹的白,纯净的白,轻盈的白。
我也希望你能这么想,我说。别总把生活看得很沉重。不要想那么多了!咱们还是起来吧,待会儿衣服就被雪侵湿了。
我起来坐在雪地上。指南针不再压着我的心了。
你帮我看看,她说。看看图书馆门口的钟几点了?你看得见吗?
三点半刚过。
怪不得学校这么安静,原来都在上课没空来看书。咱们还是快走吧。要是有人经过看见咱们坐在雪地上,就会笑话咱们傻的。
我们走在图书馆长长的封闭的走廊里,一说话就嗡嗡响。
她说,她曾经和许家业在运动场看台的最高层看狮子座流星雨,看到夜阑人静。因为他是南方人,回宿舍的路上她就为他唱《小河淌水》。他们最爱光顾学校附近的“麦轩”饼屋。在街上走累了,就去里头觅个靠窗门的座儿,每人一小份奶油蛋糕,一杯珍珠奶茶,听着周慧的《约定》,观赏城市的夜景。她仍然记得,他喜欢喝香浓可口的巧克力奶茶,而她自己喜欢清淡的苹果奶茶。那时她以为许家业喜欢她,他们之间是恋爱的关系,事实上许家业对她只是怜悯。她说她是个土生土长的北方小县城女孩,从小看着江水从山那边来,又向山那边去,太阳从山下升起,又落到山下边去,于是就天真认为,县城是世界的中心,她是世界的主人公,她永远不会逃出去,那里是所有感情的温床,也是所有感情的陵墓。后来才知道,原来世界那么大,那么喧嚣,她又是那么渺小乃至于多余。
我们听见咯噔咯噔的声响从拐角那边传来,便放低了说话声。那个同学首先转过拐角,怀里抱着书,脚下的高跟好像马蹄铁一般狠狠敲击地板。抹过拐角,我们便笑起那个同学兴冲冲、咯噔咯噔响的高跟来。她说,她自己不喜欢穿高跟鞋。我说,假如她也穿高跟鞋,把辫子散开也烫卷发,那她就不是南宫采薇了,扎辫子的南宫采薇有且只有一个。
出了图书馆,就看见主楼前的广场铺着一层厚厚的雪。我们朝紫藤的方向去。远远的早见读书亭的紫藤架子被雪压盖,仿佛要倒了。
你猜我给你买什么了,我在亭子里思想了很久后说。
她微笑着,衣服血红血红,手插在口袋里。你给我买元旦礼物了?她的眼神躲避着我。是指南针吗?
你真冰雪聪明,一猜准中。我把贴着心口的指南针和贺卡掏出。我说,要是你有一个指南针在身上,就不怕迷失了,你就不用牵着你的同学在大街小巷乱闯了,你爱去哪儿就能去哪儿了。
她看也不看就一股脑儿放进灰色的双肩包。她的手套是咖啡色的,背面绣着叮当猫。我跟你说过我想买指南针来着,所以猜得着。她说,谢谢你!我一定天天带在身上。上次我让我的同学闭着眼睛跟着我走,我们走了好久好久走了好多好多条街道可还是看不见学校主楼,我的同学差点儿哭了。要知道学校主楼可是市里最高的建筑,有二十层呢!可最后我们还是回来了。她把手插进口袋,我就看不见那两只叮当猫了。
你那么喜欢瞎逛,下次我带你逛上一整天。
她只是微笑着,不显山不露水的。亭外雪地里有麻雀的小脚印,有小猫小狗跑过的痕迹。
我们离开读书亭,绕过纤细的丁香从。运动场一片白,静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咱们去堆雪人儿吧,我说。堆雪人儿可好玩儿了。可她一直朝前走。寻找快乐的女孩总是朝前走。
不去,现在我不想堆雪人儿,她说。我就想这么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完校园所有道路。
雪又下起来,好像撒细粉。我听到雪飘落的白白的声音。我们冒雪走着。她的背包在后背一颠一颠的。
练琴房里,艺术学院的学生在弹奏《爱情故事》,指法是那么娴熟,旋律是那么哀婉,仿佛里面坐在钢琴前的是克莱德曼。
我们来到寂静的小树林。积雪的长椅有如垫了一张白色坐垫。她曾在秋天把一片梧桐叶子放在这里,她说希望将来能有很多钱,有钱了就买一个薰衣草农场。秋天。我忽而感觉秋天乃是许久以前的季节了,它已经成为一个只能憧憬的童话了。
她摊开手心,接住一片晶莹的雪花。瞧!她把那片雪花给我看,烂漫而孤独地笑着说,六角形!
