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味秘籍（上）

神山之中有好食老翁，精研厨艺，遍尝百味，掌管六界美食，得名曰厨仙。然食无定则，滋味无穷，佳肴亦烹之不尽，唯其要旨，衡也。适众仙聚于蓬莱，厨仙为其烹制飨宴，色香味美，众仙垂涎难持，问曰：“秘籍为何？”厨仙抚须，笑而不语。

——引子

（一）醉香金粒

「1」

正午，食缘城。

在这个以食著称的小城上，处处都飘溢着诱惑味蕾的美食香味，从街头巷尾的小饭馆里热气腾腾的家常菜，到路边小摊上独具特色的风味小吃，从金碧辉煌的大酒楼中的精致菜系，到幽深巷子里口口相传的私家菜，真可谓是食客的天堂！而此刻又正逢午时，就算没有这些浓郁诱人的美味刺激唾液分泌，肚子也该咕咕叫了。

可是，这位玄衣少年却偏偏在一家异常冷清的酒楼前停下了脚步。

明明位于城中心繁华地段，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连寻常的小摊上也坐满了客人，这家店位置极佳，装潢也不错，按理说应该生意兴隆，为何竟然没有一个人走进去？明晃晃的阳光下，这里透着一种幽冷和死寂。

“醉香居……”少年默念道，平静的心海泛起一丝涟漪。

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静伫了片刻，突然步伐坚决地朝里面走去，不仅是好奇心驱使，也因为他异于常人的灵敏嗅觉在气味混杂的空气中捕捉到了某种独特的香气，正袅袅地从醉香居里飘出来。

「2」

管账的蔡叔正坐在柜台后面，手中拿着一支老旧的水烟袋，似乎想将自己凝重哀伤的神情隐藏在缭绕的烟雾里，把低沉无奈的叹息声淹没在咕噜噜的水声中。

厨房里那丫头还不停歇，可照这样下去，醉香居是没法开了……他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时，一直沉寂的店里突然有了动静。蔡叔难以置信地朝门口望去。

一位身着黑衣，眉目清俊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冷冷地打量着四周，眼中略带了几分困惑。

也许是太久不见客人，一向稳重的蔡叔竟有些手忙脚乱，他慌张地站起来，拿着水烟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惊喜的神情瞬间布满他沧桑的面庞，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眼角每一丝皱纹里都漾着笑意。他把烟袋往柜台上一扔，无比热情地说到“欢迎欢迎……”，然后扯着嗓子对大堂里趴在桌上酣然熟睡的身影喊道：

“阿润！快醒醒，快点，有客人了！客人来了！快，去招呼客人！我去给慧丫头说一声！”

睡意正浓的店小二被一阵沙哑而激动的喊声吵醒，睁开惺忪的睡眼，一下子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还以为自己又是在做梦。直到看清门口逆光站立的一袭黑影，才猛然醒悟。他匆忙奔过去，笑脸相迎，“不好意思啊，客官……您，您请坐，随便坐……”

玄衣少年走到一个靠窗的位子旁，刚准备坐下，小二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下肩上的抹布，紧张地往铺了层薄灰的椅子和桌面上使劲擦了几下，立即又恢复了满脸堆笑，“请坐，请坐……”

“为何你们店里没有客人？”少年张口便道出心中疑惑。开门见山，干净利落。

“这个……其实以前……”阿润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不知有些话该不该说，“其实没出事之前咱们店生意一直是最好的，比那百味轩都好……可是……”

“出事？出了什么事？”

“这个……”阿润面露难色，眼神有点飘忽，寻思着该怎么接这话，“客官，您应该是从外地来的吧？”

少年听出小二有意转移话题，想到这其中原因一定不好说明，便也不再为难他。

“恩，我是从京城来江南办事，顺便寻访沉香阁的制香师，正好路过此地。”

“你是说沈凝香吧，他的故事在我们这儿流传得可广了……哦对了，客官您还没点菜呢，想吃点什么？”阿润兴许是开始时被玄衣少年问懵了，这才回过神来。

“厨房里在做什么我就吃什么。”简单直接的回答，透着几分自信和潇洒。

“好嘞，请您稍等。”阿润欢喜地奔向厨房，心想，看他衣冠楚楚，相貌不凡的样子，其实也并不很讲究嘛，只是不知道小慧又在做什么稀奇古怪的菜。

「3」

宽敞的厨房里水汽弥散，空气中氤氲着一股竹子淡雅的清香和米饭醇厚的甜香，回响着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台板上整齐地排放着许多精致的陶罐，里面装着各种调味的香料，肉桂、八角、砂仁、肉蔻、丁香、茴香、白芷……一应俱全；木架里插着各式各样的刀，有精巧锋利的切刀，也有笨拙沉重的砍刀；半空中吊着大大小小的锅，有庞大漆黑的铁锅，也有圆润古朴的砂锅；碗架占了整整一面墙，碟、盘、盅、碗、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这里是美食的摇篮，似乎不需开火烹饪，光看一眼，就能让人食欲大增。

一袭红裳的少女蹲在小小的木盆前，盆中是她刚从河里捉来的虾。她手中捧着一本破旧泛黄的书，书页上的墨字有些乱，倒不是字迹潦草，而是修改的痕迹太多。她乌亮的眼睛将书上的字又仔细读了一遍，嘴角扬起笑容，“爹爹是怎么想出这种法子的？”

她端起已准备好的坛子，把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倒进木盆，“虾儿乖，这东西味道很好的，算我敬你们的哦。”

突然，她听见外面安静的大堂传来一阵喊声，紧接着，蔡叔一边焦急地小跑，一边朝厨房里喊道：“慧丫头！有客人了！”他推开门，看着蹲在地上的女孩，脸上满是激动。

“真的？”红衣少女猛地跳了起来，两条乌黑的辫子在肩侧跳跃，清澈的大眼睛里仿佛闪烁着明媚的阳光，“真的吗？太好了！我就说嘛，一定会有客人的！”

她欣喜地在厨房里蹦来跳去，然后抓起灶台上米白色的围裙系在腰上，对着满屋的锅碗瓢盆说：“哈哈，到我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不一会儿，厨房里的香味越来越浓郁，在此起彼伏的搅拌声、刀切声、翻炒声中，少女灵活的巧手将一道道复杂的工序进行得有条不紊，这一切在她看来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既带着纯粹的乐趣，又带着单纯的虔诚。她一边啦啦啦地哼着小曲，一边在心中高兴地想着什么。所有的厨具和食材到了她手里都变得温驯自如，食物的味道更是在她的掌控之中。

“好了，这盘叫醉香金粒。”少女将一盘金灿灿的炒饭放在阿润的托盘上，嘴角带着甜甜的满足的笑容。她似乎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快乐了。

「4」

小二还未把菜端上桌，一阵香气先向他飘了过来。少年闭眼凝神，深深吸了一口气，想靠灵敏的嗅觉分辨出这道菜所用的食材。虾仁的鲜香，浓郁的蛋香和米香，难道是虾仁蛋炒饭？这也太普通了吧……

“客官，醉香金粒一份，请您慢用。”陶瓷盘底接触木桌发出轻轻的脆响，睁开眼，一盘热气腾腾的炒饭出现在他面前。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盘中，给金黄的饭粒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泽，每一粒米饭都均匀地裹着薄薄的蛋浆，这蛋层颜色鲜亮而纯正，该是只用了蛋黄液。金灿灿的米粒没有一颗粘黏在一起，却又带了点湿润，可见翻炒的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金色的米饭间微微透着点粉红，是切碎的虾仁点缀其间，金黄与粉嫩相互交织，宛如旭日初升时粲然的朝霞。

诱人的色泽让少年对这盘“普通”的炒饭好感大增，色香俱全，不知滋味如何。他拿起桌上一支精致的瓷勺，开始品尝起来。

初入口中果然感觉蛋饭香甜，软硬适中，虾仁鲜嫩，唇齿留香。他细细咀嚼着，突然，他神色一变，眼中闪过惊异的光芒，咀嚼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好像尝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味道。他沉思细嚼了片刻，渐渐明白了什么，待食物咽下，又回味了一阵，然后俊朗的面庞绽放出恍然大悟的笑容。

“妙极了！”他发自内心地赞叹了一句，紧接着全神贯注地将盘里剩下的米饭和虾仁一扫而光，放下勺子时还意犹未尽。

这时，他听见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身旁响起，一个红衣少女突然跳了出来，原来她一直偷偷地躲在邻桌的椅子背后观察他的反应，而他吃得太专心，竟然没有发现。

“怎么样，我做得不错吧！”少女的声音甜美可人，就像她的笑容一样。

“这……难道是你做的？！”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盘精致绝妙、暗藏玄机的虾仁炒饭竟出自一个看上去天真幼稚的小女孩之手！

