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防汛指挥部的命令

曙光光 短篇 乡野风情 2011-05-18 13:21 责任编辑: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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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道来自防汛指挥部的命令,差点让孙夫人丢了一条性命。孙重急匆匆赶去防汛地点,所见所闻,却与自己的想象截然不同。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是不是,很多事情,不能光看表面,而是透过华丽的外表看本质?文章情节安排紧凑,语言讽刺力度较好,只是,结尾的模糊性,有些冲淡了文章的整体布局。问候作者!

1

孙夫人今天心情特别爽。俗话说,小别胜新婚。老孙离家七八天,昨晚才回,虽不像年轻的时候威猛,还是尽情地把她揉了一番。她一面收拾家务,一面回味着被爱的滋味,心里就甜滋滋的!正想出门买点菜,却听有人咚咚咚的敲门。门打开,见郑姐笑嘻嘻地说:知你在家,我们仨,给你送财来了。孙夫人见是院内几位常在-起玩的牌友,又觉她们不请自到,这是抹牌赢钱的好兆头。于是,随口对郑姐说,我还没买菜呢!中午吃饭咋办?郑姐说,这老天爷像发疯了的下着雨,你老孙又不在家,中午就撮一顿合饭凑合算了。说话间,她们仨已来到了麻将桌子边,毫不客气地摸出东、南、西、北风,逼鸭子上架。

抹牌的时间真好混,眨眼就过了午饭时间。她们叫来合饭,狼吞虎咽地吃完,又接着抹。郑姐说,孙夫人真狠心,把我们仨关到屋里杀。一牌友埋怨郑姐说,都怪你,进门就说句送财的不吉利话。另一牌友附和说,赢钱怕吃饭,输钱怕天光,早着呢!于是,窗外滴答声,屋内欢笑声、麻将搓和声连成-片,开始了真正地较量。

嘟…嘟……嘟……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

孙夫人极不情愿地起身去接电话。刚拎起电话,听筒里就问:孙书记吗?当得知是老公单位打来的,她回答说,他不在家,一清早就出去了。正要放下听筒,又听电话里说,局里接到县防汛指挥部的紧急命令,通知他今天下午3:00时前,赶赴鸭子湖乡去报到,他的手机又打不通,只好麻烦您,务必通知他。

孙夫人乜斜着眼,看了看衣柜上的石英钟,时钟已指向1:20时分。说,他今年不是在乡下蹲点吗?对方笑笑说,这我也不知道,听局长说是县防汛指挥部点的将喽!还说他农村工作经验丰富,别人想去,还不够格呢?孙夫人想,说得好听。老孙在区、镇任职多年,就混了个优先去防汛的资格。她常听老孙唠叨过:和他一起任职的干部,早已去掉了副字,提拔为局长、县长。而他,在副科的职位上,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像钉子钉在那儿。平时,在别人眼里,局纪委书记前面还有三个字——“相当于”,只有到了防汛啦,抢险呀,才真正体现副科级的价值。孙夫人正想说,局里局长们不也都是从乡镇上来的吗?只听对方咔的一声挂机了。

孙夫人撂下听筒,想起了清晨老孙提着钓具出门的时候,天正黑着脸,她劝他说,你昨晚累了,看这天又将要下雨,就到家里歇着,别去了,噢。老孙说,我难得有空,今天是星期天,已与老史约好。老孙爱人说,不是听你常说,下雨天,鱼不爱咬钩吗?孙重笑着说,听老史说,这几天因雨水多,雨下得大,很多沟港、渔池塘堰都漫水了,鱼特别多,也好钓,昨天他钓了七、八斤呢!老孙爱人说,你哪能和老史比呢?他已退休,你可在职,别人都在忙于防汛抢险,见你还有闲心钓鱼,就不怕旁人说你闲话?老孙说,局里今年派我在乡里蹲点,说好了与单位工作脱钩。点上汛情不重,我已安排妥当,你放心好了,不碍事的。