从前我还不知道雪花是六角形的呢!我说,真漂亮!我瞅着她快活的背影。今晚化学院有个庆祝元旦的晚会,我说。你来看吗?九婴乐队要上台演出。在我上大学时他们就开始组建了。他们在学校里可有名气了,也许你还认识他们的主唱。
今晚不行。今晚我有事儿。
你不喜欢摇滚乐吗?我低落地问。
我比较喜欢流行音乐。摇滚乐太激进,不适合女孩子。
我喜欢摇滚乐。摇滚是心灵的呐喊,它比流行乐更深刻。
她没有理睬我,手指在椅子上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一边写一边念着:南——宫——采——薇。她是那么快乐,好像时隐时现的暗香,真害怕只是一仰脸一俯首一转身就会消失了踪迹。
霏霏白雪围裹着我。她一步一步离我远去。
忽然地,她驻足回头,好像青春往事蓦然回首。咱们做朋友好吗?普普通通的朋友。她说,以后我的事情你别管了,失败与成功,痛苦与快乐都是我自己的,我习惯了一个人消化。
校园好安静。下雪的时候总是这样,安安静静,一栋一栋红色校舍,一行一行树木,一列一列路灯,凄然地被浸泡在雪泪里
我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也猜到会有如此的对白,可我仍痴心妄想,因为我存在她会快乐多一点悲伤少一点。我自我解嘲说,假如这能让你没有负担过得快活舒服,你怎么看待我都行。爱是一个人的事,我不奢望你能给予我什么。可是许家业无非是……在一千一万个飞舞的千纸鹤里,我能清楚看见她的发辫她的面容,我便改了口说,他还好吧?上次是我下手重了。
据我所知,他没事,她说。今晚为了庆祝元旦他还要上台演话剧。她望了望天。今天我叫你出来,就为说这些。雪下大了,咱们回去吧,待会儿咱们就得变成雪人儿了。
她踏步走在纷飞的雪中,被白色衬着鲜红鲜红的,身后那一串脚印,好像串起的风铃,她自己就像一朵在冰天雪地里开放的玫瑰。可你不能将她比作玫瑰,玫瑰是顶俗气顶俗气的花儿,我宁愿将她比作朱槿,一朵我从未遇见开放在北国雪中的花儿。
南宫采薇!我喊她的名字,声音在雪地里持久地回荡。许家业无非是个纨绔子弟,花瓶一支,你到底喜欢他什么?物以类聚,你只要看围在他身边的女孩就能猜到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现在的女朋友可浪着呢,认黑道上的人做哥哥。他除了家里有几个钱,脸蛋长得好看,能演偶像剧,他还有什么?你为什么对他这么死心塌地呢?
这样还不够吗?她语气冷冷地说。我也是围在他身边的女孩中的一个。你不了解我们女孩。爱慕虚荣,想要依靠、安全、稳定,这是我们的共性。所以谁都想毕业了嫁个有钱的男人过有房有车的好日子。在我们看来,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看来,咱们的人生观价值观差别很大。再说了,许家业并不像你所说的那样,只是个摆设的花瓶。我比你更了解他。或许是她觉得自己的话伤害到我了,便自暴自弃说,你现在也清楚我是个怎样的女孩子了,又别扭又俗气,和我在一起的人总会不高兴。咱们以后还是别见面了。
是不是你觉得我配不上你?是不是这个原因?
不是。她不让我看她的脸。你不要想太多。
那么你是怪我把他打了?
