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
一直很喜欢石霞的作品,因为他的作品写作很真实,给人一种很生活的气息。拜读,问候作者。
1
这天江之明起得很早。
家去学校有三、四里路,身为一校之长的江之明不能不早起。江之明从床上一挺身起来,惊醒了熟睡的新婚妻子。妻子慢慢弹开眼皮,泛一脸缱绻绽一脸桃花说:“天才亮呢,就走么?”妻说着就向江之明伸出一条雪白的胳膊。江之明就抚住胳膊在妻脸上吻了吻。“刚开学,学校事多……”
说着,穿起衣服走了。
这季节不冷不热真好。江之明翻上家屋后的山岭一个新鲜的太阳就在远山顶上冒头了。那太阳粉红的,慢慢升腾着就像有人在山那边放着一个粉红的汽球。有雾,薄薄的如幔如纱在山间弥散。透过雾幛望见学校的炊烟在袅袅升起,就像闻到一种山荪之气他感到心里非常熨贴也非常舒坦。
可忽然他感到一阵眼跳,接着就望见教导主任胡远跑步而来。清早跑步是胡远每天第一课目,但胡远跑步从来不上这段路的。因为这段路曾是他和一位“白衣天使”傍晚散步的地方,后来那“白衣天使”调进城去了他们的关系就打上了句号。而这段路上却留下了她无数倩影……
胡远跑到江之明跟前刹住脚就说:“你昨天不是说今天不来吗?怎么又来了?”
江之明突然想起他昨天的确说过今天不来的。因为昨天情绪不好。开学之初学校事情如同乱麻,而乡政府分管教育的副乡长潘长子却把他找去堆一脸严肃一脸不满,说妙岭中学这个全乡最高学府今年升学率太低要找出原因等等。他回到学校就对胡远说这校长我不干了我明天就辞职不来……谁知一觉醒来就把那话忘了。
这时他就笑笑问教导主任:“今天几号?”
胡远说:“我只知道今天星期五……”
做教师的都这样,只记星期几不记几号。
胡远又说:“潘长子昨晚来过。”
妙岭中学乃乡级初中,自然归乡管。潘长子作为分管教育的副乡长对学校当然必须关心,所以中前午后当然要常到学校走走,只是晚上很少踏门。
“他潘长子晚上来学校干什么?”
“他说学校明天有三件大事,要我赶紧向你转达。我怕你今天真的不来,正准备跑你家去找你,顺便再饱饱眼福……”胡远作古正经地说。
“饱什么眼福呢?”江之明问。
“看嫂夫人不是饱眼福么?”胡远笑说。
江之明就笑骂:“你这狐狸精!”紧接着问:“三件大事?他说哪三件大事?”
胡远要笑不笑,说:“一、县教委检查组明天到妙岭来检查开学工作;二、因为教师节即将到来,乡政府有关领导明天将来学校慰问教师;三、新调来的教师名叫梅子玉,明天前来报到……”
没等胡远把话全部说完,江之明就象受了惊吓,表情突变。“什么?新调来的教师叫梅子玉?”
“怎么,你认识?”胡远问。
江之明僵硬地摇摇头。胡远又说:“潘长子还特别关照,今天一定要给他安排好住房。真是开玩笑,这也算在大事之列……”
“潘长子还说其他话没有?”江之明问。
“他反复交代要好好迎接检查,说检查组明天午饭前到,酒席要准备丰盛一点,最好要有‘盘龙’大菜。他说这关系到迁校拨款。再就是教师节慰问要开个座谈会,请老师们都发发言。”
江之明再问:“关于梅子玉,潘长子没说别的?”
“没说别的。”胡远说。
“没说梅子玉是男是女?”
“当然是男的!女的会调到妙岭这鬼地方来?”胡远笑着说。
江之明便定定地看胡远,拿定他的确不知梅子玉是男是女,就恢复了原来的表情笑笑说:“要是个女的呢?”
“不可能嘛!谁不知道我们妙岭中学是个和尚庙?”胡远说。
妙岭中学的确是个“和尚庙”。因为全校十二个教职工除了烧火的临时工凤表娘其余全部是男性。而凤表娘已经四十五、六徐娘半老。十一个男性除了会计老温有老婆就只有江之明结婚刚满一月,其余皆为“光棍”汉子。正式工炊事员陈跛佬虽有过老婆但死去多年,所以自然属于“光棍”之列。
想想看,这么多“光棍”若是突然加进个女的来那日子怎么过?人事主管部门也不会那么不想问题吧?
可江之明看了看胡远又说:“说话可不要太绝对了,要真是个女的你会怎么想?”
“怎么想?是女的就不会调来嘛!”胡远说。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就到了学校脚下。
2
坡上斜一条黄泥路,上去便是妙岭中学。学校背后树一壁山。这山就叫妙岭岗,只是整个妙岭山的一个小孙子,很瘦。山上有些树有些竹也有茅有草,但最多的是石头。石头有的有根有的无根。无根石头就虎视着校舍。
校舍是一幢四合院式的土砖房子,很老。老得歪歪斜斜摇摇晃晃,不过不仔细看那是绝对看不出来的。仔细一看就有点问题了。县里乡里许多官员看东西都很仔细,所以看了这校舍都斩钉截铁地说:“必须拆迁!”
于是就决定拆迁……
于是就开出了一片新地皮……
新地皮就是新校基,开在远处一个小山包脚下,在这老校舍门口可以遥遥相望。开始望见那片新地皮师生们也激动也兴奋。可是后来就激动不起来也兴奋不起来了。因为那新地皮已经偷偷地变了颜色,变得模模糊糊几乎分辨不出来了……
江之明和胡远走上学校操场时,七、八位老师正在大门口争吵。一看,争吵分两方,一方以语文教师吴天歌为主,一方以数学教师尤积多为头。当时太阳已经升起来好高,好高地舔去了远山的雾们。双方都争得面红耳赤都很理直气壮。见校长和教导主任来了,吴、尤二位就一人扯住一个说:“你们望望看那是什么?”
江之明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望了望说:“哪有什么呢?那不是新校基嘛!”
胡远也说那是新校基。
尤积多便将手指歪了歪说:“我们是说新校基旁边那东西!”
江之明再望,望见新校基旁边果然有个东西。但由于距离太远,又加上那东西前面遮了几棵小树,所以望去只是一团灰影,就说:“我只望见一团灰影,一团灰影是什么呢?”
“我说那是堆石头,可他‘本台’硬说那是一码砖!”尤积多忿然说。
“你简直是指鹿为马!那分明是一码砖嘛!”吴天歌十分肯定地说。
“请问:那里怎么好好有一码砖?”
“你说那里怎么好好有堆石头?”
