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指头的约定

一

那年，临川十七。

那年，芳馨十六。

俩人都是来自农村，一切都看起来那么朴素，那么单纯。

临川家在寨上市单姓，孩子们都不喜欢跟他玩，但他并不孤僻，他跟小虫儿玩，跟它们聊天……大些的时候，就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学习上，年年都被评为“三好生”。因此，他看到了希望。这不，上了高中，而且是县城里最好的。为了学习成了孤家寡人也不失他的“风范”，他不喜欢跟人聊天，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只喜欢静静的听风声，听雨声，然后，在无人的角落，写起他那无人观赏的文章……只是认识芳馨后，他开始变了……

这个芳馨是什么人哪？

芳馨也来自农村，不过她爱笑，爱帮助周围的人，她到哪里，阳光就到哪里。当然，男生也都排着队。但对她来说，她经常会这样拒绝“同学，你知道吗？冬天的梅花是孤独的，但它也是开得最欢的。”然后，写一封长长的信，委婉的拒绝那些高大而帅气的男生。因为她喜欢梅花，喜欢“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的诗句；她喜欢梅花，也喜欢静静地听雨打在草地上，树上，和心上；她喜欢梅花，喜欢梅花的笑容，喜欢梅花落花时的瞬间，那铺满了白白的雪地里，一簇红色，绽放了生命最美丽的姿态。

那个六月份，临川跟父亲一起去高中报名。交完了学费，又交住宿费。下午，就听到班主任通知大家在教室结合，让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安排班干部等事情。

父亲交代了相关事宜就匆匆地登上马上开走的中巴车。看着父亲蹒跚地动作，他才发现好久没认真的看看父亲的背影，那不高的身躯，扛着整个家里的重担。他没有哭，只是在心里告诉自己：好好的学习。

接下来，就是他独自一个人放在了这个陌生的县城，看着陌生的面孔，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失群的鸟儿，遗忘在陌生的角落。

他静静地走进那个并不熟悉的教师，稀疏的来了几个人。但都没有言语，只是拿出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安静地等老师的到来。

没多久，一个穿着很朴素的女生，静静地进来，坐在了他旁边。突然就有一阵芳香的洗衣粉的气味笼罩在临川的身边。

临川心里扑通扑通的，脸也开始红了。不觉手心里冒出阵阵汗珠。他也不敢正眼打量那个女生。

芳馨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她也是母亲带着她来学校报到的。下午也依依不舍的告别了母亲，驻足了很久，才来教室的。一来，看到一个好像在哪儿见过的男生，心里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坐了下来。芳馨能感觉到那个男生很紧张，所以也没有主动打招呼，而是拿了一张纸，写上：柳芳馨，很高兴认识你。然后慢慢移动过去。

临川看到这举动，也就拿出了笔，规规整整地写上：秦临川，你的名字很好听。

临川就把字条慢慢递过去，芳馨看到后笑了，这也是临川看到芳馨的第一次笑容。芳馨写出了几个秀气的字：你是我在高中第一个认识的人，我们会成为朋友。

然后，看着临川，露出了像阳光一样的笑容。芳馨有一种亲切的感觉，可能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吧。

临川看到后，也露出了笑容，转过头，与芳馨的眼神交接，临川看到的竟然是如此清纯的面孔。滑润的头发从头上倾泻下来，束在后面。好像一条涓涓的小溪遇到了一个窄窄的路口。而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流露的尽是单纯和真诚还有友好……临川不敢多看，但就在短短的瞬间，他就把她的面孔刻在了心里。

芳馨正准备说话，班主任就来了。

一连串的寒暄与交代后，就开始选班干部了。

由于大家都不了解，班主任就直接任命柳芳馨为学习委员；任命王大强为班长；任吴礼新为劳动委员……

任命完了，就下课了。

芳馨坐在外面，但是一直没有走的意思。临川也就顺理成章的坐着。

当所有的人都快走完了，芳馨鼓起勇气说：“现在我是学习委员，不过我以前是当班长的，可能会有很多工作做不好，秦同学以后要多多帮忙啊。”

“我成绩不是很好，以后你要多多指教呢。”临川说，“你来自哪个乡？”

“我是外省的，外婆家这这里，父母也在这里打工，我就这里读书了。你呢？”

“我是本县的，我家来自农村。”临川有点羞涩的说。

“哦，我家也是农村的，农村好啊，农村有清清的小河，还有好听的鸟叫声，特别是夏天，绿树笼罩着，在小林里跟同伴们玩。还有那冬天，会下着白白的雪，我家旁边有一株梅花，当风雪来临时，它开得最美丽……”

