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倾城二

一

“爸爸，我好难受，救救我！”

“爸爸，你在哪里？好黑，我害怕！”

“爸爸，别走！”

“爸爸……”

“小浩！小浩别怕，爸爸在这里。”

“小浩，你在哪里，爸爸看不到你，小浩……”

方延从梦中猛然惊醒，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日光罐闪着橘色的光。

“小浩！”

“小浩，你在哪里，出来！”

“小浩！”

方延的声音洞穿了寂静的黑夜，楼层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

“小浩！”方延颓废的跪在地下，把脸埋在地上，呜呜的痛哭起来。

2011年4月10日，距离小浩离开整整100天了。

“砰砰”屋外传来了砸门的声音。“方延，我是王岳，开门！”

方延用颤抖的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屋外焦急的喊声让方延镇静下来。“老局长，这么晚了，我没事，您休息吧。”方延打开灯，看了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所以丝毫没有开门的意思。“臭小子，开门，再不开门，老子一脚踹开门把你的窝端了！”方延无奈，只好起身把门打开。

“怎么又喝酒了！”王岳望着方延卧室地下凌乱丢弃的啤酒空罐，不满的责备。“昨天姗姗来帮你收拾的时候，已经把空罐都扔了，今天你又喝了这么多，你忘了你是警察吗？”

“喝醉了才能睡着。”方延说着，又打开了一罐啤酒，“咕咚咕咚”喝掉半罐。

王岳的眼眶湿润了，“你这儿就剩下这一罐啤酒了，这半罐是我的，给我留着。明天我让姗姗再给你买。”

“老局长，别老麻烦姗姗了，我能照顾自己。”

“什么麻烦，姗姗现在已经搬回家来住了，顺便帮你稍点东西而已。”

“老局长，这次你可得改改你的爆脾气，别再把姗姗骂跑了。”方延说着，又举起手中的啤酒。

“臭小子，给我放下！”王岳一把将啤酒夺过来，一口气喝光了。

“明天有任务吗？”王岳问。方延摇了摇头，“我这一段时间做文职，帮忙整理一些资料。”王岳点点头。没人说话，房间又陷入一片沉寂。

“刚才梦见小浩了？”过了许久，王岳才鼓起勇气，轻声的问。

方延沉默着。

“睡吧，今天我住你这儿，有话，你就跟我唠唠。”“那我去客厅把沙发拽进来，你睡床，我睡沙发。”方延边说边向客厅走去。

“不用了，你先躺下，别管我了。”

“老局长，我没事，你还是回去吧，在这儿你也休息不好。”

“怎么休息不好，小浩在的时候，我晚上经常过来陪他，比你都像这儿的主人……”王岳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一时又找不到别的话题岔开，尴尬的沉默着。

“是呀，小浩活着的时候，您照顾他的时间比我照顾的时间都长。小浩出事之前，我忙着执行任务，他不肯让我离开，我还打了他，他才六岁，比同龄的孩子乖多了，我让他孤零零的一个人走，不知道他现在会不会恨我。”方延说着，用枕头捂住了头。“是我让他孤零零一个人走的，世上怎么会有我这样的老爸，我怎么配做小浩的老爸！”“方延！”“老局长，我真想去陪小浩，我要去陪小浩。”方延一把把枕头丢开，躺在床上嚎啕大哭。

“方延，我一把老骨头，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还要我送几回呀！”王岳老泪纵横，趔趄着走出方延的卧室。

二

“这是我的日光罐。”小浩坐在自己卧室的落地窗台上，指着此刻正散发着橘色光芒的小罐子，向甜甜介绍。

“好漂亮啊！”甜甜一脸羡慕。

“爸爸说，当夜幕降临，城市一片黑暗的时候，妈妈就会顺着日光罐发出的光芒，找到家的方向。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小浩说着，小嘴又撅了起来。

“她来过吗？”甜甜望着小浩，好奇的问。

“来过，在梦里，我梦见妈妈抱着我。”

“你死的时候，妈妈没有来接你吗？”

“没有。”小浩一脸沮丧。

“也许她刚好投胎了，她在梦里抱着你，是在向你告别。”

“活着的时候见不到妈妈，现在，我又触碰不到爸爸！”小浩的眼里溢出了泪花。

“小浩，过几天我们也要投胎了，让他们忘掉我们，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忘记！”小浩一愣。

“不嘛，我不要爸爸忘记我，我不嘛！”小浩放声大哭。

“小浩，我们投胎之后也会忘记他们，我们的生命会重新开始。”

“可爸爸…总之，我不要爸爸忘记我。”小浩抽搐着。

“小浩，你怎么这么自私呀！”甜甜瞪了小浩一眼，不满的扭过头去。

被这个认识了100天的五岁小女孩评价自私，刚刚开始拥有自尊心的小浩脸上挂不住了。“我才不自私呢，爸爸为了救失事巴士里的孩子把我一个人扔在家，我才会死的。”小浩抬高声音争辩。“谁让你不小心，烧开水的时候煤气中毒呢！”甜甜毫不留情的揭开小浩的伤疤。

