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味秘籍（下）

（五）诗肴画宴

「1」

第一场比赛莫慧巧妙地化险为夷，她沉浸于欢乐中，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统统抛在脑后，就好像在她心中有把筛子，总是很快就把灰色的情绪清理干净，只留下温暖明媚的阳光。

“徐安，你看我做了道菜送给你！”莫慧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跳到徐安身旁，手上端了个盘子，不怀好意地笑着。

“什么东西，太难看了。”徐安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冷冷地甩了她一句话，然后继续埋头做手中的事。

“这外面啊是猪肚，里面是鸡肠，所以这道菜就叫小肚鸡肠，哈哈哈……”

徐安皱了皱眉头，“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我才不要呢，内脏什么的最恶心了，我是准备扔掉的。”莫慧用拇指和食指夹起灌得满满的猪肚，丢进了放废物的竹篓里。

“那你还把它做成这样？”徐安经常被她不可理喻的行为弄得头疼。

莫慧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样，得意地说：“好玩儿呗！”

徐安彻底无语了。

“其实……我是想给你说，上次比赛的时候我去找雪儿姐姐，她答应要给我做好吃的，我想去雪玉斋找她，你陪我好不好。”莫慧收敛起肆意的笑容，眼神诚恳地望着他。

“我能拒绝吗？”

“别这样嘛，”莫慧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小安安，我不会扣你工钱的。”

徐安实在受不了她那清纯无辜的眼神，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2」

“小慧啊，真高兴你能来，只可惜莫师傅还是不见踪影，我很怀念以前跟他一起品菜、论菜的时候……”秦玉铮叹了口气，他年轻俊朗的面容竟有几分憔悴，浓墨的剑眉间锁着莫名的愁绪，鬓角隐约浮现出数缕扎眼的白发。

“呵呵，吃不到雪儿姐姐做的菜是爹爹的损失，”莫慧已经拿好筷子，眼巴巴地望着厨房的方向，闻着空气中飘来的香气，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对了秦大哥，怎么是雪儿姐姐一个人做菜呢？以前你们不是都一起做嘛。”

“我……”秦玉铮眼中闪过无奈，声音低沉地说，“我最近身体不适，舌头不太灵了，怕调不好味，所以做菜的事就交给雪儿了。”

莫慧听后沉默了，心中有些难过。她知道味觉对于一个厨师、一个热爱美食的人来说是多么重要，虽然她自己有着超乎常人的味觉记忆能力，但她不敢想象如果所有的美味佳肴都失去了味道，那是怎样的痛苦。

“来，上菜了，趁热吃啊！”一个柔亮甜美的声音传来，雪儿两手各端了个盘子，轻轻地把它们放在桌面上，对已坐好的三人盈盈一笑，举手投足间尽显温婉贤淑的气质。

莫慧的目光完全被那两道菜吸引住了。只见精美的青花瓷盘中，一枝“梅花”袅袅开放，那是将莲藕片削作梅花瓣的样子，煮成粉嫩的淡红色，中间一圈小孔中塞进了雪白的糯米，仔细一看米粒间还夹杂着某种纤薄之物。

“今天我做的都是我们雪玉斋即将推出的新菜品，全部以诗句的来命名，”雪儿细心地讲解着，“这道叫做‘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糯米是加上真正的梅花花瓣一起蒸的，所以有淡淡的梅香。”

莫慧夹了一朵“梅花”放进嘴里，莲藕绵柔甘甜，糯米滑腻清香，经过处理的梅花没有丝毫异味，只留了沁人心脾的馨香，回味悠长。

“另外一道叫做‘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清蒸鹌鹑就是指比翼鸟，而干煸芦笋就是连理枝了。”莫慧看到一个盘中放进了两道菜，鹌鹑鲜香，芦笋清淡，荤素搭配，相得益彰。

莫慧兴奋地把筷子向鹌鹑伸去，没想到另一双筷子也刚好落在上面，两双筷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两人感到有几分尴尬，同时收回了筷子。徐安想了想，决定先吃菜，可他的筷子刚接触到芦笋，另一双筷子也同时到达了。他们各自夹了一根芦笋，低头吃着，默不做声。

秦玉铮在一旁看见了这一幕，不禁调侃起来，“你们俩还真是有默契啊。”

“谁……谁要跟他有默契……”莫慧埋着脑袋小声咕哝，两片红云在脸颊蔓延。

“尝尝这两道菜吧。”雪儿又从厨房中徐徐走出，将两盘菜摆到了桌上。

“这个好像月亮啊！”莫慧指着其中一道菜说。那盘子很特别，上面有蓝黑的釉色渲染成的云状图案，“云”中有一个金黄色的圆饼，就像夜空中的一轮明月。

“这道菜很容易做的，就是把土豆泥压成圆形，然后用温火把表面煎成金黄色。它的名字叫‘皎皎空中孤月轮’。”雪儿柔声说，似乎取一个诗意的名字瞬间就使一道普通的菜有了独特的韵味。

“呀，这道菜真好看，像一幅画似的。”莫慧看见在“月亮”旁边放着一个白瓷的盅，里面一半呈碧绿色，一半呈绯红色，两种颜色交汇处形成一条斑斓的波浪线，就像血色的夕阳沉入了一倾碧波。

“这叫做‘半江瑟瑟半江红’，绿色的是青菜羹，红色的是番茄羹。要把这两种羹做得粘稠，在盅的中间隔一层薄片，将它们分别倒在两边，最后取出薄片两种羹也不会融在一起。”

莫慧舀了两勺来尝，果然是香浓馥郁，滑腻爽口。

“对了，尝尝我刚酿好的桂花酒吧，我给它找了个名，叫‘冷露无声湿桂花’，我可真是用清晨的露水来酿的呢。”雪儿捧出一个小坛子，给莫慧和徐安各斟了一杯。

“哇，好香啊。”莫慧闻到酒杯中扑鼻而来的桂花香和酒香，忍不住一口气就喝完了，又让雪儿斟了一杯。徐安倒是不紧不慢，抿了一小口，细细回味。

“还有一道面食，我去给你们端来。”雪儿看到莫慧很喜欢她的桂花酒，笑逐颜开地说，然后转身从厨房端出一个圆形的青瓷碗。

“这面竟然是黑色的！”莫慧看着碗里黑灰色的面条惊讶地说。

“这是用荞麦做的，不过重点在后面，注意看哦。”雪儿从一个小碗里舀了几勺白色的酱汁淋在黑色的细面上，面条瞬间被染成了白色。“这是白芝麻酱，这面就叫做‘朝如青丝暮成雪’。”

莫慧看呆了，带着崇拜的表情对雪儿说：“姐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太厉害了！”

“雪儿既擅长做菜，又精通诗词，所以就把两者结合起来了。”一旁的秦玉铮笑呵呵地说，目光温柔地望着雪儿，他知道自己娶到这个近乎完美的女子是他最大的幸运。

「3」

酒足饭饱后，莫慧与夫妻二人在桌边聊天，徐安在一旁沉默坐着。

“小慧，说实话，我很怀疑你们醉香居出那事，就是百味轩弄出来的。你有所不知，许青楠那只老狐狸在背后耍了多少花招，以前他还不敢惹莫师傅，只打压我们这些小酒楼。可是醉香居一出事，他就急着拆台，你想想看，凭莫师傅的威信和人品，怎么会没人相信他呢，肯定是百味轩搞的鬼……”秦玉铮小声地对莫慧说，可以听出这些话都是经过他深思熟虑才得出的结论。

莫慧想起之前蔡叔也这样给她说过，她知道这两个人是不会胡乱猜测的，可是就算理智告诉她这是真的，在她内心深处，仍然有种想抗拒的情绪。是因为她不愿意把这个世界想得太复杂，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呢？

“我给你们倒茶吧，”雪儿端来一个紫砂茶壶，沏了三杯清香的淡茶，在其中一杯中放几朵雪白的小花，将另外两杯递给莫慧和徐安，而那特别的一杯给了秦玉铮。

莫慧总是对不寻常的食物很敏锐，她好奇地问：“雪儿姐姐，你在秦大哥杯子里放的是什么啊？”

雪儿稍愣了一下，笑着说：“这是一种来自西域的干花，叫柔雾花，泡在茶里可以养气安神。”

“唔，姐姐你好偏心，只给秦大哥一个人，我也要喝！”莫慧孩子气地说道。

“这……”雪儿秀眉微蹙，“小孩子不需要喝这个……”

“不嘛，我也想喝，”莫慧竟然摇摇晃晃地跑过去，拿了一朵花放在手心上把玩着，“嘿嘿，好漂亮的花儿啊，雪白雪白的，叫什么……柔雾花，名字真好听，不知道吃起来感觉怎么样……”说着她就把花往嘴里塞。

雪儿连忙拉住她的手，神色严肃地说：“小慧，我看你是喝酒喝醉了，徐公子，麻烦你送她回去好吗？”

徐安看她双颊粉红，行为古怪，走路跌跌撞撞的，好像真的喝醉了，于是向夫妻二人告辞，扶着莫慧准备离开。莫慧嚷嚷着自己没醉，要和秦大哥喝茶，徐安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她拉走。

「4」

“你干嘛啊？我才没喝醉呢，不就是桂花酒嘛，小时候爹爹还给我喝过女儿红呢……”莫慧气鼓鼓地说，想挣脱徐安的手，可是徐安仍面无表情地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拉着她大步地向前走。

