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过往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青春过往,可能疯癫,可能痴狂。在那些逝去的日子里,一些人,一些事,即使时光宛然,岁月滑走,依然会印刻着深深的痕迹,保存在记忆之中。多年以后,感叹良多,却不是为那一段年少轻狂。或许,从没想过彼此会走到如今的境地,或许,已经想到了,只是无法阻止命运的安排吧。为那曾经的青春,为那曾经的过往,留一些念想吧。问候作者!
一九九八年春节前,母亲见我自从辍学后每日便似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晃,给了我二十块钱,叫我到三林街上再补充些年货。临近新春,街上人头攒动喧闹不堪。我若橡皮人般跻身于人群中,在鱼市花十块钱买了五条白鲢,又花五块钱买了一些葱姜蒜苗与花椒八角,回去时碰上了老同学周光亮。他问我是不是来参加同学聚会的。我说并未接到通知。
他说:“大概是黄奎漏掉了,在和平饭店,很多同学都来了。”
和平饭店在街北头的国道边上,三林中学、小学的老师都喜欢在这儿吃酒。门口坐着几个男男女女,说笑正欢,都是九六届初三四班的同学。周光亮将我带到班长黄奎身边。黄奎先表达了歉意,说圆庙村太远,不知道我住在哪个村子,所以就没有通知。接着他又说:“钱交了吗?”
“什么钱?”我愣了一下。
“每个人二十块,份子钱。”
我起始以为是某位同学发达了,特地请老同学聚聚,原来是凑份子。我摸摸口袋,红着脸说:“我刚买了几条鱼,身上只剩下五块了,有些少。”
“你看看能不能找别人借一下,我也只带了二十块。”
“都分开三年了,很多人一直都未联系,也不好意思开口。”
“那你去跟方英商量一下,她是管钱的。”说完他进饭店将方英叫了出来。
方英说:“每人二十块钱,是最少的了,来的人都交了,你看看能不能找别人借一下。”
“算了,我回去了,家里刚好还有点事。”我说。
黄奎笑,走过来搂着我说:“来都来了,怎么能回去,还是找别人借一下吧。”
我勉强一笑,问周光亮有没有,周光亮说有,借了十五块钱给我。我一进饭店,薛春梅便朝我兴奋地大叫道:“王彦,你也来了!整个四班,我最佩服的人就是你,想不到你竟会那么痴情,我和赵韧同桌那么久,玩得那么好,竟然不知道你喜欢她。”
我只笑笑,并未搭话,她接着说:“可惜你今天见不到她了,她在家学习呢,没来。”
从一九九六年的六月算起,我已近三年未见到赵韧了。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她回教室搬桌子的时候。她考的是睢县重点高中。报考重点高中比中专、中师与普通高中提前一个月,听说她比分数线少了几分,家里准备花一两万托关系送她进去。
她一直坐在我前面,有她的课桌在,我总觉得她还在那儿,心想等她来搬桌子时,还可以再见一面。但她来的那天并没有进教室,是黄奎和马超将他的桌子搬出去的。我想出去和她说话,但她身边围着很多人,等他们都散了,赵韧也下楼了。时值下午课外活动,我赶紧扛着扫把跟着下楼,但等我快步走到楼下时,她已到了学校门口,远远的,只见她仍穿着那件白色T恤,仍骑着那辆粉色的自行车,黄奎和马超在帮她绑桌子。我依然没有凑上前,漫不经心地扛着扫把掉头往池塘边清洁区走去,也不回头看。身后传来她略带笑意的声音:“那不是王彦吗?”她是笑我扛着扫把吊儿郎当的背影,抑或是笑我突然变得勤快了,或是想把我叫过去说话又怕旁人误会。我心里倏然腾起一股怒火,不由地加重了脚步,到了清洁区,抡起扫把一阵狂舞,瞬时灰尘与纸屑飞了半个天空,但最终,我仍旧忍不住往门口看了一眼,可她已经消失了。
我知道,她打算将我忘了。
在这之后,她又来过一次,是在邱一鸣老师的物理课上,来找薛春梅的。她在门口叫道:“薛春梅。”薛春梅出去片刻,一回来便高兴地跟她同桌说,赵韧叫她晚上去她家吃饭。这时我才知道屋外的人是赵韧。邱一鸣说:“现在的学生素质越来越低了。”我知道他是因为赵韧没有称呼他一声邱老师才生气的,但我心中窃喜,只有赵韧知道我是讨厌邱老师的,所以才不会对他有好脾气。那天邱一鸣又照例拖了堂,我在心里咒骂着,等他一宣布下课,第一个窜了出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到校门口,但她已不见了。
我与邱一鸣结下不快是在初二二班的时候。那时我经常做一些出格的事,有一次竟利用周六黑夜将初二一班到六班的抽屉几乎全撬了。我用青砖将教室门上的玻璃敲碎爬进去,凡是上锁的抽屉,一律用脚踢开,拿走学习资料,并制造了很多假象:其一,几十副近视镜,只偷一副,叫人家以为是近视眼干的;其二,所有的雪花膏、洗发水一律不动,动了,会一下子让别人怀疑到住宿生头上,因为住宿生最缺的就是这些;其三,朋友的抽屉也要撬,不能格外开恩,因为最终学校会统计数据,数据若是显示,我朋友的抽屉都安然无恙,会怀疑到我头上;其四,所有的钱都不拿,因为我们原本便什么都未打算要。大概持续了两个半小时,整整翻出了一箱子资料,由朱涛和周瑜负责搬运到宿舍。究竟是周瑜聪明些,头天夜里来不及运出去,他将资料全部当做席子平铺在床上,上面再盖一条毯子,看上去毫无异样。第二天清晨,邱一鸣忽然出现在宿舍,朱涛是蒙着头睡的,被他以为是赃物,猛然掀开被子,见是朱涛,阴沉沉地问道:“几点了,还在睡觉,夜里做什么了?”
我故作轻松地说:“昨晚我们三个人赌油条,睡得比较晚。”我故意用赌博分散他的注意力。
他不说话,巡视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我打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等他约莫走到后窗的时候,我说:“是不是学校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看他样子那么紧张。”果不其然,他在后窗站了许久,见没有收获,才干咳一声回家。周一晨读课上,一班班主任蒋华第一个找到我,语重心长地说:“王彦,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撬了我们班的抽屉,你说出来,将资料还回去,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如果学校一旦调查出来,你就是找来天王老子都没用的。”
我说:“蒋老师,你知道我一直都是很尊敬你的,我就是将全校的抽屉都撬了,也不会撬你们班的抽屉。”蒋老师不说话。他是我的语文老师,年近五旬,在我赌博、旷课、赊账、打架、离校出走时,只有他一直不拿我当差生看。正因如此,元旦时我送了一张贺卡给他,他受宠若惊地说:“嗳!嗳!怎么能这样子!”死活不要。我难为情地说:“蒋老师,这是我对你表达的一份敬意,一定要收下。”
我变成差生时还送过一张贺卡给英文老师潘虹。那时她已随她的丈夫去部队了,是托她的一位亲戚转交的。那是在英文课上,她突然喊我回答问题,但我站起来半天都不说话。因为嘴里含着饼,同学们都笑。她叫我坐下,然后又让大家一起将课文大声读几遍,漫步走到我的跟前,温柔地说:“是不是早上没有吃饭,在课堂上吃,心里那么紧张,很容易伤胃的。”话刚说完,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看看我,默然走开。
第二个找到我的老师是班主任李伟,他宁愿相信不是我干的,所以我说什么他都信。另一种可能是,周瑜是他的远房表弟,将我翻出来,周瑜也会受牵连。我宁愿相信所有的老师都是知道是我们做的,但念及三个人的青春与未来,便没有深究。当然,这所有的老师不包括邱一鸣,他始终是嫌弃我的。因果循环,当我到下一届留级时,终于落到了他手里。
这时,我认识了赵韧,使我的一生更加丰满莹润。
一九九六年六月十日,这一日暴雨倾盆,电闪雷鸣。
在同学们都忙着中考备战时,我却选择了离开,揣着几分快意与满足,总算让李伟满意了一回。离开了初三二班,下一站是初二四班。母亲总觉得我还是有希望的,还是可以回头的,毕竟在小学时曾经创造过次次名列前茅的骄人成绩,所以她托村上二娘的姐夫应老师为我在二年级又重新办了一份学籍留级改造。母亲对应老师只有一个要求,班主任务必严厉。应老师不假思索地就选择了四班。他叫我在晨读课上将桌子搬进来,说已经跟四班班主任周老师说好了。但在晨读课上,当周老师从前排巡视到后排,乍然发现我鬼鬼祟祟地缩在靠近后门的位子上时,不禁怒火中烧,厉声质问道:“你是谁?”