老孙走了,孙夫人再没了睡意。她早早起床,洗刷完后,见天色朦胧,转眼又滴滴答答落起了雨花。心想,两个小孩都在外念书,老孙钓鱼,中午吃饭常不回家,索性就打开煤气炉子,煮起面条来。看吃过早餐后,有没有歇雨空隙,再去买点菜和煎鱼的佐料来也不迟。一想到下午将有碗新鲜野生鱼煎的吃,她嘴巴里就口水跑边,这是她最爱吃的菜肴了。

人算不如天算。孙夫人吃罢早餐,收拾妥当,雨却滴答滴答的越下越密了。孙夫人透过门窗,仰望窗前广玉兰被雨水正冲洗着叶子,又闻从翠绿厚实的叶片上滑落地上的落雨声,倒像不是下在树上,却像落在她心里,时不常地惦记起钓鱼的老孙来。她转身走进房间,见被子还乱七八糟的,就顺手叠了叠,发现老孙的手机还静静的躺在枕头下。她拎起,瞧了瞧,屏幕上没有任何显示,才想起他昨晚耳边吹风说过,手机没多少电了。她撸着他,安慰说,明天充电也不迟呀?哪料到,他清早又说去钓鱼。暗笑道:他呀,只要有鱼钓,命都不要了。

2

孙夫人接过防汛指挥部的电话,就被命令二字惊得傻了眼,呆在那儿犯起愁来。

郑姐见她一脸不悦的走来,问,怎么啦?孙夫人失声地说,闯他妈的鬼。刚才电话不接就好了。是老孙单位打来的,命令他去防汛。郑姐码起脸说,单位上的事,关你家属屁相干,他耐不何与老孙直接讲?来来来,打我们的。说着,咣的一声,郑姐打出一张牌,催着孙夫人重新上场。孙夫人说,不行咧,我还不想打天牌?只是老孙出门前,手机放在家里了。要老孙下午三点去鸭子湖乡防汛,现快一点半了,我不得不去寻找他。

一牌友的爱人与孙书记同属一个单位,知道干部蹲点与局里工作脱钩。插话说,你老孙今年不是在乡下蹲点吗?孙夫人点点头,有气无力地答道:他昨天晚上8:00时才回家。电话里说,是防汛指挥部点的名,要他去的。牌友感叹说,在家的副局长一大班,不派他们去,偏派一个蹲点的人,这不是吃柿子专拣软的挑吗?

另一牌友见郑姐不依不挠的样子,解围说,这一久,老天爷一个劲儿的下着雨,电视上播放的新闻尽是防汛抗洪的。你们听说没有,民政局有一位副局长半夜巡堤时,打了会儿瞌睡,巡堤用的马灯被督查组的人提走了还不晓得,就为这芝麻大点事,吃了大半生长斋的他,竟被一碗狗肉送终了,太划不来了。

郑姐听牌友如是说,一边接过话说,活该。平时机关蹲惯了,防洪抢险的事,是哭儿戏的?-边立起身子,悻悻而去。

孙夫人送走三位朋友,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屋子,拿了件雨衣,正急着要出门,又听家里的电话嘟….嘟….嘟……叫个不停。孙夫人提起听筒,不耐烦地问:

“喂,哪里?”

“我是县防汛指挥部老欧呀。孙书记呢?”

“他外出有事去了。”

“哦,是这样!孙书记的单位派他去防汛排渍,防汛指挥部命令他今天……”

“他单位刚才来过电话了,不说是您们指派的吗?”

“……啊,谁…谁指派的,都是一样。他手机咋打不通啦?”

“他手机没电了,外出时丢在家里。”

“那…那只好请你迅速告知他了。”传达命令的人也许担心孙夫人是一个妇道人家,又补了句:“这可是防汛指挥部的命令哟,误不得的!”

“这我知道。”

“知道就好。再见!”

