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是心事，伤是疼痛

1.

“明峰，我出去一下，要好好照顾慧颖阿姨。”

他一只手拿着衣服，另一只手拿着皮箱，走到门口的时候对房间里面的明峰说。

他扶了扶眼镜，没有作声。明峰埋头做题，试卷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贴在他脸上的汗整个夏天都没有消失过。

那个叫慧颖的女人躺在床上，小肚子微微隆起，手里握着遥控器不停的换台。明峰做好一碗稀饭端到她手边，将筷放在桌子上。女人的声音特别尖锐，特别是发起火来。她扯着嗓子对明峰吼叫“你做的这是什么啊？刷锅水吗？”

“你不喝可以倒掉。”他穿着拖鞋宽大的衬衫走出门，女人将遥控器砸过来，砸到了的背，他皱了皱眉，背上传来剧烈的疼痛。

2.

快要升高中了，中考能不能上一所好的高中就看这最后几天了。黎雯走在路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仰着头默背。

“我载你吧。”明峰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停下来脚尖踩着地说。

她点点头说好。明峰偶尔会看见她一个人走在洒满浓郁树荫的小路上。她妈妈总是要求她走路去上学，说走路也不要忘了看书。

“你复习的怎么样了。”

“还行。”

“家里那个女人还受得了吧？”

他想了想，说“她很烦。”

一个十字路口处出了交通事故，明峰骑着自行车经过的时候看见地上躺着一个女人，脸上全是血，波浪发散落一地，自行车已经完全扭曲，从车篮子里面滚出来的橘子散落在马路上，被经过的车碾碎，汁液和粘稠的血液混搅一滩。

这种事情在明峰和黎雯的生活里每天都在发生，他们波澜不惊的路过，看见那个妇女眼神的时候心会稍稍的颤那么一下，毕竟他们与生俱来的血性还没有被这座钢铁水泥城市完全同化。

学校是座消磨脾气的囚牢，每一个从小学走进来的孩子带着天真快乐，三年之后带走的是一副呆滞的面孔，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青春痘。

周一校会上，校长的吐沫星子肆意飞扬，打着“我来讲几句”“重点说几句”的幌子，将枯燥乏味的下午时光变得无限漫长，讲台下面每一个人都昏昏欲睡。最后伴随着他的一句“希望大家积极面对中考”之后，台下响起凌乱懒散的巴掌声，坐着沉睡的学生心想终于可以回到教室里面睡了。

教导主任把演讲本缓缓的合上，快走下演讲台的时候忽然恍然大悟似的说。“九班的林璐分到六班去，开完会之后张老师安排一下。”

班主任快速跑上台，用话筒大声呼唤“林璐，林璐同学请站起来一下。”

黑压压的一片头发和浅蓝色校服，都扬起头看是哪一个，大概三十秒之后，一个懒散的女生站了起来，先伸了个懒腰，然后挠挠脖子走上演讲台，头发染的是大红色，从很远就可以看的清楚耳朵上硕大的耳钉，和黑色的手指甲。

3.

夏天过去了一半，还剩一半，此时六月盛夏。班里面的学生都埋着头沉沉的睡着觉，只有少数的几个人拿着手机不停的翻弄，手机键细微的声音在班级里面可以清晰的听见。

林璐发神经似的打了个哈欠，她每天都处于一种一夜未眠的状态。打完哈欠拉开窗户跳了出去。老师坐在班里面抬起眼镜看了一眼，似乎对这个孩子没有任何管教的意识，趴下继续午睡。

黎雯是班长，在本子上记下了旷课的人员，空白干净的本子上写上林璐的名字，旷课是罚钱的，一节课十块。

明峰放了学骑着自行车直奔廉价商场，买几双袜子和内衣。看见一件羊毛衫，一百块一件。他忽然想起父亲的那件羊毛衫已经非常破旧了，想买一件给他。他问老板能少点么？老板急忙说不行不行。