临川爱好读书，听她讲，慢慢的就进入了她那个美丽的农村。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好像看到了她的家乡一样。

接着，他们就去食堂吃饭。没有言语，却有种感觉，彼此都很熟悉。

二

通过一个星期的调整，班干部也定下来了，都是按第一次安排的一样。只是增加了几个科代表。临川任语文科代表。

座位也没变多少，芳馨跟临川是同桌。

早晨，临川会早早的第一个来，第一个开门。然后擦桌子，当然，也会帮芳馨那边一起擦。

接着拿着语文书背起来，临川记忆力好，都几遍那些古文都能背出来了。还没有背到一篇，就会看到芳馨从远处抱着一摞书，从寝室门口走来。芳馨来到门口，看到临川，就会露出赞赏的笑容，开始几个星期她还要把书放在旁边，拿出纸巾擦桌子，后来发觉再怎么擦也纸上也是干净的，后来又一次刚走到床边，看到临川先擦了她的那一边，然后才擦自己的那一边。芳馨又露出了笑容，那是甜甜的笑容。就像父亲给她盖被条一样幸福的笑。

芳馨哪科都好，哪科都是班上的佼佼者。临川英语不好，所以，芳馨觉定要帮他补补。

“临川，明天交英语作业，你做好了吗？”

“哦，我还没做。英语太差了……”

“没事，我们一起去图书馆门前那里做作业吧，那里安静，而且有菊花，我妈妈说蜜蜂的记忆力特别好，那就是因为它们天天都跟花在一起。呵呵，你信吗？”

“我信，那我们去吧。”

于是，下课后，就一起去了那里。

在途中，王大强和吴礼新刚好从街上回来。他俩正说说笑笑，王大强突然看到临川和芳馨在图书馆门前的桌子上做作业，他的心里凉了大半截。自己这么有钱，平时请芳馨吃饭，买最贵的作文书给她，但是都被她拒绝了。但今天临川那个穷小子却可以跟她在一起学习，他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暗暗的定了一个扁一下临川的计划。

三

王大强约好了社会上的几个混混，在临川每个星期都要一个人去那个桦树林里，正准备扁一顿临川。不过那天恰好临川的一位好朋友来学校玩，他就没去那里。王大强的计划落空了。不过却激起了他更深刻的仇恨。

又一个星期，王大强在黑暗的过道里，邀上了几个混混，把临川揍了一顿，不过都怕事，只是打了几下就走了。临川面对那从天而降的拳头，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觉得鼻子流出了血，头冒金花。接着就被看学校门的大爷发现，送到了校医。

芳馨知道后，放下书本，来到医院，临川第一次看到芳馨流下了泪水。

通过警方和学校的调查，怀疑是王大强所为，对他作出了警告。

王大强也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从此也就收敛了很多。不过经常揭临川的短。让班上的所有男生都不要接近临川，不然，后果很严重！

而芳馨没有惧怕什么，她还是对于那些男生的青睐好意拒绝。

临川面对这样的学习环境并没有灰心丧气，因为，芳馨一直都跟他一起学习，而且每节课都做在一起听课。有好东西，芳馨也会第一个拿来共同分享。临川有好听的故事，好的作文素材也会讲给芳馨听。但他们之间谁也没有提出一个关于早恋，关与爱的言辞。

芳馨也养成了习惯，每个星期都会去那桦树林下。

他们讨论诗歌的意境和意象。当提到陶渊明的诗句时，他们就异口同声的说：“好美的田园诗人。”

当他们看到“落花飘零水自流”，“此情可待成追忆”这样的诗句时，他们也会看着天上的白云，一起指向那天边的晚霞，看它慢慢变红，慢慢变淡。

当他们翻到语文书上，看到“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的感慨时，就不约而同的为诗人对明月的寄托与思考。

看书累了的时候，就听他们共同爱听的那首叫做“明月千里寄相思”歌，“夜色茫茫罩四周，天边新月如钩。回忆往事恍如梦。重寻梦境何处求。人隔千里路悠悠。未曾遥。心已愁。请明月代问候。思念的人儿泪常流……”虽然没有相思的人儿，但那里面的歌词意境，让他们都喜欢上了那种淡淡的相思，朦胧的忧伤。

临川心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让人一想起来就可以露出甜甜的笑容。他渴望每天都快点看到芳馨，就算不说话，也能感觉到彼此的气息。而且他们有共同的梦想。

芳馨看着蓝蓝的天说：“将来我要去看海，我要把鞋脱掉，踩在细细的柔沙上，在海滩写上很多想说的话，然后躺在太阳伞下看看远方的船儿，看到太阳落下，月亮露出头来……”，“到时你回陪我一起看吗？”