这和他没关系,和你也没关系。只是我个人的原因。
你撒谎!你一定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一定是这个原因,你还说不是。连我都恨自己呢,何况你!我无比痛恨自己,像不共戴天的仇人那样恨,痛恨我身上所有的一切。我好恨好恨!可对你我别说恨了就是怨也怨不起来。没有人会去责怪你,责怪你的事情从没有发生过……
猛然的,好像飞蛾扑火,她的眼睛被什么吸引住了,没有了神采,仿佛石像的,静若止水。越过她的脸,顺着她的视线,我看见大路上走着撑伞牵手的一男一女的背影;雪片从衬着天空的高高的加拿大杨树悄然落下,仿佛她碎碎的辫子,围裹着她;她楚楚可怜的红色身影分明地伫立在灰白的天地间,一杆古香古色路灯下,一张咖啡色长椅旁,久久僵直不动,仿佛是个青春不悔的象征。
那是他吗?我伤心欲绝地问。
她嘴唇嚅动着,根本没有看我,却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是他吗?我望着她的侧脸。她不言不语,只是痴痴凝望着。那是他吗?你说话呀,是他不是?
过了很久,她喉咙里才“嗯”了一声。
那你过去跟他说你喜欢他呀?
泪花在她眼角打颤。不,她坚强说。我不去。
你为什么不去,既然你喜欢他?我差点儿喊起来。你去呀!她只是伤心地晃着脑袋。你怕什么?我说,你直接过去跟他说,我保管他会回心转意。她仍然只是晃着脑袋,表情哀伤委屈。我记起自己一直带着一把小刀,自从和校外的人打架后我就一直带着。我拿出来塞到她手里。
你想干什么?她冷冷地盯视我,就像顾城说的,她看云时离我很近,看我时却很远。
你就站在他面前说你喜欢他,他敢说半句拒绝你的话,你就往他身上捅。
她的手在抖动,刀子捏在她手中好像是一张一分钱的纸币。你别这样,我不去——我不去!她背过脸抽噎着。
要不我陪你去,我心如死灰却又语气恨恨地说。他要敢说半句拒绝你的话,我就照着他心口或者喉咙捅。
刀子从她手中滑落了,埋入雪中。当她扭过头来,我吃了一惊,她早已泪流满面了。那晶莹剔透我想也很温暖的泪水从痴痴凝望的眼睛里溢出,滑过铺着红霞的脸颊在花尖儿似的下巴滴落,在我听来簌簌地掷地有声。然而谁曾想到她的声音却是轻轻的,和那漫天白雪一样轻轻飘着。不,你别去!我求你别去!
我含着泪,闭上眼向天空长长叹息。我恨自己明明知道不可能却依然无法自拔地爱上她。恨自己为什么不是那个能给予她依靠感、安全感的男人。恨自己为什么逼她去做她不愿做的事情。恨自己的自私怯懦虚伪。恨这个错得无以复加无法再讲的世界。我好恨好恨!
咱们走吧,都快成雪人儿了。扔下这句话她背过去自己走了,把悲伤的我撇在后面。雪轻舞飞扬下得好紧。我踏过她那些美好的足迹,清清脆脆的风铃声便又在耳畔响起……
列车轰隆隆响……
回来,我都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把门打开的了。
秦风你回来了!善子从房间里踅出来,把我上下一瞧。哎哟!这是怎么了,落汤鸡似的!瞧你一身都是雪。快把外头的衣服换了吧,天气冷着呢,咱们也没钱交暖气。可别感冒了。
我没事,我说。我的目光仿佛也被冻僵了,直到这会儿才能稍微转移碰在潮湿沾染白雪的鞋子上。
快换衣服吧!善子说,换好了衣服,咱们一块吃饭去。晚上我带你去high。我刚知道一个酒吧,开在广场东边。一楼是舞池,狂暴的的士高能让你血脉兴奋到快要迸裂。二楼是咖啡厅,墙壁粉刷成具有诱惑性的粉红色,灯光昏暗,音乐消沉,里面的人也很糜烂。啤酒只要十块钱一瓶,咖啡也不贵。那里经常出没韩国、日本、外蒙的漂亮MM,打扮十分时尚,一路飘香。他以手指着我嘿嘿嘿的坏笑着,然后回自己房间去。
我尾在他后面。他站在窗前的桌子边,在玻璃镜片上捡起两包白色粉末要放进口袋,忽然回头发现了我。哟!吓我一跳,无声无息的。怎么还不换衣服?快点吧,难道你想感冒不成?