他咬了咬嘴唇说，“好吧，包起来。”

明峰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公园的时候看见黎雯站在公园长椅旁边，在她身边的一个女孩子身边坐在长椅上。是林璐，明峰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染成大红色头发实在是太醒目了。

明峰走上前，才发现林璐手里抱着一只狗，狗的嘴里不停发出痛苦的呜咽声。黎雯噙着泪水说，“明峰，它好可怜。”

是一只卷毛狮子狗，少了一只后腿，鲜红的血正不停的流。林璐熟练的用纱布包扎着。

明峰回到家里天已经黑透了，世界依旧是燥热，这条巷子根本就不通风。

将礼物背在后面，敲了敲门。门开了，他背着光，只看到身影漆黑一片。明峰说，“我回来了。”

渐渐适应过来之后，看见的，是父亲一张铁青的脸。他抬起粗壮的胳膊，把宽大的手掌高高的扬起，带着些风重重的落在明峰的脸上。明峰被打的一下子倒在一旁的竹篓里面。

世界变得很寂静，整座城市死一样的寂静。地上潮湿流动着从下水道里溢出来的水，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

“你敢打慧颖阿姨！臭小子，我养你那么多年，一点话都不听，她现在有身孕，万一动了胎你也跟着陪葬去吧。”

房间里面的女人喝着牛奶，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撇着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4.

从第一滴雨水打在树叶上，寂静的世界开始淅淅沥沥。黎雯和林璐坐在一家快餐店门口，黎雯不停的抚摸着那只卷毛狗。

这时候一辆车开了过来，从车上下来一位妇人，撑起伞就朝这边碎步的跑。没走到她们身前就开始叨叨“死丫头，到现在还在外面，感冒了怎么办….”

她说什么两个人都没在意听，或许是雨水太急促的缘故。再或许，这种唠叨在黎雯和林璐看来是自动过滤的话，明知道摆脱不掉，干脆就当作听不见。

“明天见吧。”

“嗯，你回吧。”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不了，我家离这很近。再见。”黎雯还想说什么，被母亲一把拽住手拉进伞里面。

她在雨中慢慢的模糊，最后随着轿车溅起的水花消失在倾盆大雨下的夜幕里。黎雯的眸子有些的羡慕，噙着泪花。

“走吧，只剩下我们了。”抚摸着怀里的小东西说着，这话说起来鼻子有些发酸。

林璐摆着助跑的姿势，一头扎进不停往下掉雨水的世界里面，身体被瞬间浸透。

林路奔跑着经过一条巷子，她没有看见的是，一个男生盘坐在地上，房间暗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户射到外面，贴在他的身上，中年男人夹起一块鱼肉放在女人的碗里。女人说“让明峰进来吧，他最近学习忙，可能也不是有意发火的。”

“让他好好清醒清醒，像你这样的后妈哪儿找去。还不知足….”

5.

另一个房间里面。

“正长身体的时候，别跟着那些疯丫头学减肥，那都是傻子。多吃点，吃完饭赶快去复习。雯雯啊，那个染头发的女孩谁家的孩子啊？染头发可不好，今后可不许跟她来往了。听你老师说最近和一个叫明峰的男孩子经常说话，除了学习，不许跟男孩子有任何来往，知道没有…….”不停的朝黎雯碗里夹菜，已经满满一碗。

父亲坐在灯下面看当天的报纸，看母亲没有打算停止的唠叨不禁说“晚上吃太多不好，让雯雯少吃点。你也少说两句吧。”

“闭上你的嘴！”母亲吼他，他吃了闷，赌着气埋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实在吃不下了，我去看书了。”黎雯拉开板凳走进房间。

走进房间，关上门，拉开灯。外面开始了日复一日的争吵，永远都不曾停止过的争吵。

“我多嘴？我是多嘴！万一雯雯考不上高中看怎么办，要不是我整天这么关心她，她能学习一直这么优秀吗？你现在不说她，长大了没一点儿出息…..”

