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

石霞山人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5-15 00:06 责任编辑:茉绿蛮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24986
编者按

浓浓的人情气息,淳朴的群众关系,仍然免不了人想要往高处走的趋势,社会也在慢慢地前行,慢慢进步,并且慢慢提高。不管当下的生活有多苦,总有苦尽甘来的时候,就像雨过天晴后的天空,扫却乌云的遮蔽,露出太阳灿烂的微笑。小说文笔朴实无华却充满浓浓的人民风情,文字贴近生活,情感平淡却反映出社会的现状,若是描写能够精致细腻些会更好,否则会给人一种冗长繁复的感觉,还请作者稍加注意,问好作者!

老韩上班时天还作古正经地晴着,没有一点要下雨的样子。因此老韩精神很好。

老韩上班要进一道拱形大门。这大门很高很气派,大汽车可以直进直出,小汽车就更不必说了。门口两边墙上挂了大约十几块牌子,什么局什么委什么馆什么所什么协会什么办公室什么处,叫人眼花缭乱,也叫人知道那门里两栋楼上安有十几个机关。

那两栋楼一前一后相距百余米,都很老了。但如同马褂外面套了件西装,看去并不怎么老。只是上了那楼,踩得木楼板咚咚作响,才使人觉得有些沉沉的古味。这原是县政府首脑机关的办公楼。后来首脑机关搬到五里开外的神仙坡去了。因为那里造起了一座座现代化的新楼。于是便留下这老楼给了那十几个机关。于是那十几个机关就集中在一个大门里了。虽然住在一个大门里,但各归各的系统,各有各的头各有各的脚,界线分明。所以大门也就没有明确也无法明确由哪个机关管。

于是大门常开着。似乎没有门。所以不管白天黑夜谁都可以随便进出。那深而大的门洞里也就常有叫花子、小贩子过夜。还有个神经病患者常在那里仰卧,很舒服的样子,展览那奇大无比的阳物。很有意思的。

天上有个歪歪斜斜的太阳,却被梧桐树的枝叶戳成了碎片。碎片涂在那似灰似黄似黑似白的楼壁上,很害羞的样子。老韩供职的农村经济调查研究处就在那前一栋楼上。老韩走到大门口,望见那楼,心里很熨贴。

大门口横一条街。每天灌着一街肚子热闹,一街肚子繁华。但也迷漫着一种似腥非腥似臭非臭似烂非烂的味道。这也难怪。因为这是老城的菜市场。难免鱼臭虾烂肉腐。每天傍晚下市,街上总难免残些烂菜脚子和污泥浊水。尽管“文明委”和“爱卫会”经常上街检查,明令禁止环境污染,但屡禁不止。不过,那大门口却很干净。因为门里的机关男女总要上街买菜,而街上的男女菜贩子总要进门里方便。人多践踏,不干净也干净了。

街上菜摊挨着菜摊。往往男贩子要方便,就对旁边摊子上人说:“累你照看一下,我去放放水。”若是女贩子要方便就说:“……我去去就来。”碰上鬼男贩子就问:“去做么?剖鱼么?”女的点点头,表示的确是去剖鱼,就手塞进裤腰去了。

其实那不是去放水,更不是去剖鱼,而是小便。

大门里有一个公厕。那是这截街上唯一的一间公厕,也是那十几个机关的第一公厕。机关仅有两个公厕。第二公厕在楼后百米多远处,去要从几幢平房间穿过,弯来拐去很不便利。所以机关男女们宁可多走几步路上前面的公厕。那后面的公厕就几乎废弃了。

而前面这公厕却很寒酸很小,缩在进门左边的墙角里。女用这头充其量容得下五个人十块屁股,且还要瘦些的。男用那头稍大,外有一条五、六尺长的小便槽子,但被精力旺盛的小便们钻得千疮百孔。上盖着油毛毡也盖着瓦。不过瓦已掉得差不多了,屙下了一地瓦砾。两头连一堵四、五尺高的青砖罩墙,但被岁月爬得遍体鳞伤。而墙两头“男”“女”两个字倒是很新鲜很齐整。

那就是老韩的书法。但开始谁也不知道那是老韩写上去的。因为老韩写时根本没让人看见,是因为他觉得那点小事不值得让人家都晓得。于是那天夜里就借着朦胧月光偷偷写了。用石灰水写的。石灰水很浓。灰黑的墙上突然有了那两个雪白的字人们自然觉得新奇。同事小徐回到办公室便问:“厕所墙上那字谁写的呢?”老韩听着一脸正经,也问:“对呀,那是谁写的呢?”

现在,老韩更不愿让人知道那字就是他写的了。因为那字不是用他自己的笔法所写,所以白天看去很差劲,尤其那个“女”,底下一捺写得太不雅观。因此他还懊悔了好几天。此后每当上厕所他就远远地低下头,尽量不去看。

自己为什么要去写那两个狗屁字呢?懊悔之余,老韩便狠狠地问自己。可是回头一想,又觉得那两个字非写不可。

那天上班时天还作古正经地晴着,谁也没想到半上午会下雨。因为晴天,老韩早上就多喝了两杯茶。老韩不抽烟不吃酒,就喜欢喝茶。但下雨天老韩尽量少喝。因为雨天下楼跑一、二百米路上厕所太麻烦了。这天刚一下雨,老韩就要小便。于是冒雨跑进厕所扯开裤扣儿一通扫射,心想今上午再不能喝茶了。可当他转身来系扣时,却见一个女老一歪一歪地歪了进来,而且裤子已要抹到屁股上了。老韩大惊失色,说:“这是男厕、男厕……”女老显然是个乡下人,顿时满脸皱纹扯起一片青紫,但理直气壮地说:“那壁上又没写字,女字有个叉我又不是不认得……”老韩见那女老年纪可以做自己的妈,便定下神来飞奔而出……

所以现在老韩跑到那公厕旁边就想:写上那两个字还是很有必要的。绝对很有必要!

农村经济调查研究处简称农调处。名曰处,其实只是一个副局级单位,处长也只能算个副局长或者副科长。但在县机关里能做上副局长或副科长就很不错了,就算有品位了。有人熬了大半辈子,颈脖儿熬酸了日月熬老了,却仍然是一介办事员。就象老韩。老韩是农调处老资格办事员,具体工作似乎是搞后勤,又似乎是管档案材料,也似乎是搞文秘,但又似乎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做。因为资格老,所以两栋楼十几个机关没人不认识他。就连街上那些菜贩子对他也很熟悉。

老韩兼管机关食堂,常跟菜贩子们打交道。

当初,决定这大门里十几个机关共一个食堂要挑一个兼职管理人时,“文明办”的皮主任首先就想到了老韩,就对老韩的顶头上司肖女处长说:“请你们小韩来给我们管食堂如何?”肖女处长就手一拍说:“好呀!小韩是块料!”

肖女处长其实并不比老韩大,但总叫老韩作小韩。老韩听了有时当然不太熨贴,但又不好叫她改口。于是就想:叫小韩也是一种亲切一种看重呢!也就比较熨贴了。

农调处总共六个编五个人三间办公室。正处长自然一个人一间,另外两位副处长共一大间,老韩和文书兼财会的小徐一间。这天肖处长就叫小徐把老韩喊了去。说:“小韩,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老韩一愣。“什么好消息呢?”

肖处长就说了:“他们单位一致推荐你去管机关食堂呢!”

“我?”老韩又愣着,好一会才吐出一个字。

“对呀!”肖处长说,“各单位都认为你最合适。我也同意。”

“可我在家里吃饭,怎么管食堂呢?”老韩说。

“是你叫去管食堂,又不是叫你去吃食堂,怕什么呀!”

老韩大脑飞快地转了一下,觉得去管食堂也没有什么坏处。反正拿共产党的钱给共产党做事,去管食堂也是做事……于是就盯着女处长说:“那么,是要把我调出农调处罗?”