见两人相持不下胡远就笑笑说:“我看你们不如打个赌,由我和校长作中人怎么样?”
“赌什么你说!”尤积多咬咬牙推推眼镜。
“就赌两包迎客松烟吧!”胡远说。
尤积多正要点头,可吴天歌响指一弹说:“要赌就赌一条!两包赌什么?”
“一条我就怕了么?”尤积多说。
江之明就笑笑说:“你们真赌啊?真赌等一会就叫个学生去看看。不过看回来就得兑现。”
“当然兑现!”那两位齐声说。
“当然兑现就交压金。一个二十块怎么样?”胡远伸出手说。
两位迟疑了一下,但终于还是掏了钱。
这时学生们陆续到校了,太阳把远山近岭舔得一片辉煌。
3
江之明回到自己房间,情绪就坏透了。
他心烦意乱地打开窗户望着远山的一片太阳发起呆来。学生们的喧闹声一阵阵地传来,其中有嫩声喊:“不要打啦不要打啦……”他都象没听见。直到有人进了房间连喊三声“大姑爷”他才回过神来。
一看,是位学生家长。
那学生家长满脸皱纹写着一个苦字,样子也很畏缩。
“啊,是狗七伯,你老人家怎么来了?”江之明忙招呼老人坐下,然后摇摇水瓶:“水还没开没茶喝。”
“不渴不渴。”狗七伯说着便瑟瑟缩缩地从什么地方摸出一个小包来,“这是一把粗茶,请校长笑纳。”
老人显然读过书,说起话来文乎乎的。
家长给校长老师送点小礼如今很正常。江之明知道狗七伯家做的干茶是出了名的好,但他不好接受。因为狗七伯在妻子娘家一个村而且是妻子同宗长辈。于是忙站起来将那小包捺回狗七伯怀里,说:“不必多礼,真的不必多礼,我是你侄女婿呢!”
狗七伯便越发畏缩起来,嗫嚅说:“只是……一把粗茶一把粗茶而已呀……”江之明说:“这心意我领了,我领了。”
终于把包捺进狗七伯怀里去了。
狗七伯似乎想了想,也就不再往回捺了,就问:“他大姑好么?”
他大姑当然指江之明的新婚妻子。江之明说:“好,还好。谢老人家关心……”
狗七伯就说:“我那大侄女呢,当初几多媒人上门,其中有个还是猫耳街的官家,她都拒之千里。岂知她是早有大姑爷你这意中之人呢!真乃良禽择木而栖呀!”
一听这话江之明突然感到胃口大倒无比厌烦。于是说:“狗七伯你这么早来,找我有什么事吧?”
狗七伯就说:“没甚大事……我那犬孙在贵校就读,有劳你大姑爷……闻说昨日发了新书,我那犬孙不知何故没有领到?”
江之明终于恍然大悟,说:“哦,那恐怕是学费没有交齐。”
“我那家境你大姑爷是晓得的。我不是有钱不交,实在是一时难以凑齐,难以凑齐……”狗七伯显得更加畏缩起来。
“学费没交齐新书不发,这是校务会决定的。学校有学校的难处。”江之明说,“这样吧,你去找一下吴老师,他是你孙子班主任,就说给我讲了,你孙子学费由我担保。”
“担保?岂敢烦劳大姑爷!大姑爷……”狗七伯一脸激动。
“快去吧!”江之明从桌上拿起那个小包再次捺进他怀里。
狗七伯推了两下终于揣着走了。
江之明这才感到一阵轻松。因为那左一声“大姑爷”右一声“大姑爷”叫得他很有些肉麻。尤其现在,他更不愿听到“大姑爷”这个称呼,甚至为自己已经做了“大姑爷”而后悔莫及。后悔莫及又想到梅子玉。她为什么现在却又突然调进山来,而且偏偏调到我一个学校呢?他越想心越乱……
“校座,你在想什么呢?”
江之明一看是吴天歌,心想这家伙肯定是来打听明天那三件事,就说:“没想什么。你有什么事吗?”
吴天歌说:“没事没事。”接着又说:“‘几何’怕是去新校基那里看过。要不他敢跟我打那个山赌?”
“几何”是尤积多外号。江之明说:“反正打了赌就别想赖帐!”
“他要是去看过,那我就可以不认帐!”吴天歌说。他只字不提明天的所谓三件大事,江之明觉得有点奇怪,就说:“明天乡里来慰问,要开个座谈会,我想请你作重点发言,怎么样?”
吴天歌却象没听见,只说:“一条烟,输了就是一条烟呢!”说完便走了。
这有点反常。
4
吴天歌之所以号称“本台”,是因为他常常捧个茶杯从房里踱出来站在廊檐下发布“新闻”。比如乡府哪位书记要调走哪个干事要提升,都可以作为他发布的内容。但这不能为主。为主的是有关本校的一些新鲜事。象明天县教委检查来哪些人、乡府明天慰问带些什么礼品、明天来报到的梅子玉什么来头什么身份等等,都应该在今天听到他发布的。
吴天歌发布的“新闻”一般都相当准确。但有一次例外,那还是去年一个早上,他突然发布:“妙岭乡政府与县教委商妥,妙岭中学新校舍下月动工建设。”结果几个月过去,那片新地皮还无动于衷。有老师就指责他“制造谣言”,他竟涨红着脸说:“我是为了鼓舞士气,鼓舞士气,懂吗?”
但大家并没因此而对他发布消息失去兴趣。只是谁也不知他那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因为除了礼拜天他平时极少出校门,连乡府也很少去。乡府离学校非常近,去只用下个坡过座桥顶多走半里路。有两位小青年老师一有空闲就往乡府跑,去和几个干事、委员之类的甩扑克斗“地主”。有一次其中一位邀他也去,他说:“官府衙门少去为妙,少去为妙懂吗?”而后不久那两位就涨红着脸从乡府跑回来真的再也不去了。后来才知道两位老师那回钻在桌子底下正碰上潘长子,从而挨了一顿狠训。过后几日潘长子还专门来学校召开会议,对两位小青年老师开展了一番热情的批评与教育。在批评与教育过后,他竟站起身大声说:“打扑克钻钻桌子值得专门开会批评吗?那么你潘乡长上月八日与韦乡长马委员陈干事搓麻将赌钱该怎么办呢?我们教师也是国家干部,干部对干部要尊重,懂吗?”说得潘长子哑口无言难堪至极……
从师专一毕业吴天歌就分到这妙岭中学,如今已经六、七年过去了。可是从分来那年起他就开始向上递报告要求调出山去。报告都是刻印好的。雷打不动一学期两份填上新日子分别寄往学区和县教委。很方便的。报告的内容很简单所以总共不超过三行字。理由也极其充足,那就是他要出山找老婆。报告虽然泥牛入海无消息,可吴天歌的不安心却出了名。
不安心的表现也十分明显,其中之一就是不批改学生作业工作不负责。
吴天歌教语文。语文作业应该很多的,起码两周一篇作文必不可少。但吴天歌一律不批不改。
教书不改作业还算教书么?
