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玫瑰

这是一个听来的故事，但我的的确确感受了它的真实。从他深邃忧郁的眼神中，我真的能够感受到那种埋藏心底的无法倾述的痛苦和思念，尤其是对一个男人，那是一份长久压抑而无法释放的情怀，真的令人心碎！

（一）

冬日的黄昏毫无美感可言，尤其是还在下着雪，马路上稀少的行人，也都是缩着脖子，弓着背在匆匆赶路，那自然是风雪的缘由。雪花落在身上，已不能够即刻消融，看着都给人冰冷刺骨的感觉。刚办完事归来，看天色还早，便不急于回家，先暖暖身子再说，于是顺道拐进了“清雅茶社”，这是一家古老的茶社，正如其名，装饰清新雅致，不像现在新开的那些经典茶楼，包装的华丽高贵，连名字都带着异国风味，室内装潢更充满异国情调——无可厚非，因为这是个需要包装的时代！

也许是因为天气的缘由，客人并不多。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份茶，放在酒精炉上用小火慢慢煨热，自斟自饮，心情便也温暖起来。其实，我对茶不是很懂得，更不用说茶道了，昔日饮茶也无定法，只是凭心情而饮。

望着窗外的雪花，一个个犹如曼妙的舞者，优雅的飘落，真的很美！其实，我是喜欢雪的，不仅是因为它的洁白无瑕，更欣赏它无论在怎样的环境中，任凭风怎样的肆虐疯狂，它总能淡定自若的随风轻盈飘落，坚持以漂亮的姿容落幕。

很多时候，真的没有用心去欣赏它们——

兴致很好时，邻座一男子端着茶具来到我的面前，含笑说：“不介意我坐下吧？”说着，已把茶具放下，坐到我的对面。我一愣，并不认识，看他已坐下，也不好说什么，便道：坐吧！眼中却满是不屑。“那，谢谢了。”他说。

我没有回答，仍然目视着窗外。

“雪花很美吧！其实生活中我们会忽略很多美好的东西，有时直到失去了才能够感受到它的美丽和珍贵，可惜已经晚了；所以真的需要用心去体会和领悟生活才是！”他似自言自语，又象是对我说的。我把目光移向他，便看到这样一个男人，年龄使他成熟，经历增添了他的内涵，虽不是那种帅气的型男，但五官还算到位，看上去很顺眼的。见我盯着他看，他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对着我说：“对不起，打扰你了。”“没有。”我连忙把目光移开，为自己的失态而感到羞涩。

“为何这时一个人来喝茶？”他问道。我说：“想来就来了，喝茶一定要有理由吗？”我知道，他只是在寻找聊天的话题。这时，我才注意到外面已经华灯初上，冬天的夜晚总是来的很早。

“不是，你误会了。我想说，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间，人人都愿意躲在家里的。”他连忙解释说。我说：“倒也是。那么，你呢？一定有理由喽……”我故意没有说下去。

“是的！今天是我女友的忌日！”他的眼睛盯着手中的茶，用低沉的男声说。我一愣，连忙改掉调侃的语气：“对不起！我……”“没关系，这是必须面对的事实。”他宽容地对我笑道。但那笑容是那样的勉强，那样的苦涩。看着他忧郁的神情，我忽然有想安慰他的冲动，便说，“再好的东西，都有失去的一天；再深的记忆，也有淡忘的一天；再爱的人，也有远走的时候，所以虽然不舍，也要放弃，否则，会太苦太累！”没等我说完，他便说：“谢谢。但忘记一个深爱的人，真的那么容易吗！”我说：“这可不是我说的，好像是哪位文学大师说的。”他问道：“愿意听听我们的故事吗！”面对他坦诚的眼神，我真的无法拒绝，也许，此刻，倾诉对他便是释放痛苦的一种方式。便说道：“如果你愿意，我不会介意的。”

（二）

于是，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在这样的一种氛围中自然而然的构成了一份倾述与聆听的礼遇！

他说，我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当然，我的职业也不给我浪漫的机会与条件。我不相信爱情一定要讲缘分，尤其在你特别期待的时候会从天而降，但就在五年前的那个春天，我相信了缘分这个古老而永恒的话题——