雨渐渐的停了，这时候林璐到了家，打开门，一个老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林璐蹑手蹑脚的溜进房间，轻轻的关上门。听到外面长长的一声叹息，然后电视关闭了，客厅里面的灯也灭了。

把怀里面的狗狗掏出来，放在小篮子里，走进洗手间去洗澡。经过客厅，看见黑白色的照片顿了顿，停下来拿起一炷香点燃。

她笑了笑，说“我又救了一条生命。”

照片上的一对夫妻是她的父母，他们的身后本来还有一个笑容灿烂的林璐，可是被林璐剪了下来，成了难看的白色人形。没有办法，他们这一辈子就照过这么一张照片，还是林璐十五岁生日时候硬拉着他们去拍的。

6.

“你们知道吗？其实我原来也是不逃课，不抽烟，不染头发的好孩子。”林璐的笑容比任何人都阳光。

“是吗？”两张面无表情的脸。黎雯戴着眼镜。明峰面容呆滞。他们是那些大人们认为快乐的孩子。但是他们只有每天包着成捆的书和试卷，他们没有故事，只有揭开他们一层层微笑着的脸，才会发现下面藏着错综复杂的心事。厚重的书本让他们绝望。

而林璐才是快乐的孩子，她还决定初中毕业之后去旅行，说直白了就是流浪，因为她身无分文。

7.

“雯雯，明天就要上战场了，八点之前一定要睡哦。”

她哦一声，对着窗户外面发起了呆。母亲每天都在墙壁上提醒黎雯，中考倒计时XX天。

八点，母亲拍了拍门，轻轻喊“雯雯，睡了吗？”

黎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见脚步声轻轻的挪动，母亲试探后悄悄走开了。

此时的明峰正在一起吃饭，父亲正坐在那个女人的床上喂那个女人吃一块鸡肉。

“不是说没有辣椒吗？”女人突然娇嗔的说。

“放辣椒了吗？”他自己尝了一口，突然暴跳如雷，将筷子狠狠的砸向明峰。砸到了他的眼睛，他痛苦的捂着眼睛倒了下去。

“给我滚出去。”父亲指着倒在地上的明峰说。

明峰捂着眼站起来，没有任何表情和话语，打开门，走出去。

房间里，女人故作生气的说，“你真是的，打孩子干什么呀。这么晚了让孩子在外面出事了怎么办啊……”

“死在外面最好。”

死了才最好。死了是不是心脏不会痛了。他扑哧一声笑了，眼睛流出类似眼泪的粘稠液体，明峰以为自己哭了，摸上去，手上沾满了鲜红色的血。

8.

“要不要我送你去考场？”

“不用了，我自己能找得到。”

出门前母亲再三叮嘱，最后还是放心不下，决定自己带着黎雯亲自去。

唠叨永远都没有停止过。“铅笔带了多少？”“刷卡一定要看清楚。”“人的一生就指望这么一次了。”“其实我觉得铅笔应该带四只。”

前面又发生了事故，母亲拉着她手腕快速的经过，嘴里还嘟囔着“老天爷，怎么弄这种事儿，真不吉利。”

黎雯看见的，是林璐蹲在人堆里面，对着周围的人大喊叫救护车，她的手捂着一个躺在地上的少年，鲜红的血液不停的咕嘟咕嘟的往外冒。

“妈，我去看看吧，我认得那个女生。”黎雯颤抖着说，是恳求的语气。

“唉哟小姑奶奶，你别吓妈了，晚点了妈可就不活咯。”母亲两只手拉着她的胳膊，她怕黎雯会突然间挣脱。

林璐歇斯底里的哭喊穿过拥挤的人群，穿过被太阳烧的发烫的柏油马路，传进她的耳朵。

“快叫救护车啊！快啊！”

黎雯奋力挣脱母亲死命抓着她的手，拼命往回跑。母亲尖叫的扯着喉咙喊，“回来！死妮子，你敢去我非打死你。”

她义无反顾穿越马路，来到林璐身前

她看见明峰倒在地上，林璐对她大喊“别站着傻愣啊，快来帮我摁着伤口啊！”。

9.