我小声地说:“我叫王彦,是应老师叫我来留级的。”
“应老师?我不认识什么应老师!出去!”他大声道。
我不走,他便硬来拽我,我只好出来站在后门口。他布置完作业从前门出来时见我还杵在那儿,叫我赶紧离开,不要影响他们班的学生学习。说完就往办公室走去,我赶紧跟上,到了门口,我还想往里走,他回过头嫌恶地说:“你跟着我干嘛!出去!”声音很大,很多老师都抬起头看着我。我只好又退出来,站在办公室外的走廊内,想着很多江湖剑客求师学艺都经常在冰天雪地里跪满七天七夜,我也准备拿出一些诚意,但效果不佳,他出来进去五六次都不曾看我一眼。我只好去找应老师。应老师叫我先去他班里上课,等一下他会去和周老师说的,原本都是已经说好了的。
我到四班时,第一节英语课已经开始了,英文老师姓贾,名一翠,刚大学毕业。他问我是谁,我舔着脸说我是这个班里新来的学生,他叫我进来,同学们都看着我。我忐忑不安地坐在位子上,生怕周老师突然冲进来将我拎出去,或是用一种嫌恶的眼神瞪着我。第二节是语文,周老师的课,他一进来就说:“你!出去!这不是你的教室!不要赖在我们班里!”同学们都纷纷扭过头来看我,我灰溜溜地从后门走了,只能又去找应老师,应老师皱了皱眉头,让我在宿舍里等他消息。
值上课时间,宿舍的门都锁了,只有一个被同学们改为厕所的房间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停放着三辆自行车,未进门,便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腥臊味,白白胖胖的蛆在乳白色的尿液里各自悠然地爬行着属于自己的线条,连插脚的地儿都没有。我踮着脚尖进来找了一件丢弃的旧衣裳垫在下铺上坐着,雨中几番折腾,衣服早已湿透了。我蒲了蒲头发上的雨水,眼泪不由地往下掉,一边恨自己不争气,一边哭,一边拧着衣服上的雨水。应老师进来时,见我仍在啜泣,先骂了几句住宿生不讲卫生,接着又教育了我一番,摆出了一箩筐的道理,我频频点头。他说,周老师约法三章,只要犯一次错误,即便是迟到,也要立马走人。
一定要争气!我在心里念着,然后开始实施。一门一门功课说吧:首先数学我是不用补的,原本是班主任李伟的课,我逃得少;其次是语文,我的语文一直很好,也不用补;物理是要补的,原来的物理老师整天像个病猫一般毫无生气,逃课最多;化学是初三才开始学的科目,不用担心;英文是最要补的,自从潘虹老师调走之后,走马观花似地来了三个老师,压根就看不见我,几乎整整荒废了一年半,每天听贾一翠的课,如同听天书一般,更要命的是,他讲课很少用汉语。我只好拼命地记笔记,用汉字诠释发音,留着课后死记硬背。但在宿舍里,因为仍住在原初三二班,大家都习惯了我的懒惰、散漫、风骚与放纵,我仍然像往常一样嘻嘻哈哈不着边际,大家济济一屋,相互调侃,列出了淫魔、淫圣、淫王,竞相挖苦嘲讽打击,生怕话不惊人、不伤人。但这种嬉闹终是会擦出火花的。大概是两周后,我与周瑜发生了矛盾。
起因要从李伟的夫人赵艳秋说起。赵艳秋是教历史的。课堂上她发现鲍志在睡觉,便用教科书拍着桌子叫他,但鲍志没反应,她只好走到跟前去拽,拽了几下,仍无动静,她就随口骂了一句:“不要脸!”熟料鲍志陡然站了起来,疯狗一般,刷地一个巴掌打了过去。赵艳秋始料不及,硬生生地挨了一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来,撂下书扭头回到家便哭。李伟一听,立刻将鲍志叫到办公室,一见面,抡起屁股底下的椅子就砸了过去。一砸,便将鲍志的爸爸妈妈姑姑叔叔哥哥姐姐都砸来了。鲍志是鲍林的弟弟,鲍林是三林街上闻名遐迩的痞子,全家人平日里欺行霸市,何曾受过这种委屈。时值课外活动,李伟正在打篮球,一家人便浩浩荡荡地将操场围住了。爸爸持着棍,哥哥拎着刀,妈妈和姐姐扯着嗓子骂,骂的都是一些粗鄙不堪的话,诸如千人骑万人跨的小婊子、小野种。众多老师一见势头不对,赶紧将李伟往家里架,将门从里面闩上。于是屋子外面又开始热闹了,妈妈和姐姐都是在街上混事的,平日里最擅长的就是骂街。外面骂,里面哭。李伟有个儿子,刚满三岁,被赵艳秋抱在怀里,哭得如同泪人一般。围观者众多,有老师,有老师家属,有饭堂的师傅,有学生,也有我。周瑜说看到我站在升旗台上笑。
我的确是笑了。这是我那几年欠收拾的坏毛病,凡遇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儿,不管是不幸的或是快乐的,都忍不住想笑。有一次我看见二叔开着拖拉机带死人去县城火葬,满车的人,戴着白帽,全是熟悉的父老乡亲,恰在校门口撞见,我也难以自抑地笑了。周瑜说我离开了二班,便幸灾乐祸。我深受古龙小说中侠义古怪的人物影响,总以为朋友都是能相互理解的,能明白心声的,对于一些不可理喻的事不屑去争论解释,所以我说:“我就是笑了,你又能如何。”
他说:“我真是瞎了狗眼,结识了你这样的朋友。”
“我也是瞎了狗眼,像你种人,根本就不配做我的朋友。”
他冷笑道:“等你倒霉的时候,绝不会有任何人同情你。”
他是在诅咒我,我很想将他生虱子的事情扒出来奚落一番。人家都是头发里面有,他连棉袄里都生了。他母亲见他每天挠得痛苦,便索性将他棉袄泡在了敌敌畏里面,确实杀得一干二净,但也伤到了周瑜。棉袄用洗衣粉洗了几遍之后,周瑜穿在身上未出两天,夜里突然从床上掉了下来,脸色煞白,冷汗淋漓,在睢县人民医院抢救了一天一夜才救活过来。我说:“算了,我不想和你斗嘴上的功夫,干脆我们下去打一架。”
周瑜毫不示弱地说:“打就打。”
室友们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一起起哄,怕我们穿衣服不方便,赶紧将灯拽亮了。
我们是住在一个铺子上的,在上铺,我先下的床,穿鞋时我想,大家这么想看我们打架,看样子等一下打起来了也不会有人劝解,也不知道要打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们一定会像看电影一样兴奋。我正想着,周瑜也下床了,我们一起走出去。我说:“大种,我们真的要打架吗?”