“再见”

孙夫人是一名小学教师,生来胆小,被这两次急促的电话,催得心急火燎。她知道,防汛抢险身系百姓安危,是件天大的事,平时的红头文件,领导指示,上级通知之类的,都不能与之相比。她下放农村的时候,亲眼见过平时作风拖拉的大、小队干部,传达防汛命令是不过夜的。对违抗命令的群众,那就更严厉啦!什么捆绳子、挂牌子、吃棍子的不少;他亲耳听过,乡村干部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命令如山倒。要人,人得走,要物,不论价。要不,怎叫命令呢?曾听大队支书板起脸孔,在群众会上解释命令的意思,命令就是老子说一不二,需要你的命堵水口子,你就得往下跳,不含糊,谁也不敢说个不字。说得底下人胆战心惊。就因防洪打了-下瞌睡,被防讯指挥部通报撤职,像牌友刚讲的这事,那时候举不胜举。想到这里,她为孙重能否按时赶去防汛捏了把冷汗,撤职是小,防汛是大,识时务者为俊杰。说什么也不能让丈夫延误命令,有什么闪失。他辛苦了大半辈子,不能因这件事而毁了他。想到这里,她不敢怠慢,匆匆忙忙跨出家门,骑着车子,顶风冒雨,四处去寻找。

3

旷野的天空,成团的乌云把天色打扮成个大花脸,黑-阵,白一阵的,风雨交加。

孙重和老史来到离城十多里的胜利河,倚在太阳伞下,任凭风吹雨打,也把细长的钓竿伸向河面,两眼注视着斜在水面的红顶浮漂,那情景只有身临其境,才知其心旷神怡的滋味。平时,河面只有五六米宽的,水虽谈不上清澈,但平静如镜。此时,河水汪汪,白雾茫茫,竟有十多米宽,自西向东缓缓流淌。胜利河两岸,树木像刚洗过澡的,随风摇曳,吱吱作响。树间路上,行人稀少,唯见孙重与老史弓背坐在小凳子上,与浑沌的水为伴,与摇曳的树搭腔。他俩时儿交谈,时儿抛线扬竿,或立或蹲或坐。虽还只是刚过中午,盛鱼的网袋里,却噼里啪啦地发出欣喜的击水声。击水声越密,越急,越响,他俩的收获也越大。老孙用右手把网袋提了提,感觉网袋有些沉手,击水声更响、更急、更密了,水花四溅,他满脸堆起了笑容。

老孙说,哎,时间不早了,你带的糕点吃了没有?

老史说,还没吃呢!来来来,歇会儿吧?我今天还带有卤莱,吃了再钓。

老孙听说有卤菜,不由分说,聚到老史伞下,边吃着卤肉,卤蛋,边说,这味道真好,是嫂夫人的手艺?

老史点头说,好吃多吃点,我带的不少。

老孙说,要是想到你会带卤菜来,我带瓶酒就好了。

孝史说,我出门把酒带上了,可你嫂子说,这雨天河边喝酒不安全,把酒夺走了。

老孙说,呵呵,羡慕,羡幕!哎,好久没钓到这么多黄古鱼、鲶鱼了,今天钓的真过瘾。

老史说,现在鱼越来越难钓了,不是遇到雨水多,哪能钓到这些优质鱼呀!

老孙感叹地说,我记得小时候在家乡钓鱼。砍一根细长青黄色的小竹,用母亲缝衣的白棉线、做鞋的针、晾枯了的蒜梗做成鱼竿、鱼线、鱼钩和鱼漂,走到屋后河里,撒把碎米做诱饵,挂上红蚯蚓,一顿饭的功夫,就可钓到半篓子黑壳子鲫鱼、黄古鱼、鲶鱼……哪像今天,用洋钓具、香钓饵、蹬车几十里,半天才能钓到碗儿——咪咪鱼哟。

老史说,还么子呢?鱼难钓,还不是水质污染的缘故,鱼儿一年比一年少了。

老孙说,是啊!前些年,中央电视台不是披露长江上游多家企业,向江里偷排工业废水吗?长江水逐年污染了,电渔的、拦网的又多,鱼儿哪长得赢呢?