肖处长就响响地笑起来,说:“哪里话哟!要是调你,我才不放呢!是叫你去兼管。”接着便杀了笑,又说:“你放心,处里工作我尽量给你减轻些,除了逢时逢节写写标语,你名下其他事都交给小徐好吧?”

老韩就点点头答应了。可是答应之后却又突然想到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那就是管食堂是不是要每天给食堂买菜?如果每天都要给食堂买菜,那家里菜怎么办?老婆在街上摆烟摊子,家里买菜的事自然归自己。机关里几乎个个都是上班带买菜,老韩自然也不例外。可要是给食堂买菜也给家里买菜,那人家不怀疑我会占什么便宜么?

可既然答应了,这话也就不好再说了。说穿了。人家不怀疑也会怀疑的。老韩最后想。

第二日老韩便上任了。

老韩上任之后才发现这十几个机关的公共食堂才三、四十个单身汉吃饭,其实并没有什么难管的。而兼管食堂的不仅有老韩,还有一个小青年。那小青年很谦虚很客气,说老韩是老同志就管买菜吧,我年轻该多点事,就管买米买煤卖饭菜票。

老韩无话可说。因为光管买菜的确比较轻松。而且自己买菜很在行。

从此,老韩一上午就要上街买两回菜。他先把食堂的菜买回食堂,然后到办公室拿篮子去买自己家的菜。买两次菜可以顺便上两次厕所。再也不用为了小便专门跑了。而且,这比以前充实多了!

这日,老韩上街买菜回来又照例钻进厕所,忽听隔壁有人说话。他下意识地偏过脸,发现那土砖墙上竟有银元大小的洞。接着他又下意识地叉开腿低下脸去,于是就从那银元大的洞里看到铜钱那么大的一块白肉。但不知是脸还是屁股。只见那块白肉晃了晃。同时传来一个声音:“……我看那字是我们小韩写的。象他的笔法。”另一个说:“我看不象。韩九儒的字比那好,我看过他写的会标……”

老韩一惊。因为他听出先说话的那个就是肖处长。他慌忙扣起裤扣溜出厕所,觉得女处长一双饿眼的确厉害。自己写那两个字用的是另一种笔法,竟也叫她看出来了。他一边走一边想,便又想起那件叫他无地自容的事来了。一想起那事他就觉得女处长非常地可恨……

那日,天大哭街上风扯着伞跳舞。街上没有菜卖他就和小徐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可一则新闻没看完他就感到要小便。本来上班时顺便上过一趟厕所的,现在就只好憋着。憋了一会他就看着小徐骂天:“这烂天,一哭就不止!”小徐正在看一本侦破小说,听老韩骂却昂了一下脸说:“下吧下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老韩很生气,说,“你还叫下吧下吧,要上厕所怎么办?”

“你要上厕所么?大便还是小便?”小徐眼睛离开书,盯着老韩问。

“当然是小便。谁还留大便上班?那鬼厕所,哪个大便得出来?”老韩苦着脸说。他感到下面逼得很紧了。

小徐就笑了笑,手一拍书,而后往那茶几底下一指:“小便还不简单么?”便又埋头看书去了。那茶几底下有个花痰盂。那还是老韩建议女处长批准买的。而老韩又是受了小徐的怂恿。他找女处长说,这楼的“爱卫会”和那楼的“文明委”最近又发了个倡议书,倡议讲文明卫生。据说别的机关都积极响应了,具体行动是办公室都买了痰盂。女处长听过想了想,说他们办公室都买了痰盂么?老韩说的确买了……女处长就在办公桌前很文雅地踱了两步,又轻轻一击掌,说他们如果的确买了那我们也买吧!一个办公室一个好不好?老韩连声说好。

于是就买了痰盂。

痰盂自然是吐痰用的。可是老韩用不习惯也很少吐痰,而小徐坐位正靠窗口,要吐痰只用嘴向窗外发出一个响。于是痰盂就失了作用似乎成了废物。废物摆在明处就显得碍眼。老韩就随手把它塞到茶几底下。

老韩望着茶几底下那痰盂边儿愣了愣说:“你是说用痰盂小便?”

打扰了看小说小徐似有点不耐烦了,说:“有何不可?除非你想出去淋个落鸡汤!”

老韩尽管憋得难受,但还是笑了:“哈哈!落鸡汤……”

“笑什么?”小徐抬起脸一本正经,“仅仅淋湿了那叫落汤鸡。如果淋得头毛滴水,那就叫落鸡汤。头毛滴水就象汤往鸡身上泼嘛!”

一听那个滴字,老韩突然感到小腹下坠似有点东西滴出来了。老韩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小徐发现老韩变了脸色,就极其体恤极其关怀地看了他一眼,接着一跃身跨到门边,一脚朝门踹去。那门“哐”的一声反弹一下,便关了。但弹子锁失灵了。

“别再犹豫了要小便就快点吧!”小徐催促说。

实在不容再犹豫了。

老韩就虾着腰从茶几下摸出痰盂。发现那里面已经有了半盂黄色液体。“你这鬼!原来就用这东西小便啊!”

说着老韩就扯开了裤子,扯出一阵哗哗啦啦的声响。

响毕,老韩小肚子一缩就把那几乎要漫出痰盂泛着泡沫的液体小心谨慎地放到脚下,然后直起身,一副极其轻松极其痛快的样子,一边扣着裤扣一边咕浓:“小徐你这鬼、我这鬼哟……”

可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女处长走了进来。走进来带着一脸灿烂的笑。

老韩大惊,脸色大变。那一脸的轻松和痛快顿时跑得无影无踪。此时楼板上要是有个洞,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钻下去的。也就在此时,他发现女处长长着一双令人畏惧的饿眼。饿眼飞快地钻了一下地上的痰盂,脸上的笑便全部杀死。然后又钻了一下老韩系裤扣的手:“小韩,你、你……”

老韩就定格在那儿。

小徐却把脸埋进胳膊造成的窝里,肩膀直战直抖。显然是笑。

“太不象话了!……”女处长说着,突然面若桃花,扯脚欲走,可又回过头来恶声恶气地叫:“还不赶快端出去倒了!”

这才走了。

老韩依然定格在那儿。

小徐便起身加以安抚:“老韩你不要怕!小个便怕什么?她进门时你那家伙收起来了嘛!就是没收起来也不要紧。她四十大几的人还没见过那家伙?吓不着她的!”

老韩的脸渐红渐紫,慢慢虾起腰端起那痰盂。小徐就打开窗门说:“来!从这窗口倒出去。外面下大雨,会被冲掉的……”

老韩张了张嘴,终于张出一个低吼:“你是个鬼是个鬼!”然后猛地从办公桌上扯去一张报纸掩着痰盂,然后虾起腰再次端起那痰盂,象是端着一痰盂悲哀,出去了。

这时,老韩刚刚回到办公室,菜篮子还没放下女处长就跟着进来了。

女处长也拎着一篮子菜,面上几条大鲫鱼似乎还在眨着眼睛。她进门就说:“小韩你跑许快哟!我喊你听见么?”

老韩看见女处长眼里装满了笑,就说:“没听见呀!喊我何事?”

“那厕所墙上的两个字是你写的吧!”

老韩马上想到铜钱那么大的一块白肉,觉得脸有点发烧。于是习惯地用手抚了抚额头,一句话便脱口而出:“处长,我看那公厕该修一修……”

“我问那两个字是不是你写的呢?”女处长接着又问,很严肃的样子。

既然她已认出是我的字,也就不好再隐瞒了。于是老韩就点点头说是我写的。

女处长眼里那笑终于淌出来,在脸上绽开两朵花,说:“我讲是你写的嘛!刚才我还和政府办的陈大姐打赌呢……”

接着女处长就堆起一脸庄严,对事情展开了评价:“小韩,你做了一件好事!一件好事晓得么?做了好事应该受到表扬!……公共厕所嘛,就该男女有别。如果没写那两个字,就会有人跑错门。现在写了,那种现象就不会再发生了。所以我说你做了一件好事……那字你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呢?你这小韩,做了好事也不声张,想当无名英雄么?”