周瑜不解地看着我。
我笑着说:“我只是叫你出来聊聊天,都做了三年的朋友了,还有什么矛盾是解不开的呢。”说着我就走上前搂住他,他也不拒绝也不反抗,任由我搂着进了宿舍。
在原宿舍,我晚上是没法学习的,尝试了几次,禁不住几个室友的嬉闹,只得作罢。有些人总是如此,自己堕落了,总希望旁人也随他一起堕落,好使心里平衡些。补习是迫在眉睫的,尤其是英文,必须靠课余时间背单词。而这时,周晓阳帮了我。他刚升入二年级就搬到四班了,和我初一时是前后位。因他父亲是三林小学的校长,所以留级是很容易的。我最早结识他是因为仝童。仝童不是班花,却被班中五分之二的男生暗恋过。她就像燕子一般叽叽喳喳,说起话来没完没了,穿着一双红色的小皮鞋,有着数不尽的新衣服,身上每天都是香喷喷的。她经常和周晓阳开玩笑。
“你爸和你妈是不是睡在一头?”
周晓阳斩钉截铁地说:“不是的,我妈和我爸是分头睡的。”
仝童笑,说:“你不知道,你爸半夜里就偷偷摸摸地爬到你妈那头了。”
周晓阳不说话,我低着头笑,仝童越发得意,又说:“你爸和你妈不睡在一头,你是哪里来的?”
看他们闹,我很少说话。周晓阳会经常说起他的父亲。仝童很不屑,因为她父亲是在县城边上开饭店的,经常有当官的来吃饭,比校长的官职大。后来才知道还会经常给过路的司机提供特别服务,见过一定的世面。
我和仝童同桌。她坐在里面,每次出来,都会拍着我的肩膀说:“嗳,哥们,让一下。”
我微微嵌起屁股,她挤出去后冲我一笑,说:“麻烦了。”、
我红着脸不说话,慢慢的,几乎成了习惯,每次她找我说话,我都会脸红。她说:“你怎么比女孩子还害羞?”
“我没有。”她越说我害羞,我脸越红。一周后,她终于打开了我的话匣子。或许是受母亲煽情教育的影响,以穷苦为核心,每晚她都会将我和哥哥叫到煤油灯底下,讲起那遥远的麦麸糊口的年代,她和父亲如何含辛茹苦地把我们养大,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省吃省穿,供我们读书,就是为了将我们培养成材,每次母亲总要看到我们哭了才肯罢休。仝童是聪明的,她从父母没日没夜的操劳讲起,勾起了我无限的伤心事。我讲起我的父亲,五岁时奶奶就死了,不出一年,爷爷又娶了一个,后奶尤其刻薄,父亲刚读到小学四年级,就叫他辍学出去做工了。我们家穷,经常一天都就咸菜,偶尔吃上一次油条,就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了。而我,也是十分苦命的,哥哥老打我,每天都打,每次坐他的自行车来上学,都要被他骂一路子,说我屁股乱扭掌不稳车把了,或是嫌我太重了。仝童说,他们家每顿都有两三个菜,说着说着,就哭了,说我父亲小时候真可怜,说我也可怜。看到她哭了,我也哭了。我们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从家庭讲到小学的同学。讲到感情,终于产生了共鸣。
她没有说她喜欢杨静生,只说杨静生老是从六班跑过来找她说话,有时还会猛然去拉她的手,将她的手都抓紫了。我没有她隐晦,会说喜欢张月,会讲起我们小学时的一点一滴,会讲起六年级的暑假我因为想她而经常流泪。周晓阳见我和仝童连晨读课上都在说话,会很生气,说我们在谈恋爱。仝童骂他,他就从后面拽她辫子,常扭打在一起。我一直以为那时周晓阳每晚躺在床上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在琢磨第二天怎么打仝童。因为他每天都会有新招,从拽辫子到扭腮帮,到掐脖子,到抓大腿,到反绞住双手按在课桌上身子压上去。仝童也不生气。
周晓阳经常找我调位,我有时不愿意,他就说我舍不得仝童。仝童每次都不让我换,但我还是换了。仝童也不生气。她是很善解人意的。有一次我头上掉下了一个虱子,“啪”的一声,刚好落在她脸前的作业本上,她大叫道:“哟!哟!谁头上的虱子。”
我赶紧把手放下来,肯定是我头上的,刚挠掉的,妄想赖到人家头上,朱涛和周晓阳都离现场太远。
仝童还在嚷:“哟!哟!还是一只老母猪。”
我深埋着头,怕朱涛和周晓阳听见,分析出是我头上的,以后笑我,便赶紧承认,说:“是我头上的。”第一遍仝童没听见,我又稍微大点声说,“是我头上的。”
她看看我,见我脸红至脖,笑容嘎然而止,愣了片刻,忽而又笑,说:“其实虱子并不脏,旧社会人们都还吃虱子呢。”
可怜的小家伙原来仗着头上头发茂密可以任意驰骋,此刻突然现身于光秃秃的白纸上,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爬来爬去。仝童见我还低着头,为了表示诚意,每当虱子爬出白纸时,她总会用手捏回来,也不嫌脏,并调侃道:“看,它还在跳舞呢。”
我瞥了它一眼,小家伙肚皮朝上,数脚乱舞,不禁哀求道:“弄死它吧。”
仝童看看我,看看虱子,拿起本子,将虱子倒在地上,我赶紧用脚尖踩死。
不光是周晓阳,越来越多的男生都喜欢跑过来和仝童闹,其中跑得最勤的便是崔良。崔良发明的流程和周晓阳的一样,都是先对骂,挖空心思千方百计地骂,骂完便打,打起来便迅速地贴缠在了一起。周晓阳有时会说崔良欺负仝童,仝童笑,说:“你们还不是都一样,只有王彦是最好的。”我红着脸,不说话。
仝童说:“王彦,我帮你算命吧。”
“怎么算?”我说。
她一下子拉过我的手,我忙不迭地抽开,她笑着说:“你要把手给我,我才能帮你算命啊,这叫看手相,反正又不要钱。”说着她又把我的手拿了过去,放在手心。我没有再拒绝,只是觉得她的手很滑很凉,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一般。她漫无边际地说了几句,见我的脸红了,才意识到不对,脸也顿时红了,讪讪地缩回了手。旁边的周晓阳大叫道:“他不算,我算。仝童,你帮我算算,我这两天眼睛老是跳。”
仝童正色道:“我逗王彦的,我不会算命。”
比起周晓阳,崔良是百无禁忌的。有一天他抢到了仝童的书包,拉开拉链一看,像中了邪一般,大笑着将包举到空中,在教室里兜了一圈,高声叫唤道:“大家猜猜这包里面装的是什么?”
仝童气急败坏地说:“崔良,你要死了!”
有人说:“是吃的。”
崔良说:“错,再猜!”
“是衣服。”
“还是不对。”崔良边说边从身边的课桌上找了一本书,翻了半天,眉头一展,自语说找到了,然后用手压住找到的页码,通知大家,“大家现在打开《生理与健康》书,翻到第58页,看看就知道了。”
我从一开始就猜对了,只是没有说出来。早在前几日,几个女生在帮方舒搓白纸的时候,仝童就跟我暗示过,她忧郁地说:“王彦,你不知道,做女孩很麻烦的,很害羞的,每个月都有一次麻烦事,有时还在上课,说来就来了,没有一点防备,叫人特别难为情。”
我见方舒似磐石般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满眼泪花,脸红至脖,心中便明白了八九分,便又故意问道:“是什么?”
“反正很烦的,不能跟你们男孩子说。”
如果是仝童难以启齿的事,那定是万般害羞的。正因如此,很多女生都喜欢议论她。她有时会哭,在我面前诉苦,说她只是调皮而已。我常会说她的性格开朗活泼可爱,会说她的歌声好听,尤其是《摇太阳》:
摇来摇去摇碎点点的金黄
伸手牵来一片梦的霞光
南方的小巷推开多情的门窗
年轻和我们歌唱
摇来摇去摇着温柔的阳光
轻轻托起一件梦的衣裳
古老的都市每天都改变模样
年轻和我们奔放
我们一起来摇呀摇太阳
不要错过那好时光
心儿随着晨风在蓝天上飞翔
太阳下是故乡
我和周晓阳打架,是在初一下学期末,他忽然鬼鬼祟祟地跑过来告诉了我一个惊天的秘密,说有人放学后看见仝童和杨静生在校园南面的打谷场草垛旁抱在了一起,衣服都脱光了。我至死都不信,仝童是一位善良的女生。她见我每天都吃煎饼就咸菜,便买油条给我吃;见我没有二十块钱参加淮安周恩来纪念馆的旅游活动,硬是将自己的钱塞给我。但我,有一天居然站起来跟李伟说:“我要调位子。”
李伟问:“为什么?”