“哎哟，好疼啊，我的手要断了……”莫慧突然大声喊道。此时已是傍晚，街道上很安静，她这一叫唤，让路上仅有的几个行人都转过头盯着他们。

徐安被弄得颇为尴尬，不得不放开了她。

刚一放手，莫慧就蹦蹦跳跳地跑到他前面，肆意地大笑着，“哈哈哈，小安安，你没辙了吧，哈哈哈……”

突然，活蹦乱跳的她像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软绵绵地向地上倒去。还好徐安眼疾手快，及时把她扶住，可是她全身瘫软已经站不起来了，靠在徐安身上，神志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酒量这么差，还敢喝那么多……”徐安看着醉眼朦胧的她，无奈地说。

徐安知道她这个样子肯定是不能自己走回去了，他眉间微皱，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她背了起来。

西沉的夕阳渐渐淹没在黑暗中，夜色无声地降临，街道两旁的酒楼、店铺纷纷点亮了灯笼，灯火映照在青石板上，泛着温润的柔光。徐安背着醉倒的莫慧走在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上，耳边传来隐约的喧闹声，淙淙的流水声，还有莫慧口齿不清的呢喃。

“爹爹，我要吃……真好吃啊……我会做你写的菜了……那碗米饭好香……我也要吃那个花……我想吃牛肉面……吃到嘴里才知道……我喜欢吃点心……”她就这样半闭着醉醺醺的眼睛，在徐安的耳边不停地胡乱说着。

她啊，说什么都能跟吃的沾上边，除了做菜和吃，她脑袋里就没别的了吧……徐安默默地想着，嘴角不禁上扬，他很少这样真心地笑出来。

“徐安……你不要走……”莫慧突然说，这句话说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楚地传入徐安耳中。他觉得心中一紧，胸口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他猛然停住脚步，不敢确定这句话到底指的是什么。

“不要离开……”莫慧又喃喃地说道。

徐安呆呆地站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心里更是万分沉重。他感觉自己耳边像是有一阵狂风呼啸而过，这初夏的暖风，忽然间变得凛冽刺骨。他轻轻转过头，看着斜倚在自己肩上的莫慧，微弱的灯光下，她粉红的脸颊跟鲜红的衣裳相互映衬着，散发出阳光般的暖意。

“为什么？”他情不自禁地问，其实心中已隐约有了答案，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莫慧像是听懂了他的话，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用平淡而渐低的声音柔柔地说：

“我喜欢你啊……”

她说完，便彻底闭上了双眼，纤长的睫毛轻垂，鼻翼随着均匀的呼吸起伏，一抹笑意还凝在唇边，像个听着摇篮曲恬然入睡的婴儿。

那一刻，徐安脑海中竟是一片空白，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两个心跳声。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急促而紊乱，那句话在他心里激起了惊涛。不，他并不是惊讶，他早已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他知道有种微妙的情愫在生根发芽，那是他无法阻止，无力抗拒的。可他明明了然于心，为什么当他真切地听到这句话，心间的洪流还是如此凶猛，几乎将他所有思绪和理智都吞噬？

在他身后，莫慧的心跳却是平稳而安适的。他感受着这份淡然，缓缓的，平静了下来。似乎有涓涓的细流在身边淌过，夜晚清凉的微风拂来，带走了胸口的灼热。

睡着的莫慧不安分地动了动，双手更紧地环绕在他的颈旁，脸上还是带着浅浅的微笑。

徐安也不禁笑了。他幽秘的瞳仁在黑暗中绽放出明朗的光芒，心中的波涛沉淀为一股暖流，暗暗地涌动着，将温暖蔓延到心底的每个角落。

傻丫头……

他背着莫慧继续向前走去，街边挂起的灯笼发出朦胧的柔光，轻轻地洒落在他们身上。

摇曳的灯光映照出他眼角一抹悄然滑落的晶莹，可谁也不知道，这滴眼泪究竟是甜的，还是苦涩的。

「5」

莫慧做了个悠长的美梦，第二天临近午时才醒来，她迷糊地睁开眼，梦境的美好瞬间被头痛所替代。她习惯性地摸了摸怀里的书，熟悉的触感让她踏实了许多。

当她得知徐安一个人就把所有客人的早餐应付了，不但没有丝毫感谢，反而对他发了一通牢骚，埋怨他没叫醒自己，埋怨他把自己的活儿干了……不过她觉得很奇怪，对于她蛮不讲理的责怪，徐安居然没有像以前那样冷冷地回击她，而是沉默地听着，还偷偷地笑了一下。

莫慧并没有把这次偶然的反常放在心上，因为她还有更需要烦恼的事。美食争霸赛的第二场比赛渐渐临近，她每天都得抽时间研读爹爹留给她的《美味秘籍》，那些丰富的资料和秘诀让她认识了很多陌生的食材和菜肴。

这天，她急匆匆地跑到徐安面前，神色慌张地告诉他：“不好了，我才知道，那种叫柔雾花的东西，是对味觉有损伤的！必须马上去告诉雪儿姐姐！”

“等等，”徐安怀疑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你就别管这个了，那天我把那花看得很仔细，肯定错不了的！秦大哥说他味觉下降了，应该就是因为这个，他再吃下去会完全失去味觉的！”

徐安沉思了片刻，冷静地说道：“我就觉得当时她很反常，原来是这样……”

“快走啊，告诉雪儿姐姐那种花不能再用了！”莫慧焦急地说。

“我想她是知道的。”

“什么？”莫慧一惊。

“不然，为什么她一点也不让你吃？如果真的只是养气安神，那她怎么自己不用，也不给别人，就只给秦大哥一个人？现在总算是知道了……”

“你是说……”莫慧眼里闪过惊恐，难以置信地说，“雪儿姐姐是故意要让秦大哥失去味觉的？这怎么可能呢……”

徐安看着莫慧惊慌失措的样子，语气淡定地说：“也不要这么早下结论，我们悄悄地去问一下她就行了。”

“嗯！”莫慧点了点头。他幽静的目光和镇定的神情总能让她感到安心，与他并肩走在洒满阳光的石板路上，莫慧竟忘记了刚才的惊吓，心间有隐隐窜动的快乐。

「6」

莫慧与徐安小心翼翼地溜进了雪玉斋的厨房，见雪儿正掌勺，还有几个人在打下手。

“小慧！”雪儿发现在门口张望的莫慧，惊奇万分。

“雪儿姐姐，”莫慧走过去凑到她耳边说，“那柔雾花究竟是怎么回事？”

雪儿一听，顿时花容失色，她连忙放下手中的事，把莫慧和徐安带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

“你们知道了？”雪儿神色紧张地说，平日娴静如水的眼眸透出复杂的情绪。

莫慧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什么？你……你真的……你为什么要害秦大哥？”

“嘘……”雪儿慌乱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紧锁的眉间盛满了忧伤，“我……我怎么会想要害他呢……”

“可是，那种花对味觉……”

“我知道……我也不想这样，但我真的没办法啊……”雪儿的声音有几分哽咽，“玉铮他……得了一种病，城里的郎中都说没法治……后来我从西域的商贩那里得知了柔雾花，它可以减轻玉铮的病情，只是……也会麻痹味觉……”

“那，秦大哥他知道吗？”莫慧看她难过的样子，有点心疼。

“不，我不能告诉他，他把做菜看得跟生命一样重要，如果他知道，肯定不愿意再用柔雾花了……我只能给他说，味觉下降是这种病的并发症，而只有柔雾花才能治他的病……”

“如果秦大哥真的完全丧失味觉了怎么办啊？”

“这些年我拼命地提高厨艺，一是不想让雪玉斋的生意受影响，二是想让他失去味觉前多尝一些美食，呵，也许这是命吧，我们这样的凡人又能怎样呢……他失去味觉，我也不会再开酒楼了，到时候就把雪玉斋改成一家书铺，也挺好的……”雪儿缓缓地说，嘴角带了一丝凄凉的笑意。

“等等，”莫慧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小时候我经常乱吃东西，得了些奇怪的病，爹爹每次都带我去碧洛山的一位叔叔那儿，他是个世外高人，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好。”

“真的？”雪儿惊喜地说，“那你快告诉我怎么找到他？”

“这个……我只知道他住在碧洛山里，具体的我也想不起来了……”莫慧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地说。

雪儿思忖了片刻，抬头望着远方，目光坚定，“我一定可以找到的……”

「7」

回去的路上，两人沉默地走着。徐安是习惯了沉默，而莫慧却是因为想到雪儿说的那番话，心中隐隐作痛，她发现真正深沉的心痛是说不出来的。

莫慧若有所思地望着徐安清瘦而颀长的侧影，犹豫很久后终于开了口。

“徐安……”

“嗯？”

“如果是你，你会这样做吗？”

“……”

“如果你是雪儿，你会让秦大哥失去珍贵的味觉，还是忍受病痛的折磨？”

徐安停下脚步，望着神情迷惘的她，扬起一抹浅笑。

“雪儿做的是对的。”

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在空中交汇，莫慧感觉徐安深不可测的眼睛里，竟沉淀出一种清澈透亮，不像是墨色的夜空，而是晴朗高远的蓝天。

“没有什么比最爱的人的生命更重要，只要那个人好好活着，自己承受再多也是值得的。”