老韩说得很难为情很不好意思,就说:“我不过手痒写了玩玩……”

“手痒?写了玩玩?别的机关怎么没人象你那么手痒写了玩玩?那种好事只有我们农调处的人做呀!不管怎么说,这事应该受到表扬,绝对应该受到表扬!”说毕,女处长就象办了一宗很大的业务似的,拎起一篮子菜劲鼓鼓地走了。

老韩觉得很好笑,心想:鬼才稀罕你表扬呢!我韩九儒又不是三岁毛孩子……

可时隔不久,在一次全处大会上女处长竟真的实实在在认认真真地把他表扬了一番。

所谓全处大会也不过五个人。五个人的大会开起来太没劲太没意思了。可女处长坚持半月开两次。既然是机关,就得经常开会。开会就是工作。比如国际国内形势,改革开放政策,象时下“招商引资”的热闹话题,做为处长副处长不经常给大家讲讲行么?当然,为了活跃气氛有时也可以说说笑话谈谈马路新闻。而这次全处大会却有一个非常现实的议题,那就是要在五个人中评出一个先进工作者。

这可非同儿戏。

因为这年头“先进”、“模范”之类的东西变得贵重了,弄得手会有许多好处。比如增资、上职称、,甚至提拔作官等等。

老韩就是评先进工作者之前受表扬的。

在这种时候受表扬,老韩一点也不觉得可笑了,而且感到心里很熨贴。熨贴得痒痒。况且女处长表扬得作古正经,把事情上升到精神文明的高度。

这时老韩就发现女处长那双眼睛其实并不饿,而且柔和无比。于是就对自己曾在办公室里用痰盂小便悔恨万分……

于是老韩受着女处长的表扬,脸就渐渐泛起了红光。心也进一步熨贴起来。

小徐就坐在他旁边。见他脸泛起了红光就侧过脸低声说:“老韩你做那种大好事怎么不带上我呢?我给你端端石灰水打打下手也好的呀!”

老韩脸上红光顿时散尽,但说:“你是个鬼……”声音很小。

小徐装作没听见,又继续说:“你为什么非要夜里去写呢?真是想当无名英雄么?”

老韩再也不吱声不理他。

小徐便也只好罢嘴。

这时女处长表扬结束。表扬整整花了十五分钟。接着便读一份关于评选先进工作者的红头文件。文件主要讲评先进的目的意义,以及先进指标的分配情况。女处长边读边解释,又用了半个钟头。最后女处长说:“这次指标很有限的。我们农调处五个人也分了一个,是对我们的鼓舞和鞭策,也是对我们的照顾啊!”

一位副处长却接着说:“四、五年才分给我们一个指标,能算照顾么?”

另一位副处长就说:“大家看怎么评吧!”

小徐就大声说:“你们处长定了调子,还有什么评的!”

这话显然是冲着女处长刚才表扬老韩的。因此老韩觉得很难湛,便把眼睛看着脚下,抚住额头不吱声。此刻他觉得小徐不仅是个鬼,而且是个恶鬼!

而这时女处长脸上却开出一朵笑花儿,眼睛极慈悲地盯住小徐问:“你说我定了什么调子呢?”

似乎有个东西在小徐喉管里滚了一下,才滚出一句话:“这你肖处长心中有数嘛!”

女处长脸上继续开着笑花儿。刀子眼看了看两位副处长说:“我们三位处长的确开了个会碰了下头,可是并没有定什么调子。我个人即使心中有数也只占一票啊!假如我这一票投给你小徐呢?”

小徐一脸通红,说:“五个人评个先进,难道还要投票?”

“不投票你说怎么评呢?”

两位副处长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评先进又不是选举……”小徐叽咕说。

女处长就问:“大家意见呢?”

老韩这才说了:“投票就投票吧!”

两位副处长说:“当然投票!”

于是就投票了。

投票很简单的。无非是每人在一片小纸条上写个名字,然后集中起来,那先进就自然而然地出来了。既不伤面子又不伤和气,真是巧妙无比。第一个想出这法子的人今天都该给他全世界所有的各类大奖。

五片小纸条儿女处长早就准备好了。

现在发到了各人手中。

老韩接到那片小纸条精神就恍忽起来。

他极其认真极其仔细地看着小纸条儿,似在看一面无字天书。可他心里知道这不是无字天书,而是一片小纸条儿。这小纸条儿从女处长手里发下来就变成了一张票。票里有许多好处,他不能不想。

他想,而且想得很。

不过,在那许多好处中,对他最大的诱惑是一级工资。因为文件规定这次评上了先进就有一级工资的奖励。这可不象一般的调资,或按工龄或按学历,一涨大家都涨。可这年头物价如同出窝的猪仔,飞长。而工资就象是水,物价就象是船。船永远压在水面上。自己一个独儿子读大学一个女儿读高中,还有老父老母必须供养,就只好没在水底了。要是能当上这个先进得了这级工资,就可以稍稍向水面浮些向船底靠近些了。

于是他决定在那小纸条上写自己的名字。

可是,当他提起笔来时,却又感到笔竟如大山般沉重。因为他猛然想到女处长刚才的表扬。女处长说韩九儒同志做好事不为名不为利。要是韩九儒投韩九儒的票,那韩九儒不是为名又为利么?再说,自己投自己票,等会交票时女处长不会不看到的。看到了会对我韩九儒作何种想法?……

做人实在是难极了!

他就将那片小纸条平摊在膝盖上,并且用一只手遮掩着。他实在无从下笔,就慌乱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处长和副处长们。可这时小徐交票了。小徐极潇洒极风度地把票交到女处长面前,并且用女处长的茶杯压着。

回到座位,小徐就推推老韩低声说:“一个人的名字还不好写?我看你就写你自己吧!你当官不行当先进还可以……”

这不能不叫老韩惶然失措。于是慌忙下笔。

写好之后他就双手扯住纸条就到嘴边吹了两吹。吹时他发现那字鸡爬一般难看。因此他懊丧极了。交票时就说:“我写坏了,坏了……”

结果就出来了:处长和副处长们各得一票。小徐一票未得。而老韩却得了两票。

两票虽没超过半数,但最多。于是“先进”非老韩莫属了。

得两票便成了先进工作者,老韩似乎觉得有点惭愧有点不安,便红起脸张着嘴发出一串嗫嚅:“哦,我、我么……”嗫嚅之后他想他把自己一票投给了处长,怎么还得了票,而且是两票呢?

这时女处长就说话了:“既然评了小韩,那就请各位谈谈小韩的先进事迹吧!先进工作者要填份表,表上要有事迹的。我觉得,小韩作为我们农调处的先进工作者当之无愧的,应该有许多事迹。”

这最后一句话分明是说老韩那两票当中有她女处长一票。老韩当然听得出来。

一位副处长接着说:“我同意肖处长的观点。老韩的先进事迹是有目共睹的,正如肖处长会前说的,没有任何领导指派,就主动给男女公厕写那两个字,使那男女无别的公厕变得男女有别了。事情虽小,可见大精神,这大精神只有我们农调处的同志有……”

可没等副处长话杀尾,小徐就抢着说:“毫不隐瞒,我一票投给了老韩。但我不认为在厕所墙上写那么两个字是他的先进事迹!我倒觉得老韩的先进在于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比如兼管食堂,他天天给食堂买菜,有时还主动帮师傅下煤……处里任何事,只要派了他都能认真完成。就说一件很小的事吧:那回我陪他去买痰盂,三个痰盂他坚持一个人拿,路上还跌了一跤。”小徐顿了一下又说:“至于写那两个字,我看根本不值一提!那么个破厕所,在男的这边能望见女的那边屁股,里面还大、小便横溢,光在外面写上‘男女’有狗屁用?即使不写那两个字,我想也不会有人跑错门。因此不客气地说,老韩那是多此一举!”