我说:“我不喜欢和女生坐在一起。”
李伟笑,同学们也笑。但我心里是决绝的,因为我发现我越来越依赖仝童,每晚刚躺到床上便期待着第二天的到来,好与她说话。我喜欢的是张月,尽管都没有表白,但若是我喜欢旁人了,张月怎么办。调位之后,我们就不说话了。后来我给张月写信,被张月的姐姐带人打了一顿,她见我趴在桌子上哭,也不说话。第二年元旦她送了一张音乐卡给我,我也没有与她说话。这是我第一次要求调位子。
我第二次要求调位子是因为陈玉。陈玉自从被三年级的痞子沙焯飞甩了之后,每日若烂泥一般,要么拍着胖大腿玩,要么学孟庭苇用手作落雨状唱《风中有朵雨做的云》,要么忧伤地哼着沙焯飞最爱唱的《耶利亚女郎》,要么吃安定片。安定片是那一年忧郁女生必备的药丸,陈玉一连吃了三十几颗。起先李伟安排王正和陈玉同桌,王正不同意,李伟又问其他人,其他人也不愿意,李伟笑,问有没有人愿意和陈玉同桌。陈玉是我的小学同学,和张月又是一个村子的,我举起了手。
周晓阳信誓旦旦地说是真的,越说越激动,到后来索性骂了起来,无非是骂仝童不自重。我与他辩驳,他说我吃醋了,然后我们便打了起来。这件事后,我们便很少说话了。第二年,杨静生当兵去了。他的朋友王正打了仝童一巴掌,说仝童老是和男生嬉闹,对不起杨静生。王正如他的名字一般正,学了六年的拳脚。有一次在教室后面将一个比他高一头的人打得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当时那人一脚踢来,刚好被王正侧身抱住,抱住的同时,用右膝盖直捣面部,捣了十几下,那人的鼻子断了。大家都知道,打架讲究的是先下手为强,头两拳打到了,打蒙了,基本上胜负已定。这是王正第一次出手。第二次出手,他打的是他的同桌张星宇。同桌久了,张星宇常会做出一些亲昵的动作,或是拍肩,或是摸头,或是搂肩,或是从后面蒙住眼睛让你猜猜我是谁。王正嫌他猥琐,每次都甩开了,跟他说,下次不要这样。但下次的下次,张星宇照旧。这一天,王正仗着是组长,就借着安排张星宇倒垃圾却没有倒干净的由头,忽然翻脸,对他拳打脚踢,原以为几拳几脚了事,怎料张星宇老是求饶说“大哥我错了”,使王正更加气愤,故又延长了表演的时间。这的确是一场表演,每一拳、每一脚,都是那么的干净利落、优美连贯。
人们吵闹打架,总是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难愈合。好在我和周晓阳打得早,又或是留级生之间都有一种外人不理解的惺惺相惜,总之,周晓阳对我很照顾。他让我搬进了他父亲托人为他在三林中学预留的单间里。房间里很整洁,架子上摆满了学习资料,有一张很大的木床。他只是偶尔住一次,每次从家中回来总会带很多菜,让我大快朵颐一顿。我定了每夜三点的闹铃记单词,一个月后,赶上二年级的期末测试,我的英文名列第七。
在这一个月里,我认识了赵韧。
我想,若不是一见钟情,没有人能说得出具体喜欢上某人的时间,就像不知道第一颗星星是何时升起的一般,突然就喜欢上了。或许因为我是留级生的缘故,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成熟与神秘;又或是因为我每天都是一副心事重重老成持重的样子,眼睛里含有一丝那些年比较时兴的忧郁。总之,每当我站起来回答问题时,赵韧总会转过头来看着我笑,是眼睛在笑,她的眼睛清澈水灵,若孩子的眼眸。
在未升入三年级前,我与何为同桌。他如同《红楼梦》中的门子一般,跟我详细地讲解了四班的故事。话题无非是围绕着三个人展开:朱杰、邱枫、赵韧,因为他们三个是六个班中成绩最好的学生,又都是三林小学升上来的同班同学。朱杰是金庸迷,身高一米七五,高大帅气,最受班长黄奎及同学们拥护;邱枫是邱一鸣的儿子,不爱说话,与赵韧一样勤奋好学。每次测试,前三名都被他们占了。从何为的语气中,我看出他只服朱杰一人,说朱杰是最聪明的,虽然每天都皮皮塔塔的,但照样能名列前茅。另外一种可能是,邱枫与赵韧的性情都太孤傲,不像朱杰容易接近。何为的话很多,上课时也在说,我只是嗯,却不敢搭腔。大约两周后,何为突然将我叫了出去,说要去初二五班教训一个人,让我捧个人场。我没有拒绝,但心里是怕的,怕事情闹大了被周老师赶走。围了很多人,何为先将他的桌子踹翻,之后一拳直击面部,打在鼻子上,血立刻流了出来,接着又是一脚踹去,正中小腹,那人马上蜷作一团。经常练腿的人都知道,用脚后跟踹人是最有力的。只片刻,我们就出来了。我没有问原因,站得远远的,只当是看了一场戏。这之后,何为更加神采飞扬了。
我认识王环,是在何为之后。
王环很白,个子不高,嘴巴很大,成绩很差,经常与何为开玩笑。她有一个绰号,叫“破鞋”,是同学们背地里取的,由来很简单,有人送了一只破鞋给她,听说这个人是喜欢她的,但又不喜欢她放纵的性情。她与我之间隔着一条走道,经常借问问题偏过身子找我说话,我每次都有求必应。往往一个问题正在讲解,她突然冒一句:“你是不是很不喜欢说话?”
“还好!”我笑着说。
“你太老实了。”她无话找话说。
我笑笑。她不论是长相或是性格都有点像朱泉香。朱泉香是从邻校转过来的,住在校外。我是在初三上学期认识她的。在一个同学家吃饭,刚好她也在,不停地将羊肉往我碗里面夹,夹了几次,便心照不宣了。饭后我们在街上走了走,她像王环一样说我老实,还附庸风雅地说那晚的月亮很迷人,并说很喜欢听我讲话。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倾诉对象,将我离家出走四次的故事完完整整地倒了一遍。但第二天,我跟朱涛炫耀时,朱涛说她是《多情剑客无情剑》中的林仙儿,很多男生都与她接过吻,我一下子变得像失去了童贞一般的愤怒。那时校园里经常有个老头来摆摊卖书,清一色的武侠小说,也有一些武侠禁书,禁书里也有写得较好的,譬如以历史人物豫让为主角的《香艳剑客》。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并不懂“炮功”是什么,问了很多人,以为是一掌推出去像大炮轰炸的一般,渐渐懂了,每次租书,尽找带省略号的,诸如丰满的乳芳、平坦的小腹、修长的大腿,总是能引起我无尽的遐思。在这遐思之后,我夹着一本泰戈尔诗集找到了朱泉香的住处,谎称学校里校警在查宿舍,而我没有交二十块钱的住宿费,怕被抓,到她这儿来躲一躲。我说:“等过了十点,校警查完了,我就回去。”
我们从七点聊到十点,怕食言,我故意说道:“我要回去了,差不多十点了,校警该查完了。”
她骗我说:“现在才八点,还有两个小时呢。”
这两个小时,我一直是心不在焉的,心里如同猫抓一般,鼓了七八次勇气才将灯拽灭。她说:“为什么将灯关了。”
我不说话,慢慢地朝她身边靠近,试着想吻吻女人,摸摸胸部到底是像馒头还是像沙袋,但鼓了无数次勇气,还是将灯拽亮了,我自我解嘲地说:“你知道我刚才想干什么吗?”
