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塞车

登围墙 短篇 另类先锋 2011-05-15 06:15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24987
编者按

塞车已经是国内司空见惯之事了,故事讲述了在塞车期间梦幻般的情景,读起来让人忍俊不禁。作者思维能力很是开阔,不足之处是略显凌乱,期待佳作。拜读,问候作者。

这天,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站在路边

便是站在河边

声之浪尘之涛

废气之漩涡

密密麻麻溅湿

你漂流的企盼

站在路旁

站成他人的风景

迎面而来的机会

总不适合你的方向

迟来的偶然

尚在地平线下

不肯快点升起

站在路旁

心已骑云

生命之重

还要等别人的

摆渡

热。异常孤独的我站在路边等车。等了很久。等来了这首诗。也许是诗吧。不管怎样,我还是产生了一丝感动,因为此时此景要产生诗,是不大可能的。我已记不起有多久没有写出诗了。这不能怪我。诗已遥远得简直就象童年的梦。我的激情早已衰老。在等车的过程中,我注意到车水马龙的马路对面,有一时髦小姐亭亭玉立着,车风吹拂她的罩衫。她见我在这边看她,便拢发弄姿,暧昧的秋波朝这边频抛。我左右望了一下,没有别人。我心一动,隔着时空望过去。时间在流逝。可惜那位小姐不是在水一方。否则,我肯定渡水而去。要是在草原上,我肯定也会跑马溜溜过去。我把头故意别向其它方向,等我再望过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不是幻影,我心里有一些失落。

客车来了,我上了车。“生命之重”一旦被摆渡,就倾刻变得轻飘飘的。你完全不必在地上留下任何痕迹,一闪而过,象幽灵一样,梦游一般。谁都不知道你有没有经过这条公路,连你自己也怀疑。人有没有可能两次踏上同一条公路?人海中被这些东西缠绕的,大概只有我这样的傻瓜了。坐车坐多了,本不应该再有这些想法的。趁上帝还没发笑,我该赶紧打住。不知过了多久,车开始走走停停,象裤头不紧走一步提两下裤子的小孩子,或者说更象抬一步歇半天的老头。

塞车开始了。这是一个陌生的城市。公路从城区的边缘穿过。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塞车,会塞多长时间,车龙有多少公里,我们在车龙的哪个关节点上。车吱地一声停下来的刹那,我就感觉不舒服,象云雨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被莫名其妙不知什么人无限期地中断了,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热。所有的喇叭和“知了”都放大嗓门比了一阵噪音。后面的车见缝插针地往前方挤成了横七竖八的一堆。车上终于有人开始东一句西一句轻轻地抱怨,轻轻地骂。因为都无济于事,也就很快归于平静了。人们早已习惯了塞车,就象战争年代人们习惯了死亡一样。人们已经修炼了无限的耐性。时间的轮子一下子变成了三角形。每一分钟的移动都极不容易。我们被时间的琥珀囚了无期徒刑。有人下了车,过了很久回来说,听说前面的前面的前面的前面,有两辆车擦了一下,其中一辆刮了一点痕,司机们互不相让,争吵不休。后来又有人出去后回来说,据说今天开始试实行交通电脑管理,十字路口设置了许多装有电子眼的酷似警察的假警察。本想领先现代科技,顺便看看市民的文明程度。结果路边一动不动的假警察,就象城市稻草人一样,对不怕的鸟并不顶用。大家我行我素,横冲竖插,我动不了你也走不了,要死大家一块死。后来还有人说,有人说是有一贵妇人在路中央呼天喊地地大哭,她的宠物狗被压死了一方说要巨额赔偿一方说狗命不值大家死活不让……听了这些报告,我们都半信半疑,将信将疑。啧啧了一阵,又归于沉默。也再没有人出去打听。

我孤独而百无聊赖地遥望着地上的蚂蚁。我用感觉将蚂蚁放大了。我看着这自由的细胞爬过去。不,是黑骏马一一飞奔过去。我不知道是蚂蚁闯入了我的世界,还是我闯入了蚂蚁的桃花源。我和蚂蚁之间距离不远,却隔着几千万年,但我仍然能感觉到蚂蚁呼吸的风拂面而来。