那两包是什么?我也就随便问问他,并不真想知道是什么。
是什么?他得意笑了。我来告诉你它们是什么。他过来把骨瘦如柴的手勾住我的肩,将我领到桌子边。它们是能让你变成神仙的灵丹妙药。他妈的,这可是我哥们儿打折给我的,五十块一包。你想现在就试试吗?准让你身体的每个细胞都舒服得不得了。他把一包小袋子又放在镜面上,摸出一个铅笔杆粗细的金属管。但可不能吸太多。要是你把这一包全吸下去,不去歌厅发泄,你就翘辫子了,而且还很难看。你知道怎么吸吗?他得意地笑着,要给我做示范。
别弄了,我说。你的手枪呢?
什么?
你的手枪呢?我想借来使使。
他认认真真把我从头到脚研究了一遍。你怎么了?他郑重而又满腹狐疑地说,你拿我手枪去干什么?是不是又和别人打架了?我说为那娘们儿不值当!女人无非是……
没打架。你就把它借我使使吧。
你神经!这能随便借的?凡事想开点,活着不自在的人多了去。像你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是没经历过。一人女人就把你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记住,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我什么事也没有,你别想太多。我就借来使使。
不行。
我借来就看一会儿,看完了立刻还你。
不成。你现在很不冷静。等你冷静下来我再跟你说。
借我看看都不行吗?
我不跟你说这个。他溜出房门。我拉屎去。你屋里还有纸吗,我没钱买了。
他将厕所的门关上了。我侦察他的房间。窗前一个带抽屉的桌子,一个擦得光亮的红木空相框,镜子垫在雪片般的彩票上;东壁下一张双人床,乱云般窝着一条新换洗不久的被子,几件灰不溜丢的衣裤,两件带花饰的黑色女人内衣;西壁立着一个多用高柜,上三层是敞着的格子,放些书和其它小杂物,最底层是个衣橱,柜脚是两个空瘪的旅行袋。我先搜索他的床头、抽屉、旅行袋,一无所获。在一个陈设极为简陋的房间里,能藏东西的地方大概就只剩下衣橱了,可那是锁着的。我最后给他一个挽救家具的机会,自己把藏手枪的地方告诉我。
你把它放哪了?我喊。外面还下着雪,老屋顶一片白,槐树乞讨般的枝桠被雪厚厚裹住。
他没有回应我,那就对不起了。我照准钥匙孔就是狠狠一脚,衣橱的门往里边倾颓。我使劲掰掰不开。便给了它更狠的一脚,连铰链也断了,门整个儿掉在衣橱里。我把它丢开。
操!你干嘛呢!善子冲进来,要挤到我身前去。我一挣扎,胳膊肘大概磕到他的眉骨上,他疼痛难忍马上矮在地上捂着眼睛。
我只瞅了他一眼,手就探索地沿着橱壁寻找,没费多大功夫就抓到了那件冰冷冰冷的东西。
你别干傻事,善子痛苦地说。把手枪还我吧。
你知道我要干嘛吗?我盯看着那把手枪,好像羁鸟望见森林,池鱼望见河川。我要用它对准自己的脑门,打爆自己的头。手指只要那么轻轻一扣,砰!便万事了结了。要是一切都了结了,也没什么不好。人身上总有宿命的无法更改的东西,绝望如此者只有死方能解脱。此时,我的眼泪竟如撒豆子般扑簌簌往下掉。