“我不知道。”朱泉香轻声说。
“我刚才想抱你。”
她正色道:“如果你刚才真的那样做了,你会后悔的,我不是一个随便的女生。”
“我知道。”我说。但第二天我就不理她了,也不管昨日表白过的爱恋。我不是阿飞,旁人都可以拥有林仙儿,只有他不可以。我写了一封信给她,说我们还小,得好好学习。她骂我是神经病。从此我每次见到她便躲得远远的。但在四班,我却碰上了王环。
故事叙到此处,我几度想放弃,一面想保持故事的完整性趣味性,一面又怕丢掉了属于那个年代的凶猛真实,因回忆就像一块摔碎的豆腐,尽是一个个曾经震撼过灵魂的片段,是永远无法完完整整地串联起来的。我挖尽心思敲出了万余字,修改数遍回头看看,依然人物繁多情节破碎,差不多成了日记,更谈不上小说了,勉强维持的是若散文般的形散神不散。所幸笔下所言大多为真事,或许会张冠李戴时间错位,但每一个字都是真诚的,恰是当下生活缺乏的元素,索性一条道走到黑吧。黑色的道,真诚的字,虽无星星作伴,但灵魂是敞亮的,是干净的。
既然撕破了脸皮,我便肆无忌惮一回,撇开层次推进的原始手法,一下子飞跃一个月的时空,跳跃到初三四班新学期伊始阶段。这时,周瑜已考上了曲阜水利学院,仝童考上了省农村重点高中,朱涛留级了,在三班。我因表现优秀,位子从最后排调到了第二排,在赵韧后面。赵韧与薛春梅同桌。
赵韧第一次与我说话是在头天晚上我跟薛春梅讲完故事之后。讲的无非是我暗恋张月的破事,从三年级到六年级,只喜欢她一个人,送过她月季花,交换过父母的名字与一寸黑白毕业照片,但结果因为我写给她的一封信而被她姐姐带人打了一顿,使我痛苦得如同演电影一般大叫为什么。我确信那晚我讲的定然比我此刻描写的生动感人,因那时的记忆温度尚在。那天晨读课结束后,赵韧忽然扭过头来笑着跟我说:“我知道你的故事。”
我楞了一下,笑着问:“什么事?”
“薛春梅早上跟我说的。”她看着我说,“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笑着说:“都是假的,我编着玩的。”
“我知道不是假的,薛春梅都哭了,她说你的眼睛也红了。”她仍在说,“她怎么能那样子!”
“你现在还喜欢她吗?”赵韧继续问。
我笑着说:“那么久了,差不多都忘了,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的确不是好人,打过架、赊过账、赌过钱、离家出走过四次、看过青色小说与录像,往日只是一个遭人嫌弃的差生,面对赵韧,往事如同一副沉重的枷锁牢牢地扣在我的脖子上。
这件事后的第三日中午,赵韧又是忽然扭过头来笑着跟我说:“我今天看见她了,她也留级了,在二班。”
我懒懒地说:“哦。”
“你们现在还说话吗?”
“不说话。”我不悦道,“你好奇心好像特别重。”
她笑:“我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生让你痴情成那样子,不过她看上去很普通。”
新学期开始不久,班里进行了两次测试,我分别名列第八与第六,周老师几乎每节课都叫我回答问题。在一次古诗词默写中,班里只有我与赵韧得满分,受到了周老师的表扬。我因为立志要做个好学生,便不到老孙那儿赊账了,也不到张师傅那儿赊油条了。每天吃煎饼就咸菜,活得很踏实。只是何为见我生活艰苦,常买油条给我吃,我不吃,他便硬往我嘴里面塞。后来我才知道,他的油条都是赊的。我从周晓阳那儿借了十块钱,替他将账还了,然后郑重其事地警告他说:“你难道不知道我是怎么变坏的,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怎么也能赊账!”
他讪笑着说:“没事的。”
“什么叫没事的?等你将自己的名声弄臭了,所有人都嫌弃你的时候,你就知道有事了。”我继续大声斥责道。
他还笑。这就是他,对任何事都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错了也要坚持,加上口气很重,衣服脏兮兮的,同学们都不喜欢他。他给罗璇写过情书,这是后来罗璇跟我说的,并将信给我看了,信很短,也很霸道,意思是只有自己才配得上人家。罗璇笑,叫我帮他回信,我将她教育了一番。我说:“你太不尊重何为了,你不喜欢人家,可以拒绝,但你不能将信拿给我看。”
“是他先不尊重我的,谁让他给我写信的。”罗璇不以为然地说。
“你可以不喜欢人家,但你不能阻止别人喜欢你。喜欢的本身是没有错的,所以你应该尊重人家。”
“你不帮我就算了,我不需要你来教导我。”罗璇愤怒地说。
我笑,不吭声。罗璇与赵韧是同一类人,性子都很孤傲,罗璇喜欢扎着朝天辫,赵韧喜欢将半边头发散落下来遮着半天脸。罗璇虽然每次考试都能进入前十名,但她始终没有赵韧的成绩好。正因为两个人极其相似,两个人从不说话,暗地里都标着一股劲。我认识罗璇是在路上,每天上学放学都有三公里是同路的。起始见面只是笑笑,后来她从后面骑着自行车追上来笑着说:“隔着很远,我就知道前面的人是你。”
我笑,等着她往下说。她说:“你的自行车真响,咣当咣当的,老远都能听见。”
我笑,我的自行车是全校最破的,经常掉链子,有时还会断,有一次她看见我满头大汗地牵着车子跑,竟笑出了声,大声道:“快要迟到了,还得再跑快点。”
时间久了,再见面便一起走了,说过很多话,但我都不记得了。期中过后,我住校了。有一天早上罗璇说她的抽屉被撬了,一起被撬的还有王环的抽屉,是被何为撬的。王环问我:“是谁撬了我的抽屉。”
班中住校生只几个人,她问我是理所当然的。我想了想说:“是我撬的。”话未落音,罗璇嚷道:“王彦,我的抽屉是不是也是你撬的。”
我说:“是的。”
罗璇怒声道:“要是别人撬的,我就算了,要是你撬的,你找扇的。”
我未想到她竟如此刚烈,看看她,欲言又止。
她的脸红了,笑着说:“我知道不是你撬的,你不管撬谁的抽屉,都不会撬我的。”
我笑,也不应声,但王环依然不依不饶。罗璇说:“不是王彦撬的,我知道是谁撬的,真不要脸。”薛春梅是住宿生,大概是她跟罗璇说的。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在四班我与王环就像两个小丑,每天都在上演着一幕闹剧。我巧舌如簧,王环只要找我说话,我都要羞辱她,每次她都会哭,哭着说:“王彦,我以后永远不找你说话了。”
“有本事你就永远不要找我说话。”我笑着说,“只怕你不出三天又要找我说话了。”同学们笑。果不其然,未出三天,王环又会来找我说话,然后又周而复始地被我骂哭。有一次课后赵韧突然笑着问我:“同学们都说你在和王环谈恋爱,是不是真的?”
我一下子火冒三丈,冷冷地说:“你说呢?你说是就是的,你说不是就不是的。”
赵韧笑着说:“我知道不会是真的,你不会喜欢她的。”
我不说话。王环的确给我写过信。信中她说,大家都说我们两个人在谈恋爱,她很害羞,但也很开心,希望我以后不要再羞辱她,她毕竟是一个女生,是有自尊的。我看了两遍,突然大声在班里念道:“王彦,你好,我是王环,打扰你了,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没有照着信念,只是想彻底地伤害王环一次,让她彻底的对我失望。王环哭了,疯了一般地冲过来,将信夺去撕得粉碎。郁玲说:“王彦,你太过分了,王环对你那么好,她虽然跟你闹,但背地里她经常在我跟前说你的好话,你上次写的一首诗,现在还被她贴在床头呢!”