他说完，便迈着平稳的步伐继续前行，孤寂的背影在阳光下也显得那么清冷。

莫慧呆呆地伫立在原地，眼眶里抑制不住地渗出温热的液体，心底像是被什么打湿了。

“等等我啊！”她突然回过神来，发现徐安已走了很远。

莫慧抹去了眼角的泪，带着总挂在嘴边的微笑，轻盈地向熟悉的身影跑去。两条乌黑的长辫在身后欢快地摇晃，像是被拨动的心弦。

（六）明珠有泪

「1」

“小慧小慧！”一清早小琪就急急忙忙地跑到莫慧面前，气喘吁吁地说，“第二场比赛的题目出来了，呼，感觉有点难啊，呼呼……”

“别急别急，慢慢说。”莫慧一脸兴奋，似乎很期待。

“是比冷盘，关键是限定得太严了，必须得是素食，要在现场用十分钟做出来，而且还有一个要求，说什么——要让吃的人感觉动情！你说这是不是太奇怪了！”

“呵呵，其实每次的第二场比赛都是最刁钻的，因为第一场要大家都能做，最后一场是现场出题，只有这第二场啊，可以好好琢磨题目。我记得上一次，是做汤羹，规定食材加起来不能超过十文钱，喝起来要还有家的味道。结果爹爹就做了一道野菜汤，呵呵，知府大人喝过后，第二天就回老家去看望他娘了……”

莫慧越讲越起劲，几乎忘记了这次是自己要参赛。当她冷静下来时，发现这个题目真的很棘手，毕竟她还达不到爹爹那炉火纯青的境界。

“对了小慧，你听说了吗？雪玉斋退出比赛了！我们少了个强大的对手。”小琪高兴地说，她并不知道内幕，还以为这对于莫慧是个好消息。

“嗯……”莫慧皱起了眉头。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几天前她还亲自去送别了雪儿姐姐和秦大哥，她一直在担心，害怕他们找不到那位深山里的神医。但雪儿却好像一下子看到了希望，她很感谢莫慧提供了这个信息，把自己从各国商贩手中搜集的珍贵食材送给了莫慧。

接下来几天，莫慧绞尽脑汁地想着比赛时该做什么菜，可是想来想去也没有特别满意的，就连《美味秘籍》上似乎也找不到完全符合要求的菜肴。

“蔡叔，你在干什么呢？”莫慧见蔡叔大张着嘴巴，正把什么东西往牙龈上塞。

“啊……”蔡叔想说又没办法说，弄了好一阵才勉强可以说话了，“我牙龈发炎了……民间有种土法子，就是把芦荟贴在上面，喏，就是这个东西……”

蔡叔把一根绿油油的植物递给莫慧，形状像刀片，边缘呈刺状的叶片上划开了一个小口，葱绿外皮下的叶肉竟然是透明的，晶莹剔透，有细碎的光芒闪烁着。

“这可是个好东西啊，不仅消炎止痛，对皮肤也好，而且还能吃呢……”蔡叔笑呵呵地说着，但因为嘴里包了东西，说话很含糊。莫慧好奇地看着这种神奇的植物，也没认真听，不过，她对“吃”太敏感了，一听到这是可以吃的，两眼立刻就放光。

她急忙找了把小刀，割下一小块芦荟的叶肉，透明而粘稠的汁液拉成了一条细丝，断开后细丝下吊着一颗圆润的液体，就像眼泪一样。

芦荟肉放进嘴里，柔软而滑腻，还带着丝丝清甜，那是一种自然醇和的味道，让人想起纯净清透的水，可又比水多了一点复杂的回味，对啊，就像眼泪，看上去那么透明，却蕴含了深浓的情。那应该是世界上最让人看不透的一种透明了。

眼泪。这个词就这样钻进了她心中，让她萌发出一个念头。

「2」

“小慧，我们该走了，比赛就要开始了。”小琪见莫慧不紧不慢地准备着食材，还一边向外厨房门口张望，忍不住提醒道。

莫慧收起了几根新鲜的芦荟，将泡好的苦丁茶倒进一个小罐里，手上提了一个圆鼓鼓的布袋，还不忘带上几把惯用的刀具。

“徐安怎么还不来？”她自言自语道，神色有几分焦虑。

“嗯……”小琪想了想，吞吞吐吐地说，“可能……也许……他家里有什么事儿吧……”

“真是的，这个时候居然不见了，”莫慧喃喃道，“怎么跟爹爹一样，爱玩儿失踪……”

“算了，不管他，我们先走，”莫慧语气中带了点怒气，“小琪，你把那罐蜂蜜带上，我拿不下了。”

她们带着材料来到比赛现场，仍然是上次那条街，不过布置得不一样了。在一块方形的空地上，四张宽大的木桌呈四角摆开，桌面上放有常用的厨具。前方的长桌上坐着知府等人，他们基本都是食缘城里出名的美食品鉴高手。围观的人群被拦在四周，等待精彩的比赛拉开帷幕。

“下面我来介绍今天参赛的各家酒楼的代表。”一个声音高亢的官差在场地中央喊道。

“首先，是来自归云阁的张铁山张师傅！”莫慧旁边的中年男子向四周鞠躬致意，他生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不过看上去倒还忠厚朴实。

“这边是来自梦霄楼的陈诺陈师傅！”一位鬓发斑白的老人微笑着向大家点头问好，他应该已年近古稀了，但身体似乎还很硬朗，精神矍铄，双目里有睿智而安详的光芒。

“下面是来自百味轩的许青楠许师傅！”莫慧听到，心中一震，这个名字她已经听得耳朵起茧了，可是，她怎么也不敢相信站在对面的那个英姿勃发，威严凛然的壮年男子，就是传言中老奸巨猾的百味轩老板许青楠！

只见他双手抱拳，向四方的人群和席上的评审们拱手致意，动作干净利落，潇洒自如，脸上写满了自信。如果不是蔡叔和秦大哥告诉莫慧，这是个坏人，她一定会以为他是故事中仗义执言，匡扶正义的侠客呢。远远望着那张剑眉星目的面孔，莫慧不知为何隐约有种熟悉的感觉。难道以前见过他……不过她现在可没时间来想这个问题。

“最后，是醉香居的莫慧莫……”那官差看了莫慧一眼，面色有点古怪，把“莫”字拖了很长就没音了。想想也是，对一个满脸稚气的黄毛丫头怎么叫得出“师傅”呢？

莫慧反倒一点也没有觉得尴尬，她热情地向周围挥手，笑容十分灿烂。

“现在，食缘城美食争霸赛第二场正式开始！”

「3」

虽然没有点火，但浓浓的火药味儿开始在四张桌子间弥漫，所有旁观者都屏息凝神，静静观看着几位大厨的一举一动。

比赛一开始，其他三人就神情专注地展示自己娴熟的刀工，只有莫慧毫不慌乱地将各种食材放到眼前，心中默想了一会儿，才决定开工。

她拿起小刀将芦荟绿色的外皮削掉，取了两块透明的叶肉，用刀尖把它们割成了一种特别的形状，摆放在白色的瓷盘中。接着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紫色的圆球，小刀在她手中舞动了一阵后，案板上多出了一片片半月形的薄片，然后她将这些紫色的“月牙”均匀地铺在盘子边缘。

“小慧，你怎么哭了？”小琪看到莫慧眼角有泪花闪烁，惊讶地问。

“没……没什么……啊啊啊！怎么回事？！”莫慧打开蜂蜜罐时，突然失声喊道，眼中透出惊恐。

在封闭的小罐里，本来应该是半透明的优质蜂蜜竟然掺杂着一团刺眼的鲜红，而且红色已渗入整罐蜂蜜中。莫慧用手指沾了一点被污染的蜂蜜，放在嘴里抿了一下。

“是红糖……里面怎么会有红糖……”她喃喃地说，神情困惑而紧张。

小琪也满脸恐慌，她想了想，声音颤抖地说：“这……这罐蜂蜜放在厨房……就放在红糖罐的旁边……可是……应该没有人动……动过啊……”

莫慧心中一沉，她望着被染得血红的蜂蜜，有种绝望的窒息感，眼眶里的泪水不住地往外渗。

她知道，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如果再耽误下去，自己就只能认输了。可是她不甘心，她不肯输得这样不明不白。她紧紧地咬着嘴唇，低垂着头，脑海中的思绪飞速地旋转着……

就在最后一分钟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豁然开朗地笑了。

她将掺了红糖的蜂蜜淋在一条芦荟上，将苦丁茶水淋在另一条芦荟上。做完这些，她靠在桌旁，释然地松了口气。

“可以了吗？”小琪疑惑地问。

莫慧朝她微微一笑，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灵动的光芒。

「4」

归云阁的张师傅将自己做好的菜展示在知府等人面前，淳朴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盘中整齐地摆放着三种蔬菜切成的细丝，上面垂直地淋了四种不同的酱汁，纵横交错，色彩分明，从均匀的细丝可以看出他刀法的精湛。

“这道冷盘叫做‘酸甜苦辣系于情’，这是南瓜丝、青笋丝和甜椒丝，南瓜浑厚微甜，象征着亲情，青笋清新甘美，象征着友情，而甜椒热烈爽口，象征着爱情。我在这三种‘情’上淋了代表酸甜苦辣的酸梅汁、桂花蜜、苦瓜汁和辣椒酱，寓意就是在各种情感中，我们都能体验到酸甜苦辣的滋味。”