“哈哈，别瞧不起我哦！”少女得意地昂起头，机灵的大眼睛闪烁着，“对了，你刚才说妙极了，难道你尝出来了？”

“呵呵……”少年收起眼中的惊奇，胸有成竹地侃侃道来，“这道醉香金粒看似普通，其实绝妙之处都藏在里面。这饭并不是通常炒饭用的隔夜饭，而是将米饭装在竹筒里煮熟，然后用木炭微微炙烤，既能除去多数水汽，又能让竹子的清香浸入米饭内部，让蛋香掩盖不住竹香，反而带来独特的余味。这虾更不是普通的虾，而是用酒灌过的醉虾，淡淡的酒香蕴于虾内，可真是让人‘醉’啊！只是你用上等的绍兴黄酒来喂这几只小虾，可谓用心良苦！”

“哇，你……你太厉害了！”听着他准确的描述，少女的嘴巴张成了○型，明眸里写满惊讶，“你究竟是什么人啊？”

“在下萧墨，来自京城，家里开了些酒楼，因此对饮食略有了解。”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我只是从小耳濡目染罢了，其实我的兴趣并不在此。”

“你好，我叫莫慧，嗯……现在暂时是这家店的主人，你是我的第一个客人哦。”

「5」

“莫慧？”萧墨突然想起了什么，掩埋于心底的答案清晰起来，“难道……你是……江南第一名厨莫天原的……”

“我是他的女儿。”莫慧微笑着说道，可刚说完，似乎有什么事涌上心头，眸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了，泛起一丝愁绪。

萧墨恍然大悟。难怪这女孩手艺这么绝妙，原来是名厨之后。他想起自己独霸京城餐饮行业的父亲曾说过，天下他最佩服的厨师有两个，一是北方食神燕南飞，他现在是父亲手下最大的酒楼绝味坊的主厨，第二个就是江南名厨莫天原，只是他淡泊名利，行事低调，早已退隐江湖，据说在江南某个偏僻的小城开了家小酒楼，潜心研究美食。醉香居这个名字他曾听父亲不止一次提起过，语气里总是带了深深的遗憾。

“你父亲他……”萧墨看女孩秀眉微皱，隐隐觉得事态不好，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莫慧方才阳光灿烂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她垂下脑袋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他……失踪了……”

“怎么会？”萧墨微微一惊。

“嗯……”莫慧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少年，思忖了半晌，说道，“我看你长得像个好人，就告诉你吧！”

萧墨正被这话弄得哭笑不得时，她已经滔滔不绝地开讲了：“就在一个多月，哦不，可能有两个月了，反正就是一段时间之前，有一天呢，有一大家子人到我们店来吃饭，他们点了一大堆河虾，全都吃光了，吃完时还好好的，不过就是吃饱了有点撑着，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们回家没过多久就……”

“死了？”

“你……你怎么知道？！”

“凭直觉，这种案子太多了。”萧墨轻描淡写地说道，“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凶手不是店家，很简单，要不就是死者的仇人借刀杀人，要不就是店家的仇人栽赃陷害。”

短暂的沉寂。

萧墨再次成功地用一席话把莫慧震住了，她呆呆地看着神色自若的少年，眼中的神情逐渐从惊奇转向了崇拜。

沉默许久之后，她终于缓缓吐出一句话：“如果外面的人有你的一丁点聪明，我们店就不会没有客人了。”

“可是，令尊怎么会失踪？”

“这个……其实我也不明白。衙门说那一家人是被砒霜毒死的，但爹爹从没买过砒霜，也完全没有下毒的动机和证据，知府大人感到非常为难，可是，爹爹偏在这时候不见了踪影，留了封信让我想办法把醉香居开下去。唉，大家都认为他是畏罪潜逃，把我们当黑店，都不敢来了……”莫慧说着说着，眸光又黯淡了下去，眼角隐约有委屈的泪花闪烁着。

“原来如此……莫师傅做事自有他的考虑，只是可惜了姑娘这一手好菜……”萧墨轻声说道，低头沉思了片刻，“不过萧某倒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真的？”莫慧眼中露出欣喜，但就算她对这位玄衣少年佩服得五体投地，还是有点怀疑他是否拥有起死回生的神力。

萧墨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自信满满地说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我萧墨做不到的事，只怕过几天你这小店的人手就不够了！”

（二）秘制牛肉面

「1」

“小慧！来三份青龙卧雪，两份五彩牛柳，一份龙井虾仁，一份金钩挂玉，还有两打枣泥香糕……”阿润扯着嗓子向厨房喊道，然后又急忙迎接刚走进店里的客人，脸上的肌肉已笑得僵硬，手中茶壶里的茶水更是刚灌满就又见底了。

厨房里，一片烟熏火燎中莫慧正左右开弓，她一手握铲，将虾仁在油锅里滑炒，一手拿刀，把嫩白的豆腐切成均匀的方块，如果有人看到这场景，说不定会以为她是从杂耍贩子那儿逃跑出来的。不过就算如此，她还是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因为实在是，忙不过来了。

“阿润！”莫慧歇斯底里地大吼了一声，店小二提着茶壶匆匆向厨房奔来，“我不行了……你去门口挂个牌子，说店里人满了，别再进来了。”

“好嘞，我这就去！”阿润似乎也松了口气，高兴地正准备往外跑，又被莫慧叫住了。

“等等，你再贴个告示，就说我们店里缺人手，红案白案打杂的都可以。”

把雕好的黄瓜放在细细的白糖上，名曰青龙卧雪，清新凉爽中带着丝丝甜意；红、黄、青椒加上葱白与牛柳条一同翻炒，名曰五彩牛柳，色彩绚丽夺目，香气逼人；虾仁配上龙井嫩芽烹制，虾仁雪白鲜嫩，芽叶碧绿清香，甘美醇和，令人回味无穷；白玉般的豆腐撒上金黄的虾皮，名曰金钩挂玉，滑腻柔软，鲜香诱人；最后，揭开蒸笼，一股浓郁的枣香迎面扑来，这枣糕松软香甜，只要咬一口准会上瘾。

做完这些，莫慧揉了揉肩膀，来到大厅之中。虽已有所预料，但眼前热闹非凡的景象还是让莫慧颇为惊讶。整齐摆放的八仙桌几乎没有空位，食客们一边津津有味地品尝菜肴，一边兴致盎然地相互谈论，有的说着高昂流利的京片子，有的说着绵柔的吴侬软语，南腔北调加上各种杂声，醉香居仿佛忽然间睡醒了，又恢复了往常的喧闹。

“慧丫头，”蔡叔缓缓走过来，喜悦的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前几天咱们店里还人影都没有，怎么一下子就来了这么多客人，你说这是不是我的幻觉啊？”

“您看我累得腰酸背痛的，像是幻觉吗？不过这也真是奇了，他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哎呀真是的，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于是，莫慧穿梭在人声鼎沸，饭菜飘香的大厅里，随意地问了几位吃得正欢的客人。

“你问俺为嘛来这儿？俺正好路过这旮哒，瞅见一块牌子贼有趣儿了，‘欲问厨仙何处去，请到食缘醉香来。’嘿嘿，你们这儿菜还真不赖。”

“哦勒个嘛，我逗是看到路上有块牌牌，上头说你们勒里的菜嘿巴适，我逗过来尝一哈，诶，味道摁是不摆老。”

“侬问阿拉为啥在个垯吃饭，这么多人吃肯定蛮好的啦。”

「2」

醉香居中，莫慧正在给一个刚被聘用的姑娘交待事项，说罢，那眉清目秀的女子对莫慧盈盈一笑，“我明白了，谢谢小慧姑娘。”声音甜得跟蘸了糖似的。

“别这么见外，就把我当你亲妹妹好了，我一直希望有个你这样的姐姐呢。”莫慧开心地对她笑着，眼神如一汪澄澈见底的清泉，浮动着明媚的碎光。

那女子愣了一下，朱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然后嘴角上扬，对莫慧轻轻低颔致谢。“那我去备菜了。”

待那位女子走后，莫慧一蹦一跳地来到柜台前，对正忙着算账的蔡叔说道：“您看啊，我们一天就招了好几个人，刚才那个小琪姐姐真的好厉害，对市场上的菜了若指掌呢。”

“我最高兴的是莲嫂和阿贵也回来了，他们都在咱店干了好几年了，其实出事儿后离开也不能怪他们，是他们家人不愿意，现在回来了就好。”蔡叔一边熟练地打着算盘，一边笑呵呵地说道。

“不过啊……”他语气突然低沉了起来，“百味轩把咱们的几个厨子都给挖走了，真是可惜，慧丫头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可好的厨子不是一下就能找到的。”