我讪笑。郁玲继续说:“以前我只是觉得你爱闹,现在才发现你确实是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疯子。”
这之后整一周,王环没有找我说话。
郁玲坐在我后面。她家境贫寒,学习很刻苦,嘴角边有颗痣。我刚开始爱与薛春梅说话吸引赵韧的注意力,薛春梅调走后,同桌就成了郁玲,我便开始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地跟郁玲说话,若是见到赵韧被我的话逗笑了,我会开心一整天。郁玲经常帮我做作业,有时也会帮我誊抄小说,见到一些用得不好的词句,会提出来跟我讨论。我尝试着写作,一是为了争取赵韧更多的关注,一是想赚稿费还账。我跟老孙和张师傅说,等我赚了稿费就可以一下子将账还清了,眼下逼我也没用,我没钱。写作占用了我大量的学习时间,我连晨读课都在背词典,用新词造句子,研究人民文学,每写一段文字,都把朱涛叫到校园南边的打谷场上大声地念一遍,发现稍有不通顺便改,为此还蓄了头发,暗暗发誓,何时发表何时理发。两个月后,跨了一个寒假,我终于完成了中篇小说《在错误面前》。我骗母亲十块钱,和朱涛周末骑着自行车去了一趟睢县报社,在楼下门卫跟我说,今天是周末,都休息了,叫我将稿子直接塞进邮箱里就可以了。我没有听从他的话,还是上了粮食宾馆五楼,副刊编辑不在。我们在经济版坐了一会儿,里面有两个人。一个编辑好奇地要过我的文章看了看,说文笔很老道,他帮我给副刊编辑打了一个电话,叫他过来看看,并提醒我说,是很难发表的。副刊编辑是在下午到的,将我们叫到他的办公室,看看我,笑着说:“你知道什么叫小说吗?”
我吭哧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说:“就是要有起因、经过、发展、高潮和结局,跟记叙文差不多。”
他接过我的稿子随手放在桌子上,懒懒地说:“你的稿子我是不会看的,一是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二是我们这里不刊发连载的,即便刊发连载,也是名家写的。”
我沉默了半天,嗫嚅着说:“你看看吧,我花了很长时间写的,很多人看了,都说还不错。”
“我是不可能看的,等一下我还要出去。”他说完看看我,见我的眼睛红了,又安慰道,“我知道写作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你看这样子好不好,你回去将它压缩到一千字左右,再寄给我,我给你地址,直接写我收,我优先处理,就不要再亲自跑过来了。”
我不吭声。
“我现在还有事,马上要出去,你们现在也回去吧,回去将稿子压缩一下。”
呆了不到五分钟,我们便离开了编辑室,走到楼梯口时,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随手便将稿子撕了。朱涛赶紧夺过去,叫我不要这样。我流着泪下了楼,找了一家理发店将头发理了。回到学校,我跟郁玲说,郁玲沉默了半天,这其中也有她誊抄的功劳。我没有和赵韧说,不想让她看到我的失败。
何为知道我喜欢赵韧的事,是在下学期的一个午后,我们沿着校园东面干涸的芦苇地走了很久,他说是不可能的。要是朱杰去追,或许是有希望的。听薛春梅说,朱杰和赵韧在小学时便拉过手。朱杰不是留级生,比我高大聪明。我让周光亮发誓不要与任何人谈起。这件事后不久,我在操场打篮球时,忽然看见赵韧和李雷有说有笑地从校门口骑着自行车进来,我的眼睛似是钉在了赵韧身上,久久不能移开。等她们差不多进了教室,我也回去了。赵韧见我进来了,看了我一眼,过了片刻,扭过头来跟我说:“在四班我只喜欢和两个人说话。”
“哦。”我淡淡地说。
“一个是你,一个是李雷。”李雷也是留级生,个头与朱杰差不多高,但比朱杰白,也比他英俊,不爱与人说话,看上去很深沉,学习非常刻苦。赵韧接着说,“李雷说话很幽默,你说话很深奥。”
我冷笑道:“我说话都是在胡扯,叫什么深奥。”我很想说,既然李雷说话幽默,那你以后便和他说话好了,不要再和我说话了。
“我知道你看上去虽然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你什么都很在乎。”赵韧认真地说,“你只是怕受到伤害。”
我不吭声,心里发誓,要忘了她,以后再也不与她说话了。她似乎看到了我心里的誓言,接连几日也不与我说话。大概是三四天后,我让郁玲帮我做作业,她突然说:“我帮你做吧。”
“你帮我做。”我笑着重复了一遍,“你帮我做,你有时间吗?”
她笑着说:“有时间。”
赵韧帮我做的是物理试卷,被我一直珍藏在母亲陪嫁过来的箱子里。那时赵韧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要说给朱涛听,请他分析一下,这里面有没有她不经意间流露的情愫。我常在想,赵韧要是长得丑一些,或是成绩差一些,该是多好的事情,这样我或许就有机会了。朱涛见我整天因为赵韧弄得患得患失纠结不堪,便鼓励我表白。我是不会的,一是她一直尊重我,若是表白后她不喜欢我,会破坏我在她心中的形象,以后只怕是连说话都不能够了;二是即便她喜欢我,但这样一来,便等于将她拖下水了,会影响她的学习,我便成了罪人;三是她知道我对张月的痴情。每个女生都喜欢幽默的男生,但我看上去太沉重了,每天总像是有想不完的心事。我努力地使自己变成一个既幽默又深奥的人,这样赵韧只需要和我一个人说话了。在一次课间操时,因为我右手边有面墙挡着,做伸展运动时右臂打不开,便说了一句:“照这样做下去,我早晚要变成罗圈胳膊。”
赵韧一下子笑出了声,说了一句:“这孩子!”
我的心里似乐开了花儿一般。“这孩子”是赵韧的口头禅,她每次用这句话来说我,我都感到特别甜蜜幸福。有一次我刚从学校澡堂出来便进了教室,头发乱七八糟的,被赵韧看见了,扭过头捂着嘴笑着说:“这孩子,头发弄成这样子。”认识赵韧,我基本上每周都会洗两次澡,从来都是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再也不看青色小说与录像了,也再不赊账了,且深深地为往日的荒唐自责不已。倘若我刚升入初中,便遇见了她,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那时的我是配得上她的。偶尔赵韧也会夸我,但我总说:“其实我并不是什么好人!”