席上的评审边品尝边点头赞扬，周围的一些群众也鼓起掌来。

接着，梦霄楼的陈师傅端着盘子走到长桌前，因为他的年纪比在座的人都大，大家都纷纷起身向他致意，一位官差为他拿来座椅，但他笑着拒绝了。

他的这道菜看上去很清爽，盘中央有一颗用层层蔬果薄片叠起的“心”，颜色从浅到深再到浅。

“我做的这个叫‘一世情’，这颗‘心’象征着人的一生，最上面是青瓜，那是我们年幼的时候，青涩懵懂，然后是红色的胡萝卜，我们遇到了爱的人，开始的时候是热情而甜蜜的，可是在一起生活时难免会发生争执，就像儿菜，清淡中略带苦味，再后来，经历了风风雨雨，这份情愈加深沉厚重，所以这最后一层是白萝卜，虽然平淡无奇，却有清甜的回味。”

老人家用平缓的语气将这道菜的寓意娓娓道来，从他饱经沧桑的脸上可以看出这是他真实的人生感悟，大家都若有所感的轻轻点着头。虽然这道菜没有出奇之处，但那清淡而层次分明的味道，还有深沉蕴藉的含义，让人回味无穷。

之后，便是百味轩的许青楠了。他端着一个装饰得很精美的盘子，气宇轩昂地走到评审面前，诚恳而恭敬地向他们点头致意。盘子里万花簇拥中放着一个青白色的圆形萝卜，上面用刀刻出了精细的纹路。大家都很疑惑，仔细凝视着，不知其中暗含了什么玄机。

只见他将盘子放在桌上后，突然用手掌拍了一下桌面，圆球一经震动，猛地裂开了，绽开成莲花台的形状，里面竟是如火一般的鲜红色。在“莲花”中央，五颜六色的细丝围成了花蕊的模样，品种之繁多，让人眼花缭乱，黄瓜、木耳、香菇、豆芽、芦笋、豆腐、海带、藕丝……色彩斑斓，杂而不乱。

围观的群众看到这样的奇景，纷纷鼓掌叫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如此精致复杂的冷盘，实在是令人称奇。

“我这道菜叫做‘情系苍生’，这中间的各种食材，生长在不同的环境中，象征着天下苍生，而莲花则是代表着圣洁、仁慈、普度众生。情并不拘泥于一物一人，我们应该怀有一颗包容宽广的心，心系天下，情系苍生，这才是大爱，大情！”

他一番慷慨陈词后，现场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知府大人更是亲自起身说：“许师傅菜做得好，讲得更是好，佩服佩服！”

许青楠满脸笑容地向大家致谢，他的目光扫过莫慧时，闪过一丝异样。

「5」

轮到莫慧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端起盘子，带着淡淡的笑容，向前走去。

一道非常独特的菜展现在了评审们眼前——两条透明的水滴状物静静地躺在雪白的盘子中，那优美的曲线，清透的质地，如同两块晶莹的水晶。然而奇怪的是，其中一颗纯净不染纤尘，如清澈空灵的泪滴，另一颗却夹杂着一丝丝的鲜红，宛如被血色浸染，让人惊心。盘子的边缘，有一圈月牙状的紫色薄片，环绕在两颗“眼泪”周围，那朦胧的浅紫，将这幅画面衬托得更加如梦似幻。

“这道菜名叫‘沧海月明珠有泪’。”莫慧缓缓说道。

当众人都在期待她做出讲解时，她却没有像其他三人一样急着告诉大家这道菜的原料与寓意，而是顽皮地笑了笑，说：“关于这道菜，有一个故事。”

她那神神秘秘的样子让人们更加好奇了。

“哦？讲来听听。”知府似乎也被她吊起了胃口。

“那么，请各位一边品尝这道菜，一边听我讲这个故事吧。”

莫慧收起脸上的笑容，酝酿了一下情绪，开始娓娓道来——

“在一个遥远的地方，那里的人们从来不会流眼泪。有一天，一个名叫沧海的年轻男子上山砍完柴，走到山涧的小溪边用清澈的溪水洗手，他英俊的模样倒映在水面，让一滴有灵性的水爱上了他。”

“那滴水日日夜夜地祈求上天赐予她身体，最后天神被她的诚心所感动，将她化作一位名叫明珠的美丽女子。但是，只给了她一年的时间。”

“明珠在人间寻觅着那魂牵梦萦的面容，当她终于出现在沧海眼前时，沧海也立刻爱上了这个温婉如水的女子。他们在一起幸福地生活着，每一天都是那么快乐。”

“可是，时间飞快地流逝，到了最后一天，明珠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她走到沧海面前，把一切告诉了他，并且忍住悲痛向他告别。沧海不敢相信，深爱的女子就要永远离开自己，他紧紧抱着明珠，却无法停止她身体的消失。”

“明珠用她残存的身体感受着沧海温暖的怀抱，回想起他们一同度过的点点滴滴，脸上露出了笑容。她说，沧海，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幸福了，但还是舍不得离开你，我会住进你的心里，当你想起我的时候，我便会出现。”

“说完，她消失在沧海怀中，在彻底变得透明之前，她的眼角，落下一滴血泪，那颗晶莹的泪珠中一丝丝的鲜红，是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抹色彩。”

“其实那颗眼泪就是明珠的原身，而里面的红丝，是由她心中的爱与幸福凝结而成，所以它是甜蜜的……”

“明珠化泪后，每当沧海思念明珠的时候，他的眼中就会流出透明的泪水，可他的眼泪里只有痛苦的相思，所以是苦涩的……”

“从此以后，人们开始用眼泪来表达心中难言的情感，有时泪是甜的，有时却很苦。”

故事结束了，现场一片沉寂，隐隐可以听见啜泣的声音。

评审们一边品尝着盘中甜与苦两种味道的“泪”，一边擦着眼角不停冒出的泪水。连平时严肃淡定的知府大人，也忍不住流泪了。

「6」

“下面我宣布，进入决赛的双方是百味轩与醉香居。”

莫慧激动地跳了起来，手舞足蹈地欢呼着，然后给了小琪一个大大的拥抱。

“小慧，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太神了！”小琪看着喜形于色的莫慧，惊奇地问道。

“这个故事是小时候爹爹给我讲的，不过，我稍微改动了一下。”莫慧眨了眨机灵的眼睛，笑容俏皮而可人。

“哦，可是……可是那些评审也太夸张了吧，竟然真的哭出来了！”

“嘿嘿……”莫慧唇边带了几丝狡黠，“那是因为……这个！”

她掏出了布袋里那个紫色的圆球，撕下薄薄的一层表皮，放到小琪的鼻子下面。小琪嗅了嗅，顿时觉得鼻子发酸，眼睛里温热的液体被熏了出来。

“这是雪儿姐姐走的时候送给我的，叫洋葱，能散发出让人流泪的气体，据说生长在很遥远的西边的国家。”

“不过啊，我觉得他们肯定是被我讲的故事给感动了！”莫慧得意地扬起脑袋说。

「7」

回到醉香居，莫慧一走进厨房就看见了站在灶台前的徐安。

“你……死徐安，臭徐安，你跑到哪儿去了？！”莫慧怒气冲冲地对他喊着。

徐安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冷冷答道：“我需要一切行程向你汇报吗？”

莫慧气得面色铁青，恶狠狠地瞪着他，却又无可奈何，一副要抓狂的样子。

“好了，”徐安每次看她生气的样子，都会忍不住一笑，“我是听你讲了你的想法，觉得你肯定没问题，所以就不必到现场去了。”

“什么破借口啊……”莫慧不满地抱怨着，不过她听了后心情好了许多，毕竟这说明他对她很有信心。

“小慧小慧，你看！”小琪提着一个小巧的篮子跑了进来。

只见用竹条精心编织的篮子里盛满了深红的樱桃，看上去新鲜而水灵，就像一颗颗圆润饱满的红玛瑙。那耀眼的红仿佛在流淌、跳跃，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我想起来了，今天是樱桃节啊！我之前还说一定去摘樱桃吃呢，原来是今天啊，我都忘了！”莫慧恍然大悟地说，兴奋地看着满篮子的樱桃，“小琪姐姐，你怎么得来的？”

“不，不是我，这是放在外面桌子上的，我想……应该是徐公子摘的吧……”

莫慧愣了一下，惊讶地望向徐安，见他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她心中瞬间被温暖充溢，拿起一颗熟透的樱桃放进嘴里，那甜蜜得让人心醉的味道，应该就是幸福吧。

（七）只道寻常

「1」

随着美食争霸决赛的临近，莫慧心中越来越忐忑不安，虽然前两次有惊无险，但谁也不知道最后这次会发生什么意外。决赛是由邀请的嘉宾现场出题，根本无法准备，这让一向乐观洒脱的莫慧也感觉到了压力。

“小慧，看你最近精神都不太好，中午的客人都走了，坐下来休息一下吧，我给你倒杯茶。”

小琪一手提着紫砂茶壶，一手拿着白瓷茶杯，边说边为莫慧沏了一杯茉莉花茶，她的动作温柔而优雅，给人带来一种安静的暖意。

“小琪姐姐，有你在真好！”莫慧接过茶杯，对小琪粲然一笑。她已把这个能干又体贴的女子当成自己的亲姐姐对待，而小琪也一直宠着这个可爱的妹妹。

这时，坐在柜台里的蔡叔看见小琪，似乎想起了什么。“小琪啊，今天的菜钱还没给我报呢，你过来一下。”