“话可不能那么说!”三位处长几乎是齐声说。

老韩本想辩解,但话又说不出口。于是便愣着,愣着听小徐和处长们争论……

当“先进工作者”果然有味儿。

老韩先是得了个红纸包。红纸包里有两百元块现金,外加一块玻璃奖状一个红本证书。然后不久便真的加了一级工资。接着又被推荐为市级先进工作者,出席市里的先进代表大会,并且被点名在会上作典型发言。

那发言稿由他本人起草,然后交处长和副处长们再三斟酌反复修改,才得以定型。给厕所写字的事也本来没写进稿子的,可处长副处长们却说那事非常典型非要不可。

因此老韩心里很不安稳很不踏实。

因为他仔细想了想,觉得小徐那天在会上说的那话不无道理。对呀,那厕所的根本问题是太破太脏,而不是缺少那么两个字。在男厕所里撞见女老那种事毕竟极少。何况那乡下女佬很可能是个文肓。所以在那破墙上写那两个新字也的确是“多此一举”。而多此一举作为先进事迹总有点说不出去……

他从处长那里把那划得遍体鳞伤的发言稿拿回自己办公室,就往小徐面前一推说:“小徐你看,处长他们把那事加进去了……”

小徐正在看报纸,头也不抬就笑笑说:“加进去就加进去了嘛!反正也不是坏事。”

小徐接着放下报纸说:“老韩你可不要多心。我那天说那话决无恶意,而且也不是冲你说的。”

“我知道我知道。”老韩连忙说,“你小徐的为人我又不是不清楚,把荣誉都让给我了,还会对我有恶意……”

“话可不能这么讲啊!”小徐笑笑说,“要说让,应该说是‘母鸡’让的。她那一票要是投给自己,恐怕就轮不到你‘先进’啊!”

“母鸡”自然是指女处长。因为有一次女处长曾当着大家的面说她是农调处的一只母鸡,所以小徐就有理由这么叫了,而且不分场合。

小徐就是小徐。不仅不分场合叫领导的外号,而且发牢骚骂街也不看对象看环境。当然,这年头环境宽松思想开放,在办公室里发牢骚骂街也无人追究,但机关里有句俗话叫“骂远不骂近”,就是说骂街可以骂到市里省里,骂到北京上海,但决不可骂本县骂顶头上司。因为骂远人家听不到,所以哪怕骂得唾沫四溅也毫无关系。而骂近了你保证没人打小报告?可小徐偏偏骂近不骂远,不仅经常隔层壁叫女处长“母鸡”,还到处说神仙坡某某老板是酒囊饭袋。老韩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就经常劝他说话要注意分寸,骂街要注意场合,可他却老不在乎。这时见他又那么大声地叫处长作母鸡,连忙低下声说:“你总叫处长作‘母鸡’叫她听见会生气的……”

“以后我也许不会再叫她‘母鸡’了!”小徐笑着说。

老韩张了张嘴,却没有话出来。而小徐就接着说:“‘母鸡’毕竟还有点领导风度!”

“么话?”老韩一张嘴,跑出两个字。

“她拿准你那一票要投给她,却还把她一票投给了你,到底是出于公心。尽管那公心出得很痛苦,但她终归出了……”

老韩一惊,心想这鬼如此精明,竟猜到我那一票投给了女处长。于是便抚住额头说:“要是我一票没投她呢?”

“你敢吗?”小徐就盯着他问。

“有甚不敢?”老韩说着就推推那发言稿,回到开始的话题:“小徐你说那事到底是要好还是不要好啊?”

“当然是不要为好!”小徐说。

“可是处长非要呢?”老韩说。

“你可以再去找他们说清楚嘛!你就说那事写进发言稿,大会交流起来怕有人要笑话。叫人家都知道我们这么多机关共一个厕所还不分男女,岂不是笑话么?”

老韩点点头,决定再去找一次女处长。

女处长办公室门关着。

老韩正要举手敲时,忽然听见一阵“咝咝啦啦”的奇妙声响。因外面下着雨,开始他以为那是雨声,可仔细一听又不像。如果是雨声,就不应该是“咝咝啦啦”的响。于是他垂下手,再听。

自从农调处搬到这楼上不久,女处长就喜欢关门办公。但你千万不要怀疑女处长关门办公会偷懒或者瞌睡。绝不会的。除了开会出差下乡,女处长从来上班准时下班按时。作为一个机关头儿,她有永远忙不穿头的事情。比如看文件学文件读报纸读杂志,考虑年初计划年终总结,考虑职工福利计划生育思想教育住房改革机构改革等等等等。麻雀虽小,肝胆俱全。况且农调处六个编制实际只有五个人。虽然五个人有三个长,可什么都要一把手顶着。所以女处长就不得不忙也不得不经常发点牢骚:要我们五个人做六个人的事情一个人干两个人的工作不要人活啦!

你想想,女处长还有时间在里面偷懒在里面瞌睡么?

老韩也知道女处长很忙,也不想随便打扰,可是这发言稿急着打印,今天不找她说清楚修改就来不及了。于是没等那奇妙的声响杀住他就敲了门。

刹那间万物静止了,那声响没了。

接着便传出女处长的声音:“哪个?等一下我倒点水。”语气似乎有点慌乱。老韩就说:“是我……想找你说点事。”

屋里什么东西碰了一声响。很脆。接着门开了。女处长一脸桃花色,象姑娘家害羞的样子。老韩走进去,就看见办公桌上放着个开水瓶,开了盖正冒热气儿。可是茶杯却远远地在沙发茶几上笑……

女处长捋捋卷曲的头发,很镇定地问:“小韩什么事呀?”

老韩就把发言稿伸到她面前说:“处长,我昨夜里反复想过,觉得写那两个字的事还是不写进发言稿为好……”

“那事蛮典型生动呀!为什么不要呢?”女处长看着老韩说。

老韩就说:“我怕那事说出去人家会笑话的。何况不提那事材料也够了……”

“其他的事都是本职工作嘛!做好本职工作就能当先进么?那我们农调处不个个都是先进了?那件事是本职工作以外的,很有特殊性的!不是吗?”女处长轻轻击着掌说。

“那事太小了,不足挂齿。”老韩说。

“事情虽小,可小中见大精神呀!”

老韩再也无话可说了,便拿眼睛看地板。突然,他发现处长脚下有片水迹,裤脚上也有块湿。很新鲜的。老韩马上猜到那“咝咝啦啦”的声响是怎么发出来的了。于是抚着额头,眼睛飞快地一扫,扫倒那墙角的废纸篓上。那废纸篓里露出一朵虽不鲜艳但很逼真的荷花。

那荷花是画在痰盂上的呀……

市里的先进代表会头尾开了三天。散会回来的第二天,老韩便又出现在菜市场上。几个男女菜贩子就一下围了上去。一位两腮直晃乳房堆山似的中年女贩子堵到他面前,无比亲热无比痛快地嚷嚷:“老韩你终于回来啦!你晓得啵?这几天我想你想得心口痛哟!”

老韩就笑,就说:“肥嫂,我也想你们啊!”

“韩干部,听说你是去开先进会去了,真的吗?”有一个男贩子问。

老韩很谦虚地笑着,说:“对呀!可我是去凑个数罢了,哪算得上什么先进!”

肥嫂便嚷:“你老韩都算不得先进,这世上还有先进么!”

这话嚷得老韩心里痒痒地熨贴,使老韩觉得肥嫂虽钱夹在屁丫里原子弹也轰不出来,可人还是挺不错的。

这时有人就问:“如今先进有奖金,韩干部你得了几多呀?”

老韩欲言又止。肥嫂就说:“两三百块总有吧?如今先进难当呢!”