她笑道:“你总说自己不是好人,好像生怕别人会将你当做好人似的。”
我苦笑,只是想让她认清真实的我。
我越是抑制心中的情感,越是抑制不了,到后来我一刻见不到赵韧便是魂不守舍的。她住在街东头,我每天中午用完午餐便会到街上迎她,看到她从巷子里出来了,怕被她发现,我立刻消失在人群里。但有一次还是被她看见了。回到教室,她跟我说:“我刚才在街上看见你了。”
“是吗?”我说。
“我想叫你的,但你走得太快了。”
我笑。赵韧是贾一翠的宠儿。每节课贾一翠都会叫她回答问题。赵韧任何英文单词发音都有丝丝的尾音。贾一翠有一个习惯,课堂上为了活跃气氛,喜欢叫很多人回答问题,通常是一个纵队,一个一个顺延下去,但遇到差生,他一般都会跳过去。有一次轮到王环了,王环刚站起来,他却突然叫她坐下,让下一位回答。王环哭了。这是对人格的侮辱。晚自习时,他将我叫了出去,明知故问地问我王环为什么哭了。我说:“轮到她回答问题,你却没有让她回答问题,她觉得你不尊重她。”
“但是她不会呀,你知道的,我以前也叫过她回答问题,但她都回答不出来,浪费课堂上有限的时间。”
“但是越是这样,她对自己放弃得越快。”我说。
他说:“你说话很成熟的。”接着他将我叫到教室后面的一排宿舍门口的小操场上,边走边和我说些话,希望我能从一个学生的角度给他一些建议。我很感动,说了很多差生的苦恼,差生也是人,都希望得到别人的尊重。若是老师都照顾优等生,那班级里也剩不下几个人了。我们聊了近三个小时,相互引为知己。这之后我们又聊过数次。我跟他说:“贾老师,你不要因为我们是朋友,而对我格外照顾,我希望你对我与其他学生一样一视同仁。”
但我与贾一翠的友情却并未进行多久,随着他的一巴掌落下帷幕。那时我们的教室已从青砖瓦房搬进了新建的教学楼里。教学楼共分三层,历时四年才建成,中间一度资金匮乏。我因为未参加课间操,等同学们散操后,看见何为在楼下,便连忙从教桌上拿了两支粉笔,掰为几段,往楼下仍他,恰被校长和校警看见了,将我揪到了办公室,教育了一番之后,叫我写检讨书,等第二天课间操的时候拿到主席台上念。检讨书我写了两份,一份是给校长看的,一份被我藏进了口袋里。第二天课间操一结束,校长便宣布:“近来由于很多学生经常拿粉笔头往楼下扔同学,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现在由初三四班的王彦上来做一下检讨。”
我尚未上台,四班的掌声已如潮般地响起来了,引发了全校学生都欢呼了起来。等我穿着二叔的军装站在台上时,校长走过来叫我将检讨书拿出来给他看一下,我从右口袋里拿出那一份特地为他准备的,只寥寥数语,他看完后递给我,叫我照着上面念。我接过检讨书迅速地塞回右口袋,又从左口袋掏出了另一份,接过体育老师递过来的话筒,大声念道:“尊敬的朱校长、王主任,你们好!让你们操心了。”一句话刚念完,掌声、欢呼声比话筒的声音还响。
我继续低声念道:“王主任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他图的是什么,他有家有口不教育,干嘛要教育我,还不是为了我好。”旁边体育老师凑过来说:“你说错了,王主任今年才四十多岁。”
于是我又红着脸纠正道:“王主任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
台下掌声一波响过一波,这是三林中学鲜有的盛事,校园都在疯传校长和主任贪污了很多钱,尤其是在教学楼的建造上。大约持续了十分钟,一个老师走过来说:“滚下去!”我走下台,他找我要检讨书,我依然是将右口袋的给他,他看了,说不是这一份。我不吭声,他将检讨书撕了,叫我滚。回到教室,班中掌声再次响了起来。课间操后,是贾一翠的课。他一进来便叫我回答问题,我答对了一个,他又问下一个,见我答不上来,一个巴掌甩了过来,骂了一句:“没教养!”
我不等他叫我坐下便坐下了,想起我们说过的话,一起来来回回走过的小操场,硬是忍住泪水,现出一副麻木的表情。下课了,赵韧扭过头来看我,我笑着冲后面的周晓阳大声叫道:“周晓阳,上厕所去!”
我仿佛与粉笔头结下了幽怨,大约一周后,在自习课上,我见周晓阳坐在位子上发呆,便用粉笔头仍他,他说:“不要扔!”我照扔不误。他突然冷着脸冲上来对我一阵拳打脚踢,我只是笑着护住头,却并不还手,等他发泄完了走了,我仍在笑。同学们都看着我。下课时,我笑着大声朝周晓阳叫道:“周晓阳,生气了?”
周晓阳说:“没有!”
赵韧扭过头说:“以前人家都说你怪,我不相信,但你确实是一个很怪的人。”
我深受“小李飞刀”李寻欢的影响,总以为与周晓阳之间是男生的事,与赵韧无关,所以也懒得跟她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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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都在揣测,赵韧究竟是否喜欢我。只要她喜欢我就够了,我从未奢想两个人会谈恋爱。这种揣测如鸦片瘾一般,很容易让人患得患失,使心一碰就碎。起始我还可以保留一份洒脱,对她忽冷忽热忽远忽近,但爱得深了,便乱了阵脚,像被一记重拳击倒的拳手,再怎么挣扎,都爬不起来了。时间若秒一般飞逝,令我日复一日糊涂茫乱,忘了去规划今后的日子,一起读高中,一起读大学,一起参加工作,我的心只停留在无聊的忧伤中,无聊地在纸上一遍一遍地写着她的名字,写完了,怕别人看见,赶紧撕掉,然后继续抒写。每写一遍,心便幸福片刻。到了后来,我又开始描绘她的背影,她的头发,她的脖子,她的衣服,使她在我心中成为胶卷。
而且我开始爱流泪,看到林诗音会哭,看到沈璧君会哭,甚至看到赵韧感冒了趴在桌子上一声不吭,我心中也会感到一阵夸张的纠痛。终于有一日,朱涛跟我说:“赵韧应该真的喜欢你。”
在这期间,我和李磊打了一架。起因很简单,因为他长得像一年级时欺负我的痞子。我刚从花园上摔下来没多久,胳膊上还打着绷带,刚好和他在楼梯上相遇,被他撞了一下受伤的胳膊。我随口骂道:“眼睛瞎了!”他回骂了一句:“你眼睛瞎了!”他骂人发狠的样子像极了周涛。我冲上去便用脚踹他,因为练过几个月的腿,只三五脚,便将他踹倒在了二年级的教室门口。他捂着胸口说:“我快要喘不过气了。”我没理他,走了,快到他班门口时,他从后面叫道:“快!快帮我拦住他!”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这时有两个人围了上来,他也跟了上来。我说:“我不想再跟你打了,刚才我打了你,现在你再打回去。”
他楞了一下。
我说:“我是说真的,赶紧打吧,我不会还手的。”
于是他试探着踢了我几脚,我数了数,约莫有七八脚了,挡了一下,不耐烦地说:“可以了,我回去了。”
回到教室,我是从后门进的,笑着跟后面的人说:“刚才我被别人打了一顿。”
他们看着我。我笑着说:“不信呀,我身上还有脚印呢?”说着,李磊从窗口走了过来,我指着他说:“就是他,刚才就是和他打的。”
说话时间,李磊已到了前门,冲进来便指着我骂道:“狗日的,你找死!”
我未想到他还敢来找我,冲上前便是踹,没容他缓过神来,便被从教桌跟前踹到了外边的廊道里,倒在地上,这时又有两个人冲进来。我一见势头不对,便从前门往后门跑,跑到后门,才发现后门早就被看热闹的学生堵死了,好不容易才挤出去,却被追上来的两个人抱住了。李磊拿了一个凳子劈头朝我砸来。不记得砸了几下,只是后来听人说,我晕倒了,血从三楼一直流到医院,洒了一千多米。缝完七针之后,还有血溢出来。中午何为和朱涛来了。听何为说,朱涛哭了,当时像疯了一般在在教室里大叫道:“你们为什么都不去帮王彦?”我知道朱涛个子小身子弱,是帮不了我的,只能找别人帮忙。母亲是下午到的,一见到我眼泪就掉下来了,我强忍住泪水,但还是说不出话来。李磊的父亲也来了,请我父母和亲戚吃了一顿饭,说了很多好话。我住院七天。七天后,我回到学校,朱涛兴奋地跟我说:“赵韧应该真的喜欢你,你出事的第二天,赵韧叫人将我叫了出去,询问你的情况。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她说你经常在她面前提起我,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我刚进教室没多久,赵韧扭过头来看着我说:“你现在没事了吧。”
我笑着说:“没事了。”
她没有再说话。
杨淑贵也跑过来问道:“你好了吗?”