老史说,你说那远干什么?我们县大江造纸厂,前些年不也是偷着往江里排污水吗?

老孙说,是呀!现在都喊环保重要,但真正要落实,又谁都不愿牺牲自己的眼前利益,当鱼儿都无法生存的时候,人类也将难以繁衍了!

老史说,嗯,你这话说得有水平!哎,你听说没有,我们县大江造纸厂,污染重,效益可不差,有很多实权人物入股呢!

老孙说,不可能吧?大江造纸厂改制后,不是由外资控股的一家股份企业吗?

老史看到老孙惊讶的样子,哈哈哈地大笑说,不可能的事,如今皆有可能。林彪任中央军委副主席的时候,竟敢在毛主席眼皮底下私建自己武装,我同学的弟弟当时光荣参军,就属林彪的武装序列,他还不以为在保家卫国呢!你想想,大江造纸厂如果没有实权人物撑腰,他敢公然往江里排污?美其名曰为地方增加税收,实为中饱私囊。挂羊头,卖狗肉的事,如今可太多啦!

正聊着,老史忽见河面上的浮漂抖了两下,突然下沉不见了。兴奋地边说,又来了,又来了,边操竿上扬。却见渔竿弯弯颤颤,犹如天空的彩虹。老孙说,慢慢拉,千万别用力过猛,看样子准是条大鲶啊。他忙起身,操起鱼舀子,待老史把它拖出水面,老孙才小心翼翼地把鱼舀进鱼舀子里。拖上岸一瞧,果真是一条半公斤重的野生大鲶鱼,正张着大嘴巴,翘着长胡须,颤抖着全身,好像陈水扁在牢房里暗自忖思:问题出在哪儿?

老孙也连连叫喊,上当了,上当了。吃了你一块卤肉,一个蛋,少钓一条鱼,太亏了,哈哈。

老孙和老史是对要好的钓友,在十多年的垂钓中,他俩早出晚归,有时还披星戴月,有时钓鱼归来,还把所钓的鱼现杀现做成各种佳肴,喝它两盅。有一次他俩在一起喝酒,不知怎么,聊起姓氏来。孙重说,你祖宗么子不好姓,偏要姓死(史),多难听!老史想了想,反击说,你的祖辈也不比我的祖宗高明多少,孙姓更糟咧!

孙重不服气,问:糟在哪里?你看,像“孙康映雪”这样美妙的成语就是孙字开头,比喻读书非常刻苦。你姓死(史)的有这样好的成语吗?尽是些“死皮赖脸”呀,“死要面子”之类的贬意词,再糟也比你姓死(史)的强!不见得吧?老史如是说。孙重非常自信地反问说,你说说看?不说,不许喝酒。

只见老史不慌不忙,端起酒杯吱的一声喝了一大口,慢条斯理说,孙姓朋友你莫傲,百家姓中见子小,见人都要低两辈,姓儿都比姓孙好!说完,老史笑的合不拢嘴巴,还补充说,世上的事,别看外表华丽一好百好,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啰!而孙重惊呼得用筷子头指着老史,嘴巴抿了几下,满脸胀的通红,气得不知再说什么的好。

又钓了大会儿,他俩见天色暗淡下来,才悠哉游哉地骑着车子,带着满身的喜悦往家里赶。

老孙刚踏进院落大门口,守门的胡爹大声惊叹说,孙书记,你终于回来了!孙重从胡爹异样的神情里感觉出了什么,正要开口问,又听胡爹说,你快回家,你夫人出大事了。

4

孙夫人心急如火四处寻找孙重,会出什么大事呢?

这天,她身穿白色塑料布雨衣,骑着孙重刚跟她买的一辆凤凰牌红色自行车,走出院落大门,却不知是向左拐还是向右行。她停了下来,想了想。记起孙重常对她说过,北钓三吕店,南钓大洼河。三吕店离城只有三五里,而大洼河就远了,下雨天,想必是到三吕店去钓了吧!