小琪却没有立即过去，她紧握着手中的茶壶，神色有些犹豫。

“姐姐，放这儿吧，我可以自己倒。”莫慧很懂事地对她说。

小琪离开后，莫慧安静地一个人喝着茶。茉莉花和茶叶的清香萦绕唇齿，一股清冽的馨香在肺腑间涤荡。可是，莫慧敏感的味觉在这浓郁的茉莉花香中，捕捉到了另外一种未知的味道，虽然很淡，但没能逃过莫慧的味蕾。

莫慧好奇地拿过茶壶，打开盖子，想看看里面放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可这一看，莫慧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在玲珑的茉莉花朵和碧绿的茶叶中，隐隐掺杂着另一种白色的花瓣，纤薄美丽，如雪如雾。可是莫慧不会不知道，这就是味觉的克星——柔雾花！

“小琪……这……这……”莫慧双手微微颤抖，惊恐得说不出话来。

“小慧，怎么了？”小琪正往回走，看见莫慧掀开了茶壶盖，连忙说道，“我听人说这种花泡茶喝能安神，就……”

“你听谁胡说的！这种花不能喝，喝了会伤味觉的！”莫慧心有余悸地说，眉头紧锁。

“我……我不知道啊……小慧……我……”小琪一听，瞬间吓得花容失色，眼里噙满了委屈的泪水，让人看着心疼。

莫慧渐渐平缓了下来，看小琪失措的样子，不忍心责怪她，“小琪，没事儿，还好我及时发现了，应该不会有大问题的，以后别轻易相信别人了。”

「2」

夜晚躺在床上，莫慧的心绪乱成一团。她越想越觉得最近发生的一连串意外，似乎有着某种隐约的联系，可是她仿佛被一片厚厚的浓雾困住了，迷茫而不知所措。她就这样傻傻地站在迷雾里，没有勇气去将它拨开。

她又想起了比赛的事。虽然在莫慧心中，美食是不分胜负的。爹爹曾说过，只要是用心做出的菜，就是人间美味。但是比赛总是要分个输赢，她并不是想去争什么，只是希望通过这个机会来证明自己，让更多人尝到她做的菜，她喜欢看见人们吃到美食时脸上享受而满足的表情，而且这一定能使爹爹为她开心。

“对了，”她突然想到，“还有爹爹的锦囊呢！”

莫慧起身翻下床，点亮了烛台，拿出布袋中淡蓝色的锦囊，展开纸条，借着摇曳的烛光，仔细地读上面的字，这次很简短，只有十个字——“菜中有真情，美食在民间。”

她感到疑惑不解，又反复地看了好几遍。真情……民间……难道爹爹是让我到寻常百姓家里去寻找美食吗？

「3」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只要一有空，莫慧就拉着徐安在大街小巷中寻找平民美食。因为莫慧在美食争霸赛中的惊人表现，还有她那讨人喜欢的性格，食缘城的居民们都非常乐意她到自己家中做客。

莫慧这才发现，原来普通百姓里也有许多厨艺高手，他们或许不像酒楼的大厨那样精通各种烹调方法，甚至根本就不懂什么章法技巧，他们或许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样拿手菜，但是，当莫慧与他们坐在一起边聊天谈笑边品尝的时候，她觉得那些菜特别好吃，而且让人心中充满的温暖与幸福。

“又要去？蹭饭这种无赖行为，你一个人做就好了……”徐安试图无视莫慧满脸期待的表情和楚楚动人的眼神，皱着眉头说道。

“哪有，每次我们去，那些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爷爷奶奶都很开心的！让你沾一下我的光，应该感激我才对！”莫慧抬起头得意洋洋地说。

“那是因为某个好吃鬼对每道菜都赞不绝口，他们能不开心吗？”

“可是，真的很好吃啊。像昨天李叔家的糖醋排骨，色泽油亮，肉质柔软，酱汁香浓，醋的酸味跟糖的甜味融合得恰到好处，那种酸甜的滋味让舌尖好像在跳舞一样，再撒上一层细细的白芝麻，更是满口的香！”

“还有那道宫保鸡丁，金灿灿的鸡丁和花生米中间点缀着火红的干辣椒，吃起来鸡肉柔嫩，花生香脆，鲜辣爽口，太过瘾了！”

“春姨做的红烧牛腩也是一绝，那香味好浓郁啊，牛腩煮得很软很软，香料的味道完全渗到里面去了，而且还加了切碎的冬菇，滋味更是鲜美。”

……

莫慧津津有味地讲着，每道菜的味道依次在她的味蕾上苏醒，一同被唤醒的还有那些家常菜里的温馨。

不知怎么的，莫慧的眼眶突然湿润了，心底埋藏了很久的情感被温暖的家的味道牵引了出来。她想起了一直没有消息的爹爹，已经好久没吃到他做的菜了，她很想念那种熟悉的味道，很想很想……莫慧的娘在她出生后不久就生病去世了，从小到大，都是爹爹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让她生活得那么无忧无虑，从来不觉得家里缺了什么。每次一吃到爹爹做的菜，她就觉得很快乐。爹爹曾逗小慧说，他在菜里施了咒语，能让吃到的人露出微笑。

现在，莫慧知道了，那是因为爹爹的菜里有家的味道，独一无二的，属于她的家的味道。

她抑制不住地哭出声来，晶莹的泪水在脸颊上肆意地流淌。

徐安看见她伤心无助的样子，有些惊慌失措，心中的屏障渐渐瓦解了。她眼角簌簌落下的泪行，让他感到一阵阵揪心的刺痛。

胸口仿佛有一股炽烈的洪流在翻涌，他觉得自己就要无法控制心底的情感了……

忽然间，哭泣得双肩颤抖的莫慧感觉到一种温暖将她包围，被泪水打湿的面颊轻轻地触碰到柔软的布料，她的侧脸靠在了一个坚实的胸膛上，一声声清晰而有力的心跳在耳畔回响。

莫慧静静地感受着这温暖的怀抱，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她觉得一切就好像做梦一样，似乎她一动，这个梦就会像泡沫般突然破碎。

“我会陪着你的……”

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无比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深深地印在了她的心底。仿佛一阵初夏的风，携了花的清香，轻轻拂过，暖入骨髓。

「4」

“啊，我好饱啊！”莫慧揉了揉胀起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感叹道。

“恩，你终于意识到了……”

“徐……安！”莫慧抬起一只紧握的拳头，咬牙切齿地说，眼神里透出杀气。

“你自己说的。”他忍住笑意，故作平静地说。

莫慧气鼓鼓地白了他一眼，转瞬又恢复了兴高采烈的样子，“婆婆的东坡肘子做得真好，柔软滑腻，入口即化，耙而不烂，淋在上面的酱汁鲜美可口，那种浓浓的香味啊，一直停留在舌头上，怎么都忘不掉……”

“婆婆煮的菜都很软很嫩，像三鲜豆腐、八宝芋泥之类的，她说因为爷爷的牙不好，所以只能做这些不需要用牙咬的菜。她想得真周到，爷爷吃上去一定会感觉很温暖吧……”

莫慧每次吃完就会喋喋不休地发表一通长篇大论，而徐安总是默默地在她身旁听着。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一条繁华的大街上，两边酒楼菜馆林立，空气中飘散着各种食物的香味。徐安眼中隐隐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加快了脚步，直直地向前走着。

“慢点儿。”莫慧一边追赶他的脚步，一边继续东张西望。突然，一座华美大气的酒楼映入了她的视线中，牌匾上的三个字触动了她的心。“徐安，等等……”她停下了脚步，呆呆地望着那家酒楼，记忆深处遥远的往事渐渐浮出水面。

徐安不得已也停了下来，他缓缓转过身，见莫慧痴痴凝望着名为“百味轩”的酒楼，心中很是疑惑。

“你知道吗……我常常想起这里……”她若有所思地说，思绪似乎飘了很远。

“为什么？”徐安错愕地说，他显然是被莫慧的话惊吓到了。

“这里有我很难忘的回忆……”莫慧顽皮地笑了笑，“呵呵，不告诉你！”

说完她一蹦一跳地向前跑去，经过徐安身旁时，她做了个俏皮的鬼脸，眨了眨明亮的眼睛，“我超过你了哦！”她开心地说，轻盈的身影像燕子般掠过。

「5」

时间一天天过去，决赛的紧张气氛弥漫在整个食缘城，街头巷尾都能听到有人在议论和猜测比赛的结果。而在醉香居里，不仅莫慧时常心中忐忑不安，蔡叔、小琪、阿润、阿贵等人也为她而担心焦灼，连一向安之若素的徐安，眼中似乎也有掩不住的忧虑。莫慧发现他有时会对着虚空发呆、出神，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又不明白是哪里不对。

转眼间，到了决赛的前一晚。

“我，走了。”徐安像往常一样跟莫慧告别，他的语气很低沉，仿佛有一座山压在他心头，沉重得让他难以开口。

他转身离开，不再留恋她明媚的笑容。就这样吧……他在心中对自己说。

“徐安，”她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

终究是忍不住，回眸望去，女孩熟悉而灿烂的笑靥，像一缕射入眼底的阳光，美好却刺痛。

“你等一下，我去拿样东西！”她急匆匆地跑到后院，不一会儿，怀里抱了一个玲珑的小酒坛回来。

“我能跟你喝杯酒吗？”她小声地说，脸颊竟泛起了羞涩的红晕。

她没有告诉徐安，这是爹爹在她小时候酿的女儿红。

那时爹爹对她说，丫头，如果你今后遇到一个人，你发现自己离不开他，就跟他喝一杯这坛子里的女儿红，你们就会一辈子都在一起。当时她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傻傻地说，那我现在就跟爹爹喝，我只想一辈子跟爹爹在一起。