你疯了!善子能站了,摊出一只手掌。把枪给我吧。听我的,别闹了。
没有人来爱你,也没有人让你去爱,生命不就了无趣味,成附赘悬痈了吗!我活着或许还有意义,可一点儿意思也没有了。人勉强活着总得至少有个理由,可悲的是我没日没夜地想啊想,硬是找不到。我的人生好比一场露天电影,剧情已宣告结束,只剩下人影阑珊,只剩下可有可无的片尾曲在逐渐冷清的夜色里孤芳自赏地哼唱。
我愈说就愈哭得起劲。就在我擦眼泪的当儿,一道闪电划过,善子一拳打在我面门,我扑地倒了,他三两下就已把手枪夺去。过了好一阵子,我才缓过劲来,才看清楚善子气咻咻站在门口,一只眼睛冷冷俯视我,一只眼睛肿成了个泡子。
不好意思了,哥们儿,我只好出此下策。算是你欠我的吧。
他那一拳把我自杀的念头揍得溃不成军,我是再没有勇气拿起手枪对准自己开了。我哭作一团软作一摊。
你开枪啊,我求你了开枪啊!我无力地哭喊着。
善子兀自摆弄着手枪。哼!哼!哼!真他妈讽刺。他冷笑道,我其实不用出那一拳的,你算是白挨了。不过咱两清了。我忘了子弹没在你手里。哼!哼!哼!真他娘讽刺。
我听见雪犹自不顾人间感情洋洋洒洒下着。我一遍又一遍凄惨地哭喊,你开枪啊!我求你了开枪啊!一遍又一遍……
车轰隆隆响……
我一对看表,差五分才六点,便撒腿跑开了,在校门口拦住了一辆出租汽车。
坐在后座,我小心翼翼拆开礼物袋,里面有一张叠得很好看的纸条,一个包着书本印有蔷薇花的硬纸套。闻了闻,纸条隐隐有香气。或者是我的错觉。
“秦风:
站在你面前,我总找不到言辞,只有拿起笔我才知道最想对你说什么。感谢你曾经给我带来过快乐,那快乐既象南方十二月的阳光那样温暖,也象北方十二月的阳光那样灿烂。如果曾经让你伤心流泪,让忧愁爬上过你的眉梢,我对你表示歉意。过去已经沉淀为一块让人爱不释手的蓝田玉,它会在我以后的日子里生起烟来的:在某个安静的早上,某个慵懒的午后,某个阒无人声的深夜。
也许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我嗒嗒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很遗憾我不是你等候的‘归人’,我只是你擦肩而过的‘过客’。或者说得客观一点,我们的相识只是生命里的一次偶然。就像徐志摩的诗一样:‘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然投影在你的波心……我们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可即便是错误、偶然,我仍选择了铭记,我在我窄小的心房布置了一块典藏你的爱的方寸之地。
希望你永远记住我告诉你的阴天与晴天的秘密,还有关于忧伤的愿望。我们都伸长了脖子眺望未来,只是那未来属于而且只属于彼此的自己。我会在我的人生路上祝福你,祝福你如意幸福地生活。也盼望有一天,我们两条平行线能转角相遇,不是你的,不是我的,更不是别人的有意安排,而是生命的冥冥之意。
如果辞不达意,请见谅,我写此信的目的只是鸣谢和祝福,双手放在心口的虔诚祝福和感谢。
沙扬娜拉!”