那时，我还是一个雷达兵，驻守在一个远离人群的哨所上。本来，我们的哨所也有几名战士驻守，百万大裁军那年，军区几经斟酌后，决定雷达哨不予撤销，只能留下一名士兵驻守，那真是一场艰难的抉择！离开，就意味着脱下军装，留下，则意味着从此与世隔绝，一个人生活在那个完全没有生命气息的蛮荒孤岛上，不仅仅是要战胜孤独与寂寞，每天还要执行任务，监测战机，那是一种怎样的生活，真的不敢想象。但当我想到参军时的光荣与骄傲，那欢送的人群，羡慕的眼神以及国旗下热血沸腾的宣誓，我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尤其是想到一个军人的职责和身为雷达兵的重要使命，当战友们都在犹豫之时，我依然选择了留下。不要把我想成一个爱慕虚荣的人，在那样的生存环境里，虚荣是要付出代价的！

由于哨所远离连队，除了一部电话与外界联络外，再就是一个月可以见一次上山送水送粮的战友，那是你永远无法体会的孤独！真的需要非凡的勇气和毅力才能战胜。有时，为了留住一只路过的飞鸟，听几声鸟儿的叫声，我会把装上水和米的小碗放在屋顶上，但小鸟仍不愿多一刻停留……

我静静地听着，眼中充满了泪花！

我的茶早已变凉，他为我续上热的！

我看着他说：“谢谢！”

他说：“说谢的应该是我——”

随着时光的流失，二十八岁的我仍然找不到愿意嫁给我的女孩。因为养尊处优的城市女孩，无法想象我的生活环境和生存方式。终于，奶奶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今年再找不到女朋友，必须转业到地方！因为，年迈的奶奶一心要抱上重孙子才可以了无牵挂的离去——

怎么办，我无法面对我的亲人！

为此，连队特批了我一个探亲假，其实就是相亲假。亲朋好友齐上阵，不放过任何一个相亲的机会！但等一份机缘巧合的爱情，就好比等一场流星雨！为了躲避无休止的折磨，我逃到了姨妈家小住几日。就这样，我认识了姨丈的外甥女允儿：二十三岁，一个开朗，大方的乡下女孩，颈间系一条飘逸的玫瑰丝巾，斜打一个优雅舒展的结，伴着她轻盈的步履飞舞如蝶，更衬得她热情美丽，青春洋溢！

第一眼看到她，便有似曾相识的感觉——终于想起高三时那个风情万种的英语老师，就是那一抹灵动飘逸的玫瑰红曾让我心醉神迷！面对允儿这如出一辙的重现，再次引燃了我那颗激情四溢的心！

时间突然变得很快，探亲假即将结束，当然，女朋友还是没找到。就在归队的前两日，我再次来到姨妈家辞行，我好象预感了我和允儿之间会发生什么，尽管我们什么也没有说过。果然，刚到姨妈家不久，允儿便来了。看着表妹诡异的表情，我明白了一切！临行前，允儿来送我，我们到清雅来喝茶，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坐在一起，没想到，也是最后一次。

要上车时，允儿直直的盯着我看，眼神与平日里不同。终于，她哭了，哭的楚楚动人，我深深地拥抱了她，很温暖很温暖的身子，随着抽噎的抖动，那个舒展的玫瑰结如一只振翅欲飞的蝶，栖息在她的肩头。当允儿再次抬起满目的泪水对我说：“你会忘了我吗？”我心痛的说：“你是我心中永远不落的玫瑰！”她终于又露出了那灿若明花的笑容——

我恋爱了！我对自己说：“这不是梦！”