于是家长有反映,反映到校长的耳朵里。
江之明就去找吴天歌谈话。吴天歌说:“我的确不改作业,因为我很少布置作业!”
江之明就笑笑说:“完全不布置作业怕是个问题。据说有家长反映到潘长子那里去了……”
“请注意!”吴天歌手指弹出一个脆响,“我是说很少,不是说完全不,而且是指课后作业,懂吗?”
“你是说所有的作业都要求学生课内完成?”
“完全正确!”吴天歌说。
“作文也在课内完成?”
“两节课写一篇作文难道不够吗?如果不够,那中考高考怎么办?”
“作文总要改吧?”
“利用一节课互改。这叫你有你的玩法我有我的戏法,哪能求得千篇一律?”吴天歌说。
江之明哑然。因为江之明知道,现在即使明说他不改作业就是偷懒,他也绝对说得出偷懒的伟大意义。
正巧,时隔不久县里举行作文竞赛分了妙岭初中三个参赛名额。三个名额本可以一个年级一个的,可江之明却不动声色地全给了吴天歌教的初二班。结果拿来一个二等奖两个三等奖。江之明这才真正没话说才真正知道他的“厉害”。而他反倒显出一副极其沮丧的样子,一个劲地跟江之明和胡远说:“怎么拿不到一等奖、拿不到一等奖呢?那作文全班写过呀!”
胡远说:“总共才十来个奖,我们这小学校能拿三个就算很不错啦!”
江之明却说:“我看怕是阅卷教师看走了眼,要不那一等奖怎么让别学校拿去了呢?”
吴天歌当然闻得了这话的味儿,但这时他决不吭声。因为这种话是无法回也不用回的……
这时狗七伯将那小包放到吴天歌面前说:“我那犬孙有劳老师教诲,一把粗茶不成敬意……”
吴天歌说:“你老人家有什么事就说吧!”
狗七伯嗫嚅了半天才把来意嗫嚅出来,然后又推推那包茶叶说:“刚才我与大姑爷讲过,他讲我那犬孙所欠学费……”
吴天歌就笑笑说:“听说你家下月要卖一头猪是吗?”
狗七伯一愣,说“正是正是。所欠学费卖猪一定奉上。”
“学校的难处你老人家也许听你孙子说过?”
“犬孙言过,言过的。”
“言过就好。”吴天歌说:“你孙子的书我刚才已经发了。我也知道你家的难处,所以学费我给垫了。这茶叶你拿回去吧,好意心领。”说着便拿起那包捺到狗七伯手上。狗七伯自然往回推。吴天歌就火了,说:“你不拿走茶叶,我马上收回你孙子的新书,懂吗?”
狗七伯就怯了,就只好拿起那包走了。
5
吃过早饭胡远就给老师们发下了新课表。
本来不急的。照例规开学初要上一两周临时课。可是教委明天来检查开学没有新课表行吗?于是就连夜奋战弄出来了。
可是新课表发下去没一会儿尤积多与吴天歌就找来了。“胡大主任,怎么要我们两个同时上一个班课呢?”
“啊,那是排重了。对不起、对不起!”胡远接过课程表显出一脸惭愧,“马上给你们调好。”
“他妈的!这是怎么搞的呢?”吴天歌与尤积多刚一走他就对着那新课表自言自语。
他最近心思也很杂很乱。
本来以为已经打通关节开通了出山的道路,可谁知事到临头中道阻塞形势大变。只好继续在这大山里窝下去了。继续在这山里窝下去就意味着要继续打光棍。因此他不能不想走。
但胡远想走决不挂在脸上也决没人知道。因为他从不象吴天歌那样向上递报告,更不象已调走的方老师那样三天两头跑学区跑教委。他只是不动声色地采取一些行动不动声色地展开一点攻势。
这也难怪。
因为三年前调来妙岭中学是他自觉自愿的。他家在山外四十多里的猫耳街,师专毕业本来分在街边的镇中学。一次县教委一位副主任带人来到学校,校长扯他去陪酒。席间那副主任觉得他很入眼,笑着说:“妙岭初中正缺个教导主任,你愿去吗?”教两年书就混个初中教导主任干干很不错的,就说:“我服从领导安排……”于是不久就真的调到妙岭中学,就当上了教导主任。
刚来时胡远雄心勃勃。可是没上一年勃勃雄心就被重叠的大山赶得无踪无影。他吃上后悔药了,但悔之晚矣!
就在这时他认识了那位“白衣天使”。
她姓林,刚从卫校毕业分配到妙岭乡医院。胡远第一次见到她并没有想到她会成为自己的恋人。因为她一脸忧愁一脸哀怨也一脸冰霜就象贾府的林妹妹。胡远不喜欢。
但有一次,一个学生为了捉球从操场边上滚下了坡,那坡下有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河,球滚下去总要借水逃跑数十米才得“捉拿归案”,人滚下去就要头破血流。他背着那头破血流的学生奔到医院,可医生不在。他想那一脸冰霜的护士“林妹妹”是不会管的,就背起那学生要走,去找村医生。谁知“林妹妹”竟大喝一声:“想死啊!还不快把人放下!”
他就放下了。
看着她那么小心翼翼那么温温柔柔地给学生清洗和包扎伤口,他动心了。
此后胡远就三天两头跑医院。不久就把“林妹妹”俘虏了。“俘虏”得刻骨铭心。可谁知这刻骨铭心也会消失也会磨灭?
就象想调走而不动声色一样,胡远痛苦也不动声色。当“林妹妹”突然宣布调走突然宣布要与县城一位局长的公子缔结良缘时,胡远愣了片刻又呆了片刻,然后只说了四个字,“有缘无份”。“林妹妹”便哭了……
可胡远这天回到学校却还显出一副精神振奋的样子。知情的尤积多问他:“你和‘白衣天使’林妹妹真的就那么拜拜了?”他答:“天涯何处无芳草?”然后就劲鼓鼓地上课去了。尤积多只好冲着他后背杀了一句:“真是个狐狸精!”