念着念着我就涕泗横流了。为了躲开后视镜,我将脸扭向窗外,任一阵阵气流风干泪痕。
行驶到一所中学附近,赶上放学的点儿,学生的人流和汽车流在大马路汇集一片,形成了堵塞。车走走停停,停的时间比走的时间还要长。我焦急地不断扫视表,司机点上烟徒叹奈何。探出脑袋朝前望不见汽车长龙的头,朝后找不见汽车长龙的尾。学生说笑的声音,人们抱怨的声音,喇叭滴滴答答的声音,夹杂成一首马路交响曲。眼瞅着汽车在十分钟内走不上百米,我就要求下车,拨开腿没命地跑,箭一般穿过大街小巷十字路口。跑的是人与摩托齐飞,头发与散开的衣角呼啦啦共响,只恨父母少生了两条腿,只怨自己平时不练习百米跨栏。一路上,脑海里横亘着如此的画面:我追逐业已开出渐行渐快的火车,南宫采薇将泪涟涟的脸庞依偎在玻璃窗,向我挥着手,我喊着她的名字穷追不舍,直到望不见火车尾巴,直至听不见火车轰鸣。这样的未卜先知使我的眼泪汩汩冒出迎风飘洒,于是两腿就像上了发条一样迈得更加有力更加快速。原先那辆出租竟赶上来,招手把我捎上。喇叭就没停止过,一直摁着飞过批发市场、小村坊、菜市场、红灯区。跳出一个小胡同口,路豁然开朗,火车站巍然屹立在路对面。千恩万谢司机后,我就不顾死活闯过去……
车轰隆隆在黑夜里行驶。我思索着人无非是一种被感情放逐的动物。他可以为了某个人而留下,也可以为这个人离开。那年我被一个女孩放逐到北方的这座城市,毕业后又被一个女孩放逐到南方的另一座城市,过了一年又被放逐到这个城市。现在,我被放逐的生命终于要走到终点了。她不见了,可即便百年后,她依然会在我的文字间闪耀着脸庞。而我真是不见了。当她在另一个五月徜徉于加拿大杨树下,偶尔抬眼仰望头顶,她从叶缝间是否能看到一束束朝气蓬勃的五彩阳光?她看着阳光是否会想起我?最好,我的名字在任何人的心里都不会唤起悲哀。我爱你,再见,来自西周的女孩!我没有带走一片云彩,我也不想带走一片云彩。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星星与星星的距离,不是树与树的距离,不是……
列车轰隆隆响。嗑药的善子的手枪响了,鹦鹉和喜鹊在鸟笼里扑棱棱拍打翅膀。布谷声在斜阳外一声又一声,伴着一阵阵槐花香,在被风刮过的五月黄昏里传播。在我南方的老家,也差不多该是五月,它们“阿公阿婆,插秧栽禾”地催促农忙,只是那时候的布谷声没有现如今的惆怅、低沉,远要欢快,远要动听。老人们喜欢坐在瓜棚豆架下讲诸如“春雨没牛蹄,夫妻俩分离”,“月牙儿仰,粮食长,月牙儿歪,粮食衰”,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俗谚。说到布谷,她们就露出又好笑又可气的样子:“秧苗还没长好,就在木棉树上吵吵嚷嚷聒人耳根了……”,“布谷声一响彻了天,既说明农忙时节到了,也意味着木棉子成熟落地……”三月捡木棉花,五月捡木棉子。木棉花捡回来晾干,串在葛藤上等人来收购,据说是作药引子用的。孩子们捡木棉子纯粹是为了娱乐,拣个酷肖匕首的,和伙伴过几招耍耍,其时水也涨了,被打败的人一个扎猛子窜进水里,晕开一层雪雪白的绵絮。即便是潜在水中,仍能够听见布谷鸟在辽阔的晴空下,在某棵高耸的木棉上啼鸣,一声又一声:“阿公阿婆,插秧栽禾;阿公阿婆,插秧栽禾”。