“唉，我也在发愁呢，爹爹不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莫慧唇边的笑容渐渐凝固了，想起爹爹那张总是带着顽童般的笑容的脸，她的眼眶突然有些湿润，“您说为什么百味轩要这样做呢，我们一出事他们就……”

“慧丫头，”蔡叔停下手中的活儿，起身凑到莫慧耳朵旁，低声说道，“其实我很怀疑，那砒霜可能就是他们下的……百味轩一直是我们最大的对头，眼红咱们生意好，眼红莫师傅的一手绝活……”

莫慧听着这话，心中生出一阵阵寒意，她不是没有想过有人想陷害爹爹，只是不愿意相信。从小爹爹就告诉她，这个世界是很美好的，做人就像烹饪一样，心中不能有太多杂念，要常怀一颗简单快乐的心。可是，有客人离奇死亡，爹爹也不知去向，她突然发现，世界上的一切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单纯。

蔡叔看见莫慧惊恐的眼神，不禁笑了笑，“这是我瞎猜的，你也别多想……”说完埋头继续快速地拨着算盘。

算珠清脆的撞击声像是敲在莫慧的心上，温暖的壁垒在一点点瓦解；蔡叔的一番话久久地萦绕在她脑海中，似乎每想一遍就变得真实了一分。

「3」

厨房里，莫慧正摩拳擦掌准备开工，这时，刚买菜回来的小琪神色匆匆地跑了过来。

“小慧，有个人在我们店门前摆摊，抢了我们好多客人呢。”她一边喘气一边说道，白玉般的额头上挂着细细的汗珠。

“什么？敢抢我们的生意，胆子也太大了，我去瞧瞧！”莫慧把腰上的围裙一扯，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还没走出门，莫慧就隐约闻到了一阵香味，那诱人的香气钻进鼻腔，挑逗着食欲，让舌尖的味蕾蠢蠢欲动。她像只小狗一样使劲嗅着顺风飘来的香味，脚步被那味道牵引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个临时搭起的小摊前面。

摊位的一侧放着一个石质的简易灶台，灶台前立着一块牌子，上面用潇洒俊逸的字体写着：牛肉面，三文一碗。灶台上有一口铁锅和一块案板，锅里升腾出朦胧的水汽，不过水还未烧开，旁边装着各式调料的小碗一字排开，虽繁多却十分整洁。一位穿着亚麻色布衣的年轻男子正埋头专心地切着什么，他的刀法极为娴熟，切菜声均匀而急速。另一侧摆放着几张木桌和条凳，几乎坐满了人，男女老少都狼吞虎咽地吃着碗里的面，个个吃得酣畅淋漓，红光满面。

看着吃面的人脸上享受的表情，莫慧突然回过神来，想起了她来这里的目的。

“喂，你……”莫慧伸出手指着灶台旁的那人，气冲冲地喊道。

可刚说出两个字，就被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

“这锅还没煮好，等着吧。”

他头也没抬一下，就漫不经心地抛出了这句话，手中的刀没有丝毫停顿，修长的手指按住一把小葱，眨眼功夫，一根根葱就变成了细细的葱花。

“小姑娘，你得排队啊，我等着吃第二碗呢，你要排我后面。”一个满嘴油光的大汗摇着手中的空碗，不满地说道。其他几个吃完的人也随声附和着。

莫慧本来就被那人冷漠的态度气得怒火直冒，又被这些埋怨的话弄得十分难堪，只能把一腔怒气全发泄在那个低着头切葱花的男子身上。

“你是什么人啊！居然敢在醉香居门口摆摊，我们的客人都被你抢走了！这么大清早的你就来抢我们生意，太不厚道了！你这破摊在这里完全是破坏我们店的形象……”莫慧的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话语中充斥着浓浓的火药味。

那男子静静地听着，手中的刀在空中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切完了一把葱花。他把案板上的葱花放进碗中，拿起抹布擦了擦双手，才慢慢抬起脸。

正绞尽脑汁数落对方罪状的莫慧突然愣住了，她明澈的瞳孔里映出一张清俊的面庞。虽然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服，虽然梳着最普通的发式，仍掩不住他眉宇间的英气。他的五官并不是精致完美的，但是组合在一起让人感觉很舒服，特别是那双眼睛，幽深如浓稠的夜色。他看着面前这个表情由愤怒转为呆滞的少女，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你块地是你的？”

莫慧恍惚地摇了摇头，“不，可是……”

“这里挂了告示牌说禁止摆摊？”

莫慧向左右望了望，“没有，不过……”

“那我有什么错，哼！”男子冷笑了一声，目光中带了几分挑衅。

他几句冰冷尖利如匕首般的话扎在莫慧心上，让她眼中熄灭的怒火又燃烧起来，而且愈燃愈烈，她不假思索地愤然回击道：“这块地不是我的，但你在我们店门口摆摊就是有错！我没在这儿立块牌子说不准摆摊，但是我来了，你就得滚蛋！食缘城这么大，你在哪儿摆摊不行，偏偏到我店门口来！我告诉你，你今天不走的话，我就……就……”

她两只拳头在身旁紧紧握着，燃烧的目光把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

可是男子却面不改色地自顾自地做事，把干的面条投进煮沸的水中，用木筷轻轻搅动。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比邻居的大妈都凶。”他一边熟练地往盛汤的碗里加佐料，一边嘲讽似的说。

“你说什么！本姑娘年方二八，居然拿我跟大妈比？你以为你长得不错就无法无天了，告诉你，论相貌你在我看过的人里最多排……排第二！论脾气，你绝对是垫底的！”莫慧气急败坏地对他喊道。

“怎么排那是你的事，我又不在乎。”他淡然地说道，唇边挂着戏谑的微笑。

面煮好了，他一只手拿着筷子，将面条挑到制好汤料的碗中，另一只手用木勺在一个稍小的锅里舀了一勺飘着浓香的牛肉，连肉带汁浇在面上。浓郁的肉香和鲜美的汤香在热气腾腾的碗上飘散着，让人垂涎欲滴。

莫慧闻着香味，咽了咽口水，似乎把怒气全都吞回肚子里了。

“我……我可不可以吃一碗牛肉面？”她笑着问道，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

男子惊异地看了她一眼，看见她瞪着满是渴望的眼睛，一副嘴馋的滑稽样子，忍不住开怀一笑，眼中的冰山融化了，目光里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当然可以。”

「4」

“哇，真好吃！”莫慧不一会儿就把整碗牛肉面一扫而光，连汤都喝干净了，她满足地抹了抹嘴，突然灵机一动，有了个主意。她向灶台边瘦高的身影走去，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你这牛肉面做得很讲究嘛！”

“哦？”他看着面前这个嘴边还沾着油光的女孩，唇角不禁上扬，他忍住笑意，故作惊讶地问道，“你知道我的做法了？”

“哈哈，天下没有哪道菜瞒得过我莫慧的舌头！”她俏皮地笑着，神情有几分得意。

“你这牛肉是用沙塘和豆瓣酱秘制的，然后用牛骨高汤炖煮，调料有姜、蒜、花椒、八角、干贝……还有一种酱料，我想应该是将香菇和冬笋切成碎末，加上醋、甜酱和辣酱制成的，所以味道酸甜可口，还带了点微辣……最后撒上葱花和香菜就完成了！不过最厉害的是你的火候掌握得太好了，牛肉入味，软而不烂，面条柔滑而筋道，汤汁浓郁鲜香，调味也是恰到好处，几乎是无可挑剔的。”莫慧滔滔不绝，眉飞色舞地讲着。男子埋头做着自己的事，不知有没有在听。

“怎么？”他待莫慧终于讲完了，才抬起头，剑眉一扬，说道，“你想拜我为师？”

莫慧听到这句话，像被噎住了似的，“拜托……我爹是南方最好的厨师诶，我脑子坏掉了也不至于弃他老人家，投奔你这无名小卒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男子忙碌的手突然停了一下，目光游离在虚空中，“我叫徐安……”

“徐安……果然像个无名小卒……好吧，其实我是想告诉你，你的牛肉面虽然完美，但还是被我发现了缺陷，哈哈。”

“是吗？”他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凝重，甚至还带了一点，紧张。

“它的缺陷就在于你太想让它接近完美了，酸、甜、麻、辣这几种味道的比例太合适，融合成了一个非常和谐的整体。”

“这有什么不对吗？”

“对于这碗面本身，当然没有问题，但你有没有考虑到，吃面的人各有偏好，有的喜欢酸甜的味道，有的更爱吃辣，所以你的面并不能符合所有人的胃口。其实要解决很简单，只要在每张桌子上放一些调料，让客人按自己的喜好增加想要的味道，就可以了。”