“当然了，我还会去海滩边的枫树林，就像我们现在呆的这个桦树林一样幽静的小道，慢慢的散步，听枝头的鸟儿叽叽喳喳，看路边的花花草草，一直走，一直走……反正就是没有了尽头，到时我陪你看海了，你可要与我一起去散步哦！”

芳馨侧过头来，露出恬静的瓜子脸，浅浅的酒窝缀在了脸上。夕阳把原来黑黑的头发映照得有点淡红，“这一定的了，我又不是那种光占别人便宜的女生！”但马上脸上就有了一朵红云，发现“便宜”这个说法不太对劲。而临川还沉浸在那美丽的枫树林里，只是笑了一下回答，“到时可不要说话不算数哦！”。

芳馨觉得临川不相信，就有点心急，伸出小指说，“我们拉指头！”

临川就也伸出小指。

当两个小指第一次交在一起的时候，双方脸都红了。芳馨笑着说，“大男生的，你还不好意思呢？”

那带着童真的两个笑容，便交织在那个桦树林里……

四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假期就来了。

芳馨一全级第一名的优秀成绩被选拔去了省城里的学校学习。

临川成绩也不差，考了全级第五，不过就没有芳馨那么幸运了。临川一直在芳馨的寝室下面等她收拾东西，终于下来了，不过看到芳馨脸上的泪痕。他们一直也没说话，临川只是默默的帮她提东西，然后上了公交车，还好，他们坐在了一起，临川从包里拿出昨天晚上写了长长的一封信，悄悄的塞在芳馨的口袋里。而芳馨只是看着表，要快到了的时候，芳馨拿出一个日记本递给临川，“我一直记得我们那个约定。这里是我们在桦树林里，你写文章时，我写的日记……”

“恩，我回去看，我们都要好好学习，将来才有机会去看海……”

芳馨悄悄的落了一滴泪，但很麻利的就用衣襟揩干了。芳馨将头靠在了临川的肩上，临川双手都有东西，腾不出手来安慰她，他就把身子伸得直直的，好让芳馨靠的舒心一点。临川把日记本小心翼翼的放进包里的最底层，生怕弄丢了。

到了车站，一切都安顿好了，芳馨坐在最边上，知道芳馨要晕车的临川买了一大袋橘子，放在了芳馨的包里，而那封长长的信也在其中。

临川走到窗前，笑着伸出小指。“天和海是蓝的，我们的约定呢，我想也会是蓝的，因为你说过，天空是最真诚的，因为它是蓝色的……”

芳馨也勉强露出笑容，慢慢的伸出小指，与临川的手指勾得紧紧的，仿佛没有什么能隔离开来。而此时的车里飘出歌声“当你紧紧握着我的手，再三说着珍重珍重，当你深深看着我的眼，再三说着别送别送……”

临川噙着的泪水终于溜了出来，“呵呵，这灰尘太重了……”

可车开始发动，车慢慢开着，临川跑了好几步，但是车的离去，扯断了他们的手指。

临川此时才感到，自己还有好多话还没说。他只是把手挥得很圆很圆，慢慢的车就消失在了尽头。而临川的手还在空中僵持着，僵持着……泪水不住的溜达，心里空落落的。

五

芳馨哭得很伤心，突然很想吃橘子，因为这些橘子都是临川一个一个的挑出来的。一翻开口袋，就看到了一封信，没有封。芳馨慢慢的打开，映入眼睑的是遒劲的文字，散发出浓浓的墨香。

芳馨：

明天你就要离别了，此时我一个人还没睡，伏案给你写信。谢谢你辅导我英语，谢谢你与我一起讨论诗，谢谢你对我生活上一点一滴的关心和照顾。我深深记得我们拉过勾，将来我们要一起去看海，看完还就去旁边的枫树林散步。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那个枫树林吗？因为我爷爷说“从前，有一只怪物，总喜欢破坏别人的感情，被破坏的恋人都将成为陌生人，来世也不可能在一起。而有一对恋人就植了很多的枫树，他们就藏到里面，一直沿着道走，一直走，没有了尽头，但是那条路上怪物永远也找不到。因为那条小道就叫真情，是怪物的敌人。”呵呵，我也不知道我爷爷到底要告诉我什么，不过，我觉得时间与空间，诱惑与分离比那个怪物更可怕，所以，我们去那个枫树林，就可以一直走，不用担心回走到尽头。