正欲上车,忽见门卫胡爹从门房里走出来。她问胡爹,见过老孙没有?胡爹说,清晨叫我开过门,见他穿件黄色短雨衣,骑着自行车与老史钓鱼去了。怎么,你不知道?孙夫人说,他单位打电话通知他去防汛,没法子,我得去找他。胡爹说,这么宽广的地方,钓无定所,怎么找得着?他回家再告诉他也不迟呀?孙夫人说,来不急了。现已是下午一点半了,命令要他下午三时前赶赴鸭子湖乡,不找他回来,恐怕要误大事了。您告诉我,他是向南,还是向北去了?胡爹回忆说,向北去了!胡爹的话正与孙夫人所想不谋而合,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朝北寻去。

雨在不停地下,雨水借助风力,顺着她的头顶塑料布滑落,沾满了双眼,湿透了她的衣服,她也不知是什么力量,驱使她去找他,是怕他丢官吗?不是,他任副科级干部这多年,家里没沾上丁点儿光。住的是十年不变的老房子,用的是老手机,老号码。就因两个孩子读书,还欠了一屁股债。是怕他耽误防汛大事吗?她也说不清。反正,她那天,鬼死神差地冒雨骑车四处寻找,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七个弯,八个拐的,还真的找到了三吕店。三吕店那里还真有几条纵横交错的河港,河港边,还真见有钓翁在雨中垂钓。她兴奋起来,来到钓翁身边问:您见过两个钓鱼的人吗。他俩中等身材,年老的约60来岁,年轻点的约40来岁。骑着自行车,身穿黄布雨衣。孙夫人一口气说完,急切等待老钓翁回答。老钓翁想了想,指了指河对岸,说,见是见过,可他俩沿河去上游了。孙夫人一听,更是喜出望外,二话没说,推着满身沾满污泥的新自行车,高一脚,低一脚,沿着河北岸的泥泞路,朝上游艰难推去。

她沿河大约推了两里路程,路越来越难走,稀泥夹草根,把自行车轮缠得死死的,走两步,需用棍子或树枝刮下泥草,再向前挪动几步,累得她内外湿透了,恨不得把车骑在肩上行走。她抬头望了望,只见河对岸是条窄小的水坭路。再低头看看河面,河水滔滔,风大浪高,水流成大小旋窝。朝前望去,30余米宽的河面,白水茫茫,不见桥的踪影。孙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应想法子过河去,不然,前进无望,后退无力。

忽见不远处,有一条木船漂浮在那里。孙夫人无奈之下,顾不了许多,干脆连车带人上得船来,用全身力气朝对岸划去。孙夫人哪知,这条船是个聋子的耳朵。当她刚划至河的中央,船舱进水,直往下沉。慌乱中,夫人随船沉进河里,她游过泳,弃船而逃,想游过去。可游着,游着,仿佛有人拉她的双腿。她越使尽全力朝对岸划去,身子却越往下沉……

孙重听到夫人不幸出事,是胡爹告诉的。还没来得及问出什么事就快步如梭奔到家里,屋里却站满了人,一种不详之兆笼罩心头,也不敢正视屋子里所有人的眼。连声问,她怎么了?

孙书记回来了,为寻找你,她落水差点没命了。不知是哪位惊叹地告诉说。

孙重不顾一切,直扑床头,见夫人脸色苍白,眯盹着眼,正躺在床上输着液。

孙夫人听说老孙回来了,努力地睁开双眼,眼泪直往下淌,小声说:县…防汛指…挥部来…命令了,要你…三点钟以前赶赴…

别说了,我知道了。你就为这事,去找我?孙重制止夫人别说话,又摸着夫人的手深情地说。

坐在床头的岳母娘埋怨女婿说,这样的雨天,你去钓什么鱼啊,要不是祖宗保佑,姓王的兄弟俩相救,我女儿恐怕被你害死了,你,你,你……..

姨妹劝母亲说,这也不能全怪姐夫,他今年在蹲点,哪晓得这命令会命令到他头上呢?