“甜甜，好像是我爸爸在哭。”小浩耳边传来方延的嚎啕痛哭，忙拉起甜甜向屋外跑去。

“爸爸。”小浩望着跪在地上不断抽搐的背影，焦急的手足无措。

“我刚才听见他在叫你的名字。”甜甜对小浩说。

“爸爸还没有忘记我。”小浩松了一口气。

“所以他才会这么痛苦。小浩，他爱你，你也爱他。可是你们之间的父子缘分已经结束了，他走不出来。”

“爸爸，我不怪你，真的。”小浩在方延身后大声喊着。

“他听不到我们说话，小浩。”

“爸爸，别哭了，我就在这儿，在你身边。”小浩搂住爸爸的脖子，在方延的耳边轻声说：“爸爸，别这样，男子汉，坚强一些。”

门外传来“砰砰”的敲门声。方延胡乱的抹了把眼泪，起身开门。

“甜甜，爸爸怎么才能忘了我？”回到自己的小卧室，小浩迫不及待的问。

“我也不知道。”

“你的爸爸忘记你了吗？”

甜甜摇摇头，“爸爸有一条项链，里面是我的照片，他一直戴着，只有给病人做手术的时候才肯摘掉一小会儿。”

“那你爸爸现在还难过吗？”

“妈妈现在又怀孕了，他们准备迎接新生命，很开心呢。”

“甜甜，你不怕他们将来再也不记得你吗？”

“我活着的时候，每一天都很快乐，投胎之后我要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我也希望他们将来的日子可以过得开心一些。”

“我也是，我也不想让爸爸这么难过。甜甜，投胎之前，我想陪陪他。”

“好，那我们看看有没有机会可以帮到他。”

“我一定会帮到他的！”小浩望着甜甜的眼睛，郑重的说。

三

“救命，叔叔救命！”一个哭泣的小女孩惊恐的拉住方延的胳膊。

“怎么了？”独自在郊区散心的方延心里一惊，焦急的询问。

“小哲掉到那个水坑里去了。”小孩指向不远处一片工厂废弃的污水坑。

方延快步跑向坑边，水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别怕，快拿叔叔的手机报警。叔叔下去救人。”方延把手机递给女孩，潜入水中摸索。

“坚持住，孩子，坚持住，叔叔来救你。”方延焦急的祈祷。

“坚持住，宝贝，坚持住！坚持住，小浩！”

“找到了。”经过近10分钟的两次下水摸索，方延已经筋疲力尽。

溺水的是个小男孩，身体已经有些僵硬。

“坚持住，小浩，爸爸就在这里，儿子，活下去！”

方延焦急的拖着男孩，向岸边游去。

赶来的警察向方延的方向用力划着救生艇。

“小浩，活下去，求求你，活下去！”方延在心中不停的祈祷。

“快，拽住那个孩子！”救生艇与方延会合，艇上的人起身抱住溺水男孩的身体。

方延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松开撑着救生艇的左手，身体向水下沉去。

“方延！”

“快，下水救人！”

“好安静，就让我呆在这里，好安静。”方延疲惫的闭上眼睛，“让我呆在这里。”

四

“爸爸，为什么不开心？”小浩搂着方延的脖子，在方延的耳边轻声的问。

“小浩！水里很冷，你没事吧？活下去，小浩。”

“爸爸，你救的是小哲，不是我，我已经死了。”

“小哲，对不起，小浩，爸爸没能帮你，对不起。”方延把小浩紧紧搂在怀里。

“爸爸，坚强些，你是男子汉嘛，你要活下去。”

“小浩，爸爸以后都会陪在你身边，再也不分开了。”

“爸爸，我已经死了。”

“我知道，没什么能阻止我们在一起。”方延抱着儿子，开心的说。

“爸爸，一会儿我就要去投胎，我的生命会重新开始，我会长大，爸爸，你坚持下去，重新开始，好不好！爸爸，好好活下去。”

“小浩，爸爸不会离开你了。”

“爸爸，不要死，现在只有你能延续小浩的生命，帮小浩精彩的活着。”

“小浩…小浩，对不起，那天爸爸打了你。”

“爸爸，我不怪你，小浩爱你。”

“好了，病人的心跳恢复正常，抢救成功。护士，上呼吸机。”苏斌快步走出抢救室。

“医生，他怎么样？”王岳冲到苏斌身旁，焦急的问。

“病人脱离了生命危险，一会儿你们可以进去看看他。”

“谢谢你，医生。没事就好，臭小子。”王岳激动的老泪纵横。

“苏医生，恭喜你。”护士杜雨在苏斌耳边轻轻的说。

“生了？”苏斌把杜雨拉到自己的办公室，兴奋的满脸通红。

“八斤六两的胖小子。苏医生，记得请客哦。”

“没问题，我先去看看老婆。”苏斌边说边带上印有女儿照片的项链，向门外冲去。

产房外，婴儿嘹亮的哭声响彻整个走廊，苏斌眼中的一切，此刻都散发着生命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