老韩忙说:“哪有许多钱,许多钱……”

贩子们便嚷:“老韩你得请客、请客哟!”

就请客。老韩早有准备似的掏出一包“黄山”烟给男女菜贩子散去。

那烟就是奖金买的,买了整整一条。机关里每人两包,他特意多塞了一包给小徐,因为小徐为他写先进材料帮了大忙。剩下这包就是为了散菜贩子们的。菜贩子大都是烟鬼。

肥嫂接过烟便横着鼻子拖了一下,然后才点着抽起来。肥嫂抽烟比女处长难看多了。女处长用食指和中指夹烟,指尖微微翘起,那姿势雅极了。而肥嫂却用大指和食指掐住烟,其中三指抵着掌心,活象狗嘴刁着根甘蔗,叫人忍禁不俊。老韩看着,突然发现肥嫂将那烟掐断了。断得老韩一阵心疼。这烟虽然是老婆烟摊上买的,但老婆照大价要了钱。因为老婆做生意带管家里钱,烟也是用钱买来的。“肥嫂你看你把烟掐断了,那可要几毛钱一支啊!”肥嫂显出一脸惋惜,正要说什么,有贩子就问老韩:“听说你是写了那两个字才当上先进的,是么?”

老韩一愣。“什么两个字?”

“厕所墙上‘男女’两个字呀!”

老韩又一愣,满面春风便一扫而光。这些菜贩子也都是些鬼!嘴上奉迎你眼睛却是挖着你包里的钱,一斤菜可以称出一斤四两。而且那菜还可能在污水里发过壮。大门里那厕所旁边有口污浊不堪的水塘,发壮很方便。可老韩长期买菜已经摸索出了一整套经验。经验加以总结再应用于实践,实践就不会吃亏。比如要买二斤小白菜,他就这个摊子买半斤那个摊子买四两,再那个摊子四两这个摊子半斤。加起来就是一斤八两。这不仅比计划节约了二两菜钱,而菜又不会少于二斤。你花一、二毛钱买几两菜,再奸的贩子也不会打什么主意。且有的还要问:几两菜哪够呢?他就说:“对付着吧!象我一个人拿工资要供一个老婆两个孩子外加乡下老父老母,能放开嘴吃喝么?”菜贩子自然就动了同情之心,给他称菜时就让秤杆翘得象枪打鸟似的。

后来兼管食堂买菜,他就把那实践加以修正放大,所以整条街上的菜贩子几乎天天都做了老韩的生意,且有的要做两次。老韩第一次代表机关食堂,第二次代表家里厨房。代表家里厨房老韩就比前更加受到优待。往往有贩子从什么角落里抓出一把青菜或者小鱼小虾往老韩菜篮子一丢,说:“给你回家吃的。”老韩问几斤几两几多钱,菜贩子说什么钱不钱的?老韩就堆起一脸严肃:“我老韩虽穷,可菜还是买得起的!”菜贩子就只好报出个有角有分的钱数,老韩就笑笑付钱,笑笑走去。因为给家里买菜他就再也不用跑许多摊子了。但他也决不固定在一个两个摊子买,而是一天换一个摊子轮流着转。所以肥嫂说几天不见想得她心口痛呢!

这时肥嫂就接着那男贩子的话说:“老韩你没看见么?你那‘女’叫人坏啦!”

老韩吓了一跳:“么话?”

“女字中间加一点叫什么字呢?”

老韩生气了。说:“那不叫字!你们这话什么意思?谁写女字加一点了?”

众人皆笑。在笑声中肥嫂说:“你真的没看见?就在那厕所墙上呀!”

老韩就气呼呼地跑进大门,朝那厕所墙上一看,果然那女字中间多了一点,也是白的。他走近去,发现那是用手指头点上去的一点石灰水。很正规很圆。

老韩不仅生气而且愤怒了。

“这简直是糟蹋文明、糟蹋文明啊!”

他痛心疾首,不禁叫喊起来。

那个常在门洞里展览阳物的神经病患者正远远地站在那儿,看着他嘻嘻直笑。见他叫喊便胆怯怯地走过来,很正常很关切地问:“韩大爷你肚脐痒么?肚脐痒要做官呢,喊么事呀……”他一晃拳头,便吼:“你个活孬子,给我滚一边去!”

孬子吓得飞跑,并且边跑边喊:“韩大爷要专我的政、韩大爷要专我的政啊!肥嫂救我哟……”

肥嫂闻声就来了,后面还跟着四、五个菜贩子。见老韩还站在厕所门口发呆,人们莫名其妙大惑不解。便走近看看。发现老韩两眼直直地钻墙上那字,这才茅塞顿开恍然大悟。于是肥嫂就劝:“那一点又不是你点的。你写的是个女字……生么气发么呆呢?”

“糟蹋文明,糟蹋文明哪!”老韩便喊说。

极其痛苦的样子。

肥嫂就说:“你说女字中间加一点便不是字么?既不是字你管它做么事呢?”

“可这是我的字啊!坏了我的字呀!”

老韩又陡然大起声来……

这几日机关办公室里便又多了一个议论的话题,那就是前面的厕所外墙倒了。

那外墙一倒,厕所就不能用了。

一连下了几天大雨,乡下有地方冲倒了房子。人们就估计那厕所也是大雨冲倒的。要是白天倒就可能砸着人。因为白天随时都有人上厕所。

那墙倒得很壮烈但也很惨,就连老韩写在两块青砖上的那个女字也砸得粉身碎骨。有人说,经过这么多年,照理那雨是冲不倒墙的。即使冲得倒,也砸不碎青砖呀!有人就说:鬼话!不是大雨冲倒难道是人推倒的?

农调处的人自然也议论。往往议论到那墙又如何倒得那么惨的时候,老韩就一脸正经一言不发。而这时候小徐就笑。

老韩就怕这笑……

前面的厕所不能用,人们大、小便就不方便了。而且这不方便要继续下去,于是议论也要继续。厕所没倒时,人们虽也议论,但那只是进出厕所时偶尔议论几句,回到办公室就很少有人议论厕所。

因为办公室毕竟是办公的地方。虽然常有人三三两两集在一块侃天侃地侃大山,但那都是侃世界大势国家大事,比如海湾战争苏联解体,比如某个国家某个地区举行臭脚比赛,头名竟得一万美元!谈到苏联解体有人就说是叶利钦找戈尔巴乔夫换了幢房子。侃到国家大事有人说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可电视新闻还大肆报导有个省份有个女人一胎生四个孩子,提起市场开放有人就对假烟假酒义愤填膺,并举例说某人某时买一条云烟回家拆开是一包卫生纸。说到“砸三铁”有人就笑,说社会主义铁打的江山本来就是以“铁”为基础的,你真的敢砸么?……

现在,竟让厕所问题也进办公室来了!

这日一上班,女处长与两位男副处长又在副处长办公室议论开了。那声音不时钻进老韩的耳朵。老韩就去了。

女处长说:“厕所不能用真是麻烦!”

一位男副处长说:“我们前楼不能没有厕所啊!”另一位男副处长就问:“厕所究竟归哪个部门管呢?”

“我问过了,他们单位都不知道归谁管。”女处长轻轻击着掌说。

老韩就插了一句:“我们要是想法子把它修起来就好了……”

三位处长便一齐车过脸来。一位副处长说:“想什么法子呢?那要钱啊!而且不是一点钱能解决问题的。你没看见那内墙也撞歪了,也等急要倒?我看修一下起码要七、八百块呢!”

“我看七、八百解决不了问题。起码要一个指!”另一位副处长说。

“我看顶多要七、八百块!”

“我看绝对要一个指!”

女处长就说:“那不是我们农调处争论的问题嘛!争有什么意义呢?”