而如今的我们，正在学习阶段，你去了那个学校一定会更有发展前途，将来可以考一个好的大学。以后有了工作，我们就有钱去那个海了。到那时，我们要把我们现在的点滴都说出来，把它们全写在浪花上，写在蓝蓝的海上，还有布满白云的空中。大浪打来时，我们就去那枫树林……

写到这，很遗憾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我们都没像恋人一样牵过手，或者更深入的动作。但是，我们可以看到彼此的眼神，知道心里想的是什么，虽然都说早恋不好，可是如果早恋的中间树立一个理想，那么这个早恋将结出硕大的果实。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说“我喜欢你，喜欢你的全部，你的笑，你的俏皮，你的小小的手指”图书馆门前，桦树林里，今后可能就只有我一个人去了，但我绝对不会孤独，因为我不曾孤单过……我还会奋发蹈厉，为我们的约定努力，也为生命的赞歌而谱写一首璀璨的歌曲。你不在，我会将我们所走过的路全走一遍，我不在，你一定也要快乐，用笑去面对生活。

我会记得我们的海，我们的枫树林。永远！

——川

芳馨看过后，回忆起与临川的一幕幕，紧紧的握紧小指，怕临川的余温背窗外的风稀释。

而临川不知道是怎么走会学校的。他独自一个人走到教室，用手摸摸他与芳馨一起坐的桌子，仿佛又看到芳馨认真的坐在他旁边，嘴角露出甜甜的笑意。走出教室，来到图书馆门前，桌子上还留下了那次芳馨不小小弄在桌上面的涂改液，白白的，就像芳馨那双白白的小手。而那些在桌子上翻过的一页页书本，寄托了他和她的青春简史，见证了纯净的感情。临川又来到桦树林里，来到芳馨与他说看海的那个石块旁边，独自吟“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时他才体会词人的感慨，词人为何而愁。天边还是夕阳西下，可是此时天际纵然有“千种风情”，又能“更与何人说”呢？不觉一片桦树叶掉在了地上，临川想到了芳馨给他的日记，他迫不及待地拿出来，翻开，看到：

2月28号天气晴

今天第一次学校，刚进教室，看见一个男生特别熟悉，我就跟他坐在一起了，看他羞涩的样子，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想了解他的愿望。一种强烈的感觉驱使我写了一张小纸条，写了我的名字，他也写了回来。写的字特别好看，每一笔都是认真写的。很高兴，我知道了他叫秦临川，好霸气的名字。

2月29天气多云

很早就醒来了，心中有种冲动，要快快去教室，看看临川同学来了没有，毕竟我们现在是同桌了，以后将会有很多交流的机会。但是他在别人面前不爱笑，但看到我时，他就会露出笑容，呵呵，不管了。反正才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看到了他我觉得一切都那么熟悉。我真佩服自己的适应能力。

3月5日天气阴

天气阴了下来，不过我心中好像有许多的阳光，总是那么的明亮。但是，他的英语不好，我想给他补补，心里希望他什么都好好的。最近几天，擦桌子总是干净的，但其他都说很脏，我在猜测是不是临川给我擦的呢？有点紧张哦……明天我一定起早一点，每次都看到他第一个开的门，然后就读语文。哦，他的记忆好好，读几遍就能背了。

3月6日天气小雨

今天下雨了，他来得较晚，我去的时候，他还没有翻开书，我悄悄的在窗边看见他先给我擦了，然后才擦自己的。呵呵，原来如此……我进去的时候，看到他第一次笑了。他的笑很迷人！

……

4月20日天气晴

跟他做了快半学期的同桌了，我们很快就志同道合了，我们这几天有时间就去图书馆学习，他的英语慢慢的变好了，为他高兴。今天他大胆的叫我去他经常去的那个桦树林里，我说明天我一定去。

4月21日天气晴

跟他一起去了那个桦树林里，那里好幽静，他说他经常来这里写文章，我拿他的诗歌来看，写得真好，我们一起讨论了很多诗人的诗歌，特别对那些离别的诗歌钟爱，但我们只是讨论，绝不会伤感，至少我跟他一起就是快乐，苦也甜，我是不是喜欢上临川了？呵呵。

4月22日天气晴

今天好高兴，临川跟我拉了手指头，约定好我们今后一起去看海，看完海就去散步。但我不知道临川为什么要营造一个有枫树林的意境……

……

临川再也看不下去，拿出了笔，写了一首诗歌：

一个采撷流云的行者

上了一条驶去天堂的飞舟

因为天是蓝的，海也是蓝的

我们看海去……

小指头也能承受风雨的洗礼，许多年后，临川将会用与芳馨勾过的指头，在海边把约定写在沙滩上，还有浪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