徐安愣住了，低头想着什么，沉默不语。

“我帮了你一个大忙，你是不是该回报我啊？”莫慧笑嘻嘻地说。

“你想要我干什么？”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到我们店里来当厨子，怎么样？”莫慧眨着机灵的大眼睛，一脸期待的样子。

“不行。”他语气很干脆。

“为什么？我还要发给你工钱诶，你这牛肉面才卖三文一碗，能赚什么啊？”

“我……我就是不想。”

“哦，我知道了……”莫慧乌黑的眼球转了一圈，笑着说，“你怕了！你该不是只会做牛肉面吧？厨艺太烂，不敢在酒楼里丢人现眼，就窝在这个小摊上？”

“怎么可能！冷盘、热菜、煲汤、面点……我每一样都很精通！”他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放下手中的刀，愤然拍案说道。

太好了！莫慧心中一阵狂喜，但她努力地克制住兴奋，装作很怀疑的样子，“是吗？我不太相信，你敢不敢接受我的考验？”

“什么考验？”

“嗯……让我想想，”莫慧用食指托着下巴，脑海里掠过各种各样的点子，“你能做出两道让我看不出是什么的菜吗？”

徐安低头沉思了片刻，神色依旧是淡然自若的。

“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不敢啊？”莫慧见他不说话，有点心急。

徐安拿起抹布将双手擦干净，抬头用深邃的眼睛看着她，目光透露出充分的自信。

“哼，做就做！”

「5」

“喂，你好了没有啊？”莫慧靠在厨房的门上，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拍打着木质的门板，嘴里喃喃道。她感觉肠子都悔青了，为什么自己要出一个这样的题目，结果被那个臭脾气的家伙挡在厨房外面不让进，只能听着里面传来的刀剁声、油炸声，闻着门缝里飘出的香味，可是什么也看不到。

对于莫慧来说，厨房是这个世界上她最熟悉最亲近的地方，从前跟着爹爹学做菜时，常常在厨房待上好几天，反正边做边偷吃肚子肯定是不会饿的，晚上闻着食物的味道她倒在柴堆上都睡得特别甜，所以说，厨房才是她真正的家。而现在，她有种有家不能归的感觉。

突然，门一下子被拉开了，莫慧靠在门上的身体猛地栽了进去，撞在一个不算太硬也不算太软的东西上。

“唉哟！”莫慧不禁叫了一声，不过她的头并没有撞疼，只是有点晕。当她抬头看见近在咫尺的那张表情复杂的脸时，更是觉得头晕目眩，不能动弹。

徐安看着突然撞到自己怀中的女孩，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不过他马上恢复了镇定，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将她瘫软的身体缓缓推开。

“你干什么？”他的语气还是冰冷而严肃，但眼底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异常。

莫慧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不敢再抬头看那张脸，只是隐隐感觉到前上方有寒气传来，但扶在肩上的手掌却十分温暖，刚烹饪完的厨师手心都是微微冒汗的。她想着刚才那尴尬的场面，觉得一股热流涌上脸颊，像揭开蒸笼水汽迎面扑来一样，滚烫闷热得近乎窒息。

不过莫慧毕竟是莫慧，当她嗅到美食的味道时，什么都可以抛在脑后。

她看到收拾得干净整洁甚至一尘不染的灶台上，放着两盘正冒热气的菜肴。其中一个盘子呈叶片型，里面盛着一条造型优美的鱼，鱼皮炸成了金黄色，上面均匀地淋了一层绛红色的浓汁。另一个是圆形的盅，清爽的菜羹里躺着几块白嫩的豆腐，让人想到清水出芙蓉般的婉约脱俗。

这两道菜的外形和香味实在是无可挑剔，莫慧已经垂涎欲滴了，不过她并没有忘记那个在心底埋怨了无数遍的题目。

“不就是醋溜桂鱼和青菜豆腐羹嘛！这我一看就看出来了啊，你输了！”她扬起头得意地说道，脸上仍带着熟透的番茄般的红色。

徐安唇角浮起一丝冷笑，“你还没吃，怎么知道。”

看着他泰然自若的的神情，莫慧不敢那么自信了，难道如此显而易见的菜还暗藏了什么玄机吗？爹爹告诉过她，烹饪需要创造力，不怕做不到，只怕想不到。

不管它是什么，舌头一验便知。她拿起一双筷子，向盘中的诱人的“鱼”伸去。

当筷子插进“鱼”的肚腹，挑起一块带皮的“鱼肉”时，莫慧就知道这“醋熘桂鱼”没那么简单了。这薄薄的“鱼皮”因为炸得金黄，又淋上了酸甜的酱汁，所以看不分明，但下面的“鱼肉”虽然嫩白且呈细丝状，但触感过于柔软，绝不是真正的鱼肉。她将“鱼块”放进嘴里，刚嚼了一下，便口齿不清地惊呼道：“豆腐皮和山药泥！”

徐安在一旁看着她嘴里含着食物还大声喊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隐约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不准……笑我……”莫慧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一边不爽地咕哝。

虽然豆腐皮和山药泥的味道比不上鱼肉的鲜美，但滋味独特，口感滑腻，加上精心调制的浓汁，可以说将一道素菜做到了极致。莫慧吃了几大口，还没过足瘾，不过她想起还有另一道菜，就把筷子上的汁舔干净，准备品尝品尝。

这时，一只手拦在了圆盅的上方，是徐安，他递给莫慧一双干净的筷子。“别把你的口水混到菜里了。”

“唔，干嘛那么讲究啊，反正都是做给我的。”莫慧撅着嘴呢喃道。

她接过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又是咬了一口就开始叫唤，“啊，这是……是鱼肉！居然是鱼肉！”

莫慧迅速地把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兴奋地说：“这是用打成泥的鱼肉加上淀粉和豆浆做成的吧？又嫩又有弹性，真的好好吃啊！”

“你的味蕾还真是敏感啊。”徐安叹道，嘴角挂了抹淡淡的笑容。

“那是当然！我从小啊，只要吃过一次的东西，味道就不会忘，而且不管多少味道混合在一起，我都能分辨出来，不仅能分辨，我还能想象出来，所以每道菜在做好之前，我就知道它的味道了！我爹发现我有这种能力，可高兴了，给我吃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害得我经常生病拉肚子，不然我吃那么多，早就成大胖子了！”莫慧发表长篇大论时总是神采飞扬的，两条乌黑的长辫子在肩侧一摇一晃，明眸如夜里最亮的星辰。

徐安听着这话，颇为惊讶，他从未听说谁有这样的天赋。大概她生来就是当大厨的料吧，她也真幸运，有这么疼她的父亲……他静静地看着瘦削却充满活力的莫慧，陷入沉思。

“喂，你发什么呆呢？”莫慧举起手在他眼前挥了几下，格外开心地说道，“好吧，我就算你通过我的考验了，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醉香居的厨师了，不过我是主厨，你是我的帮手，哈哈！”

“我并没有答应过你我要来这儿。”

“嗯？你接受我的考验不就是答应了嘛！小安安，不许赖账哦！”莫慧那双满是灵气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笑容纯净得如同婴儿。

看着那明媚似暖阳的笑脸，他心底的某个角落仿佛被触动了一下，就像一根轻柔的羽毛在心上拂过，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

（三）美食争霸

「1」

清晨的微光，透过厨房的小窗洒进来，把窗下一束斜斜的空气照得分外清晰，连散漫地游曳着的细小尘埃都原形毕露。红衣少女安静地坐在窗前的一张小凳上，捧着本书，眼中时不时闪过一道惊喜的光芒。

“嘣，嘣，嘣。”三声清脆的敲门声响起，一听到声音，莫慧赶紧将手中的书藏进怀里。

厨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穿着藏青色布衣的男子走了进来，他又看见莫慧手忙脚乱地在藏什么，不过照例没有多问。因为在他被骗来醉香居的第一天，就被莫慧警告说进门前必须敲门，还有，不准偷看她的那本书。

这个笨蛋……她这样说了，谁都猜得到那本书有秘密。

不过他确实得承认，这个平时粗心马虎，大大咧咧的女孩，把那本书视若珍宝，保护得滴水不漏，几乎时时刻刻不离身。它的重要程度可想而知。

“你来了！”莫慧起身，对他粲然一笑。

“嗯，早。”徐安漫不经心地答道，还是这样简短而漠然。

“那今天我做面点，你熬粥。”

“嗯。”

“我一直在想啊，这包子总是用猪肉、韭菜、豆沙什么的做馅，真没意思，我想做一点好玩儿的，比如苹果馅、香蕉馅、西瓜馅、番茄馅、土豆馅、青椒馅、豌豆馅、海带馅之类的，哦对了，还可以把蔬菜的汁混在面团里，这样就可以做出五颜六色的包子了……”