总有一些人选择离开，选择用一种极端的方式解决自己的心事。有些人会选择用对方的痛苦来减少内心的疼痛，而有些人，心甘情愿用自己的疼痛来换来短暂的心安。

每天都有人安详的死去，或者快乐的死去，或者难过的死去，再或者不甘的死去。但还有一些人，尝试疼痛是为了想告诉另一个他爱的人，请看看他，给他温暖。可是疼痛心安之后，也就没了机会。

死亡永远是那么简单的一步。他被呼啸而至的钢铁猛烈撞击的时候，林璐曾想过拉住他的手，可是刚伸出手的一刹那，他就被冰冷的机器瞬间带走。

林璐第二次感到恐惧和绝望，刚刚站在自己面前说话的生命，就这么突然没了。

林璐的眼泪像是一条线贴在脸颊，哽咽的说“他告诉我的最后一句是，‘其实我还不想死，可是我没有办法’。”

黎雯不记得了那是哪一个傍晚，林璐突然告诉她说，“我父母是因为七年前的车祸才去世。我清晰的记得那时候的天气特别热，特像现在，我下车去买冰棍，买完之后不想上车，站在便利店门口前一口一口的咬，我笑的特别开心。可下一个瞬间，他们就忽然消失了，就在前一秒他们还向我挥手。爸妈的生命就终结在一片钢铁废墟里面。”

黎雯还一直以为林璐有多快乐。黎雯还曾羡慕和向往过她那种自由的生活，可是黎雯错了，她开始后悔她的想法。这自由的代价太重，黎雯永远都扛不起。

总会有这么一些人存在着，她生活在这座没有感情的城市，而她的笑干净的没有瑕疵，她的一切都跟这个城市格格不入。黎雯想过她的生活，却又不想彻底成为她。人就是这样矛盾，想拥有别人有的，却又不愿承担别人的疼痛。

黎雯拿出笔记本，将她迟到的事件划掉。林璐说，“无所谓了啊，反正我就要走了。”林璐依旧是一脸懒散无所谓的模样。

10.

“我今晚十点的火车，跟我一起走吧？去西藏！去海南！去广州！去上海！去好多好多地方去，不要再这样活着。”

黎雯没有回答，看着她坐在座位上收拾桌子里面的东西。林璐对着她做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示意没关系，早已准备好了一个人的，孤独旅行。

还是那个时间段，十几年都没有换过的时间段，吃饭，新闻联播冰冷的声音和母亲的唠叨。

“两门都没有考，你又不复读，看你高中能上成个什么样儿，你以后算是彻底完了….”她的烂成绩成了她妈妈每天吃饭必谈的话题。

“我吃饱了。”黎雯站起来就想往房间走。

饭桌上母亲讲筷子一摔，她怒火中烧的脸被憋的通红，站起来一把拽过黎雯的头发，骂“你个贱逼知不知道我在邻居面前提起你上的破高中都不要脸了！你让我怎么跟别人说我养了几年的女儿就上了这么个高中！你个死逼怎么不去死啊！”

“那我去死好了。”

她的悲伤像一条纵横交错的藤根缠绕在心脏上，稍微扯动，就会痛的喘不过气。黎雯的眼泪像是被什么硬生生的挡在了瞳孔下面一毫米的地方，倔强的想，再怎样痛都不让眼泪流出来。

此时的林璐站在人潮拥挤的火车站口，提着背包，手里握着音乐手机，一条白色的耳机接到耳畔。耳机里面安静流淌着轻音乐。只要轻轻闭上眼，就可以看见她所梦想过的流浪。这是实在美好极了，对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