背着学生老师们互相取个外号叫叫也是一种乐趣。可胡远却大为恼火。因为“狐狸精”这外号太剌耳了,不象吴天歌叫“本台”尤积多叫“几何”多少有点弹性不带贬意。那天下课他便找尤积多说:“尤老师你说小林要调进城去我应该采取什么态度呢?”尤积多说:“坚决阻止!或者去找那位局长公子把话挑明!”胡远就冷笑说:“我看人家叫你‘几何’并不确切,应该叫你猪肚子!……我不是你,我怎么对待那件事是我的事,关你狗日的屁事?”说得尤积多的脸渐红渐白难堪至极……
6
在学校里尤积多也算是有影响的人物之一。
不过尤积多的影响主要建立在学生当中。他戴一幅啤酒瓶底般的眼镜,站在那儿往学生脸上一照,再大胆再调皮的学生都会感到胆战心惊。可他从不骂学生更不打学生,而只会对学生笑。
学生们就怕他笑。他教数学又教物理化学,地理历史也能来几下子。所以在学生心目中他的学问就渊博无比。每当他走进教室学生们便鸦雀无声。这时候他绝对不笑。他不笑却比谁都亲切。唯有这时那啤酒瓶底般的眼镜才不吓人学生们才不怕他,才会在他在前活跃起来。因为那枯燥的数式已经被他讲得活起来跳起来甚至舞起来。这时候他往往就变成了比学生还小的孩子……
他还有个绝招,不过平时不露。那就是中考前猜题。他猜题的准确率一般不低于百分之六十,高时达到百分之七十多。这胡远统计过,一点不假。
但这并不奇怪。因为在师大读书时他曾参加华东六省一市数学竞赛,至于获没获名次不得而知。但他的天才大脑是可以肯定的。因此几年前县重点中学几次向教委要求调他但他却一再拒绝而不就,理由是家在妙岭还是在妙岭教书为好。因此在妙岭中学他当然是最最安心的了。
但他喜欢跑家。
别的老师一周跑一次最多跑两次家,而他一周决不少于三到四次。“一个光棍汉老跑家干什么?”他就显出一脸苦相,不说话。有一度学校接到上面文件说要强化岗位责任制规定一周只准回家一次,他在会上倒是举手赞成,可是散会以后夜里十点多钟他还是回了家。第二天清早回到学校正巧在门口碰到江之明,他就红着脸说:“就是政府机关,夜里十点多钟也该下班吧?”
他那么跑家干什么呢?江之明也早想问个究竟。于是就问:“你家里到底有什么事或者什么困难?就不能给大家说说吗?”
尤积多就嗫嚅说:“没……什么事……什么困难……”
“既然没什么事,何必老跑家?那么跑也太辛苦嘛!”江之明说。
尤积多便又显出一脸苦相不说话。
江之明也不再问了。于是和胡远商量决定去他家看个究竟。有一天上午趁尤积多在上课两人就悄悄去了。
尤积多的家离学校有八、九里山路。那是一个两三户人家的小屋场,且深深地藏在山肚子里。江之明和胡远一踏进屋场口就有一匹大黄狗从屋里钻出来站在路中威威狂叫。接着就见一弓背老人从屋里出来喝叫一声:“还不罢嘴!”那狗就顿时杀了叫。不用问,那就是尤积多的家。因为尤积多说过他养了一匹凶猛的大黄狗,常到路上接他回家。
当那位弓背老人,也就是尤积多的父亲把江之明和胡远带进家时,他们吃了一惊。因为小堂屋里坐着一位美貌女子。那女子身边靠着一双拐杖。见有客人进门那女子连忙夹着双拐进里屋去了。老人见他们一脸狐疑,就说:“那是我家积多……”可没等老人话落里屋就传出一个非常动听但不很礼貌的声音:“大你莫乱讲!”老人就真的不讲了。江之明和胡远就越发狐疑,就问:“她是积多的妹吧?”老人说:“我家积多最不愿别人晓得这桩事呢!这女七岁头上害了场大病,病掉了一条腿。是个苦命女啊……”
“大你莫说啦!”这时里屋又传出那个好听的声音。于是江之明和胡远就起身朝里屋望去。只见那女子夹着双拐倚门而立。她旁边放着一把木椅子。那椅子两边各安着一个自行车轮子显然是家里特制的。椅子对面却是一排木笼子。笼子里面关着小白兔。小白兔们见了生人都耸着花瓣耳一副惊讶万分的样子。江之明问:“这兔子你养的?”
“不,我和我哥两个养的。我哥怎没和你们一道回来呀?”那女子泛一脸羞红说。
江之明和胡远终于明白了尤积多跑家的秘密,感到很惭愧。但更叫他们惭愧的还是后来。因为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残废女子是积多娘在积多三岁时从人家抱来的。如今积多就把她当妹养着……
现在尤积多觉得心里非常熨贴。因为他已经断定早上打的那个赌自己不会输。当然也赢不了。只要不输就行了,还希望赢干什么呢?他一边想着一边整理教本准备上课。
这时他突然发现窗棂上贴着一张脸。那脸说:“那考上中专的学生家长来请吃酒,你去么?”
他仔细一看原来是孟夫子。学生考上中专请老师吃顿酒这已经成了乡风。但这孟夫子也象自己一样从不喜欢上学生家吃酒的,怎么今天反来问别人呢?于是就说:“你呢?你去我就去!”
“喜酒为何不吃?这回我去。”孟夫子说。
“酒席定在哪日?明天吗?”尤积多问。
“本来定在明天,可校长说明天学校有大事,就改在后天了。”孟夫子说着脸一闪,就不见了。
7
孟夫子名哉,年近不惑,是妙岭中学三朝元老。
孟哉好酒且量海,但一向不喜欢吃大席。因为大席总是八、九上十人一桌,往往吃起来闹哄哄甚至唾沫四溅。那很不卫生也很烦人。
他喜欢一个人在房里独斟独饮,常常饮得飘飘欲仙乃至酩酊大醉。然后就在对窗户大背诗文,比如“把酒问青天”比如“葡萄美酒夜光杯”,总之离不开一个酒字,总要背得窗外的山峰直冒酒气才得罢嘴。
每当孟夫子背诗文总有学生围在窗口听。夫子若是发现了便杀了诗文泛一脸亲切问:“好听么?”学生们齐答:“好听!”夫子便又让诗文从嘴里活出来。
夫子背诗文象唱一般,确乎很好听。
除了背,夫子还喜欢写。正常情况下一星期写一首,非正常情况下十天半月一首。夫子写的都是哲理诗。他估计一般人很难读得懂的所以从不投稿。投稿要是退回来那就太难堪了。但他觉得那诗是绝对不错的,起码比那满是奶油味的诗好!