莫慧对食物总是有千奇百怪的想法，徐安有时会在心里默默羡慕她。他知道有些厨师一辈子都墨守成规地做着那几样菜，可也没有觉得厌烦，就算是厌烦了，也没有丝毫的办法，他们不过把烹饪当作维持生计的手段而已，但莫慧不同，她永远对烹饪充满热情，能从中发现无限的乐趣。

跑堂的阿贵急匆匆地跑进来，说：“小慧啊，有个客人说他想吃……那个叫什么来着……好像叫……羊羹！你能做吗？”

“什么东西？我怎么没听说过……”莫慧挠了挠脑袋，支支吾吾地说。

“这我知道，是一道秦地的小吃，南方很少见。”徐安替她答道。

“那你能做吗？那位客官说他很想吃，出再高的价钱都可以。”阿贵欣喜地说。

“这……工序挺复杂，加上食材很难找到……恐怕做不出地道的羊羹，不过可以试一试。”他难得这样坦诚。

阿贵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莫慧在一旁瞪大了眼睛，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你……可以出去一下吗？”徐安说，眉头微皱。

“为什么？”莫慧疑惑地问道。

“我不想被你盯着看。”

「2」

莫慧又无可奈何地被徐安“驱逐”出了厨房，她低声地埋怨着，这家伙也太喧宾夺主了吧……

“慧丫头！”柜台里的蔡叔一看见她，连忙将她叫了过去。

“蔡叔……你看那家伙又欺负我……”她趴在木质的台面上，向蔡叔诉苦。自从爹爹不见了以后，蔡叔成了她唯一可以依靠的长辈，他看着莫慧长大，就像她的亲人一般。店里出事后，他和儿子阿润始终守在店里，让莫慧不至于孤苦伶仃。

“我看那小伙子挺能干的，能请到他这样的帮手是你的福气啊。”蔡叔笑呵呵地说，似乎已看透了莫慧的心思。

“哪有……我是倒了八辈子霉……他脾气这么烂……”莫慧小声地咕哝着。

“慧丫头，我是想给你说，你没忘记这马上就到什么日子了？”蔡叔的语气变得深沉了许多，神情也严肃了起来。

莫慧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不会忘，五月一到，就是食缘城一年一度的美食争霸赛了。”

“是啊……”蔡叔若有所思地说，“莫师傅在的时候，我们醉香居每年都是霸主，你也知道，哪个酒楼赢得了霸主，那一年就是生意最好的。其实生意倒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醉香居从未败过，可这次……难道要把霸主的位置拱手让人了？”

“谁说的？”莫慧扬起头，神情十分认真，“才不会让给别人呢！”

“可是……那比赛规定参赛者必须年满二十啊，你才十六，连资格都没有。”蔡叔无奈地摇摇头，怅然叹道。

“嘻嘻，”莫慧眨了眨眼睛，脸上挂着古灵精怪的笑容，“谁知道呢？”

「3」

美食争霸赛是食缘城每年的最重大的盛事，城里大大小小的酒楼都会派出代表参与角逐，比赛不仅由当地的衙门亲自操办和监督，还得到朝廷的重视，因此从来都是公开公正的。自从名震全国的江南第一名厨莫天原离开繁华的大都市来到这个偏僻的小城，每年的厨神称号都非他莫属，大赛的结果变得毫无悬念，醉香居的生意也一直红火得让其他酒楼羡慕不已。

可是这一次，莫天原离奇地失踪了，没了这个所向披靡的竞争对手，各个店家都开始觊觎霸主的宝座。这是几年来参赛人数最多的一次，报名的第一天，衙门前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诶，你说这次的霸主会是哪家？”

“我看聚德楼希望很大，他们的烤鸭做得一流！”

“哼，比做菜又不是比做烤鸭，我看啊，雪玉斋可能会赢，他们夫妻搭档，那是刚柔并济，各有所长。”

“你们真是鼠目寸光，这次的赢家肯定是百味轩！我听说啊，许青楠的儿子今年二十了，他们父子搭档，那才是所向无敌，就算厨神莫天原还在，都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

“我可不信，许家的少爷从来就没露过面，说不定根本不会做菜呢。我才去吃过百味轩，味道不怎么样嘛，最近倒是醉香居的菜特别好吃，与从前相比毫不逊色，莫师傅虽然不在，但他肯定有传人啊，这霸主恐怕又要被他们给拿了。”

“我见过，那好像是莫师傅的女儿，看上去还小呢，不过手艺精得很，而且她刚找了个帮手，那小伙子的厨艺也是百里挑一的啊。”

……

正当众人热烈地议论着这次的比赛时，莫慧和徐安匆匆地赶到，排在了队伍的最后。

“怎么都排了这么多人了？呜呜，我们是不是来得太晚了。”莫慧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头，郁闷地说。

“还不是因为某个人自己在那里磨蹭了半天。”徐安站在她身旁，无语地瞥了她一眼，看见她此时的装束，又觉得浑身不习惯。莫慧把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解开，乌黑的秀发在脑后绾成发髻，似乎增添了几分婉约雅致的韵味。平日绯红的衣裳换成了一袭素雅的淡蓝色长裙，乍一看，真是成熟了许多。

“看我有没有大家闺秀，良家妇女的样子啊？”莫慧并没有觉得不舒服，反而觉得好玩，她摆出一个娇羞的姿势，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徐安。

徐安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带着无奈的表情对她说：“是大家，但不是闺秀，是良家，但不是妇女。”

他刚说完，就感受到周围气场有变，那双方才还透着温柔的眼睛瞬时发出两道恶狠狠的光，莫慧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盯着徐安，“你……说……什……么！我哪里不闺秀，哪里不妇女了？你居然敢这样拐着弯骂我，你当我是傻子啊……”

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徐安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她啊，不管打扮成什么样子，都不会有丝毫改变，永远都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

他们就这样打趣、斗嘴，不知不觉就排到了。衙门的大门前摆着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个年轻的官差，手握一支毛笔，在登记的册子上认真地记录着。

“哪家的？”他似乎已被这机械的工作弄得疲惫了，头也没抬就直接问道。

“醉香居！”莫慧迫不及待地说，清甜的声音带着兴奋。

听到这有几分稚嫩的声音，官差抬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莫慧，满脸狐疑地问：“你满二十了吗？”

“嗯……满了啊。”莫慧避开他质疑的目光，音量比刚才降低了很多。

“真的？”他还是不太相信。

“什么真的假的……我说满了就是满了，不信……你问他！”莫慧吞吞吐吐地说道，情急之下用手指了指身旁的人。

徐安看着突然指向自己的手指，愣住了。

“说话呀……”莫慧从牙缝里发出三个模糊的音，并用手指戳了他一下。

思忖了几秒，徐安的嘴角渐渐浮现出一丝诡谲的笑容，他直直地看着那官差，用认真的语气说道：“是的，从她十八岁嫁给我到现在，已经有两年了。”

他面不改色地说完这话，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中午吃什么”之类无关紧要的话一样。

官差看他不像在说谎，就没有继续怀疑下去，接着问了他们的名字，交待了关于第一场比赛的注意事项，就说可以了。

后面的对话一直是由徐安来完成的，而莫慧，从听到那句让她面红耳赤的话开始，就一直埋着脑袋没有说任何话，两颊的红云从唇角蔓延到耳后。

“喂……你干嘛那样说……”在往回走的路上，莫慧沉默了许久，终于低声说出一句话。

徐安看着她脸红的样子，偷偷笑了一下，然后故作镇定地答道：“我这是在帮你解围，不然你肯定要露马脚，而且，是你自己要让我来说的。”

「4」

“呼，好累啊……”忙完了一天，莫慧回到她的房间，直接往床上倒去。

闭上眼睛，她脑海中开始不住地闪现白天的情景，而那些画面里始终萦绕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跟他朝夕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她却仍然一点也不了解他，那两道微凉的眼神似乎是深不见底的。她猜不透，也不想去猜，因为她觉得自己很快乐，这就足够了。虽然爹爹暂时离开了，但她并不害怕，她的心里满满的，而且她知道，爹爹其实一直都陪伴着她。

想到这里，她不禁取出了一直藏在怀中的那本书，每次只要看到它，她就会觉得很安心，仿佛看见爹爹那双慈爱的笑眯眯的眼睛，仿佛感觉到爹爹宽厚而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头顶。