列车轰隆隆响。我能感到有光偶尔掠过身子,能感到过去、现在、未来的时光从我身上穿过去。要是说明天晚上十二点前我还有什么愿望未了,那就是希望回到上古西周,品味诗书礼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也许我能把我和那个女孩的秘密稍加修改,把我们今生的故事变成一首轻快的青春赞歌。
三
5月17号那天早上,云彩薄薄的,天闷热闷热的。小镇的大街很安静,大多数店铺尚未开张,早餐店、凉茶铺里倒是坐了几个常客,悠闲喝茶吃点心,谈论最近小镇重大的事情。这天是个礼拜天;也只有在礼拜天的早上,才会有如此安静的街道,不紧不慢的行人,淡玫瑰色的无精打采的阳光,也只有在礼拜天,才会有更多的人去参加采薇的婚礼。
采薇姨妈租住地方的大门前排了十几辆汽车,其中有一辆悍马,白得好像新娘的婚纱,又长又布置得漂亮,车头挂着大红花,红得好像南方暮春盛开的木棉。迎亲的人在车边簇了一堆抽烟说话。贴婚联结红花的大门口更是堵了好多人,很多并没有被邀请到,是被这少见的大排场吸引来的。门里围墙下一棵柠檬树,静默无语,绿得发愁;还有几株枯萎的棕榈树。廊檐一头摆放一盆金黄的向日葵,另一头码了许多旧船桨,正厅里供着马祖娘娘,可见房东从前过着撒网打渔的平淡生活。
二楼东边的房间是新娘的闺房。银托儿、木托儿,花瓷盘、红瓷盘,杂七杂八山堆着红瓜子、南瓜子、葵花籽,奶糖、酥糖、巧克力糖,奶油饼干、酥化饼干、三明治饼干。屋子盈满玫瑰的味道。一个完全属于玫瑰的日子。大人里不免有南方的女宾客,嗑着红瓜子,闲谈桑麻琐事。有的说,她家的甘蔗已经除完草,施好肥,总算可以歇歇了;有的说,她租种了别人家的地,今年可得多雇些人砍甘蔗;有的说,如今生意清淡,她宁愿务农了。请来的化妆师给镜子前的采薇化妆:刮脸,修眉,涂胭脂水粉。采薇嘴唇红红的,脸粉白粉白的,脸蛋晕着桃红,眼睫毛荧亮荧亮的。她幸福端详镜子里的自己,漾出羞涩的微笑,镜子仿佛也荡起了幸福的涟漪。今天谁都没有她漂亮,谁都没有她幸福。梳妆台上有一张她大学时的照片,嵌在橙色边框的相框里,照片里的她妩媚动人,那时她也就十九岁,刚上大学没多久。妈妈坐在床上若有所失凝视采薇束发髻着婚纱的背影,她看到了幸福像花儿一样?天伦之乐?看见很久很久以前的采薇?采薇从镜子里发现妈妈的眼睛红红的,便回过桃花般的脸去看满脸皱纹的妈妈,怪道:“妈,你哭什么呀!”
是啊,她哭什么呀!今天是个好日子,好得好像刚刚开放的玫瑰。
伴娘拿一卷紫罗兰香的手帕纸过去安慰老人:“今天是好日子,应该高兴……”
妈妈笑出了眼泪:“俺没哭。俺是高兴!”她拿手背抹眼泪。浅浅的蜿蜒的泪痕一直挂到下巴。从前她对女儿说起去世多年的父亲也是这么哭泣的,收到远方生活窘迫的弟弟的书信也是这么哭泣的。
采薇也被感染了,眼睛闪亮闪亮的。她设想自己要是嫁给大学同学许家业,两人举案齐眉,白头偕老,何等幸福!可有些人擦肩而过后,是真不见了;而只有当你望穿秋水,你才真正明白,“缘”之一字既可以使天南海北的两个人走到一起海誓山盟,也可以让两人一别就老死不相往来,光剩下你自己怅惘地把他留下的物事以吻封缄。或许有那么一天,迨及夜幕降临,她会念起一家四口的幸福场景,追忆大学时的青春欢畅,想到那个在她常看的书本里夹字条的男生。可她希望能忘了这些。只有把过去遗忘,使过去不至于成为一种负担,她才能紧紧抓住这来之不易、别人艳羡不已的幸福。幸福的前提不就是先学会放弃、遗忘吗?