争论就止了。

老韩正要离开,女处长却突然叫住他说:“小韩你今天可去买菜?要去的话,顺便给我带几斤好么?我今天要去神仙坡开个会,据说是有关粮食涨价的……”

老韩连声说行。女处长指了指摆在茶几上的菜篮子,就掏钱。

就在女处长掏钱时,老韩突然想起还有几个单位的人存了些粮计划。于是决定马上到那几个单位走一趟,通知他们把粮买回来交食堂,以免等涨价吃亏。好在人都在这两栋楼上,路不多。想着,他就拿起女处长的菜篮子走了。

他走过一间间办公室,听见许多人议论厕所,觉得很好笑,同时心里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感。

他最后带着快感来倒“文明办”。

“文明办”是个极其重要但并无多少权威的机关。却有三男两女五个主任。正主任姓皮,是个鬓发斑白的男性,人称皮老主任。当初就是他首先提出要老韩兼管食堂的。老韩进门时,他正与一位女副主任谈着什么。谈得很生气的样子。没等老韩坐下就冲着老韩说:“真他妈的太不像话了!厕所倒了也没人管……”那女副主任就接着说,“要是我们机关干部都在楼上随地大小便,看有人管不管!”

皮老主任便喉咙一炸:“管个卵!老板们在神仙坡住着高楼大厦,管你哪里大小便!”

老韩就说:“我早讲那厕所迟早要倒,迟早要倒嘛……”

厕所要倒,老韩的确很早就同皮老主任讲过的。因为老韩知道皮老主任也喜欢喝茶,一上午起码要解三回小便跑三次厕所,给他说了也许会起些作用。

“你早讲有卵用!我不也早讲了吗?可谁听?”皮老主任气冲冲地说。

“哪会呢?你皮老主任德高望重……”

“就要告老还乡啦,还德高望重个卵!”皮老主任忿然道。接着就说:“你是我们机关食堂大主管,怎么不去找有关领导反映反映?知道吗?人身体最大的需要是进和出。进就是吃喝,出就是屙。你不能只管进不管出!”

“我反映不起作用啊!”老韩说,“我找过这前后楼的赵书记、钱局长、孙书记、李科长反映,可他们都说厕所不归他们管,有什么法子呢?”

“那你就去神仙坡找大老板们反映嘛!”

“可我人微言轻……”

老韩畏缩地说着,就畏缩地提起篮子走了。他突然想起要给女处长买菜。

他迎着嫩嫩的太阳刚走到那倒塌的厕所旁边,突然一辆皇冠小轿车杀到他面前,停下了。

正当他惊慌之际,车肚子里就钻出一个人来。是神仙坡的刁老板。

刁老板曾与老韩在一间办公室共过事,对老韩很熟悉,所以一出车肚子就喊:“九儒!”紧接着就说:“我正要找你有事……”说着便急急忙忙朝厕所走去。

老韩慌忙喊说:“那厕所倒了!”

刁老板继续朝前走了两步,发现那厕所的确倒了,才连忙转身皱起眉头问:“怎么搞的?”接着一边往车肚子里钻一边说:“那你先到办公室去等一会,我找你有要事……”

汽车屁响一声,便匆匆开走了。

老韩却呆在那儿出神。找我有什么要事呀?

他惶惶地望着那厕所断壁,做了几十种猜测,地怎么也找不到答案。不过,从那亲切的一声喊,他断定即使不是好事也决不是坏事。刁老板毕竟与自己共过事,多少总该有些交情。假若是什么坏事他绝不会也不必亲自上门来的。或许是好事呢!可好事怎么会轮到我韩九儒呢?

“只要不是坏事,还希望好事做甚呀?”

老韩最后想。于是决定先去把女处长托买的菜买了……

老韩刚一回到办公室,一位副处长就来喊了。他连忙来到副处长办公室。

刁老板欠了欠身,并且很灿烂地笑了笑。

可当他刚一坐下来刁老板就没了笑问:“你们那厕所怎么搞的?”

“叫那场大雨冲的。”一位副处长答。

老韩想:原来刁老板是为厕所来的!于是彻底定心来。谁知刁老板却突然用眼睛捉住他问:“九儒,我记得你今年四十好几了吧?”

“虚岁四十五了。”老韩答,心里直打鼓。

“不错嘛!我记得你今年四十五,比我大两岁。”刁老板接着又问:“还住原来的房子吗?”

老韩说还住原来的房子。

刁老板便又笑着问:“两个孩子可好?都在读书吧?”

“还可以。男孩去年考上大学了,小女正读高二。”老韩答着,不由自主紧张起来,不安起来。但老韩决非胆小怕问,老韩是不知老板问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老板决不会平白无故地问这些话的。总有个目的。

老板悠悠地点上一支烟,继续问:“你仍不抽烟么?”

“不抽。”老韩只好继续答。声音很大。他觉得他该大喊一句:我不跟你说了!

老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就严肃地看看两位副处长,轻声说:“好吧,你们忙你们的,我想与老韩单独谈谈。”

两位副处长连忙走了。

这使老韩进一步紧张起来不安起来,心想把两位副处长支走留我一个人谈话为什么事呢?

“九儒,我今天专程来找你,是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刁老板慢吞吞地说。

接着又发问:“你那位老友还和你联系吗?”

“联系,怎么不联系?我们虽是车笠之交,但毕竟有几十年了。”老韩说。

那老友实际是老韩从初中到高中的同学。因为读书时家境艰难,老韩给过他不少帮助。比如带一床棉被破得无法睡老韩就拿自己的被子与他合床;比如无钱买饭菜票老韩就买一份菜两个人吃一碗饭两个人分……后来那同学出息了发达了,就一直与老韩通信联系。故事已经老掉牙了,可老韩还经常说。说得很新鲜,“知道么?我那老友又升了……”

“老韩,我想请你陪我走一趟,去省城拜访拜访你那位老友。怎么样?”刁老板终于切入主题,说。

“为什么事呢?”老韩正面问道,心情激动起来。老友如今在省里担任要职,一个县老板要拜访他必然有事。

老韩虽然在县城工作了二十多年,却还是读书时大串联去过一回省城。自然很想去看看,但是一直没机会。于是便常在心里安慰自己:不去也好。去了必然麻烦老友。再说,省城电视里不经常放么,有甚么专门跑去看头?这么一想,心也就平了。没想到现在钻出个去省城的机会,他当然不想放过。于是抬眼看着刁老板,等他说下文。

刁老板就说了:“据有关方面得来的消息,省里最近有一批扶贫资金,数目是一千好几百万,据说就掌握在你那老友部门手里……九儒你知道,我们县实在是太穷了,企业老是亏本,农村经济也没有多大发展,又加上前不久的洪灾,日子难过啊!要是能争取到那笔资金,也算是为全县人民做了件好事吧?你说是不是?”

当然是好事!不说是好事那简直罪该万死!

老韩就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

点头之间老韩也就彻底领悟了刁老板的意图,但他又马上想到一个实质性的问题,于是说:“那么一大笔钱,恐怕不能由我那位老友一个人说了算啊!”

“这不用你担心。”刁老板说,“我只要你陪我去见他,具体细节到时再说。我们也不是一千几百万全要,能争取到一半甚至三分之一就行,至少要比照例规分的多些。此事若能办成,九儒你个人有些问题我们会适当考虑的。我看你也四十好几了……”

“那你说么时候去呢?”老韩就问。

“后天。后天坐皇冠去。怎么样?我下午就叫秘书给你们肖处长打个招呼。”刁老板用食指和中指敲了敲办公桌,很干脆很果断地说。

老韩心情急切起来。因为坐小轿车去省城,他从来不想也不敢想。当然,这也不是他没坐过小汽车。尽管县里穷得鸟淌眼泪,但小车多的是,常在乡下城里钻来钻去,老韩也偶尔搭过那么几回。虽然搭的路很短,但毕竟尝过那味儿。

“你看是不是带点见面礼呢?”刁老板突然想起来似的说。

“带是该带点,可带点什么呢?”老韩愣了愣说。

“就带十斤花山谷尖茶吧!那可是我们县特产,得了部优奖的。”刁老板果断地说。

老韩吓了一跳。花山谷尖一百二十块钱一斤,十斤就是一千二百块。老韩就是半年不吃不喝也拿不出那么多钱呀!于是老韩就嗫嚅起来:“这个么,这个,我怕……”

刁老板就笑了,说:“放心,这钱不用你出。不过得用你的名义。因为我们毕竟不是去行贿!我是代表一级政府去的。政府去贿赂政府象什么话?!而你可以作为去看朋友,顺便反映反映我们县的实际困难。明白么?”