摇曳的烛光里，那本破旧的、边角有点皱的线状手稿书的封皮上，赫然写着四个字——美味秘籍。

莫慧只知道，这是爹爹万分珍惜的宝贝，他临走时将它托付给自己，让她好好保存。而她不知道，这是一代名厨费尽心血研究出的烹饪秘籍，记载着无数化腐朽为神奇的诀窍，上面的任何一个菜谱都能带来一场味觉盛宴，一次味觉奇观。在饮食界，它就如同江湖中的武功秘籍，在目之不及的阴暗处，有无数的人用贪婪的眼睛盯着它，渴望一睹那精妙的奥义，掌握那绝世的厨艺。

此刻，莫慧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里翻看，她细细凝视着爹爹的手迹，嘴角带着浅浅的幸福的笑容。不知不觉，她又翻到了那一页，夹着一张信纸的那页。

莫慧不会忘记，她发现爹爹忽然不见了的那一刻，心中是多么惊慌和恐惧，不过她不相信爹爹会抛下自己，以为他像从前一样在开玩笑吓她呢。可是她找遍了醉香居的每个角落，仍然不见那最熟悉的身影，她急得哭了起来，生平第一次感到无助和绝望。直到晚上回到房间，她才发现自己的枕头旁多了几样东西，那是一封信，一本书和一个布袋，原来爹爹怕她担心，半夜离开时就准备好了这些，只是她太马虎，醒来时竟然没有注意到。

“丫头，爹爹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原因嘛，嘿嘿，不告诉你……你千万别担心，还是要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的。爹爹把醉香居托付给你了，你想办法把它开下去吧，我知道咱们慧丫头的脑袋瓜儿最机灵了，还有你蔡叔也一定会帮着你的。这本《美味秘籍》可是爹爹的宝贝啊，只是出门带着不方便，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保护它，不然爹爹回来不给你做好吃的了。说实话，我很放心不下你，这段时间你可能会遇到许多困难，所以爹爹替你准备了五个锦囊，放在这个布袋里。如果你想求助时，就打开一个看我给你的提示，记住，要按照金木水火土的顺序来打开。爹爹爱你，勿念。”

莫慧看着这封信，心中的害怕顿时消散无踪，她知道爹爹没有抛下她不管，而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守护着她。不知爹爹现在过得怎样呢……她还是不禁为他担心。

布袋里的锦囊她已经拆开了一个，其实并没有遇到需要求助的困难，只是她好奇心太重，就忍不住打开了那个金黄色的锦囊。

里面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五月的美食争霸赛一定要参加，咱们醉香居不能输给别人，爹爹的那本书可以给你提供帮助。”后面还有附了一行小字——“丫头，知道你忍不住提前打开看了。”

莫慧呵呵地笑了起来。还是爹爹最了解她啊……

「5」

“去看公告吧，题目出来了。”这天早上徐安看到莫慧说的第一句话终于跟往常不一样了。

“什么？”莫慧一脸茫然。

“我就知道你没听……那天官差说了，第一场比赛的题目会提前五天公布，还有，和以前一样，是由食缘城的百姓选出最受欢迎的五道菜。”

两人来到官府门口，告示栏前已围满了议论纷纷的人群。

“又是做点心啊，完了，我们店里没谁擅长这个。”

“我就猜是点心，第一场要让这么多人尝，其他的菜放久了会凉的，糕点之类的最方便。”

“哎呀，我会做的点心没几种，都是最常见的，这可怎么办呢。”

……

点心。莫慧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一大串名字：豆沙糕、南瓜饼、桂花糕、虾饺、绿豆沙、枣泥糕、珍珠汤圆、葱油酥饼、萝卜糕、银丝卷、黄金糕、水晶包、西瓜冻……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点心依次在脑中闪现，甜的、酸的、咸的，她吃过的每道点心的味道从记忆中被唤醒。作为女孩子，那些精致玲珑、香甜可口的点心一直是她的最爱。

“太好了！”莫慧欢呼雀跃地喊道，她兴奋得抓住徐安的手臂使劲摇晃着，“小安安，你知不知道，我最爱的就是点心了！”徐安看着欣喜万分的她，也不禁被她的快乐感染，唇角微微上扬。她的眼中好像处处都有惊喜似的，再平淡的生活也能被她过得有滋有味。

可是……莫慧平静下来后想到，这些都太常见了，如果是比赛的话，应该要做出更独特，有新意的点心吧……

对了！她突然想起，昨晚看到爹爹的书上记载了一种点心，不仅外形美观、别具一格，能让人眼前一亮，而且味道也非常独特，光想想就觉得馨香四溢，令人垂涎。没错，就做这个！

莫慧一路蹦蹦跳跳地回到醉香居，正碰到了刚买菜回来的小琪。

“小琪姐姐！”莫慧热情地向她打招呼。

“小慧。”小琪温柔地莞尔一笑，她的声音甜美软糯，如初春的细雨飘洒心间。

当她看到走在莫慧身后的徐安时，眼神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波动，略沉默了一瞬，然后也对他点头一笑，“徐公子早。”

徐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对他客气什么，他不过就是我的手下嘛！”莫慧笑嘻嘻地说道，“对了，小琪，你知不知道在哪里可以采到鲜花？”

“鲜花？”小琪想了想，“我知道有个地方，不用你自己采，但你要什么花都有的。”

“真的，哪儿啊？”

“你难道不知道吗？就是大名鼎鼎的沉香阁啊，哦不，现在叫月凝香了。”

（四）百花齐放

「1」

“呼，就是这里了吧。”莫慧抬头望着小店前那块精致的招牌，气喘吁吁地说。

从食缘城到这里并不太远，但莫慧一路上又是讲话又是唱歌，还要跟上徐安沉稳而迅疾的步伐，走到月凝香时，她额头上已渗出颗颗汗珠。

“你怎么都不累呢，你干嘛走这么快啊，你……”莫慧又喋喋不休地埋怨起他来。

但闻到空气中沁人心脾的香气，她全身的疲惫仿佛一洗而尽。这是一种带有魔力的香气，能唤醒每个人心中最美好的感觉，就像人们所说的那样，这香里，有幸福的气味。

店中的一排木架前，一袭白衣的女子正整理着上面陈放的各式香料，她的动作温柔而娴熟，如瀑的黑发在身后轻轻荡漾。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微笑着对来客说：“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莫慧看着眼前美若天仙的女子，顿时惊呆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所谓倾国倾城，就是如此吧。曾经的一代花魁，就算褪尽了铅华也依然迷人。莫慧目瞪口呆地凝望着她，像被石化了一样。

“这里可以提供鲜花吗？”徐安却似乎不为所动，从容不迫地问道，语气还是那样冷峻淡然。

馨月略想了一下，笑着答道：“虽然我们不是花店，但什么样的花都有，你算是找对了。”

“你是……莫慧！”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从店门口传来，莫慧转身一看，俊朗的玄衣少年正走进店里，目光中带着几分惊讶。

刚才还呆滞地定在原地的莫慧突然像只惊喜的麻雀一样，激动得跳了起来，冲到那少年面前，兴奋地用双手握住他的一只手，上下摇动着，“萧墨，你是我的大恩人啊，真的太感谢你了！”

萧墨被她的这番热情弄得有点尴尬，不过他已领教过这个女孩的“可爱”，于是笑着说道：“举手之劳而已，你厨艺很好，只是缺少宣传。店里的生意还好吧？”

“恩，好得不得了！”莫慧脸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随时欢迎你来，我请你吃大餐啊！”

他们相视一笑，没有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是多么微妙。

跟萧墨一起走进来的还有一个俏丽的少女，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旁观着两人亲密的举止和对话，然而眼中的愤怒越积越深，最后终于——

“萧……墨……她是谁？！”女孩咬牙切齿地说道，一张可人的小脸涨得通红。

萧墨这才猛然察觉到不对劲，硬着头皮说：“茉莉，你别误会，她只是我的朋友。”

一旁的柳馨月见此时气氛颇为尴尬，只得出面救场，她笑盈盈地问萧墨：“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有点眉目了，这还要感谢茉莉呢。”萧墨望向茉莉，眼神中荡漾着淡淡的温柔。

茉莉听了这话，表情缓和了许多，不过她倔强地转过头，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馨月走过来，疼爱地摸了摸她的头顶，说道：“茉莉，萧公子对你怎样你是清楚的。”

“哼，”茉莉偷笑了一下，又装作不屑地说，“我去找凝香哥哥了，你们慢慢叙旧吧。”

萧墨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身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时，他突然发现店里还有一个陌生的男子，他一直沉默不语地站在那儿，冷眼旁观着一切。

“这是……”萧墨疑惑地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他是我找的帮手啦，现在店里生意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莫慧望了徐安一眼，笑着说，“我们今天来是想看这里能不能提供鲜花，最好能够食用，像玫瑰、百合、栀子、玉兰之类的，我几天后参加美食大赛需要用到。”