左邻右舍的人都来了,他们七嘴八舌小声议论起来。有的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局里副局长一大排,怎就没有怜悯之心,调换他人去顶替呢?有的说,现在当官的,好事争着做,遇到难事能躲就躲,哪个愿意去湖里喂蚊子?有的说话更难听,说,孙重,你也太老实了,哪有既下乡蹲点,又抽去防汛的?这不能怪其他人,要怪就怪你局长,他不调整,谁愿自告奋勇去顶替?老实人吃亏啊!

孙夫人小声催促说,怪也…何用啊!局里已…派车来过几…趟了,不…把别人为…难,防汛命…令是…不能哭…儿戏的。我死…不了,家有他…们在,你….你还是去…吧!

孙重见夫人身子如此虚弱,气得拨打局长电话,想问问他,讨个说法。可局长的电话却不在服务区,憋得他有火无处发,气得老孙满屋直打转,破口便骂娘。事后老孙当面还是问过局长,局长开始支支吾吾,后又解释说,我当时已去湖里察看灾情去了。你可是县委组织部直接点的名哩,我也事先不知情呀!孙重明知他在诡辩,也拿他无办法,这是后话。

孙重说,即使去,也需去趟三吕店,当面感谢救命恩人——王氏兄弟俩,去了心里才踏实呀!

姨妹说,不用了,我们已去过了,王氏兄弟听说找人是为了防汛,送的东西硬是不肯收啊!

岳母感叹说,真是祖宗牌坊供得高,遇上好人了。有机会,你再去谢谢他俩,噢。

在亲朋好友的劝说下,孙重此时左也难右也难,一边是夫人难舍,一边是命令难违。公也好,不平也罢,他只能无奈的选择后者。带着满腹心酸与牢骚,坐着局里桑塔纳,赶赴防汛地点。心想,等防汛过后,再去与局长论论理,决不能咽下这口窝囊气。

5

傍晚时分,鸭子湖乡院内,林业局张副局长、经管局贾副局长等站在院内。他们也和孙重一样,奉命前来防汛的。刚吃过晚饭,聚在一起闲聊。

孙重走下车,感觉这儿的老天像个大锅盖罩着,空气稀薄,蚊虫追着人嗡嗡叫,闷热难当。他刚与小车师傅挥手告别,就见到聚集站在政府院内闲聊的他们。

张和贾副局长都是县直科局的老油条了。孙重与他俩虽说没有共过事,但局与局之间,工作联系还是少不了的,偶尔在一起开开会,碰面机会倒也是多。时间长了,彼此之间就成了老相识或朋友。

张局长招呼说,孙书记,你来迟了呀,不是在蹲点吗?怎么也来啦?孙重说,防指有令,谁敢不来呀?贾局长调侃说,能者多劳啊!你还是蓄着点,给他人留点事做嘛!他停了停,接着说,我和张局长住的房间还有个床位,就和我俩一起住吧?怎样?孙重初来咋到,有朋友说话当然乐意,就点了点头,提着衣物包,跟着他们俩走进了乡政府招待室。

孙重走进房间,刚坐定,就问,像催魂似的,来了还住招待所?

张局长边泡茶边玩笑说,怎么?你想今晚就去鸭子湖喂蚊子?刚说完,就听他啪的一声,巴掌打在胳膊上,胳膊处留下丝丝黑印。贾局长笑着说,这儿的蚊子真多,个子大,嘴巴尖,叮一口,就起疙瘩,你们睢。说着,贾局长伸出胳膊给他俩看。他停了停,又介绍说,这次同来的科局长有七八人,刚开过会了,要求乡镇府连夜组织民工七八百个,防汛嘛,总不是老生常谈,巡堤、查险、加固嘛!

孙重说,我可不是科局长咧?贾局长玩笑说,防汛抢险就都一样啦,呵呵,看来,你怀才不遇呀!它可是个管官的官啊!