我尽量利用蚂蚁清凉了一下自己的灵魂。但这种清凉如一小块冰一样,很快就融化蒸发了。实际上根本没有风。世界早已停止了呼吸。

旁边那辆运猪车上,却刮来一阵又一阵的骚臭味。无法躲遁。此车车头后,绿色帆布篷下,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铁笼。分三层,每层八格,每格挤着五头猪。猪们转身不得,站也不是趴也不是,屎尿涂身,令人目不忍睹。我怀疑我看了之后还咽不咽得下美味的猪肉。我们的车走两步,运猪车也懒懒地移两步。运猪车有时候比我们前一些,有时候比我们后一些,但总在我们的视线之内,如影相随,如侣相伴。猪好奇地,或者说仇恨地,望着我们这些高等动物;我心烦意乱地,或者说百无聊赖地望着它们。我们彼此顾影自怜。过了很久,我才注意到第二层的从车头数过来第五个格里,有一只黑白花母猪,它大腹便便,象是怀了身孕。两排胀起来的奶子,六个一排,毫无性感地,象陶制风铃一般摇晃。它躺下来的时候,樱桃红的奶头油脏油脏地,与酱红色的屎尿相纠缠。

虽然此时我与这些猪们,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物相逢何必曾相识的认同感,但我们是进化的人类,比猪们自由得多,文明得多。这一点我是坚信不疑的。人毕竟是人,一般是不会在车上随意随地大小便的。大家都忍住。据说台湾人和日本人被塞车塞苦了,就急中生智发明了尿裤尿袋舒畅袋,还可将尿液固体化,下车了可将它丢到垃圾桶里。可我们没有这些“行动马桶”。我们忍无可忍了,待有人第一个顶不住叫开门,便争先恐后冲下车去寻方便之处。男人们自觉背对着车和路,并排而射,落差够大,仿佛诺日朗瀑布,蔚为壮观,滋润着路边仅剩的杂草。女人们稍走远一些,猫下来,露出一片一片的雪白,一晃一晃地照耀着这世纪末平凡的一天。进进出出大家打了几次照面之后,彼此便都知道是同车的,但大家都不说话。

一只苍蝇飞进了车里,在我头上很有耐心地练习俯冲。我仇恨苍蝇的自由逍遥。它将我全部的耐性赶得溃不成军,片甲不留。我感觉到大敌当前,不得不将全部的感官都调动了起来,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我用目光的炮火射击它。它偏偏象日本敢死队的轰炸机一般冲撞过来。我为了掌它,差点将车窗玻璃打碎。但我总是失败。我的自尊,或者说人类的自尊,受到了空前的伤害。有一阵子,它突然消声匿迹了。我以为这下可以清静了。可是好景不长,它又从运猪车那边突然射过来,这次它是一发目标既定的导弹,呼啸而来的还有它可怕的嘲笑声。我眼疾手快,将窗玻璃一拉过来,苍蝇便“塌”一声撞了个头碎血溅。我象一个凯旋而归的胜将,自豪得不得了。可是,我发现周围的人并没有观看这场战事,这场战争没有旁观者,或者说没有目击证人。于是我很快便培养了一种失落感。我发现车上所有的正为塞车而苦的人,象这座城市的建筑一样,象被克隆过一般,面无表情。

我的目光越过车上面无表情的人们,望出右边的窗外,但见那些首尾相吻堵塞的车体上,广告缤纷。有“做男人挺容易”,也有“干干爽爽做女人”,还有什么“清阁下阴”等等。我把头扭过来,从我左边的窗望出去,我看见一中年妇女正在公路那边的店子旁叫卖“大出血,十元三个!”她双手七上八下拎着红黑白花几个胸罩,很是晃眼。摊上的胸罩码得整整齐齐,层层叠叠,既不象“巨无霸”汉堡包,也不象富士山,倒有点象克隆了的珠穆朗玛峰。按照现在女士们越穿越少的趋势,将来的胸罩也许会变成两颗小纽扣这么小。