原来，她真的会遇到这样一个人，真的，希望他永远陪在自己身边，哪怕他总拿自己开玩笑，哪怕他总表现得那么冷漠内敛，但只要跟他在一起，她就会感到安心和快乐。

徐安沉默了一阵，突然笑了，“不行，你酒品太差，我可不想给你收拾残局。”

他说完，莫慧脸上出现了失望的表情，她低下头，轻声说，“哦。”

“不过，我们可以以茶代酒。”

莫慧想了想，抬起头微笑着说：“好吧，”她四处望了望，“茶壶可能放在厨房的。”

“我去拿。”徐安说罢，转身向厨房走去。

她有点失落地把那坛酒放了回去。反正以后还有机会……她在心里默想到。

「6」

饮下一杯清茶，甘醇的茶香似乎能洗去心中的焦虑不安。

可徐安喝到的却是满满的一杯苦涩，一滴一滴，滑入愁肠，化作无言的痛楚。

“你说，我会赢吗？”迟钝的莫慧没有发现他眉间暗藏的忧伤，只是想着明天的比赛，一边喝茶一边随口问道。

徐安沉默不语，低头凝视着碧绿的茶水，杯底舒卷交错的碧叶，就像杂乱的心绪一样，放不下，亦理不清。他能感受到莫慧期待的眼神，可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终于，他抛开了心间的千思万绪，轻轻地点了下头，

“你明天可不准溜了，就算对我有信心，也一定要来啊。”莫慧认真地说，嘴角漾着淡淡的笑意。

他愣了一下，一种窒息感在胸口蔓延，可他终究还是对她点了头。

莫慧开心地喝完了整杯茶，又讲了些零碎的絮语。渐渐地，她感觉到头有点昏沉，一阵浓浓的倦意袭来，眼皮沉重得直往下坠，无边的黑暗将她吞噬……

在她失去意识之前，模糊的视线里，似乎有一双迷雾般的眼睛。

幽深如夜色。

（八）如梦方醒

「1」

“慧丫头！快醒醒啊！你怎么睡得这么沉？快点起来……”

焦急的呼喊声将莫慧陷在黑暗深渊里的意识一点点唤醒。在诡秘的梦境里，她被困在浓雾之中，迷失了方向。这时，头顶上方刺入一缕耀眼的灿阳，她隐约看见，在雾气散开的地方，伫立着一个孤独的背影，熟悉而陌生。她正要走过去，梦境却一下子消失了。

眼前，是蔡叔担忧的脸庞。

“你可醒了……这孩子，衣服也不换就睡了，快起来梳洗一下，马上就要去比赛了！这次知府大人专门腾了间衙门的屋子给决赛用，据说有很厉害的大人物要来呢！”

莫慧费力地坐起来，感觉脑袋仍有些晕眩，记忆里似乎有一大段空白，最后的画面是她在跟徐安喝茶，可她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房间的……她拼命地回想着，只觉得头痛欲裂。

每次她感到不安时，都会习惯性地触碰一下怀里的书，仿佛那上面存留着爹爹的温度，能消除她的一切烦恼。

她将手伸进衣襟的夹层，奇怪的是，这一次指尖没有传来那种熟悉的触感。她猛然一惊，瞬间倦意全无，身上的每一条神经都紧绷起来，心跳乱了节奏。

怎么会？！她将全身上下搜了个遍，仍然不见书影。她惊慌失措地跑到厨房，也没有找到，大堂，没有，后院，没有……最后，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无力地坐在床沿上，仿佛精神被抽空了一般。

她不得不认清这个事实——《美味秘籍》不见了！

她竟然弄丢了爹爹的宝贝，如果爹爹回来了，她该怎么交差呢……

是谁？究竟是谁拿走了它……莫慧心急如焚地想着，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渐渐地，一个深藏在海底的答案浮出水面，那是她一直埋在心底深处，不敢唤醒的猜疑。

那个在她需要人手时就突然出现的神秘男子；

那张清绝俊朗、英气逼人却隐藏于市井的面容；

那双刀法娴熟、厨艺精湛却甘心听她使唤的手；

还有，在她失去意识之前，模糊的视线里，迷雾般的眼睛……

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莫慧的心在一点点地下沉，刺骨的寒意从心间顺着血脉蜿蜒扩散，她像是被扔进了冰水里，残存的温暖如幻象般片片碎裂。

原来梦终究是会醒的。

不过，在寒冷的深渊里，仍有一束光芒暖暖地照在她身上，为她支撑起支离破碎的世界。

莫慧用颤抖的双手打开了爹爹留下的鲜红色的锦囊，那熟悉的字迹像一剂解药，抚平了她紧锁的眉头——

“烹饪，跟做人一样，最重要的是一颗心。《美味秘籍》不过是一本菜谱，真正的秘籍是写不出来的，它就在你的心里。记住爹爹说过的话，只要用心做出的食物，就是人间美味。”

原来，在她的成长过程中，爹爹早已把真正的秘籍传授给了她。不仅是关于烹饪的，还有关于做人的。

「2」

心。用心。

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到的，只能用心才能读懂。

莫慧静静地想着，惊涛般汹涌的情绪逐渐平息。其实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徐安，只是她的心告诉她，不会是那样。

她心中其实一直有隐隐的害怕，害怕他会突然不辞而别，害怕他来到醉香居另有目的，害怕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是，他也曾带给她真实的温暖和幸福感。他答应过会陪着她，他答应过会来。

那么，她为什么不能相信他一次呢？

莫慧释怀地笑了。说不定他只是跟她开了个玩笑，说不定他正在比赛现场等着她呢……

“慧丫头，你怎么还傻在这儿，快点去，不然来不及了！”蔡叔着急地催促她。

“恩，我这就去！”莫慧笑着说，明媚的阳光又注满了她的眼眸。

「3」

莫慧整理好纷乱的思绪，带上常用的厨具，怀揣着期待与紧张来到了衙门前。

“小莫姑娘，你终于来了！”守在门口的官差看见她来了，急忙地将她领了进去。

她被带到一间侧厅里，稍稍休息了片刻，一个乖巧的丫鬟走进来微笑着对她说：“姑娘，该你上场了，请跟我来。”

侧厅与正厅通过一条走廊相连，莫慧每向前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了些。以前，她都是在台下看着爹爹比赛，而这次，她得靠自己了。她不知道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但她已经掌握了最重要的秘籍，那就是用心。心灵是最强大的武器。

“今天是我们食缘城一年一度的美食争霸赛的决赛，经过激烈的角逐，本届的霸主会在进入决赛的两家酒楼中产生。下面请出今天对决的双方——”

“代表醉香居的莫慧，她是多次称霸食坛、有江南第一名厨之称的莫天原之女。”

在众人的注视下，莫慧从正厅的一侧走了出来，在她面前摆放着一个精致宽大的灶台，她站过去，露出自己的招牌笑容，对台上台下的人们挥手致意。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仔细地搜索着，希望能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蔡叔、阿润等店里的伙计聚在很显眼的地方，激动地给她加油打气。她似乎也看到小琪了，不过小琪躲在人群里，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样子。许青楠端坐在窗边的雕花木椅上，笑容有几分诡谲，他身旁立了个妖娆妩媚的年轻女子，还有一排高大威武的家丁。

可是，她四处寻觅也不见徐安的影子，心中的失落越来越沉。他，还是食言了……带走《美味秘籍》，离开了她……

就在莫慧陷入失望落寞的泥沼中时，台上洪亮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

“代表百味轩的许恒，他是食缘城赫赫有名的烹饪世家许家的新一代传人，美食豪雄许青楠之子。”

许恒……就是传言中神秘的许家少爷吗？

莫慧好奇地向对面望去，只见漆黑的走廊中有一个清瘦而颀长的身影慢慢向外走来，那张隐藏在阴影中的脸，让莫慧突然产生了一种令她恐惧万分的预感，好像有一把锋利的剑悬在她的头顶，有一张拉开的弓对准她的心脏。她凝神屏息，在心底默念着，不可能，不可能……

而下一秒，当那张熟悉得化成灰她也能认出的脸，清晰地，真切地，出现在她眼前时，一切，都轰然崩塌。

她明澈的瞳孔里映出一张清俊的面庞，他穿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纯白丝袍，峨冠博带，气宇轩昂，眉目间散发出逼人的英气。一双墨黑的眼睛，幽深如夜色。

他，就是徐安。可，他根本就不叫徐安。

困住她的浓雾终于散开，一切的谜底清晰地浮现，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梦，彻底地醒了。

利剑坠下，粉身碎骨，弓弦一震，万箭穿心。

恍惚间，莫慧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瓣瓣碎裂的声音，温暖的过往瞬间如残花凋零，一朵一朵，坠落成冰凉的泪滴。

「4」

她隔着不远的距离，万念俱灰地望着他，脸色苍白如纸，目光寒冷似冰。

昨夜，她还沉浸在他编织的谎言里，试图向带着假面的他表达自己炙热的心意；而此刻，他们以真实的身份站在赛场的两端，成为了势不两立的竞争对手。

只是隔了一夜，却恍如隔世；只是相隔咫尺，却已是天涯。

纵然她的内心世界天翻地覆，外面的世界里一切仍在照常进行。

“下面为大家介绍今天的三位评审——”