“没问题啊，既然是萧公子的朋友，这个忙我们肯定要帮的，你把地址和预定的时间告诉我，我会让雪楹给你们送去。”馨月柔声说道。

莫慧开心地一一告诉了她，道过谢后，便和徐安离开了。

“你刚才是想说什么吧？”馨月一向很细心。

“恩……”萧墨若有所思地说，“我似乎又嗅到缘分的气味了，只是，这次……有点奇怪……”

明明是同样的气味，为何一个那样纯粹，一个却那样复杂？

「2」

第一场比赛是在午时进行。

天刚破晓，月凝香的雪楹就将鲜花送来了，花篮里密密匝匝地插满了各种花朵，姹紫嫣红，娇艳多姿，花瓣上还带着水晶般露珠，折射出清晨的微光。

“小慧姑娘，我家小姐还让我给你带了些花露，是从花瓣中提炼出的精华，可以涂抹在肌肤上，也可以食用，就当是我们对你比赛获胜的祝福吧。”一袭紫衣的清丽女子边说边递给莫慧几个精致的瓷质小瓶，莫慧好奇地打开了一个瓶塞，玫瑰色的膏状花露散发出馥郁的幽香。

莫慧提着花篮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准备开工。这时，徐安也提前到了，他看着灶台上一篮绚丽的鲜花，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要做什么了吧。”

“做出来你就知道了，”莫慧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现在你帮我发几团面吧，一半面粉一半糯米粉，加适量砂糖。”

徐安拿她也没办法，只好按她说的做。揉面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朝莫慧那边看了几眼，想知道她在做什么。只见莫慧将花瓣小心翼翼地取下，放在了一个小巧的白釉碾钵中，将花瓣细细捣碎。她做得很细致，当徐安已经发好面团的时候，她才将玫瑰、百合和菊花碾好，三个小碗中分别盛着红、白、黄的花泥，色彩斑斓，芳香四溢。

“我好了，你动作好慢。”徐安觉得她认真的样子很有趣，但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嘲讽。

“我……我这叫精细！你没听说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嘛！”莫慧转过头正好撞到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支支吾吾的，“那……你再多发一些行吗，反正……以后还可以用。”

莫慧这样说其实是不想让他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次与徐安目光相遇，她心中总会有种莫名的悸动，心脏会漏跳几拍，阵阵灼热感涌上脸颊。

一个时辰过去了，莫慧已经将花篮中的七八种花都碾成了泥状，接着，她将每一种花泥分别与面团糅合在一起，不一会儿，面团被染成了不同的颜色，并且散发着花的香气。

看到这里，徐安隐约猜出了她的想法，“你是要把它们做成花的形状吧？”

“哈哈，你猜对了！”莫慧笑着说，“点心的外形非常重要，许多精致的点心都是以外形取胜的，这道‘百花齐放’既好吃又美观，还很特别，我想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的！”

“要用面团做成花的形状并不容易。”

“恩，所以爹爹从小就训练我用泥巴捏出各种形状，要我做到栩栩如生。不信，我捏给你看！”

莫慧取了一小块玫瑰色的面团，灵巧的手指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轻盈地舞动着，面团在她手中变幻着形状，一朵精雕细琢的玫瑰缓缓绽放。她得意地将手心的“玫瑰”捧到徐安眼前，徐安沉静的眼眸中闪过惊异的光芒。真的太像了……

莫慧看到了徐安眼中的肯定，嘴角上扬的幅度又增加了，她继续用各色的面团做出了其他花朵的形状，百合、菊花、珠兰、栀子、玉兰……那些被碾碎的花仿佛又复原了，一朵一朵，在一双巧手中徐徐开放，渐渐汇成一片绚烂的花海。

由于太过认真，她竟然忘了徐安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而徐安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看着她出了神，好像时间凝固了，将她安静、认真而快乐的样子定格在眼前。徐安从未如此仔细地看她，因为他总是在回避着什么，努力克制一切危险的情绪，试图为自己建造一个坚固的壁垒。但是此时此刻，看见她一边微笑，一边认真地忙碌着，他的心突然变得很安宁，有种未曾有过的放松，似乎可以放下所有的负担与疲倦。是啊，他想到，她在身边的时候，他总能感到一种难得的轻松，一种单纯的愉悦，而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你为什么每次都那么开心？”他不经意地问了出来。

“啊？”莫慧这才意识到他一直在旁边注视着自己，在紧张的情绪下，她竟然将心里想到的都告诉了他，“我在想象它们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希望它们能变成我想的那样，爹爹说过，只要你用心去想，它们就会感应到，就会按照你所想的……”她突然停住了，想起爹爹提醒过她，这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

“嗯，其实……我觉得很开心，因为我喜欢做这些……”她改口说道，其实她说的还是真心话，让她感觉开心的原因太多了，不过这些需要用心去体会，而不是用语言来描述。

徐安没有多说什么，依旧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将做好的“花”放在蒸笼中，蒸了两刻钟后取出来，精心地摆放在盘中。这道“百花齐放”，千姿百态，错落有致，色彩艳丽，花香袭人，足以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和味蕾。

似乎没有任何悬念，这场比赛莫慧一定能脱颖而出。

然而，故事总会发生某些出人预料的意外。

「3」

莫慧忙碌了一上午，终于完成了，这时，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一个多时辰。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甩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臂。

“你累了，休息一下吧。”徐安的语气很平淡，但这句话却令莫慧心中一惊。

他是在关心我吗？原来他也会关心别人的……甜蜜的暖意渐渐溢满她的心间，这是一种她以前未曾体会过的快乐。她欣喜地点了点头，解下围裙，走到大厅离厨房最近的一张桌子前坐下。徐安也走出厨房，坐在她对面的桌旁。莫慧将头枕在手上，偷偷望着那俊朗的侧影，恍惚间一阵倦意袭来，她趴在桌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唇边还挂着一抹微笑。

突然，莫慧感觉有人在使劲摇她，耳边传来急促的声音，“小慧，不好了，你快来看看！”

她睁开眼，看见小琪神色紧张，手指着厨房的方向。她瞬间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走进厨房，映入眼帘的画面让莫慧有种晕眩的感觉，仿佛空气中有一只魔爪扼住她的喉咙，一击重锤敲打在她心脏上——在她辛辛苦苦做好的“百花齐放”中，有数只指甲大的黑影正穿梭着！是蟑螂，好多只黝黑的蟑螂爬进了盘子里，在鲜艳的“花瓣”上显得格外扎眼。瞬间，她胃里翻江倒海，脑海一片空白。

“我刚买酱油回来，就看见了……这个……小慧，该怎么办啊……”小琪声音颤抖着，几乎要哭出来了。

莫慧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眼里失去了平日的光彩，茫然的目光凝滞在虚空中。

“发生什么了？”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徐安缓缓走进厨房。看见那一幕时，他也惊呆了，看着坐在地上双眼失神的莫慧，他眼神里有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怎么会这样……”

莫慧又一次体会到了绝望，就像她怎么也找不到爹爹的时候一样，仿佛整个世界轰然倒塌，体内的温暖逐渐流逝。然而就在黑暗将她一点点侵蚀时，她突然看到了一丝光亮。她想到，无论遇到了什么困难，始终有一个人可以让她依靠，他会用他睿智而乐观的笑容给她希望，给她力量。

锦囊！她还有爹爹留给她的锦囊！莫慧猛然起身，飞快地向自己的房间奔去。

她用战栗的手找出了布袋中那个米白色的锦囊，打开，一行熟悉的字体出现在眼前——

“丫头，不要放弃，遇到困难首先要想解决的办法，冷静面对，巧妙处理。厨房碗柜下有个抽屉，里面放着爹爹的工具，或许对你有帮助。”

莫慧读着纸条上的字，温热的泪水打湿了眼眶，心中的寒冷瞬间被驱散干净。她迅速地回到厨房，在小琪和徐安惊异的目光中打开了那个抽屉，一抹笑容浮现在她的脸庞。

“还有多少时间？”莫慧向小琪问道，眼神明亮而坚毅。

“大概……不到半个时辰吧……”小琪吞吞吐吐地说，满脸疑惑和震惊。

“恩，好的。小琪，你先去比赛现场，如果开始了我还没来，你就帮我拖延一下。”莫慧用很快的语速说道，夹杂着急促的呼吸，“徐安，我们来重新做一份。”

一向镇定自若的徐安此刻也有几分失措，他难以置信地说：“只剩半个时辰了，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相信我，可以的。”莫慧粲然一笑。

「4」

由于徐安之前多发了很多面团，所以发酵的时间省去了。莫慧将馨月送给她的花露加入面团中，效果跟花泥差不多，碾花的时间也省去了。剩下就是最费时间的塑形，不过有了莫天原的工具，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莫慧拿出了那个木质的模具，是花的形状，五片花瓣，中间还有花蕊。模具的做工非常精细，使用起来也很方便快捷，只要往面团上使劲一压，一朵“花”就形成了。