我的眼光在车龙之间飘流,突然有一团亮色出现在离我有两车之隔的客车上。我揉了揉眼睛,那是一位染了黄发的摩登女郎。她侧身站着,手扶椅背。她没有发现我在看她。我用蜜蜂的目光寻过去,只见两颗硕果尚存真假难辨的乳房硬挤出的一道乳沟,泄漏了一些春光。她动了一下。她崇高的奶子,伟大的臀部,如登月广告一般,令人激动向往不已。于是我用目光尽情地抚摸她全身。后来我越来越大胆,想象着与她做起爱来。

我是电脑爱好者,我想象着她也爱好电脑。我们大谈特谈internet国际互联网。我们谈股票,谈DVD,谈VOD,谈克隆,谈世纪病,谈一切最新潮的东西。我们还谈收入,谈房改,谈物价。我们还谈各自的经历。除了可怜的童年逸事,我们有太多相似的经历(虽然经历都少得可怜),有太多共同的爱好,共同的关注,共同的毛病,共同的孤独。我们相见恨没有心理准备。我问她芳名,她调皮地说,她的文件名叫:阿C。她是不错的MM。我说我的文件名叫:阿O。她说:O,ICQ。我们就这样谈了很久。这是前奏的前奏。

我想象着我们紧紧地拥抱。起初我们想找一处长满芦苇的野地,象孔子的父母一样野合。但我们失败了。到处都长满了高楼大厦。天黑了,我们只好在旅店做。不能回到原始,我们就只好做最现代的人。我们想象着在电脑桌面上翻云覆雨、颠鸾倒凤。我们把有关的用语都电脑化国际化:叫交欢为联网或冲浪或叫接通了信息高速公路。我说我那内存巨大的老二的文件名就叫资源管理器,或苟且叫做硬件吧,你的叫文件夹吗?她说她那个地方是否叫软件好一点。我说你整个人都是我的软件。我将她水母一般柔软的身体揽在怀里。我们用欲望的密码打开对方,全屏显示。然后自动浏览,熟悉路径,定位,相互激活。当我的硬件和阿C的窗口都从最小化变成最大化的瞬间,我就插入对象,粘贴链接。她的磁盘已格式化,快速缩放。她的窗口界面相当友好。在她的帮助导引下,我奔腾,下载,输出,打印,存盘,退出,我的硬件开始微软,最后复原。当时高潮袭来的时候,我们各自都发送了电子邮件通知对方。我们觉得很过瘾。以前我们都各自用手通过键盘与电脑无数次交欢。电脑这个虚拟情人无处不在。阿C太支持我的硬件了。她不时地轻轻呼唤我雅虎,我唤她瘦狐,我将她水母一般柔软的身体揽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把我自己从想象中强行拉了回来。我感到裤裆之间湿湿的。头有些昏。我再看过去,那辆客车移到前面去了,见不到那团亮色了。透过挡风玻璃,我迷迷糊糊看见前面客车屁股上的广告:不倒牌壮阳药。还有一行小字,好象是“令你一举成仙”什么的。

运猪车也很久不见了,可能还在后面,但肯定不会离得太远。见不到运猪车反而令我想念不已,越是见不到它我就越想念,想念它的味道,想念它上面猪们的千姿百态。见不到运猪车,我有一种失落感。我六神无主,东张西寻,希望在我蓦然回首间,它在钢铁丛中笑。无奈之下,我开始数路上行人的人数。不知过了多久。

我的眼睛确实有点疲倦了。不知过了多久,我开始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中。

在塞车的时候,我发现我还可以从真实的此岸到虚幻的彼岸。回忆是一种地铁列车。我搭上了这趟列车,便不知道此岸与彼岸哪边更真。但我可以如真如幻地生活在别处。于是,我将我有限的一生无限地回忆了一遍又一遍。我看见了许多已被时间藏起来的东西。我特别看见了未满十岁的我,在青山绿林中砍柴;在清凉碧透的溪水中,学着狗爬式赤条条地游泳。我看见风筝在纯净的天空里翻飞。我看见现在的孩子难以看见的山坟。现在的孩子天不怕地不怕从来没想过死为何物。而我看见的我面部却有一种畏惧的宗教般的表情。我还看见了盘旋的乌鸦。我看见了许多现在电视里没有的东西。我听到了美丽的民间传说,我听见了鸟语,闻到了花香,感到了风的清澈。