玩笑过后,孙重说,鸭子湖我去过,离这儿还有十多里,需坐船才能到达。那儿紧邻著名的野猫湖,地势低洼,养殖水面大,加固栏网高度就可以了,又是谁的歪参,筑什么围堤呢?

张局长说,你没来之前,县防汛指部欧部长召集开会时说,那儿有县招商引资的大项目,种有闻名遐迩的绿色食品名牌——湘莲,五千余亩,现已投资好几百万元。如不筑堤,水漫金山,那可要成莲子汤了。怎样,迟来会儿就跟不上形势了吧!

哦,原来是这样。我们头是谁?孙重又问。

贾局长笑着说,你还担心没人管你?县防汛指挥部成员欧部长早就来了,他还问过你呢。他说,通知时,你不在家,可能迟点来,没关系。他还说,这次所需的蛇皮袋子、木桩子等器材比较多,需从县城运来,要有尽有。今晚先运来两卡车,以后会陆续运到。他已提前到鸭子湖里去察看灾情,分工砍段了!说完,大伙都为这位平时矮墩墩,黑黝黝,其貌不扬的领导,关键时刻却如此周密的安排令人称赞,尤其是被他无声无息的雷厉风行作风、身先士卒行为深深地感染和暗暗起敬。

孙重呢?被他一句温暖的话悄然消除了许多憋闷的怨气。

6

孙重万没想到,命令,而且是县防汛指挥部的命令,这道畅通无阻多少年,神圣无比多少次的令箭,在鸭子湖抢筑围堤中失灵了。无论县干部们如何吆喝,办法使尽,一连五天,这里的干群就是不吃这一套。

这天,孙重早早来到分工所包的堤段查看。左边,白水滔滔,浩荡无边,堤边的水渐渐逼近堤面,又见上涨了许多,急呀,急死个人。右边,碧绿的荷浪望不到尽头,在他眼前翻滚,亭亭玉立的芙蓉平时鲜艳夺目,此时,她却像个弱水的少女,伸出长长的脖子,好像在呼救。而堤面呢?稀稀落落的人群,嘻嘻哈哈地用锹从容地挖着坭,培着土。遇此尴尬,这是孙重参加无数次大小防汛抢险以来,还是头一次。

就拿进鸭子湖的头一天来说吧!

那天,孙重等八位县直科局的干部,吃完早餐,就一同坐船进湖了。可到鸭子湖里,不见鸭子戏水,单见几只鸟儿在天上盘旋。八个县干部在堤上急得像无头的苍蝇团团转,乡里的干部倒像走亲访友的要紧不忙。村干部呢?像只失散了的鸭子嗄嗄嗄地满湖叫。按常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乡里应该提早为县里的局长们安顿好吃饭、睡觉的住处。好歹他们也是个客便,外出工作,总不能把锅、盘、碗、盏背在身上呀!为难之时不说吃好睡好,问个饥寒也是应该的。可那天是个例外,从早忙到天黑,无人理会。

张局长身患有多年胃毛病,强忍到下午六时许,肚子已再不听他使唤。他捂着肚子,坐在堤上不想动荡。碧绿的荷叶丛中,他忽见露有几个拳头大小的莲蓬,就脱掉凉鞋,绻起裤腿,像只鸭子扑水,直奔莲蓬而去。莲蓬是摘了几个,可裤子全湿透了。还没吃上几粒,肚子又像似坏了,坠得肛门欲开。还没找到遮羞的地方,一声闷枪子弹就射出了樘,直把湿地射了个窝。他烦恼急了,不知是气的,还是饿的,总之是两眼昏花,掏出手机给头儿欧部长打起电话。

电话通了,头儿责怪说,你们是来救灾的,又不是来做客的,怎不自带点呢?张局长生气说,通知时又没哪个跟我们说清楚呀?头儿也许不好往下说,甩了句:你等等,我跟乡里说说,就听手机里嘟…嘟的是忙音了。