无事夫子决不出门。平时除了上课除了打饭打水除了开会值日除了做操除了上厕所,他都把自己关在房里。但外面许多事情他比谁都知道得清楚知道得早。比如尤积多和吴天歌打赌的那一团灰影他就知道那究竟是什么;还比如明天来报到的梅子玉他就知道是个女的。只不过他不象吴天歌那样喜欢发布消息。任何消息到了他那里就等于进了美国中央情报局……
学校也是一方烟火,备酒待客是常有的事。夫子好酒但从不上席陪喝。一次潘长子带着一班人来学校检查工作,晚上办了桌酒席。开席时潘长子突然问校长和教导主任:“听说孟老师酒后念诗很好听,是吗?”江之明笑笑说:“那是喝醉了,喝醉了就念。”潘长子大笑说:“那你们快去喊他来喝几杯,我想听听他念诗。”潘长子是有名的“潘不醉”,要使夫子喝到念诗的程度当然不难。但胡远说:“他不会来的。”
“你就说我老潘要他来干几杯,他会不来?”潘长子说。
胡远就去了。可夫子正在房里自斟自饮。胡远说:“潘乡长要你去陪他喝呢!”夫子仰脖倒下一杯酒看住胡远说:“潘长子想把我放倒想听我背诗,是吧?”胡远就说:“那你就别去好了。”可夫子却脖子一扬抓起自己那大号杯子说:“去!怎么不去?我就算破一回例……”说着便又从抽屈里拿出另一只大号杯子去了。
于是就陪潘长子喝起来……
夫子是“绿林好汉”,在学校专教政治。
所谓“绿林好汉”,就是没有正规学历不是科班出身。因为他高中毕业最后一批下到广阔天地,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他家住县城,后来招工进城却又被分到这妙岭山里一所小学教书。于是他就参加函授学习拿了一张政教专业毕业文凭,于是就调进中学当了政治教师。如今社会有话说“函大”、“职大”、“夜大”之类毕业者只能算是“绿林好汉”。“绿林好汉”就只好一直窝在山里。
夫子是妙岭中学唯一一个家在城里的教师。妙岭距县城二百余里,有汽车通行。但汽车一爬上那路就喘息不断响屁不断,不时还要跳跳摇篮舞。而且从学校去搭车要步行十几里,那车有时早有时晚很难搭。所以学期中间夫子从不回家。因为回了家就不想回校,而回了校就不想回家。星期天学校不上课就冷静得鬼打人。夫子自然感到寂寞。
寂寞就喝酒。喝醉了就背诗文。
不过星期天背诗文只有炊事员陈跛佬一个听众。陈跛佬自从老婆死后星期天就也不回家,所以常常陪他喝得晕头转向乃至引吭高歌。陈跛佬高歌却永远只会一首叫什么《十八摸》的山谣:“一摸妹哟白奶子,二摸妹哟小肚脐,三摸妹哟肥屁股……”极其下流不堪入耳。可夫子全然没听见照背他的诗文。于是,美妙的诗文便和下流的山谣联合起来在巴掌大的校园里撞来碰去,很热闹的……
这时,夫子的目光开始发直了,而潘长子却还精神抖擞。江之明见夫子神态有变,就说:“孟老师你不要再喝了,再喝就醉了。你明天第一节有课呢!”
夫子却将脖子一扬,然后盯住江之明:“你何时见我因喝酒耽误过上课?你说呀!”
江之明说不出来。因为夫子虽常常醉酒,但的确从未误过上课。胡远就扯扯他衣服说:“即使不耽误课,也伤身体嘛!何必要喝醉呢?”
可夫子却象没听见,突然从袋里摸出那两个足足能装一两酒的大号杯,一个往潘长子面前一磕,一个握在自己手中,说:“从现在起,我俩就用大杯!如何?”
潘长子愣了一下,但马上说:“好!大杯就大杯!”
于是两人换大杯。
夫子又说:“不准作弊!谁作弊罚酒三杯!”
潘长子点点头:“行!”
江之明和胡远胆战心惊,说:“酒要喝好,但不能喝醉,不能喝醉!”
“我没喝好,孟老师也没喝好嘛!”潘长子说。说着就倒下了一杯。
三大杯下肚,夫子的目光更加直了。潘长子就趁机将一杯酒泼了。动作极敏捷极快。谁知夫子竟陡地立起身发出一个断喝:“罚酒三杯!”
潘长子若无其事一脸正经说:“罚谁三杯?谁作弊啦?”
“你作弊了!”夫子大声说,“难怪人家说这年月猫怕老鼠,你明明作弊了还不承认!”然后轮眼盯住江之明和胡远说:“现在看你们校长主任主不主持公道!”
江之明和胡远左右为难:“算了算了……”
“算了不行!”夫子直着眼固执地说,“你们不主持公道,我去叫吴天歌主持公道!”于是做出要走的样子。
潘长子只好斟一杯酒独自喝下去,说:“就算我多喝一杯,多喝一杯总行吧?”
“不行!还有两杯!”夫子火眼金睛地说。
潘长子只好再独喝两杯。
一会,潘长子的话便渐渐多起来,“孟老师你不是想调进城吗?……想调进城怎么不找我呀?你……知道么?县教委……那位管人事的牛主任是我的同窗好友呢……”
这话潘长子不知在学校说过多少次了,夫子当然知道。但夫子似乎有点晕头转向了,口齿不清地说:“不管……牛主任马……主任,我们喝啊……喝酒啊!”
终于,潘长子脸色渐白渐红,最后就哇的一下吐了,吐出一地酒肉。不知从哪里钻出一只胆大包天的老鼠,竟跑到桌子脚下偷吃起来。吃着吃着就跳了几下舞,然后竟瘫倒在地。夫子见了就哈哈大笑,并且大喊:“潘乡长醉死……一只老鼠!”
