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筷子，一只碗

自从奶奶来了我们家后，家里就多了一双蓝色的筷子。那醒目的蓝颜色在用习惯了红色筷子的我们家显得特别扎眼。起初，我并没有留意。后来妈妈在每次吃过饭收拾饭桌在洗碗之前，总会把那双蓝色的筷子挑出来放到一边，待洗过所有的碗筷后，再洗她特意留到最后的那双筷子——还有一个在我们家没人用过算起来最大的粗碗。

妈妈最后洗的那副碗筷是谁用的呢？抱着这个疑团在一次吃饭的时候，我仔细地观察了爸爸妈妈姐姐用的碗筷——他们都和我一样，是红色的筷子和那种精致小巧的饭碗。奶奶只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吃。爸爸总爱给我们讲他小时候的事情，说爷爷过世早，奶奶吃了一辈子苦，没享过什么福，年轻的时候，总是等家里面的每一份子吃完了饭，奶奶才吃些大家剩下来的饭菜，而挨冻受饿的一家子又常常将不多的饭菜吃得精光。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奶奶经常饿着肚子，硬是把他们姐弟六个一把糠一把面地拉扯大。我就想奶奶肯定吃了不少苦，饿过不知多少回肚子。奶奶真了不起，我就很敬重奶奶。可是自从奶奶来了我们家，妈妈总说奶奶什么事都爱想着别人，跟我们一个饭桌奶奶肯定会吃不饱饭，就安排奶奶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吃，每次都是妈妈做好饭后，第一个把饭菜端到奶奶的房间里。然后也是第一个去奶奶房里收拾碗筷。

那么，那双蓝色的筷子和那只特大号的精碗肯定是奶奶用着的。这样想着，没等妈妈他们吃完饭，我就去奶奶的房间里看奶奶。那时奶奶已经吃过了饭，如我所料，那双蓝色的筷子和特大号的粗碗在奶奶的床头搁着，映着窗外照进来的光，闪耀着孤独和寂寞。看着奶奶瘦削的身子呆呆地立在窗前。影子微弱而瘦小，默然而孤立，我心里就发酸。

奶奶年轻的时候耳朵受过伤，跟她说话要说很大的声音她才能听见。到现在，无论你用多大的声音和她说话，奶奶就像猜迷一样答非所问，往往引来我们一阵笑。但奶奶是很灵敏的，她特别会看一个人的表情，所有人的喜怒哀乐她都尽收眼底。有时还会根据我们说话的嘴型猜测我们谈话的内容，只要你放慢说话的速度，将说话的内容用嘴夸张得表现出来，即使不发出声奶奶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除了这点缺陷，奶奶再无别的病症，跟别的种花养草的老太太一样，干净利索着呢。

然而我心里异常不服气。奶奶很疼我和姐姐，经常背着妈妈给我和姐姐零花钱。每天放学奶奶总是站在门口朝着我们回家的方向张望，直到我们进了家，奶奶脸上才会溢出幸福甜蜜的笑容。我和姐姐一起叫“奶奶”，奶奶尽管听不到，也会“哦”地答应着，连走路的步子也显得轻快。我和姐姐写作业的时候，奶奶总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生怕弄出点响声打扰我们学习，眼神里满是关爱。这样好的奶奶，妈妈为什么不让她和我们一起吃饭和我们一起用同样的碗筷呢？

还记得爸爸从大伯家把奶奶接来的时候，妈妈没有显出特别的不高兴，也没有显出特别的高兴。好事的邻居问妈妈奶奶的情况时，妈妈总是一脸笑意，客气地说：“不就是多一双筷子多一只碗吗？养儿防老，咱自家也有孩子，哪能让老人受委屈？”邻居们就一个劲夸妈妈想得开，识大体。奶奶初来时，天天都能看到奶奶的笑脸，慢慢地，奶奶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直到完全消失，除非在面对我和姐姐的时候，她布满皱纹的额头才有所舒展。

奶奶在我们家越来越拘谨，不管做什么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一次奶奶见妈妈忙，走进了厨房想要帮着洗碗，妈妈打着生硬的手势把奶奶从厨房赶了出来，奶奶只好悻悻地回到她自己的房里。还有一次奶奶从卫生间出来，无意捞起了妈妈的毛巾，眼明手快的妈妈一个箭步抢过去，把毛巾从奶奶手时夺了出来。毫无防备的奶奶吓了一跳，打了个冷颤险些跌倒。黑着脸的妈妈却不动声色地取来了奶奶自己的毛巾，奶奶接过的时候，手在哆嗦，嚅了嚅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但在她转身的那刻，我分明看到了奶奶流了泪。有次我忍不住问妈妈为什么要给奶奶用和我们不一样的碗筷，妈妈只说“小孩子不懂，别多事。”我就嘟着嘴，老大的不高兴。

奶奶无所事事，也常和领居老太太们坐一起晒着暖洋洋的太阳。那些老太太总爱叽叽喳喳说了东家道西家，然后自然说到自己家的儿子媳妇，比着谁家的好，谁家的不好。但从她们的意思里，好像也没听出谁家出了好媳妇的。因为他们常说：“老了，没用了，什么都帮人家做不了，恨不得我们早死呢……”又有人说“死了好呀，为他们减轻了负担……拔除了眼中钉……”奶奶从不说话，就是有人问起她的生活状况，奶奶也是默然不语。有时对方不甘心边打着手势边凑到奶奶耳朵大声地询问，奶奶就只说“很好”两个字，表情木然，再不多言。

奶奶就这样在我们家住够三个月那天，四叔把奶奶接到他们家了。妈妈的眉一下子舒展了许多，笑容又回到她的脸上，还哼起了好久都没听到她爱唱的歌。我却感觉家里一下子空了许多，还真舍不得奶奶走。

妈妈拿出奶奶用过的那双筷子和那只大碗，奶奶早上走了，妈妈都没洗。妈妈让我扔到外面的垃圾堆上去。

我心里更加的不痛快，没好气地顶了妈妈一句：“不用扔了，将来你老了，留给你用……”

妈妈惊得僵立在那儿，脸色由通红变成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