新郎是个瘦高的小伙子,有双南方人特有的深邃眼睛,宽颧骨。穿白衬衫,胸前别着大红花,满面红光,神采奕奕。新郎看见采薇的表弟,便给他点上一根红双喜。两人无话可说,只是抽烟,时而笑笑。该说什么好?采薇表弟也许会琢磨,新婚快乐?你准备好大醉一场了吗?你真有福气,把我姨妈的掌上千金娶回家里?你一定要好好待她,要不然我饶不了你?幸好跑过来一群孩子,缠着新郎玩,才解了这不尴不尬的场面。淡妆的伴娘从银托儿里抓了一把糖果分到小孩手里,他们才散开去。
时间永远定格在那一刻。大伙儿眨着愉快的眼睛目送新娘由伴娘领着走出大门去,她们仿佛一簇轻盈的云霞。新郎和伴郎趋在后面,还有那些孩子。五月的上午,阳光轻而淡,没有一丝风,空气里还有露水的气息。五月是新娘出嫁最好的月份。礼拜天是玫瑰红的日子。礼花炮“嘭”的一下炸开了,礼花从半空里落下来五彩缤纷撒满一地:紫的,红的,蓝的,粉红的,紫红的,银闪闪。迎亲的人睄着表焦急催促,快上车,快上车,赶吉时啦!新娘提着裙子低下头坐进悍马车里。车队徐徐开走。从擦得光亮的玻璃窗看不见新娘,云彩在玻璃上滑过,云彩里偶尔透出蓝滢滢的天,车子好像在蓝白的花丛间穿行。鞭炮噼噼啪啪响。孩子们捂着耳朵眯着眼睛高兴地又跑又叫。有小孩哭了,孩子的母亲把她抱在怀里安慰说,只是鞭炮而已没什么的,可孩子把脸埋在自己母亲的胸前哭个不停。
午后,乌云黑压压滚来,天极晦暗,雨的味道越来越浓,浓得快要使人透不过气来。南方的雨说来就来,一霎眼就淅沥沥哗啦啦下倾盆大雨。期间,一个吓煞人的闪电明晃晃破空而下,将天地照得通体辉煌,照得雨点有如天女散花。紧接着就是一个巨雷爆响,轰隆隆,能把人肝胆震裂。大约一个钟头后,云消雨散,彩彻区明了,一束束五彩阳光在柠檬树枝叶间闪耀。太阳很刺眼,一切喧嚣在阳光照射下显得如此苍白与死寂。
第二天,小镇大街恢复了往日的繁忙,早餐店、凉茶铺里依旧坐了那几个常客,悠闲饮茶吃点心,谈论小镇最近的大事。
“昨日係谁家结婚?我还没起身,就听见鞭炮响了。”其中有人说。
一个说:“这样大的事情你不识得咩?就係地产商王老五的仔么!老婆係北妹来的,前一年刚大学毕业,她姨妈在我们镇上打工。”
又一个说:“那个北妹真係有福气,攀上这么有钱的人家。不说吃穿用度不用愁,就係想买月亮也买得下来。王老五有钱!”
那第二个说:“谁说不係。王老五做生意做到北京去了,钱大把有。”
内里有不甘寂寞的插嘴说:“昨晚来顺宾馆有人跳楼,你们识得吗?”
大家显然被吸引住了,齐刷刷向他问:“係咩?离这也不远,我们怎么不识得?人死了没?”
那人一副不屑的表情,拿手比划着。“当然係死啦!自五楼这么高的地方跌下来,能不死!脑袋都开了花。听讲,死时手上绑着一根红绸带。”
“係咩意思?难道谋财害命、仇杀?”
那人得意了,眼睛在众人脸上一扫,便夸夸其谈起来。“自杀还是他杀我讲不好。但百分之九十是自杀了。我一想手上绑着红绸带?昨日我也曾看见一人拿着红绸带挤在趁热闹的人群里。新娘坐车去男方家,他赶着悍马婚车跑,真是一路跑一路哭,也不叫喊,好似个哑巴疯子。追了一程,眼巴巴看着追不上了,就靠在一棵朴树痴痴迷迷地望。我估计这个疯子就是死者了。大概与北妹有暧昧关系,如今北妹嫁人了,他伤心欲绝,就寻短见了。”
大家一齐“哦”了一声。有的沉默了,有的不屑的笑笑,有的感叹生命的脆弱,有的则站起拍拍屁股,甩甩衬衫袖子,口里说:“老话讲的好,鱼找鱼,虾找虾,乌龟专找癞蛤蟆。”便优哉游哉踱出门外去。
(作者:麦剑臣,原创中篇小说,字数35000字,联系地址:河北保定市五四东路180号河北大学图书馆刘宇非转麦剑臣收,邮编071002,联系电话151762220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