我说:“没事了。”
杨淑贵说:“我觉得赵韧可能真的喜欢你,你住院的时候,她经常找我说话,问你的身体好了吗?你知道的,我是差生,她以前是从来不找我说话的。”
因为杨淑贵和何为是一个村子的,我帮他写过一篇作文《我的故事》,没想到却被周老师在作文课上读了。文笔一般,只是故事感人,诉说了一个差生的痛苦。读的时候,周老师的声音有些哽咽。杨淑贵是整个四班最被大家瞧不起的一个人,成绩一直倒数第一。课后,赵韧问我:“杨淑贵的作文是你写的吧。”
我说:“不是的。”
她笑着说:“还骗我,杨淑贵自己都承认了。”
我不说话。
她说:“我要说我哭了你信不信。”
我笑着说:“都是瞎编的。”
她说:“我说的是真的,很多人都哭了。”
经过打架一事,我明白了自己只是四班的一个过客,要不然不会当我从前门冲到后门时,竟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挡。预选考试结束后,何为到二年级留级了。这期间又发生了一次斗殴事件。起因要从朱杰的父亲朱老师说起。朱老师是地理老师,因败顶得早,被同学们冠以了“地球仪”的称号。在课堂上,因为学生看小说,他说了人家几句,人家回骂了一句:“地球仪。”照理,谁叫的,朱杰应该找谁去,但中午的时候偏偏何为跑过来了,原是一腔好意,告诉朱杰是谁叫的,但却被曲解了。方英说:“依我看,何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跑过来,就是来探风的。”
“肯定是的。”马超说,“吃里扒外的东西!我们应该先教训何为!”
黄奎说:“我最恨的就是这种人。”
朱杰不说话。原本这一切都与黄奎、马超、方英无关,但因为他们与朱杰一直绑在一起,便变得比朱杰还主动。有一类人读书,不是为了学习,而是为了结识朋友--成绩好的朋友,好在以后能用得上。我一开始听教室后面闹哄哄的,并未放在心上,后来见大家一起拿着板凳腿与钢管往外走时,才知道何为要遭殃了。我赶紧跑过去拦住他们。我跟马超说:“我们原来是小学同学,念在小学同学的份上,今天你不要跟着一起去。”
马超说:“王彦,这个事情你不要管。”
我说:“何为是无辜的,他和他们绝对不是一伙的,他不是那种人。”
方英说:“王彦,你不了解何为,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愤怒的说:“想不到你也这样说他,他一直把你当朋友,说你讲义气,但你却没有把他当朋友。”
方英不说话,王环说:“王彦,你不了解事情经过,你不要管。”
我瞪着王环道:“你跟何为那么好的朋友,你居然也这样说,要不是因为你是女生,我早就一巴掌打过去了。”
王环哭。同学们看着我。我说:“你们都怎么了,何为是你们的同班同学,你们竟然要这样对待他。”
薛春梅说:“王彦,你真的不了解何为,我知道你一直把他当朋友,但他,绝不是一个好朋友。”
“何为有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我质问道。
“没有!”薛春梅说。
“那么你为什么这样说他。”
“反正大家都不喜欢他。”薛春梅说。
我说:“就是因为看他不顺眼,所以就要这样对他。”
时隔多年,回首这段往事时,我不禁失声笑了出来。那日我为何为付出的,怕是只有武侠小说里才会有的情节。我先是求黄奎,见他不答应,我便下跪,知道朋友有难了,我必须做点什么。黄奎答应我只和何为谈谈,弄清楚事情真相就没事了。但当一帮人风风火火地冲到何为教室时,局面便不可控制了。围了很多人,未说几句,便打起来了。几个人将何为摁在地上,一阵拳打脚踢。我上前劝解,马超一把将我拽了过去,原是想连我一起打的,被黄奎拦住了。黄奎说:“王彦,对不起,我食言了。但何为不教训不行。”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将何为从地上扶起来,何为挣扎着想还手,被我抱住了。马超骂了几句,走了。何为说:“你不要拦着我,我一定要捅他们几刀。”
“就这样吧,打来打去,受了伤,伤心的还是父母。”
何为不听我的,离开了教室,说要去找帮手,任我怎么劝,都阻止不了,我只好又下跪,怕他出事。他仍不听,叫我不要管他。我回到教室,王环还在哭。我叫上杨淑贵,去了何为家中一趟,后来他又被他父亲打了一顿。那天中午我在教室里像个疯子一般批判了很多人,赵韧一直都没有说话。等我从何为家里回来,她扭过头来看了我许久,试探着说:“有些事你是管不了的。”
我伤感地说:“人怎么能这样。”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性情流露。
她不说话。
在我住院期间,刚好是第三次预选考试的时候,未能参加预选,校长将我第三次的预选成绩全部算零分。周老师带我去找他,说按我的成绩,是可以参加重点高中考试的,但他没有松口。周老师说:“你现在知道后果了吧。”
赵韧考试回来后,我以为她会闲下来,但她仍在学习。我问她:“试都考完了,你还学什么?”
她冷冷地说:“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
我不吭声。
她说:“你把你写的小说给我看看。”
我笑:“你不是不喜欢看小说吗?”
她依然冷冷地说:“你不给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看。”
这样过了一周,她一直是冷冰冰的,然后突然就走了。
她走了,将我的灵魂也带走了。
我在本子上写道:“萧秋肃杀,花惶恐。惧风无情,恐其凄落;欲蓄生机,现暮春之娇美;怎奈秋风肆虐,一夜凋尽,皆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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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零年春节前,中午时分。我与朋友一道去三林街赶集,在十字路口的一家餐厅门口,我看见薛春梅与一个女生站在一起看着我笑。我叫了声:“薛春梅,好久不见了。”
薛春梅笑,看看旁边的女生,未说话。那个女生也笑,扎着两个辫子,戴着近视镜。
我笑着说:“这个人我是不是认识?”
薛春梅仍然笑着不说话。
我说:“不会是赵韧吧?”
她们仍笑。
我自语道:“不可能,你不可能是赵韧的。”说完这句,我又走到那女生跟前,打量了一番,然后问道:“你是不是赵韧。”
她的脸红了,低声说道:“不是的。”
然后我就走了。到了街北头的国道边上,我问我朋友:“刚才那个人是谁?总么老是看着我笑?”
“她是赵韧,难道你不知道?”
“真的是赵韧?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以为你是故意的,还恨着人家呢!”
时隔7年,我的确是没有认出她来。我高中的所有书本里描绘的都是她短发的背影,已经深深地烙在我的心灵深处了,谁曾想她扎了辫子,戴了近视镜。朋友的自作聪明,源于我高中时给她写的一封情书,先写了很多信,她从来不回,后来我只要一个答案,问她到底喜不喜欢我,不喜欢的话,我再也不会给她写信了。她从本子上随便地撕下一张纸回信说,她喜欢她结识的所有的男生和女生。当晚我一口气喝了大半斤白酒,抱着她的信吐了一夜。
这一年我去了北京工地,忙活了三个月,又去做了杂工、服务员、保安、配菜、营业员、操作工、技术员。这期间,朋友托朋友,将她大学宿舍的电话给了我。我只要有钱便给她打电话。我说:“我除非做到经理,才会追求你。”她笑。我也给她写过信。她也回过信。信里便不会像电话里那么热情了。她说:“我们即便是朋友,也是两条平行线上的。”
这时我才明白,即便我做到包工头,也只是个土财主,和她还是有代沟的。
二零一零年春节前,睢县,饭店。
我有幸与赵韧的闺中密友一起用餐。她说:“你想不想要赵韧的电话。”
我说:“想。”
她笑着说:“但是不能给你,因为她现在很幸福。你知道她是和谁结婚的吗?”
“谁?”我依然笑着问。
“邱枫,邱一鸣的儿子,已经在南京买房子了。”
“那倒是成全了邱一鸣多年的心愿。”早在初三的时候,我便听薛春梅说过,邱一鸣想让赵韧嫁给邱枫。邱枫做到了,因为他很努力。
我没有努力,所以我注定是要失去她的。
“怎么?吃醋了?”
“我也结婚了,女儿都三岁多了。”我半开玩笑地说,“如果你再见到赵韧,你跟她说,我现在已经和她在同一条平行线上了,和我一起工作的都是大学生,不是好学校的还不要。”
“邱枫也不错,月薪六千多。”
我笑:“还是没有我高。”
第二天酒醒之后,我又给自己制定了第二个目标。
第一个目标是,合并两条平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