喊着回房去了。
这回夫子没背诗文,而是呼呼大睡……
此刻,孟哉却坐在窗前独自发笑。因为他听见校长在走廊上大声喊老温,而老温却不应。他想那老温一定又是犯头痛病了……
8
吃早饭的时候江之明终于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然后就明天的所谓三件大事做出了相应的安排,一是派老温到猫耳街去采购明天办酒席的食品,再就是布置各班打扫卫生整理校园,最后一件事最小但最头痛,那就是找孟哉商量调房。因为梅子玉是个女的,女的住孟哉那房最合适。
到现在为止学校里似乎还没人知道梅子玉是女的,但到明天就会知道的。现在最叫江之明烦恼的是,明天和明天以后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个过去的同学加恋人?同学成了过去现在仍可保持友谊,而恋人成了过去现在又该保持什么呀?……
他一边想着一边喊老温。
这时跛佬就从厨房里钻出来说:“温会计没吃早饭吧!怕又是病了。”
江之明一望,老温的房门关着,但没上锁,便去敲。
终于敲出了老温一颗头。
老温果然病了。因为老温头上箍着手帕卷儿。
老温的老毛病是头痛。发作了箍上手帕卷儿据说很能止些痛。所以每当老温那颗头箍了手帕卷儿,必定是头痛病又发作了,而且发作得十分厉害。
那病是老温当“右派”受迫害时犯下的。老温每每说起那段经历就声泪俱下:“……他们把我往死里打、往死里打哇!当时我眼冒金星头痛欲裂,后来就得下了这死病。”
这很值得同情的。
不过后来说的次数多了,而且总离不开“眼冒金星”、“头痛欲裂”那两个词组,那同情也就自然下降,最后降至玩笑。有一次,当他刚刚说到“眼”字上,站在走廊上边的吴天歌突然一声断喝:“温其儒!老实立正!”他顿时身子一挺,就真的立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涨起一脸青紫一脸恐惧,最后化为一脸愤怒。
老温五十年代就当小学教师,后来打成“右派”坐过牢,平反以后就到中学当了会计。在这种小中学里,会计不仅管财务,还管总务管后勤,几乎相当于第二校长,很有权的。但老温不会做人,钱捏在手里吱呀叫东西卡得死紧。比如有老师墨水用完了找他领,他却要人家拿空瓶去换。有的空瓶里难免剩些墨水,他就一点点地倒进新瓶里叫你拿去用,然后又将那空瓶象文物一样收藏起来,说多少也能卖几个钱或者换几支粉笔。再比如有老师月底钱用完了,想找他借点公款,他就摸出自己的钱包。钱包假如空了他就用手撑住额头,装出头痛病要发作的样子,叫你绝对没法再说没法生气。
老温那死病一发作,不仅做不得事甚至连说话都象很困难。因此即使天掉下来该他顶一个,也只好让他歇着去。
但这时江之明觉得老温气色很好,根本不象发了病的样子,就说:“昨天看你还好好的,怎么今天突然犯病了?”
老温极认真地钻了校长一眼,然后猛地抓起校长一只手捺到自己额头上,说:“你摸摸看哇,摸摸看我烧啵!”
果然有点烧,像是真病了。
那猫耳街只好派别人去了。那别人就只有炊事员陈跛佬。
江之明于是进厨房去找跛佬。他觉得自己简直成“维持会长”了。“他妈的,连维持会长都不如!”一头跨进厨房门时他在心里狠狠骂道。
9
跛佬正在刷锅,刷得很用劲的样子。
江之明站在跛佬身后首先说:“这厨房叫你弄得真干净,要都像你陈师傅这样对工作认真负责就好啦!”这显然是一顶不带沿的高帽子,可跛佬却戴得一脸欢喜。那欢喜掉在一锅脏兮兮的水里,漾开了一汪笑。
跛佬说:“工作还是老师认真负责啊!”
跛佬是国家正式工,所以比较讲究身份把自己与老师相提并论。这很正常。因为要不别人总以为他是专门服侍人的可以随便受人差遣。所以他就利用自己手中掌握的勺子,经常给大家制造一点情绪,制造一点笑料。
这时江之明就说:“大家一样,大家一样。”接着便切入正题:“陈师傅,我想劳你大驾跑一趟猫耳街,买点鲜鱼和水果……”
“那是温大会计的事啊!”跛佬说。
“你知道老温病了。”江之明说。
“真病了么?”
“真病了……”
“那好吧,我去跑一趟。”跛佬终于点点头,但又说:“不过我是听你校长调派,可不是替他温大会计跑腿!”
“那自然,自然!你陈师傅向来办事认真,即使老温没病,我也打算派你去的。”江之明说。
跛佬就解下那脏兮兮的围腰抖了抖,抖着一脸欢喜。接着便颠着脚找老温拿钱去了。
跛佬其实并不跛,只是走路时脚稍微有些颠,不过激动的时候颠的厉害些。颠得厉害些的时候就比较接近某种舞姿,但那绝对无碍行走。所以跛佬就不必强迫自己不经常激动激动。
当然,跛佬激动一般都是因老温而起。
因此大家都知道跛佬与老温不和。至于究竟为什么不和谁也弄不清楚。似乎因为跛佬当面喊过老温一回“五类分子”,又似乎因为老温骂过跛佬一句“老色鬼”。但当时双方都象是开玩笑,而且过去了很久。两个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有什么过不去值得磕磕碰碰的呀?
跛佬说:“难道要我向‘老右’屈服?”
老温说:“我就是再做一回右派也要与那‘老色鬼’斗争到底!”
可是跛佬有一回与夫子饮酒却又说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其实我与‘老右’屁事也没有,只是觉得那么磕磕碰碰心里快活。”
既然屁事也没有,既然磕磕碰碰是为心里快活,那他们有时就有理由亲密无间打得火热了。象昨天夜晚就是如此。
昨天夜晚潘长子刚走,明天那三件大事刚在学校一传开,跛佬就进了老温的房。过了大约一个钟头才出来。出来笑着一脸欢喜。谁也不知他们谈了些什么,但亲切友好是可以肯定的。
现在跛佬也是一脸欢喜。江之明觉得有些奇怪,看见他从老温房里拿了钱出来就说:“明天除了县里检查组要来,乡政府也来慰问,老师们也正好聚个餐,算是提前过教师节。我可不希望有上回那类事情发生……”
一想起那事来,江之明就一肚子恼火。
那还是去年,潘长子带着一班人来学校看危房,再次落实迁校问题。于是学校就办了一桌相当丰盛的酒席。之所以说相当丰盛,是因为有一碗叫“盘龙”的大菜。
所谓“盘龙”其实是将黄鳝切成一截截但又不切断,加上几样左料红烧,然后去剌盘在一只大海碗里。看上去就象根本没动过刀,如同活的一般。这可是跛佬的拿手好菜,据说还是当兵时在机关小灶学的。跛佬常常为自己会做这道菜而感到无比自豪。官员们来到学校自然都想尝尝这道菜,可跛佬决不随便做。而那回他却热情地做了。当“盘龙”一上桌子,客人们无不惊讶万分赞不绝口。于是上十双筷子一齐向“盘龙”进军。可是当筷子们各自夹起一截“盘龙”时,就一个个目瞪口呆了。因为那海碗里剩下的全是黄鳝刺。当时江之明难堪至极恨不得钻土,还是潘长子说:“吃呀!‘盘龙’就这样子的,我在上海当兵时就吃过……”可是那天晚上吃饭时老师们碗头上却又都盘着几截黄鳝……
现在跛佬发现校长又想起那回事,就说:“这回又不做‘盘龙’……”
江之明说:“要做‘盘龙’的。老师们都想再尝一回你的手艺等会我叫凤表娘去买黄鳝。”
跛佬点点头,就朝老温房里喊说:“温会计我走啦!”然后才颠着脚走了,
这时凤表娘喂猪回来了,站在上边走廊喊:“不管看得上看不上,都要买糖回来散哟!”
