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糖

噼噼啪啪的炮竹声突然响起，正在黑板上写字的老师停止了动作，站在门口，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张望，大概是什么也没望到吧，他转过身来，很疑惑地问我，你们村哪家有事？现在放炮竹？

我说，老麻子今天娶老婆。

是吗？老师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嗯，也该结婚了，老麻子和我同年，今年44了，再不娶亲……对了，他娶的人是哪里的？本地人，还是外地人？

听说是北庄老宋家的瞎女儿，今年十四岁。本来我要说的话，被同桌的快嘴丫头抢了。

老师的脸突然变了颜色，把手里的半截粉笔狠狠地砸在地上，嘴里挤出两个字，畜生。

放学回家，我们立刻扔了书包，嘻嘻哈哈地向村西头老麻子家里跑去。快嘴丫头边走边问我，你说老师是不是很奇怪？一会儿说老麻子该娶老婆了，一会儿又骂他畜生。对了，老麻子那么穷，今天会不会发喜糖给我们？

喜糖肯定有，快跑快跑，别罗嗦了。

我们到的时候，送亲的人已经走了，真好。大人说过，讨喜糖不能当着送亲人的面，不然，讨不到糖还要挨揍。

老麻子今天很高兴，见人就笑，一笑，脸上的麻点都挤到一起了，一坨一坨的，比平时还难看。他抓了一大把糖，我和快嘴丫头一人分了一半。接过喜糖的时候，我发现他的麻脸也没那么难看。后来，快嘴丫头说，她也是那么想的，她还说，想不到老麻子这么舍得，那一把糖有二十多颗呢，有他脸上一小半的麻点那么多。

我们看看新娘子，中不中？快嘴丫头问。

去看吧，去看吧！老麻子指了指里间，又挥了挥手。

新房不大，被村子里十来个看热闹的女人塞得满满的，我的婶婶也在，我和丫头从她们的缝隙间挤了进去。

新娘子坐在床沿上，我看她的模样只有隔壁读初中的玲子那般大。床头的土墙上贴着一张红双喜，皱巴巴的。那些女人你一嘴，我一嘴，说话的声音很大，震得屋顶上的土灰都落下来了。

丫头凑到新娘子的身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她眼前晃动了几下，看她没反应，说，真是瞎子唉。女人们都笑了，但我不知道她们笑谁，笑丫头，还是笑瞎子？不管他，反正不是笑我的。

一个女人笑嘻嘻地说，快嘴丫头，你问问瞎新娘，问她都会做什么事？

丫头就问，你叫什么，你会做什么事？

瞎子眨了眨白眼，说，我会看门。

丫头又问，你还会做什么？

瞎子又眨了眨白眼，过了半响，说，我还会看门。

一屋子的女人都笑得前仰后合，我看到好几个人都笑出眼泪了，我婶婶一边笑一边揉肚子，一边说，哎哟，哎哟。丫头在笑，我也在笑，瞎新娘坐在床沿上，眨着白眼，跟着我们笑，呵呵，呵呵。

老麻子挤进来，一手揪着丫头的耳朵，一手拽着我的辫子，出去，出去，回家写字去，回家吃糖去。

回去的路上，丫头嘴里嚼着糖，含糊不清地说，瞎子真好玩，不单是瞎子，还是个傻子，麻子也真舍得，给了这么多糖。说着说着，她站住了，又问我，为什么老师要骂老麻子是畜生？

我使劲地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