在那与世隔绝的荒岛上，我的生活有了新的内容，那就是阅读允儿的信件！我们牵挂着，思念着，鼓励着，安慰着，这就是我们的爱情！如果说，今天的网恋虚无缥缈，无法与现实接轨，但我们却被这份靠文字诉说的爱情，深深地感动着！我甚至决定放弃军旅生涯，给她一个温暖的家，而她却说：“愿意随我到哨所享受这份独一无二的浪漫！”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转眼，到了冬天，我和允儿准备春节结婚。就在这时，连队来人，让我速速回家，说奶奶生病了。我一愣，难道奶奶已病危，由于年迈，奶奶身体一直不好，这也是她急于盼我结婚的原因。我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可以见到日夜思念的允儿，忧的是奶奶年岁太大，是否能闯过这一关！所以我直接赶回家，决定看完奶奶后，再给允儿一个惊喜！走进家门，我再次愣住了，满屋子的人，奶奶坐在中间，好好的，表妹也在。见我进来，大家都在看着我，好像有话说，但又都在等什么……

终于，奶奶看了看表妹。表妹走向我说：“大表哥，你一定要坚强，不要辜负允儿对你的期望。”说着，递给我一个信封。我茫然的打开，除了一张允儿的照片，那是一个灿若明花的笑脸！还有一封简短的信件，上面是几行让人心碎的文字：

谢谢你，戚辉哥，是你让我感受了世间还有这样一份美丽的爱情！

我知道这是上天对我的厚爱！但我却辜负了你，把你伤的很深，对吧！请你原谅允儿，一定要好好地活着，活出我们两个人的精彩，否则，九泉之下的我也会不安的！原谅允儿的不告而别，更不要责怪任何人——这是允儿最后的心愿，因为允儿不愿意戚辉哥看着我日渐憔悴的容颜，更不愿意你看到我满头秀发一把把的脱落，真的很痛苦！

忘了我吧，戚辉哥！

——绝情的允儿

这，这什么意思！一种恐惧向我袭来！但我还是坚持着自己的意愿，绝不可能！

表妹哽咽着说：“这是真的，大表哥！允儿走了，是白血病夺去了她的生命！谁也不愿相信，从发病到离开短短的几个月，一个鲜活的生命永远的消失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可是，那些信件，那些美好的文字？”“是的，那是允儿写的，坚持在每一次阵痛过后，每一封信件都饱含着她的泪水和汗水！我们都无法阻止她的行为，更不愿违背她最后的心愿，所以，原谅允儿吧！”我痛不欲生，连连诉说：“她怎么可以这样残忍，这样自私！更责怪自己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没能陪在她的身边！”

我无法接受这个突变，那段日子，我简直要崩溃了，我抱怨上苍对我的不公！我抱怨允儿对我的绝情！我不知道未来的日子该如何走下去！不幸为何偏偏降临在我的身边？

他再次为我续上热茶！对着泪眼婆娑的我说：“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我说，没关系。是允儿让我想起朋友的女儿萌萌，十九岁，也是白血病，从发现到结束，短短的几个月，父母为其散尽了家资，甚至卖掉了房子，也没能挽留住她鲜花般美丽的生命！去年到陵园扫墓，遇到他们，那场景真是异常的悲悯与动容！所以说：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悲伤！

他说：“也许是我太贪心了！我们的爱情如开在温室里的花，虽然短暂，却真的美丽过！在我的记忆中，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绚丽烟花，温暖而长久……”

是呀，不是说：“爱情可存在于任何形式，也可不存在于任何形式，它如一豆吹不灭的烛光，仅负责温暖和照亮两个人的心灵！其实，你也算是一个幸运的人！”他说：“是因为遇到了允儿吗？”

我说：“是的。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这句泰戈尔的名言，送给允儿真的很合适。”他说：“我代允儿谢谢你，这句话真的很配她。”

我们沉默着。但目光同时停留在对坐角落的那对年轻恋人身上，只见他们的目光紧紧连在一起，互相用手指抹去对方嘴角的奶油，我们同时收回目光，相视而笑！我说：“刹那既是永恒！就此一刻，足够回味一生！人生就是一次旅行，沿途会遇到不同的风景，不是所有的美好都能够定格。要学会珍惜也要学会忘记！”

他说：“真的谢谢你！”

我说：“也谢谢你把我当做朋友！”

原来，两个毫无利益冲突的陌生人静静地坐在一起，也可以分享彼此间的那份痛，真是一份别样的美丽！独自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不再是那种很冷的感觉！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