老韩就连连点头,说明白了。

“那好,就这么定了!”刁老板再次敲敲办公桌说。

“就这么定了。”老韩便也跟着说。

说话时,老韩突然感到小腹下坠,于是自然想到厕所,就吞吐说:“我们那厕所……”

刁老板一笑,就想了想,说:“那钱要是能争取到手,还怕没有修厕所的吗?到时候适当拨一点给你们农调处好了!”。

从省城回来以后,老韩发现女处长对自己客气多了,并且改了口:“老韩,该下班哟!”“老韩,忙什么呢?”

女处长嘴里的“小韩”一跃成了“老韩”,这不能不叫他诚惶诚恐,甚至有点受宠若惊。

不仅如此。有一回女处长还拿件重要的事情来问老韩:“你看,这事就这么办怎么样?”

女处长一走,老韩便问小徐:“小徐你看我是那种拉权多管闲事的人吗?”

“哪里话呢!”小徐笑笑说。

“那她怎么拿那事来问我呢?”

“说明她对你尊重嘛!”小徐又是笑笑。

其实,小徐知道答案并非如此,但他不想说穿。因为他觉得老韩是在装孬装糊涂,而且装得十分逼真。

而老韩也发现小徐似乎疏远了。这时就拿出一只生满锈斑的茶叶筒,十分小心地倒出大约一把花山谷尖,连报纸推到小徐面前:“送一壶你尝尝!”

小徐一脸惊讶:“哪里来的花山谷尖?”

“山里朋友送的。”老韩抚着额头说。

就在这时,皮老主任挺着福肚摇摇晃晃地进来了。进门就拖着音调说:“革命的酒天天醉,吃坏了党风喝坏了胃哟……”

小徐就笑说:“皮老主任又喝了几盅么?”

“喝啦!不喝算个卵!”皮老主任挺挺福肚说。

“皮老主任,要当心身体哟!酒还是少喝一点为妙……”老韩说。

“人在酒桌身不由己呀!”皮老主任再次挺着福肚,就挺到了办公桌跟前,就看到了那把花山谷尖。他先是极其认真地盯了一下,然后就伸出一只肥手,抓过老韩面前那没来得及盖上的茶叶筒,“嗬嗬!你小韩竟也喝上花山谷尖啦!”说着,就连同茶叶筒退到靠墙的木沙发上,然后把茶叶筒塞进了衣袋,说:“这肯定是你那位老朋友回送的,让我也尝尝新。”

老韩嗫嚅起来,红了脸。

皮老主任又说:“你陪刁老板去省里那么多天,没给他谈谈我们那厕所?”

老韩愣了一下,就说:“谈了,谈了……”

“他怎么说呢?”

“他说迟早要解决的。要解决……”

“现在不解决,还解决个卵!”皮老主任一脸愤然,接着就大发起牢骚来。

皮老主任自然是最有资格发牢骚的了。可老韩却怎么也找不出他发牢骚的理由。于是笑笑说:“凡事想开些好,想开些为好!”

小徐却笑道:“你皮老主任有革命的酒天天醉,还有什么不满呀?”

“你这鬼头,真以为我有‘革命的酒天天醉’啊!我是说那些大头呢!我们搞文明建设的会天天有酒么?”

说着大家就笑起来。

笑过之后小徐就扯过一张报纸看起来。皮老主任就慢慢站起身,慢慢挺到老韩身边,把嘴伸向老韩耳朵,神秘兮兮地说:“小韩,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在机关熬老了,消息便自然灵通。所以这皮老主任绝对是个消息灵通人士。老韩就问:“什么消息呢?”

“你们肖处长要调……”

“真的?她一点动静也没有呀!”老韩说。

“她是上了串的嘛!上了串的调动会有动静么?告诉你吧,她这回是调到神仙坡那边一个肥得淌油的单位,去就有一套房子呢!”

尽管有点玄乎,但老韩相信这消息绝对准确百分之百可靠。因为女处长的确上了串的。

所谓上串就是进了神仙坡那边某个圈子在某位老板那儿挂了号。那串是很难上的,但一旦上了,即使暂时做不上一官半职,也能调得如意单位住上宽敞房子。所以神仙坡那边的老板们,几乎每人屁股后面都有个串儿……

“你知道肖走谁做处长么?”皮老主任将嘴进一步就近些,声音很小。

“管他呢!反正谁做都一样。”老韩说。

“要是叫你做呢?”皮老主任笑说。

“皮主任你莫开我玩笑!莫开玩笑!”老韩顿时显出一种极其慌乱的样子。

“你这回陪老板去省里要钱立下了汗马功劳,也算上了串嘛!”

老韩越发慌乱起来。他扫了一眼埋头看报的小徐,就大声说:“皮主任你是我的老领导,怎么老寻我开心啊!我求求你……”

皮主任就拍了拍福肚,意味深长地笑笑摇摇晃晃地走了。老韩突然想起他把茶叶筒拿去了,就撵出门喊:“老主任,茶叶筒可要还我哟!”老主任却象没听见。

皮老主任消息果然可靠!没多久女处长就真的调走了,真的调到神仙坡一个肥得淌油的单位去了。且官升半级,由副局到了正局。

老韩也真的一跃做了农调处处长。

新处长接手老处长自然要做个移交做一番交代。女处长这才发现这么个平平常常清清淡淡的机关,实在无交可移。因为谁不知道农调处是搞农村经济调查研究的?这性质和职能大门口函牌上就写的清清楚楚嘛!

但交代不能没有。

于是女处长就交代了。但只交代了一件事情。女处长说:“……厕所修也好改造也好,但要有钱。假如刁老板说话算数真的拨钱来了,就可以考虑。但绝不能把事情一下揽了。因为厕所是公共的。假如这次你们农调处大包大揽了,以后坏了倒了怎么办?那人家就会以为厕所该农调处管!要知道,农调处决不是修厕所的!老韩,你是新手,这事我不能不交代清楚。”

老韩愣着,说:“要是拨钱来规定作修厕所用呢?”

“我刚才说了,农调处不是专管厕所的。再说,老板也不会那么外行,拨钱就规定非要用去修厕所。”女处长停了一下接着说:“到时你可以算算帐,估计修厕所需要多少钱,每个机关该摊多少你就出多少。钱多了可以用作活动费呀!”

老韩点点头,心想原来这厕所问题有这么多文章啊!好在后面那厕所还可以用,尽管去麻烦一点,但经过这么些日子人们也跑习惯了。

幸亏女处长交代了,要不这事就麻烦了。于是老韩抚了无额头,给女处长笑笑,说:“我原来还真没想到这一层呢!”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再说,不在其位,看问题的角度也不同呀!做了领导,考虑事情总要全面一些为好。这你马上就会体会到的。”老处长最后说。

做了处长自然要搬进处长室办公。

开始坐上处长的椅子,老韩觉得心跳加快激动不已。窗外的太阳真好,但被高大的梧桐树戳成了碎片。有几片就从窗口钻进来,温温柔柔地舔着办公桌边沿。老韩看着觉得非常舒服,就把一只手伸过去,让一片太阳舔着。

舔得他心里痒痒。

就这时,他突然看到了缩在墙角的废纸篓。那废纸篓似乎在向他笑。于是便慢慢起身走过去。走到废纸篓跟前他就猛地弓起背,然后抚抚额头,接着便开始拿里面的废纸。于是,一只荷花痰盂就展现出来了。

“这只‘母鸡’!”他咕哝了一句,便开始观察那只痰盂。

痰盂是空的。里面有一半黄迹。他想到那个“咝咝啦啦”的声响,想到那银元大的洞以及那铜钱大的一块白肉,更想到那次在办公室里“定格”,觉得很无意思。于是他踱到窗前推开窗门,伸头向下望了望,发现从窗口直下有一条极不规则的似黄非黄的痕迹,又咕哝了一句:这“母鸡”怎么不把手伸长些呢?

