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

清竹先生，姓鲁名自清，乃取浊者自浊清者自清之意。清竹先生性若清竹刚直，面若瘦竹般清瘦。

清竹先生出生于干粮省巴掌县，幼时曾念五载私塾。少年时曾被国民党部队抓去当壮丁。后被解放军被俘虏，参加了解放军。五十年代初期，赴朝转为志愿军，因写得一手好字，做得一些好诗文，所以在部队担任文书之职。抗美援朝结束，转业到掌县拇指镇当一小学教员。后娶妻生子，妻名为贤德，人如其名，贤妻良母，生有二子，长子一夫，次子一聪。

未料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两年后贤妻身患绝症撒手而去。

更未料祸不单行。大鸣大放时期，清竹先生生性直率亦给校领导提一大串意见，未曾想到大鸣大放之后，领导记恨于心，伺机报复。将其打成右派。发配到旮旯村小任教。

旮旯村乃拇指镇一偏僻小山村，到镇上行程一十二里，且坑坑洼洼，下雨天更是泥泞难行，学校千疮百孔极象一座破庙。

灾难中清竹先生为抚养二子继玄，六三年生下三子取为一民。即一介草民之意。因一民生性纯善憨厚，老实巴交故常被人欺负。别人戏谑为：愚民。

一民乳儿时，其母无乳汁，仅椿稀薄米浆喂食，两岁仅能四肢触地爬行，三岁方能亦步亦趋学步，幼童时则面黄肌瘦身材矮小。

文革初期，清竹先生在国民党部队当兵的历史被翻了出来。游街批斗，戴高帽便是家常便饭。

一民八岁时到巴掌县一小学念书，因清竹先生在国民党当过兵，故他常被在校顽童欺负，老师歧视。

一次，班上有一顽童欺负他，他忍无可忍的使出全身劲，将其按在在地在，骑跨其背上，不知为何他软弱无力的拳头落在其背上，而泪水却竟不住的流，那爬伏在地的顽童却露出了嘻笑。

瘦弱的一民曾数十次挥舞过愤怒的拳头。但终因身单力薄，无力以一群顽童对抗。

回家原以为可向父清竹先生倾诉腹中冤屈，未曾想清竹先生也只有稍许无奈。

唯有每日夜晚，一民只能躲缩在温暖的被窝里独自低泣自己不幸的童年。

在无休无止的顽童欺负与成人的歧视中，生性软弱的一民学会了用远离人与兽的孤独保护自己，每逢学校上体育课，他独自象只病猫的躲缩在教室一角，不愿与人为伍。放学后独自回家，唯其如此才能躲避顽童欺负。

在无尽的孤独中，一民受父清竹先生熏陶，尤喜擅写诗文，每遇腹中受屈之时，让眼泪珠渲泄在纸上，流注在自己精美的诗行里。

岁月匆匆而逝，七十年代末期，政府才不予追究清竹先生在国民党当兵的历史。清竹先生病退。一民顶替父上班，十七岁的他远离喧嚣的县城，到巴掌县教育局开办的一农场上班。

这农场在一个叫柳镇的地界上，离柳镇约十二里。整个农场占地约二十亩，偌大个农场，工人则只有三五人。

每逢柳镇赶集，瘦弱的一民就会挑空箩筐跟随管家式的场长到拇指镇集市上购米面，然后极象旧时的挑夫将购得的米面挑回农场。

若遇柳镇不逢集时，细皮嫩肉的一民就会与其它工人一起手执银锄，肩挑粪桶，载种蔬菜……

如此与往，周而复始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庄稼人生活枯燥乏味……

每次他回巴掌县，总要向父清竹先生诉说衷肠。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清竹先生告诫道。为人切莫与官斗。一民谨记父训。与人为善，与世无争。

然而时世却是“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

这年时值春节，农场场长邀约两个管工出外游山玩水，回单位后却报销旅差补助，领取一天顶三天的加班费。而工人非旦要留守农场干活值班，而且没有任何加班费。

所幸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第二年，暑假县教育局一纸调令一民便到了拇指镇学校。

拇指镇学校是所中小学未分开的学校。

由于一民从小深得父清竹先生的影响，非旦喜欢擅写诗文，且写得一手极为工整规范的仿宋楷体字。

所之，在拇指镇学校一民专门负责刻写油印学校资料表册考试题工作……

尽管刻写油印成册成书的工作繁重，但一民终能克尽职守的完成。

然而每至岁未年终，他的奖金总要比别人少，问一刮骨脸校长，那刮骨脸校长总能鸡肉里挑骨头，找碴搪塞而过。

一民记得父清竹先生训示“为人切莫与官斗”想想又忍气吞声而下。

唯恨自己纯善憨厚，老实巴交。总被人欺负。

如此匆匆又过数年，到了教师资格认证之年，一民未曾想到自己还是以工代干的身份。说是以工代干，实则是个工人。

想来，一民悔之晚矣，打落的牙只能往肚里吞。

工人就工人罢了，然而他工资却总比同等工龄的工人矮一长截。再一转念，只好自认倒霉。谁叫他是一名没有职称的普通工人。

有好多事一民尽量不去想，想来想去只能徒增痛苦，但凡世间诸多事不是想忘就忘得了的。

每至寂寞孤独的深夜，痛苦的往事偏巧钻入大脑皮层，想来又偏生出这诸多苦不堪言之痛来。

现今眼目下，一民每遇痛苦往事纠缠，亦能擅写点针贬时弊牢骚之文，以泄心中之愤懑。抒写点寄志抒情之文，以抒情言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