乡政府的头头老老们呢?他们不愧是土皇帝,早有先见之明,个个带有矿泉水,人人携有干粮袋,饿了就背着吃一块,渴了就偷着喝一口。遇到科局长们,还故作姿态,装蒜的比真饿了、渴了的人还饿得很,渴得慌。

吃喝是这样子了,睡呢?这里人烟稀少,只好天当被,堤作床了。

五天五夜了,民工们拉据式的来来往往,显得更糟糕。孙重和民工们接触才弄明白,乡政府不知出于何种考虑,调用民工不是以近就迈,而是舍近求远。民工们告诉说,他们从家里出发,需坐车至乡政府附近的桐子河,再从桐子河坐船到鸭子湖,往返一趟需耗费时间三小时。孙重想,这种民工安排不说要挑挖土,就是空手走一遭也是件苦差事。难怪五天来,工地上民工每天不足计划的三分之一,工效极低啊!

贾局长是位有话写在脸上的人。他对这次防汛抢险的种种异常,十分费解,逢乡领导就说,这样下去是顶碓窝唱戏——人吃了亏,戏不好看,哪行呢?一位乡政府领导听到后,不热不冷说,这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贾局长说,你这含糊其辞的话,怎听起来有些别别扭扭?这位乡领导强装笑脸说,你不知,最好就别问。要问,你去问头儿,看他如何说。

孙重越想越迷糊了,乡领导莫非是看不起头儿?就是指挥长来也得靠乡村领导呀,怎么会上急下不慌,形成两张皮呢?他想,也许乡村领导认为这次围堤与他们的利益关系不大,就为县招商引资老板的几千亩湘莲,每天耗费人力、物力多,不划算吧?即使为这,也应该向上如实反映呀!怎能当面不说,背地里却故意刁难,磨洋工呢?

想到这里,孙重决定找欧部长说说想法,就这样和乡村干部们耗着不成啦。事情没做多少,可与蚊为伴,枕堤而眠的滋味实在难受。只要早点完成命令下达的任务,瞌求老天开恩,缓解告急的汛情,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总比前些年长江抗洪哨棚烤,管涌吓,浪击身子,一拖就是两月之久强些吧?

正转身,忽听背后传来几句不堪入耳的骂声,骂声划过天空,直逼孙重耳根:狗日的,他们赚钱,要老子们卖命。

孙重转过身子,见是四位扛着锹的民工模样的人,朝他走来。骂声出至中间那位高个子。

我一看见那个长不像鳝鱼,短不像泥鳅,黑不溜秋的家伙,血就往上涌。矮个子民工也大声骂了句。

你敢骂他,他是县防汛指挥部的。年轻点的民工像是劝骂者,又像是故意说给孙重听的。

你吓唬谁呀,是又怎样?我表哥在这里养鱼。他昨天偷着告诉我说,今春起,就常见他来湖里察看,播种湘莲的时候,还请表哥为他顾过工呢!高个子解释说。

孙重迎上前去,问,你们一大早瞎议论些什么,谁惹你们了?

四民工边走,边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杂声从孙重耳边划过。

忽然,那个高个子民工,好像酗过酒了的,骂了还不解恨,隔空反问孙重说,你也种湘莲了吗?

孙重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猛醒。瞬间,他甚至开始疑惑来自防汛指挥部命令的真假,隐隐约约间,有种被人欺骗或愚弄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越想越挥之不去,埋藏在心底的那股无名火,再次被这几个民工的话燎起。难怪老史说,世上的事,别看外表华丽,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啰!不可能的事,如今皆有可能。嗯,有道理!孙重这样想。孙重真不敢相信,夫人为了这道命令,差点失去生命,换来的竟是一场欺世盗名的闹剧?他越想心里越堵得慌,又疑惑丛生。尴尬地在他们面前不知是摇头好?还是点头,更让他们满意?

孙重往回走,想去找张、贾俩局长先说说想法,再一起去找找欧部长,反映反映这里的情况。等他找到俩位还没来得急开口,就听他俩神兮兮地告诉说,头儿被县纪委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