江之明问:“看什么呢?”
凤表娘却捂着嘴笑,不答。
10
凤表娘就喜欢捂着嘴笑,而且笑起来起码要一两个小时才得杀住。像那回客人们吃“盘龙”吃出大半碗黄鳝刺,她就笑了整整一个晚上。
开始笑时凤表娘总要捂着嘴,那样子就象情窦初开的黄花女。很好看的。由此可以想象凤表娘年轻时有何等齐整!
笑到后来凤表娘当然要拿下那捂嘴的手,这时才知凤表娘原来掉了两颗门牙。但那绝对不是老掉的。因为凤表娘才四十几岁。
有时候四十几岁的凤表娘还会自顾自地笑,谁也不知她为什么笑或者笑什么。比如今天早晨,她听见吴天歌与尤积多为新校基旁边那团灰影打赌,就一直笑到吃早饭。
凤表娘笑归笑,但决不耽误事。她可以一边往灶里塞柴一边笑,可以一边切菜一边笑。作为学校的临时工,凤表娘不能不卖力干活。为了改善教师生活,养了一头猪兴了几块菜地,这自然都是凤表娘名下事。凤表娘也做得很快活。有时水开了她还主动到各位老师房里去收瓶,灌满水便又挨着房间送。她总觉得老师们有点可怜,就该这般侍候。
其实凤表娘也有点小小的来头。她是校长江之明的长辈表亲。因为江之明称她作风表娘,所以大家就都叫凤表娘。凭这一点凤表娘应该有些优越感的。
但凤表娘没有。
这时凤表娘笑着正在回厨房,江之明又问:“凤表娘你说陈师傅去猫耳街看什么呀?”
“那老鬼熬不过,去看亲哟!”凤表娘说着又笑。
江之明这才恍然大悟,不禁也跟着凤表娘笑起来,心想这鬼跛佬有那么大的事也不早说一声。早说一声请个假也可以嘛!
11
接着去找孟哉商量调房。
孟哉刚刚下课,这时正坐在窗前发呆,呆着一脸太阳。江之明走进去看了看那窗户,就说:“你这窗子太差劲,老是晒太阳。”
孟哉回过神来,说:“多谢校长关心!不过我可是喜欢太阳的。要是不喜欢我可以把桌子挪个地方……”
找这夫子谈事情可不能转弯抹角。江之明就说:“孟老师,我想与你商量个事情。”
“校座有何指教,请讲。”孟显出一脸夫子相说。
江之明便开门见山了:“我想请你调间房。”
“完全可以!”孟哉说:“不过我想知道你打算把我调到哪里去?”
“当然是原来方老师那间房。那房大些,比这房好得多……”江之明说。
“比这房好得多?”孟哉一脸惊讶。
“确实好得多。”江之明说。
“好得多我可不想要……”孟哉说。
“那……请你体谅学校难处。”江之明说。孟哉顿时变了表情,说:“那就不是好得多的问题!我再说一遍;我不想那个好得多!……我喜欢这窗户,我这窗户向着红太阳。”
“那房窗户也很亮嘛!”江之明说。
“你知道我喝酒的时候就喜欢望望大山。那房的窗户能望见大山吗?”
那房的窗户对着阴沟壁,当然望不见大山。
江之明说:“为什么非要望山呢?”
孟哉就说:“为什么非要我调房呢?”
“你也许不知道,梅子玉是个女的……”
“我知道!而且知道你与她同过学谈过恋爱。”孟哉定定地看住江之明说。
江之明大吃一惊,“你听谁说的?”
孟哉说:“这我拒绝回答。我只想问你一个简单问题:是不是因为我这房左边住着凤表娘,右边住着五十多岁的老温,让梅子玉住着安全些?”
“作为校长我不能不考虑复杂些……”
“那你就要把我推向危险境地,是不是?”
“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还不明白?你要调我去住那房是危房!那房七根桁条就有三根被虫蛀了,后墙也有些歪。”孟哉忿然起来。
江之明顿时哑了。哑了好一会才慢慢立起身来说:“这房你既然不想调那就算了吧……”
窗外的太阳渐渐歪斜了,极其疲软地抹了一片在他脸上。那脸就显得非常难看……
12
正要放午学时潘长子来了。
“明天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一跨进江之明的房间潘长子就问。然后潘长子就坐下来,弯了弯一双长手臂。
江之明说:“基本安排妥了。我已叫跛佬去了猫耳街。”
潘长子满意地点点头,但又说:“你去把胡主任喊来,有些事我们再好好商量商量。”
江之明就在门口喊了一声,胡远就来了。
潘长子就说:“我那位老同学上午给我打电话,说检查组由他亲自带队。”
“你是说牛副主任?”胡远问。
“教委除了他还有谁是我老同学?”潘长子笑笑接着说,“他在电话里给我通了个气,说尽量争取县府分管教育的老板明天也一道来,以进一步与乡政府谈谈迁校问题……”
一提起迁校江之明和胡远的表情顿时淡了下去。江之明说:“还有什么进一步呢?乡里若有诚意,早就该动工。”
“我们妙岭的情况你们二位又不是不清楚,跟我讲这话有什么意思?”潘长子有点不快了。
如果说潘长子他们乡领导对迁校没有诚意,那实在是不凭良心。尤其潘长子,为迁中学差点把腿都跑断了嗓子都喊哑了。可以说,那一片遥遥可望的新校基就是他跑出来喊出来的。他虽然喜欢经常带着人到学校来吃点酒,但毕竟也想为学校办点事情。这年月想办事情不搞点吃喝行么?当然不行。照现行规矩初中归乡办,那建校迁校经费自然得由乡里出大头。问题是这乡里穷得石头都想搬家,哪还有能力出大头?于是那新校基就只好开着摆在那儿,由人们去望而兴叹。
兴叹之余难免生出些牢骚长出些失望来。这很正常的。
“我和朱书记苗乡长他们商量过,县官们难得上一回妙岭山,这次来了我们一定要抓住时机……”这时潘长子又接着说。
江之明和胡远也知道,县城的官员们都怕坐在小车里跳摇篮舞,所以来一趟要下很大的决心很不容易。江之明说:“要抓住时机只有靠你们乡领导,我们还有什么作用?”
“有!不过你们全校教职工都得出点血。”潘长子弯了弯那长手臂说。
“出血!什么意思?”江之明和胡远吓了一跳。
潘长子就笑,却不回答。
潘长子老这样,每每讲话讲到关键处就突然打住,故意把人吊在那儿晃荡。这常常叫江之明和胡远恼火之至,但又不好发作。
“请你潘乡长把话说清楚好不好!”江之明捺着恼火说。
潘长子却又调换话题:“那位梅老师明天来报到,房间安排好了吗?”