“来自京城最大的酒楼绝味坊的主厨，被称为北方食神的燕南飞燕师傅！”

“来自宫廷的御膳房总管李公公！”

“最后，是江南著名美食世家欧阳家族的第二十八代传人，被称为玉手厨娘的欧阳萱！”

台上三位重量级的评审微笑着向大家问好，燕南飞性格豪爽宽厚，是典型的北方汉子，而欧阳萱温婉贤淑，是标准的南方女子，至于李公公嘛……

“今天的比赛时间是两个时辰，基本的食材我们都已备好，如果有特殊需要我们也尽量满足。现在请燕师傅现场为比赛出题！”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燕南飞用粗犷有力的声音说道：“烹饪其实很简单，也很难，简单在于不管多么复杂的菜肴都是由各种基本的步骤组成，难在于要把每一个步骤最到最完美。我看今天参赛的是两位年轻人，就不为难你们了，就考你们一个最基本的——米饭。题目就是，做出你们认为最好吃的米饭！”

他话音刚落，现场的群众就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了起来。而莫慧，仍面如死灰地望着对面的男子，魂魄出窍般，一动也不动。仿佛这里的一切都跟她没关系，她只是沉浸在突如其来的震惊和伤痛中，无法自拔。

她感觉自己的心被残忍地撕扯着，被锋利的刀刃狠狠地扎着，千疮百孔，血流如注。身体里的温暖迅速地流逝，锥心的疼痛啮噬着记忆中曾有过的温暖和快乐。

那个男子却低着头若无其事地整理案板上的厨具，就像他们初见之时，那样冷冽漠然。

他始终没有抬起头去看她一眼，所以她不会知道，在那双静若深潭的眼眸里，藏着怎样的痛彻心扉。

「5」

“恒儿，你过来。”坐在一旁的许青楠用命令的语气说道，声音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他向神色黯然的许恒交待了一些话，“明白了吗？”他盛气凌人地说，神情有几分得意。

许恒无奈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去挑选食材，并吩咐下人去寻几样特殊的材料。

另一边，莫慧颤抖的双手撑在灶台上，脑袋无力地低垂着，仿佛灵魂抽离了身体，巨大的打击沉痛得让她难以承受。不仅因为他隐瞒身份，欺骗了她，还因为，她透过忽然散开的迷雾，看穿了更多的事实的“真相”。那些让人生疑的意外背后，浮现出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时间在她的失神中流逝着，一阵清新的竹香，还有一股浓浓的酒香，将她的迷乱的思绪牵引了回来。她抬头一看，猛然发现，对面那个人正在进行的工序，是那样的熟悉。

竹筒、河虾、酒、鸡蛋……这是《美味秘籍》里的醉香金粒啊！！

她心中顿时燃起了熊熊的怒火，在这一瞬间，流逝的力量和斗志又重新注满了她的体内。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在比赛中，而她现在不仅想证明自己，想捍卫醉香居的尊严，更想告诉那些千方百计地算计她的人，她是不会认输的！

灼热的暖流充溢在她的心间，她的眼中射出两道坚毅而勇决的光芒，唇边绽放出两朵明媚的笑容。这笑容里，有种惊心动魄的力量。

米饭。最好吃的米饭……她冷静地思忖着，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6」

“时间到！”嘹亮的声音在宽敞的大厅里回荡着。

三位评审先品尝了许恒做的醉香金粒，毕竟是高手中的高手，不等他开口介绍，三人就已经开始点评了。

“色香味美，手法奇绝，妙啊！”李公公感叹道。

“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味道富有层次感，特别是这清香的回味，很醉人。”

“不过，这虾仁似乎肉质太松弛，酒味稍浓烈了些，破坏了整体的平衡。”燕南飞仔细地咀嚼后，坦诚地说出了他发现的缺陷。

听到这话，坐在旁边的许青楠脸色变得阴沉起来，而许恒还是那么平静淡然。

轮到莫慧了，她手中端着一个普通的小瓷碗，里面盛着一碗白饭。

是的，一碗白饭，往米粒中加水用木甑煮熟的白米饭，每个平凡的家庭饭桌上都会有的米饭，一碗最最纯粹、寻常的饭。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燕南飞怀疑地用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咀嚼了很久，缓缓地说道：“粒粒晶莹，香甜可口，柔软而不失筋道，可以说几乎是完美的。但是，这真的只是一碗普通的白饭。”

“是的，这是一碗普通的白饭，但这就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米饭。”莫慧微笑着说，“小时候，有一次我在街上迷路了，一直到傍晚，都没有吃一点东西，肚子里好像有钩子在抓一样，难受极了。后来我累了，就蹲在一家酒楼后的窗子下面，饿得哭了出来。这时候，窗子打开了，有个男孩的声音问我，你怎么了？我说，我饿。过了一会儿，他就递了碗香喷喷的白米饭出来。真的，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饭……”

“因为在一个人饿的时候，就算是最普通的食物，也会觉得那是全天下最美味的。”燕南飞听后笑呵呵地说道，“虽然你这碗饭没有特别之处，但它确确实实是在你心中最好吃的米饭，你将这份情感融入了进去，让人仿佛也能体会你当时的心情。呵呵，聪明的丫头！不愧是莫天原的女儿啊……”

莫慧露出阳光般的笑容，她没有注意到，一旁默默地注视着她的许恒，眼底泛起了一丝波澜，而他心中的伤口，被撕裂得更加疼痛。

“下面我宣布，本届美食争霸赛的霸主是——醉香居！”

「7」

热情的人们纷纷围上来向莫慧表示祝贺，而当她的目光穿过拥挤的人潮，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时，她忍不住大声地喊了一句：

“徐安！”

那个正要离去的身影猛然停住了，可是，他没有回头。没有勇气回头。

莫慧凭借娇小的身体迅速地钻出了人群，她就站在他的身后，隔着几步之遥。

“你……还是徐安吗？”她恍惚地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不是，我叫许恒。”

那样熟悉的、带着的淡淡冷漠的声音，那个曾经嘲笑她、讥讽她，也曾经关心她、感动她的声音，就用这样一句短短的话，击碎了她心中残存的一丝希望。也击碎了过去一段时间里所有美丽的幻象。

“是你拿走了《美味秘籍》？”她已知道了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

许恒没有回答，背影沉寂得如同一尊雕塑。

“第一场比赛时，百花齐放里的蟑螂是你放的吧？当时你让我去休息，所以你就可以下手了？”

许恒仍然沉默不语。

“第二场比赛前也是你在蜂蜜里放了红糖吧？在那之前我就只告诉过你一个人我想做什么，没有其他人知道我会用那罐蜂蜜。”

他还是沉默。

“还有，是你让小琪在我的茶里加柔雾花的对不对？你告诉她柔雾花可以安神，其实你跟我一样清楚它会损伤味觉。”

许恒沉默良久后，终于开口：“如果我说不是，你会相信吗？”

莫慧冷冷地笑了，她的声音里带了深入骨髓的绝望：“如果你是徐安，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可是，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徐安这个人！你，你不是他，你只是个骗子！”

“既然如此，我还能说什么呢。”他无力地叹道，心已经痛得麻木。

“我最后再问你一句，”她一字一顿地说，语气下有暗涌的怒潮，“把醉香居的客人毒死的砒霜，是不是你们下的？”

没等许恒回答，许青楠突然走了过来，他生气瞪了莫慧一眼，然后把一本书狠狠地扔到地上。

“什么秘籍，垃圾都不如！恒儿，我们走！”

莫慧呆呆地望着躺在地上的那本破旧而泛黄的书，封面上是她无比熟悉的字迹。

她缓缓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它捧了起来。她用手指轻柔地拂过那四个墨字，两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悄然滑落。

“爹爹，爹爹……”她用颤抖的声音喊着，几滴晶莹的泪珠坠落在书上，浸出了朵朵冰凉而凄楚的花。

「8」

许恒带着一颗破碎的心离开了，他远远地回望着蹲在地上泪如雨下的莫慧，却再也不能走过去，抱住哭泣的她说，我会陪着你。

他没有告诉莫慧，其实他就是那个窗子里递给她一碗白米饭的男孩。

他也没有告诉莫慧，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所以莫慧不会知道，那时她接过饭碗时露出的明媚如阳光的笑容，是他被困在幽暗的厨房中的漫长日子里唯一的亮色。

所以莫慧也不知道，他化名为徐安的这段日子，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九）莫失莫悔

「1」

人生就像一场宴席，总有人会来，也总有人会离开。不过有的人，就算离开了，也终究会回来。

那晚，她伤心欲绝地回到醉香居，抱着一坛女儿红，一口一口地喝下去，香浓的陈酿涌进她寸断的柔肠，化作滴滴苦涩的眼泪。酒还没喝完，她已经烂醉如泥。

第二天，她被一阵醉人的香味唤醒了。她惊喜地发现，厨房里有一个忙碌的身影正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给她做菜，就像以前的每个早晨一样。

爹爹回来了！

她欣喜若狂地跑过去，扑进那个熟悉的温暖的怀抱，滚滚的热泪打湿了爹爹的衣襟。

“傻丫头！”他轻抚着莫慧的头，笑呵呵地说，“这些日子让你受苦了。”