既然做了领导,胆子就要大一点思想就要解放一点。上任之后老韩就天天告诫自己。

他觉得首先应该为大家办点实事。

但办点什么实事呢?

于是便去伸仙坡找刁老板。因为找省里要的八百万元到位了……

刁老板说话算数,就从八百万中拨了八百块给农调处。老韩就决定用这钱办实事。于是与两位并不热心也毫无表情的副处长商量过后便去找小徐。小徐是个鬼,但这鬼有些主见。办事听听他的意见不会坏的。

可小徐不在。办公室里坐着一个新调来的老头。看上去这五十多岁的老头就象两根筷子戳个瘪茄,却一脸弥勒佛相。他虾着腰告诉韩处长说小徐买菜去了。

老韩做了处长自然不能再管食堂买菜,但买菜的人还得农调处出。就出了小徐。小徐虽不太乐意,但终究还是接受了。

小徐买菜却不上门口的菜市场,而是骑车跑到五里外的乡下去直接找菜农。价钱虽然便宜些,质量也保证了,可时间却要花老韩买菜的两、三倍。因此老韩就对他说:“何必跑那么远呢?街上又不是没菜买……”小徐却说:“你当你的处长,还管什么买菜呀!”说得老韩无话可回了。现在看着小徐那光光的办公桌,老韩突然想:得想个理由约束约束他,给他规定个买菜的时间……

回到办公室老韩就泡一杯花山谷尖茶,细细品尝起来。刚刚品出一点味来,小徐就进来了。“老韩,听说你找我?”

“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老韩说。

“有什么事呢?”小徐问。

“我想每个办公室买只文件柜买个痰盂,你看怎么样?”

“文件柜买个倒不错,可痰盂以前买了呀!”

“东西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好嘛!”

小徐也没多想,就说:“谈盂就算一人一个,现在也不用个个办公室都买吧?”

老韩顿时皱了皱眉,心中老大不快。心想这鬼就是长刺头,难怪老处长说他遇事就把眼睛吊着领导。于是就说:“我并不说一人买一个嘛!公家出钱买东西怎么能归到个人呢?反正这事已经定了!”

小徐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眼珠儿转转忍住了。再说下去就毫无意思了。便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

老韩便问:“你这鬼,好端端地笑什么?”

“刚才碰见肥嫂,她拉着我诉苦说不知哪个鸡巴拱倒厕所,害得她没地方‘剖鱼’……开始我还以为真是剖鱼呢……”小徐说。

“那厕所明明是雨冲倒的,怎么说是拱倒的?听她鬼扯!”老韩抚了抚额头说。

小徐就马上调过话题说:“她说过几天还要请你做事。”

“么事?”老韩忙问。

“给那厕所墙上写两个字……”

“厕所都倒了,写个屁哟!”

“也许我那话起了点作用。我说你们摆摊要方便,何不大家凑点钱把厕所修起来?”

“她怎么说?”

“肥嫂当时说她去串通串通也许能成。”

老韩就笑了,说:“那班菜贩子,钱夹在屁丫里原子弹都轰不下来,还舍得凑钱修厕所?真是笑话!”

如今在老韩眼里,那菜贩子们不仅可笑,而且十分的可恶。

当了处长以后,老韩不用给食堂买菜了,但家里菜还照旧要去买。他很明智,知道再也得不到那些看不见的优惠了,就采取了原来的买菜方式。他蹲到一个摊子跟前,很认真很仔细地拣了约半斤青菜放进盘秤。菜贩子问:“就够了么?”他说:“够了够了!”谁知那贩子竟象不认识他似的,就抽起盘秤把那菜堆上一倒说:“几两不卖,几两不卖!”一连走了四、五个摊子,竟个个一样。狗鸡巴日的菜贩子怎么突然翻脸不认人呢?他实在想不通猜不透。最后,就只好蹲到肥嫂摊子上把计划买的菜一秤买了。可临时肥嫂竟抬起秤杆戳戳他肚脐说:“做了官再不能斤斤计较哟!”他红着脸说:“么官、么官呢?芝麻大的官也叫官么!”

一想起那天受到的戏弄,老韩就一肚子气。这时就对小徐说:“你买菜跑远些好。街上菜贩子都是些鬼!”……

那工程是机关干部们上班以后才开始的。

当时,韩处长正在办公室里阅看一份极其重要的红头文件。窗子开着。温柔的风就轻轻地吹进来。天是笑着的。太阳就驾着那笑从绿树枝头朝窗口抛进一片片光彩。一阵喧闹声便趁机钻进来。老韩便悠悠起身踱到窗前,极目一望,原来是一伙人集在厕所那儿,肥嫂似乎也在其中晃动着。还有一个人远远地站在一旁张扬着双臂呼喊:“造华厦啦!造华厦啦……”

老韩用力睁了睁眼,发现是那个常在门洞里展览阳物的神经病患者,于是笑了,笑着自言自语:“鬼孬子!竟也在那里凑热闹!”

热闹到黄昏,那厕所就盖起来了。除了老砖老瓦就是新砖新瓦。老砖老瓦皆为青黑,而新砖新瓦皆为黄,所以远远望去那厕所顶盖非青非黑非黄。只有那外墙一片雪白毫无杂色。

第二天机关男女们上班,猛然看见一个新厕所,无不称其美观齐整大方。有人看着那雪白的墙,就想:要是能叫农调处韩处长在上面写上男女二字就好了!可是人家现在是一处之长,怎么好随便叫得呢?

不过最后还是有两个人叫了。那就是菜贩子肥嫂和“文明办”的皮老主任。皮老主任挺挺福肚看看那墙,就朝从身边走过的老韩喊:“老韩,你能不能再在这墙上写两个字呀?”

老韩走得很急,边走边答:“要写、要写……”

老韩上街买菜,被肥嫂叉腿拦住:“大处长,叫你给厕所写上‘男女’呢!”

老韩挥挥手说:“有空就写,有空就写!这几天没空嘛!”

老韩确乎很忙,确乎没空,所以那厕所外墙也只好空着。直到有一天,才被人画上了。

近看去,那画上的并非字,只是几道笔画,而远望却是活生生的“男女”。因为那字几乎有真人那么大。尤其那“女”,中间的空白挂两个菜篮子也绰绰有余。

人们初见那字无不觉得滑稽可笑。可韩处长看了却十分生气。回到办公室一头碰见小徐,就说:“那么一面白墙画那么两个大黑字,简直是糟蹋文明!太不象话了!”

小徐却递给他一份报告说:“处长,我想下去,请你批准……”

窗外阳光灿烂辉煌,照进了办公室。

“下去?下哪去?”老韩问。

“你知道我是学企业管理的。现在开放,总有地方去……”小徐说。

韩处长本想说现在下去,将后想上来就难了。但想想没说,却问:“厕所两个大黑字你知道是谁画的?”

“写了总比不写好啊!管它多大呢?再说,那字画大些,也不容易坏呀!就象你过去写的那个女字……”小徐说。

韩处长就想:这鬼走了也好!于是抚了抚额头,却抚出一脸愧色。

然后就笑笑。那愧色便笑没了。

但一会儿,那笑也被从窗口进来的一片太阳杀了。杀得极其残酷极其痛苦……

太阳终归是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