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里，我们不曾分离

“妈妈，妈妈，你再给我讲一个故事吧！”

“小忆，不要闹，今天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哦，要乖乖睡觉。”

“不嘛不嘛，还这么早，再讲一个吧。”女儿躺在床上嘟着粉红的小嘴撒着娇，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地闪着精光。

“好吧，那就再讲一个妈妈小时候的故事吧，但是你要保证，听完一句话都不说，马上睡觉，好不好？”妈妈挽了挽耳边的青丝，细细地掖了掖女儿的被角，笑容浅淡，目光温柔。

“好的妈妈，我保证！”两只白嫩的小手又要伸出来乱晃，却被妈妈及时地制止。

“那时，妈妈还是个小学生。”

那时，她还是个天真活泼开朗又充满了幻想的小女生。

像每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的摸样，黑色的马尾高高扬起，洁白的上衣，红色的格子裙，带花边的袜子和发亮的小皮鞋。每天唱着歌儿去上学，再唱着歌儿回家。尽管年代久远，她却还记得那个年轻漂亮的女教师头发上扎着一根黄色的丝带，她却还记得同桌纷纷长长的裙子上有一只白色的蝴蝶在飞，她却还记得每次风吹过操场，便会听到一串又一串丁香花叮叮当当的回响，转眼间化作满园的郁香。

记不得是哪一天，爸爸带她回到了乡下，他看见奶奶一个人躺在长长方方的盒子里，寂寞而安详。爸爸告诉她奶奶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默默低下头看脚边的小石子（“默默”是小忆妈妈的名字），“那么，是去哪里了呢？”爸爸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着默默的手，望着远方，眼神朦胧而坚定。默默缓缓地抬起头，触目所及，一路花开。

晚上睡觉的时候，爸爸妈妈都没有陪在默默身边，她想到白天看到的奶奶惨白的脸，突然就觉得好冷好冷。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梦到小熊离离。

梦里，默默飞过满是杏花的山，飞过抓过蝌蚪的小河，飞过卫兵一样笔直的玉米地，飞啊飞，飞累了，就停在了奶奶家的屋顶上。

“嗨！你好默默，我是小熊离离，你想不想跟我一起玩？”耳畔响起了清脆的声音，伴随着一个硕大的阴影。默默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离离，高高的？胖胖的？反正就是一只熊的样子。默默还是觉得很冷，于是离离给她唱歌“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陪她跳舞，还做各种滑稽的表情逗她，他们又唱又跳，又叫又闹，默默终于开心起来。

“离离，你说，奶奶以后再也不能陪在我身边了吗？”

“不是的，她一直都在的，当你在屋子里的时候，她在院子里打扫；当你在院子里玩的时候，她在屋里织毛衣。你看不见她，但她却从未远离你。你要知道，奶奶会一直爱你。”

后来，默默醒了。

后来，默默病了。

默默也忘了那是什么病，人总是趋向于忘掉痛苦的记忆。她只知道她要住院，吃很多的药，打很多的针。当她病好的时候，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她，学校里却无缘无故多出来一个胖得像球一样的小怪物。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总是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偷偷摸摸地笑；总是有人在门口叫着她那些层出不穷，花样翻新的外号；总是有人把扫地、拖地、擦窗子的活动都推给她，甚至不许她说一个“不”字。她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可是，她很难过，真的很难过。

那天晚上，她第二次梦见小熊离离。

梦里，默默飞过开满丁香花的校园，飞过长着蒲公英的草地，飞过阳光大道的第三个拐角，飞啊飞，飞累了，就停在了学校的屋顶上。

“嗨！亲爱的默默，我们又见面了，我猜你一定是想我啦！”那个硕大的阴影又一次完完全全地将默默笼盖，默默觉得这个声音很欠扁，可是，她怀念小熊离离软软的手感和暖暖的怀抱。

“离离，为什么他们都不喜欢我呢？”

“那是因为，你对他们不够友好啊！你想，自从你生病以来，整天愁眉苦脸的，谁会喜欢跟你玩呢？试着微笑，对每个人，无论遇到什么，坚持下去。不要总是抱怨别人不喜欢你，你要做最好的自己，然后让他们知道，你有多值得人喜欢。”

然后，默默醒了。

然后，默默笑了。

第二天妈妈叫默默起床的时候发现，默默的眼角挂着泪珠，嘴角却噙着微笑。

“后来，我又梦见几次小熊离离，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就不再梦见了。大约是我长大以后吧。”妈妈看着女儿，目光如回忆般迷离，她想起了那遥远的古书般泛黄的往事，那些年华，已成追忆。

女儿其实还有好多问题，比如“小熊离离去哪里了？”，“怎样才能见到小熊离离？”……但是她想起之前和妈妈的约定，不能再说话了。于是小忆紧紧闭上双眼，她想赶快睡着，说不定可以像妈妈一样梦见小熊离离。

屋子里暗了下来，窗外一个硕大的身影在飞来飞去，今夜，他会在哪个屋顶上，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