“爹爹，你到哪儿去了……呜呜……我好想你啊……”莫慧又哭又笑地说。

“嘿嘿，”莫天原的脸上露出了顽童般的笑容，“丫头，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拿出了一本厚厚的书，莫慧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食物相克大全。

“这是什么东西啊？”莫慧疑惑地问。

“我弄明白那一家人中毒的原因了，他们那天吃了一大盘河虾，回到家又吃了很多橘柑，而河虾和柑橘等水果混在一起就会产生砒霜。小慧，你知道你小时候为什么吃杂了东西会生病吗？因为有些食物是不能混在一起吃的，比如豆腐和蜂蜜，羊肝和竹笋，芹菜和甲鱼，还有很多很多。所以，这段时间，我就在碧洛山里跟孟皓贤弟一起研究相克的食物，写成了这本《食物相克大全》。”

“哇！”莫慧边听边感叹道，听到碧洛山，她连忙问道，“爹爹你有看到雪儿姐姐吗，秦大哥怎么样了？”

“恩，玉铮的病好多了。这段时间啊，我们每天吃着雪儿做的菜，听婉绫吹笛子，过得像神仙一般呢！”莫天原乐悠悠地说，他脸色红润，身体比以前更加硬朗了。

“哼，爹爹你倒逍遥，留我一个人在这儿被别人欺负。”莫慧撅着嘴说道，她一想起徐安，心中就撕扯般地痛。

“丫头，你的事我都听说了，”莫天原眼中流露出心疼，“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知道吗？其实爹爹离开，还有一个原因，想让你磨练磨练。丫头啊，你比我想象的更加聪明和勇敢。”

莫慧开心地笑了，阳光又落入了她的眼眸里，那些伤心的阴霾终会散去。因为她是莫慧，像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

“还有呢，那什么美食争霸赛，我每次都赢，多没劲啊，这次换你来玩玩儿！”

「2」

莫天原回到醉香居后，一切恢复了平静。小琪不知为什么请辞离开了，莫慧突然觉得，之前的日子像是一场梦似的，所有的痕迹渐渐地都被时间抹去了。

只是有些伤痛，就算结了痂，也无法愈合。

她的梦中仍然萦绕着一个孤独而冷漠的身影，有时半夜惊醒时，她会发现枕头被冰凉的湿漉漉的泪水浸湿了。

这天，她又坐在灶台前发呆，突然外面响起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萧墨！”莫慧看见那个潇洒俊逸的玄衣少年走进了醉香居，身边还有一个可爱的少女。

“我的事情办完了，准备带着茉莉回京城，特地来给你道个别。”萧墨的眼中洋溢着暖意，茉莉也浅浅地微笑着，一种幸福的味道在他们中间蔓延。

“这是？”莫天原走过来问道。

“在下萧墨，您是莫师傅吧，真是久仰了，家父还托我来请你们父女到京城去呢，他说可以把他手上的任何一家酒楼交给你们，不知你们是否愿意？”

“令尊就是独霸京城饮食业的萧孤叶吧？这么多年了，他还没死心呢？”莫天原笑着说，“不过你可以问问慧丫头，看看她愿不愿意呢？”

“小慧，你不是一直想让更多的人吃到你做的菜吗？如果去京城发展，不出几年，你肯定能名震全国……”萧墨对她说了许多去京城的好处，听上去很诱人。

莫慧低头沉思了一阵，似乎有点纠结，最后她还是抬起头笑着说：“不用了！”

“那可惜了……小慧，记得你说要请我吃大餐的，不过我们急着赶路，你怎么也得送我一坛好酒吧！上次你用来喂虾子的绍兴黄酒，还有剩的吗？”

“喂虾子的黄酒……黄酒……”莫慧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记得决赛那天，许恒用来浸泡河虾的并不是黄酒，而是——白酒！

在告别了萧墨后，她疑惑地问爹爹：“醉虾必须要用黄酒来做吗？用白酒会怎么样？”

“是的，黄酒会让虾仁的肉质收紧有弹性，而且味道也比较醇和。切忌用白酒，那会让虾头发黑，肉质松散，味道也烈了点。”

可是，《美味秘籍》上明明写的是黄酒，他为什么会弄错呢？难道……他是故意的？！

「3」

“丫头，你不去京城了，真的不后悔吗？”

“恩，不后悔！”她坚决地说。

“爹爹给你的锦囊，你是不是都看过了？”

“这个……好像剩了一个呢，我这就去看！”

莫慧跑回房间，翻出了布袋里的最后一个黄褐色的锦囊。里面的纸条上写着——“小慧，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莫慧，就是莫悔，你娘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你可以幸福快乐地过一生，不要有什么悔恨。”

莫慧的眼眶湿润了，她知道自己一直被暖暖的关爱包围着，她很幸福，也很快乐。

可是，她心底难道没有一点悔恨吗？

只要一想到他，莫慧心中就会泛起一阵酸涩。

记忆的片段像雪花一样在她脑海中纷飞——他第一次对她笑，递给她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他每个早晨敲门走进来，对她说早安……他见她冒失地用手去拿刚蒸好的面点，流露出的担心……他对她说，为了爱的人，承受再多也值得……他瞒着她，去山上摘了满满一篮熟透的樱桃……他将哭泣的她涌入怀中，温柔地说，我会陪着你的……

这一切的一切，难道只因为一个谎言，就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吗？

「4」

“丫头，外面有人找你。”莫天原对正在厨房忙碌的莫慧说。

她放下手中的活，解下围裙，走了出去。

醉香居的门口，站着一个清丽纤瘦的女子，她手中挽着一个木制的食盒。

“小琪姐姐！”她喜出望外地向她奔去，兴奋地给了她一个拥抱，“你怎么突然就离开了，我好想你呢！”

小琪面容有些憔悴，秀眉紧紧锁着，一双明眸里盛着深浓的忧愁。

“小慧……我对不起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眶里闪烁着泪花，“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少爷……”

“姐姐你在说什么呀？你有什么错？谁是少爷啊？”莫慧被她说懵了。

“我……我是许家的丫鬟，是老爷，就是许青楠，派我来监视你和少爷的。”

“什么？！”莫慧惊愕万分地看着她。

“老爷一直希望得到莫师傅的秘籍，他听说秘籍在你身上，就让少爷想办法接近你来得到它，因为少爷从来没有露过面，不会有人识破他的身份。后来你参加美食争霸，老爷又让他想办法破坏你的计划。而我，在许家最偏僻的屋子里侍候生病的夫人，也没什么人认识我。”

“就算是这样，这也不是你的错啊……”

“不，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你知道吗，少爷他根本就狠不下心，他不愿意伤害你！可是，如果他不完成老爷交待的任务，他们母子俩不知要被怎么折磨！所以……所以我就替他做了！”

“怎么可能？可是一切很显然都是他做的啊！”

“小慧啊小慧，你用心仔细地想想……第一次，是我发现做好的点心里有蟑螂！第二次，是我拿的蜂蜜罐！难道只有少爷一个人知道柔雾花会损伤味觉吗，是老爷让我给你喝的！还有，你以为是少爷在茶里下了药然后拿走了《美味秘籍》？呵呵呵，当时我在厨房洗碗，少爷走进来问我茶壶在那里，我把茶壶给了他，里面盛着我刚泡好的加了蒙汗药的清茶，我本来想亲自让你喝的，没想到他偏偏拿去了……”

“知道吗，老爷从来没把少爷当亲生儿子对待，他只是把少爷当成一件工具。少爷从小被老爷逼着在厨房里练厨艺，他不得不听老爷的，因为夫人体弱多病，需要昂贵的医药费来维持生命，老爷对夫人是没有什么感情的，他没有不管她，只是因为少爷答应为他做事。少爷要保护他的母亲，又不忍心伤害你，你知道他承受着多大的痛苦吗……”

莫慧听着小琪将覆盖在事实的真相上的外壳一层层地揭开，心中似乎被重锤猛击着，一下一下，痛彻心扉，而她终于知道，自己的心痛与他相比是多么微弱。原来，竟然是这样，隐藏在那双幽深眼眸中的复杂情感，是如此的沉重……

“小慧，我想了很久，你一直把我当亲姐姐一样对待，而少爷，他是最让我心疼的人，现在他因为你对他的误会而伤心欲绝，我想，我应该来解释清楚。”

“我已经离开许家了，临走的时候，少爷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还让我转告你，你可以恨他，你可以不原谅他，但是，他希望你能幸福……”

小琪哽咽得说不下去了，她把手中的食盒递给莫慧，掩面哭泣着离开了。走之前，她轻轻地对她说了一句，“我希望，你和他都能幸福。”

「5」

莫慧小心翼翼地打开食盒，里面放着一盘点心。

她说过，她最喜欢吃点心。

雪白的瓷盘里，有几块翠绿色的方形糕块，奇怪的是，摆放得很凌乱，根本就没有对齐。

她记得，他说过对不齐会影响美观。

她拿了一块放进嘴里，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味缠绕在唇齿间，是艾草的味道，这是用艾草和糯米做成的艾草泥团。而泥团的中心，有一块小小的红豆沙，浓浓的甜蜜从口中一直传到心间。

聪明的莫慧已经领悟到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傻瓜，我又没过说不原谅你了……”她露出了阳光般明媚的笑容，可是眼角却有泪水不断地往下掉。

就在这一刻，莫慧用心做出了一个决定，而且她知道，她绝不会后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