胡远就说:“潘乡长对教师真是关怀备至啊!”
潘长子说:“她一个女同志,能愿意调进山来很不简单的。所以我那老同学牛主任要我关照一下……”
“怎么,梅子玉是女的?”胡远一怔。
“是女的,而且是我师专同学。”江之明说。
胡远又一怔,说:“我说校座,你也未免太深沉了吧!怎么你早上佯装不知呀?”
“我怎么佯装不知呢?我给你说过,你讲女的不会调来嘛!”江之明说。
胡远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才说:“这学校里除了凤表娘就是清一色的男人,调一个女的来今后怎么处?”
“男是男女是女,大家都是知识分子,怎么不好处?”潘长子笑说。
是呀,有什么不好处?这破学校加进一个女教师,或许可以调节一个气氛呢!胡远不知不觉地兴奋起来……
这时江之明便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潘乡长你说要大家‘出血’,究竟什么意思?”
“意思非常简单。就是要大家拿出点行动来感动上帝!”潘长子说。
“什么行动?”江之明迫不及待地问。
“就是‘出血’!”潘长子手臂一挥说,“具体讲就是明天当着我们陪牛主任他们来检查的时候,你们全校职工都捐点款……”
江之明和胡远松了口气,可是想想又紧了口气。江之明说:“款我们捐过一次了,再捐就怕老师们囊中羞涩……”
“就暂且莫羞涩嘛!”潘长子挥了挥手臂说,“乡里打算明天就着县教委的领导开个教师座谈会,叫大家就在会上一齐行动怎么样?”
江之明看着那挥动的长手臂想了想就说:“那我们下午开个全校教职工会,请你在会上给大家说说吧!”
“会还是你们家里开吧,我下午要去村里搞计划生育。”潘长子立起身来说。
这回,他决无留下来吃午饭的意思。
13
吃过午饭,“出血”的话就自然传进了老师们的耳朵。可就象明天的三件大事一样,没有引起多少反响。只有吴天歌捧着茶杯站在走廊上作古正经地发布了一串与“出血”毫不相干的消息:“据有关方面透露,明天县府老板和教委牛副主任将光临本校,乡府主要领导也将携带三斤糖果一条香烟外加一纸洋洋数百言的大红慰问信前来慰问。本校将摆设‘盘龙’宴席,一来款待贵宾,二来欢度教师节。到时大家可以尽情品尝陈跛师傅的‘盘龙’手艺……”
几位上年分来的青年教师站在各自的房门口,听得一脸兴奋一脸神往。小赵没等发布结束就问:“吴前辈,你那消息真可靠么?”
小钱便责怪说:“问孬话!你什么时候见吴老师发布过不可靠消息?”
这时尤积多正在研究两只落在廊檐柱上调情的苍蝇。因为他偶尔看过一篇研究苍蝇的文章,那文章说苍蝇身上可以提练出高脂肪蛋白质。他想知道那高脂肪蛋白究竟长在苍蝇哪个部位。可是那苍蝇没等他研究尽兴就飞了。
他觉得很无聊很沮丧。
正巧潘长子那已经读了两年初二的宝贝儿子从他身边走过,他就亲切地一声喊:“潘军请过来!”然后就用那两只啤酒底照住那孩子低声问:“刚才吴老师所说是真么?”
那孩子点点头扯脚跑去。于是他马上振奋起来,冲着正要归房的吴天歌喊:“吴老师,早上打的那个赌还算数么?”
“我吴某人说话向来快马一鞭,就怕你老兄后悔哟!”吴天歌一脸傲然说。
“我后悔?简直可笑!”尤积多冷笑说。
“既然都不后悔,那就该兑现啦!”
胡远眉头稍带春风从走廊走过来。
“现在还不知道那究竟是石头还是砖嘛,怎么兑现?”吴天歌说。
“要不是石头也不是砖,难道二位就可以赖帐吗?”胡远杀掉脸上笑说。
“不是石头也不是砖,就算扯平啦!”尤积多与吴天歌便马上结成“统一战线”齐声说。
“如果不是石头也不是砖,那就是你们两个人都输了!怎么叫扯平呢?”胡远说。
“对!那就是你们两个都输啦!”几位小青年老师齐声呼喊。
“是我们两个人打赌嘛,又没第三个人!”
尤积多与吴天歌有点慌了,于是更进一步结成“统一战线”。
胡远就微笑着说:“当然有第三个人!只不过你们二位是明赌,另外一个是暗赌。这叫山赌,合规矩的……”
“那第三个人是谁?”吴天歌与尤积多便愣愣地问。他们的思路终于走上歧途。
这时候夫子孟哉的门就开了,孟哉就从门里伸出一张脸来大声说:“是我!吃早饭时我就交了一条烟钱给胡主任,请他作证人。”
吴天歌与尤积多顿时呆了。因为钻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夫子,那赌不真也真了。
于是两人一齐车过脸去问:“你说那是什么?”
孟哉便慢吞吞地踱出房说:“据我从窗口所望,那的确不是石头也不是砖,而是一座小小的土地庙!”
“土地庙?”
“对,孟老师早上说那是一座土地庙。究竟是什么凤表娘说她知道,如若不信叫人去看。”胡远说。
正说时,凤表娘就从厨房里笑出来了。
“你们大家真不晓得那是一座新造的土地庙么?”
不仅吴天歌和尤积多愣住了,大家都愣住了,这倒不是因为那土地庙,而是因为凤表娘这时突然杀了笑。那笑在凤表娘脸上死得太悲惨太快了。这很不正常。
于是,大家就不由自主地拥到大门口,朝那土地庙望去。可是望去仍是一团灰影。唯有那片新地皮还隐约可见。因为那上面照着一片辉煌的太阳呢!
14
这天夜里下起了雨。不大。可山上那些虎视着校舍的石头中就有一个滚下山来,极其悲壮极其英勇地砸倒了一间教室的墙壁。当时天很黑,山上却有人说话:“第二次款我们还是要捐的,可那要等事情真正落实以后……”
“明天教室不能上课,看落实不落实!”
“我们干了这事,就别想调走了……”
“非要走干什么?人家女的都来了。”
“你们真的不走,山妹子随你们择!”
“你这老‘右’也跟我们蹭闹哄,要是说出去不把你重新管制起来有鬼!”
“我被管制起来也不放过你‘老色鬼’!”
“破坏一个旧世界才能建立一个新世界。这事大家干的大家担。夜深了,下山吧!”
这天深夜十二点,校长江之明就去乡政府敲开了教育副乡长潘长子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