在莫慧和徐安的共同努力下，只用了一刻钟，灶台就成了花的海洋。虽然形状是一样的，但缤纷的色彩和诱人的花香，也足以使这速成版的“百花齐放”成为一道精致的点心。

又过了两刻钟，莫慧揭开蒸笼，浓郁的香气迎面扑来，水蒸气中五彩斑斓的“花”显得玲珑可爱，莫慧嘴角的笑容也像花儿一样绽放。她过于兴奋以至于忘记应该用夹子去取，而心急地用手去拿，结果被烫得“呀”的叫了一声。

“小心！”徐安看见莫慧伸手去拿，本来想拦住她却没来得及，只能不及时地喊了一句。

莫慧见他担心的样子，心中暖暖的，在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有一丝阳光照进了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闪烁着似真似幻的柔情，不过下一秒，他的眼眸又变得清冷幽寂，波澜不惊。

莫慧将“花”摆放在一个宽大扁平的盘子里，她端起盘子正准备走，却被徐安喊住了。

“等等，”他拿起木夹调整了一下盘中“花朵”的位置，“没有对齐会影响美观。好，现在可以了。”

莫慧笑逐颜开地向赛场奔去，看着她轻盈欢快的身影，徐安想起半个时辰前她还失神落魄地跌坐在地上，这个天真稚嫩的女孩在关键时刻居然那样勇敢而机智，像小草一样看似弱小却坚韧不拔，拥有无比顽强的生命力。

「5」

太阳高高地悬挂在头顶，午时还未到，食缘城的东大街上就挤满了前来观赛和品尝美食的百姓，由于第一场比赛群众可以参与，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出现万人空巷的盛况。

街道上每隔一段距离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桌子，桌前立有写着各家酒楼名字的木牌，旁边还放了一个竹筐。比赛还未开始，多数参赛者已带着刚做好的点心自信满满地来了，各种香味洋溢在空气中，让围观群众都垂涎欲滴，迫不及待。

在写着“醉香居”的牌子旁，小琪忐忑不安地向一个方向张望着，神经紧绷，心跳紊乱。就在知府大人即将宣布比赛开始时，她终于看到人群中钻出一个穿着红衣梳着辫子的少女，端了一大盘五颜六色的点心，匆匆赶来。

小琪向她招了招手，“小慧，你来得正好，马上就开始了！”

莫慧把盘子放在桌上，激动地给了小琪一个拥抱，带着小孩子吃到糖果般的笑容，“姐姐，我做到了！”

小琪愣了一下，脸上紧张的神情渐渐缓和了，露出浅浅的笑容。然而当她看见像幽灵般悄然出现在旁边的徐安时，那两道幽冷尖利的目光让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感谢各位来参加我们食缘城一年一度的美食争霸赛，下面我先介绍一下今天的比赛规则——”以清廉和亲民形象为众人称道的知府大人宣布道，“大家都看见这些竹筐了吧，今年咱们食缘城的雪梨大丰收，我就想了个主意，大家每人拿一个梨，喜欢哪家做的点心就把梨投到筐里，最后得梨较多的前五位就可以进入下一轮比赛。”

说完，他让几个官差把几大箱雪梨抬到众人面前。“每人只有一个，大家要慎重地给梨啊。”围观的群众兴致盎然，纷纷拿了梨开始品尝各种美味的点心。

「6」

在阳光的照耀下，莫慧做的这道“百花齐放”更是流光溢彩，芳香袭人，而且新鲜出炉还冒着热气，不一会儿就吸引大群人围在旁边。

“哟，这不是莫师傅家的丫头嘛！这么小就来参赛，真有胆量啊！”

“你做的这是什么呀？五颜六色的花儿，挺好看的。”

“恩，好香啊，我好像闻到花的香味了！”

“天呐，这道点心真的太好吃了！又香又糯，吃进去满口都是花香！”

……

大家边品尝边赞叹着，纷纷把手中的梨投进“醉香居”的竹筐里。莫慧开心极了，脸上始终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对每位给梨的群众都真诚地点头致谢。

不过她也没忘记偷偷地观察对手们的情况。

几乎每张桌前都围了些人，大家通常是这家尝尝那家看看，遇到特别喜欢的才会把梨给出去。但有的桌子被围得密密麻麻，热闹非凡，有的却零零散散，颇为冷清。

莫慧看见不远处有一家很受欢迎，透过拥挤的人群，她隐约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小琪，徐安，你们先替我守着，我看见秦大哥和雪儿姐姐了，我想过去跟他们打个招呼！”

她一来是经不住美食的诱惑，心想这么多人喜欢的点心一定很好吃，二来是真的很久没见这对伉俪，他们二人是爹爹的朋友，常常一起切磋美食之道，对她也是百般的疼爱。

莫慧身姿瘦小而灵活，很快就钻进了人群的最里层，她看见“雪玉斋”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荷叶状的瓷盘，盘中外形酷似莲花的小点心围成了一朵大的莲花图形，娉娉袅袅，清香四溢，精致得像一幅带有江南风情的工笔画，让人为之沉醉。

“这不是小慧嘛！”秦玉铮看到莫慧，十分惊喜。

“小慧，来尝尝我做的‘步步生莲’！”雪儿笑盈盈地说。她是远近闻名的美女厨娘，不仅精通琴棋书画，更做得一手好菜，她与少年成名的大厨秦玉铮因美食结下的姻缘，是饮食界津津乐道的一段佳话。

莫慧拿了一块精致的莲花酥，闻着扑鼻的香气，兴奋地咬了一口，只觉口感柔软，甜而不腻，丝丝荷叶的清香在唇齿间萦绕，闭上眼，仿佛面前是一片盛夏的荷塘，莲花朵朵绽开。

“真好吃啊！”莫慧边嚼边感叹道，没有因为他们是自己的对手而有丝毫顾忌。

“小慧，你喜欢吃就记得来常来雪玉斋啊，姐姐做更多好吃的给你。”雪儿柔声说，“不过现在还是赶紧回去，别让你的朋友等久了。”

莫慧点了点头，又拿了几块莲花酥，往回走去。这时，她发现有一处景象非常壮观，桌前被围得水泄不通。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不禁也去凑了下热闹……

「7」

徐安远远地看见莫慧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心中有些疑惑，还有几分莫名的担心。

莫慧走到他面前，有气无力地递给他一块莲花酥，“这个很好吃的。”她语调缓慢低沉，双眼黯淡无神，像是几天没浇水的秧苗。

“你……怎么了？”徐安见她迟迟不开口，忍不住问道。

“我刚才看到……”莫慧垂着头低声说，秀眉微蹙，“阿泰哥哥，就是以前在醉香居给爹爹打下手的厨子，现在代表百味轩来参赛，而且……他竟然，做的是爹爹做拿手的五色千层酥，那可是爹爹的独门秘方啊，他连我都没有传授……”

莫慧说着说着，心间泛起酸涩，她想到以前爹爹那么器重阿泰，把他当干儿子一般对待，而他竟然背叛了醉香居。爹爹曾告诉她，你对别人好，别人才会对你好。可现在她明白了，有的人不一定会对别人给予的恩惠有所感激和回报。

徐安看见她这副伤心的样子，心间有种情不自禁的触痛，他沉默地看着她，眼底闪过各种纠结的情绪。他很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可是，他不能。

“徐安……”莫慧突然抬起头，神情认真地问他，“你，也会离开吗？”

在那个短暂的瞬间，他似乎感觉眼前这个女孩用她纯洁如水晶般的眼神穿透了他沉重的灵魂，在他心上撕开了一道裂口，灼热的洪流冲击着他的内心。

他再也无法承受，他想挣脱心灵的束缚，把一切都告诉她……

可是，他不能。

他看着莫慧眼中渐渐涌出的泪水，心底有什么在无声地碎裂，仿佛有人拿了把锋利的匕首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可是他不能反抗，甚至不能吭声。

“我……不知道……”他无力地说，冷漠的语气下藏着的是隐忍的痛楚。

“咚——咚——咚——”鼓声响起，一个官差用洪亮的声音喊道，“本场比赛结束！请知府大人宣布结果。”

“刚才我们已经对各位竹筐中的梨进行了统计，最受欢迎的五道点心的是——百味轩的五色千层，雪玉斋的步步生莲，醉香居的百花齐放，归云阁的海棠晓月，梦霄楼的粉妆玉砌。”

莫慧听到醉香居的时候，还是开心地笑了。

晶莹的泪珠挂在她微笑的脸颊，宛如一颗钻石，美得让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