我将我过去生命中的每一天,每一件还可以回忆起来的事情,重要的不重要的,有意义的没意义的,都努力地回忆了一遍又一遍。我好象在回忆中又多活了一回。我甚至想过,如果可以选择再活一次,我应该做哪些事,应该避免做哪些事。

我就这样,有时候回忆,有时候入梦。有时候睁眼是白天闭眼是黑夜,有时候睁眼是黑夜闭眼是白天。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只知道我的胡子如热带雨林般疯长。车总是走走停停,象裤头不紧走一步提两下裤子的小孩子,或者说更象抬一步歇半天的老头。不时启动的马达声,令人以为走了很远,甚至以为到了目的地。其实睁眼望外,远处的山还在那里。清醒的时候,你会觉得无论是空间还是时间,都在龟步蜗行。但如果你入了梦,或象梦一样神游,虽然空间移动不大,但时间还是可以流动一大截的。

我最后一次从梦中醒来,是黄昏的时候。我发现那辆运猪车又在我们的旁边,那一阵又一阵熟悉的骚臭味久违了,那些曾和我面面相觑共度好时光的猪们,如久别重逢的老友令人亲切无比。令我大吃一惊的是,那只黑白花母猪的周围,多了八只拱着嘴四处寻奶头的小猪崽。这些小猪崽们正做着憨豆先生的神情,稚态可掬。我想,是不是我眼花了,或是幻觉,或者这是另一辆运猪车上的母猪。但它确是在第二层的从车头数过来第五个格里,确是那只大腹便便曾和我同“路”共济的黑白花母猪。我不明白他们为何将可以赚更多钱的孕猪当普通的猪来卖。我想肯定是他们一不小心,放进了一只公猪。在我们同路之前,这辆运猪车肯定被堵塞了一些时日,这母猪便与公猪交欢并不小心有了身孕,也可能是被那只臭公猪强奸了,也可能是这只母猪强奸了那只公猪……原因并不重要,关键是现在的结果。在我后来找不到运猪车的时候,母猪便将这些来历不明的小猪崽生在了这个伟大的后工业时代里。事情只能是这么简单。只是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令我大吃一惊的。令我吃惊的是猪们的婚育之快,还是塞车时间之长?我不知道。也许将来还会有高等人类在塞车中,结婚怀胎,孩子在塞车中出生长大。真有那个时候也见多不怪了。

车仍然不能得寸进尺。我终于叫司机开了门,下车步行。我真想叫所有的人都下来象我一样走路。许多人实际上已经忘记了走路。车龙中的那辆车,不管别人说它象坟墓也好,象诺亚方舟也罢,我终于离它而去了。后来据说那时正是海尔-波普彗星和日全食的世纪幽会。当时好象没有人看天空。天空象爱情一样,离我们的都市生活如此遥远。除了天文学家,谁还会关注星空?除了心理学家,还有谁会关心我们的内心?我默默地朝着我的目的地走去。我看见许多客车车窗的下部,都粘有呈放射状的或新或旧的呕吐物。这些象地图一样的呕吐物,极不情愿地告诉人们: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人难以适应现代工业文明。我虽然有点不舒服,但我坚持到最后也没有呕。我应该还算基本适应吧。

我快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色已晚。我身边的车龙开始蠕动。我感到汽车的尾气如热浪一般向我甲骨文一样古老的肺扑过来,走着走着,瘦骨嶙峋的我就优美地晕倒在街边的广告下面

此时此刻我又上了一辆回程的客车。又是塞车。当我终于回到家的时候,我的胡子如热带雨林一般,头发披肩。门卫把我挡在门外,我的亲人们都认不出我了,他们被吓得四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