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击证人

张宝祥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5-13 07:42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24945
编者按

故事里的老三动起了歪心发财,让人有点啼笑皆非。按理说救人于危难之中是做人的底线,如果将人在危难之际当成了一条财路来源,那么编者相信必遭天谴。就如故事里的老三,最后免不了归了西……

老三下岗了。

下岗的老三,在人才市场一连蹲了好几天,也没等来适合自己的一份工作。然而,这不能怪别人,只能怪他自己,怪自己在厂里上班时,手脚不勤快,不爱动脑筋,什么技术也没学到手,什么特长也不具备,多少年下来,有用的东西一点没学来,坏毛病倒学的不少,吃喝懒馋占全,养了一身懒肉,多一份力都不肯下。现在又是个靠技术吃饭的社会,没技术怎么行哩,不吃苦怎么行哩。直到这时,他老三才悔不当初,可世上没有麦后悔药的。于是,老三一次次碰壁,一次次失望,弄得他真是灰头灰脸,整个人跟掉了魂儿似的。

再说,老婆还不是省油的灯,她在一家不错的公司上班,清闲自在不说,工资还高,每月两三千,她早对王三的低工资,低能力,大为不满,还说,这个家,就靠她养着,没有她,他们头顶上的天就得塌。王三每次听了就难受,就憋屈,可再难受,再憋屈,也得忍着,因为想想也的确这样啊。他也曾想努力,他也曾想发奋,他也曾想出息,怎奈自己学无技术,能力低微,只叹命运亏对自己。这下,老三下岗了,连最低的工资也拿不到了,从第一天老婆就不给他好脸色看了,还恐吓他说,如果他再找不到工作,她对他可有想法了。然而,老三压力大呀。他知道老婆的脾气大,说地出也做地出,若真有那么一天,他可真就惨了。

这天,他正垂头丧气地赶路,抬头就见身旁两棵之间横了块红布条幅,本来他想低头过去,可眼角瞟见上面有一行醒目的大字,那一行字是:寻找目击证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待看完那行小字,他才弄清楚。原来,昨天下午,在此处,一位老太太过路时被一辆汽车撞成重伤,现正在医院抢救。而肇事者驾车逃逸。其家属希望知情者速与他们联系,并出一万重金酬谢。老三站在那里,不由把那条横幅看了好几遍。后来,他不由一拍脑门,心说,乖乖,光打个电话就能赚一万块钱,这可是个不小的数字呢,可以顶他上一年班的工资呢,何不以此视作自己发家致富的好门路呢。反正现在自己也没事做,说不准,自己将在这个行业里大显身手,捷足先登富豪榜呢。再说,车祸接连不断,天天上演,要想逮个肇事者,还不是小菜一碟。对,就这样定了。于是,他就像是发现新大陆的第一人,不由豪情万丈,胸腔里呼呼刮起了风,甭提多舒畅了。

因为兴奋,老三到家了还哼着小曲哩。老婆还认为他找到了工作了呢,就问:“看你这么高兴,是不是找到工作了?”老三说:“没找到工作。再说,哪那么好找呢。”老婆马上拉下脸来说:“没找到工作,咋还那么高兴呢。”老三说:“我虽没有找到工作,但却发现了一个发财的好项目,而且,稳赚不赔。”“说说看,是啥项目?”老婆问。“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我发财了再告诉你也不迟。”老婆听了,马上说:“老三,你不要忽悠我,你再这样下去,让我养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这回,老三却拍着胸脯,大了点声说:“老婆,你再给我些时间,我保证能发财!”

接着,老三就天天骑着老婆刚换掉的破木兰,兜里装着老婆刚换下的女士小灵通,且兜里还装了必备的记事薄和钢笔,眼睛瞪得铃铛大,满街满巷地转,期盼着一幕幕车祸上演,给他制造一次次发财的机会。可是,让他沮丧的是,他跑了一天,竟没有发现一幕车撞人事件。他不由自语,这么多人,这么多车,咋不发生车祸呢。

然而,就在张三一边抱怨,一边期待地往前赶路时,不觉间,看到前面围了不少人,因为好奇,因为敏感,一阵兴奋,立马赶了过去。

来到跟前,张三迫不及待的支好车子,不管不顾挤进了人群,就引得人不由向他侧目,他却装作没看见似的仍往里挤。到里面一看,还真是一桩车祸。被撞的是一位老太太,看来撞得不重,地上也没有血,老太太身上也没有伤,老太太脸上也没有很痛苦的样子。司机是个青年,一脸的老实样儿,正扶老太太上车去医院呢。

看样子,也许车根本没有撞到老太太,也许老太太正好晕在青年的车旁。那青年扶那老太太时,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个人出来相帮,张三也没有出来相帮。不一会儿,老太太就被青年搀扶进了车里。于是,人们就闪开一条道,那车就驶出人群,向医院驶去。

这时,人们就议论说,“老太太不怎么地,分明是讹诈那青年。”

“也许,那青年是老太太的家人。不然,谁会犯傻,找事做。”

“也该着那青年倒霉。就是说,是福不是祸,是祸拖不过。”

张三才不听与自己无关的那些乱叹乱议呢,他又骑上车子往前赶路。

又走不多远,就来到一十字路口,在他犹豫着不知往哪个方向去的时候,就听耳边传来“嘭”的一声。他吓了一跳,私下里一瞅,就见身旁两辆一白一黑小车很亲密地吻在了一起。接着,两个戴眼镜车主从车里钻出来,先是查看自己的车况。显然,黑色车无碍,白色车前面凹进去一块,伤情稍重。白色车司机心疼了,就眼镜后面瞪了眼,愤然说:“怎么开的车,眼长哪了。你看咋办吧?”

其实,黑色车主没有违反交通规则,责任不在自己这边,但为了早点脱身,身上还有重要是要做,就尽量陪着笑脸:“好说,你说个价吧?”

白色车主说:“我不讹你,你掏五千块钱走人。

黑色车主觉得白色车主出口要价太狠,就讨价还价说:“五千块钱是不是太高,两千块钱吧?”

“不行,少一个子儿也不行。”白色车主当仁不让,口气倔绝。

黑色车主见没有商量的余地,就说那就让交警来处理吧,于是就拿出手机拨了一串数字。

然而,没多大会儿,交警的人就来了。经过一番丈量、划线和拍照,问了要问的情况,做了记录。最后,也不听他们争辩,就叫他们把车开到交警队接受处理。

围观者就议论,本来两千元钱就了了的事,却非要交给交警处理。再说,白色车行驶属违规,黑色车属正常行驶,本属一起简单而不起眼的没有大不了的小车祸,双方可以自行解决,犯不着再动用交警,可那白色车主却非要当仁不让,逼那黑色车主把交警扯出来。大家还看到,那白色车主曾有一会儿与那交警在一边嘀咕着什么,很亲密的样子,分明是熟人,其关系到了哪一层,还不好说。但不管怎样,白色车主是肯定占不到便宜的,吃亏已成定局。于是,就都叹道,人往往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落个得不偿失。

而老三也觉得白色车主,有点太过,口张得太大,态度不该太强硬,结果是一时糊涂,倒霉吃亏的是自己。于是,老三就想,人要不理智,什么时候都吃亏,可是,每个人往往在最关键的时候,总是犯迷糊,总是吃亏。并且自己也不例外。

一天下来,老三就遇到了两起车祸,虽没达到自己的预期效果,但也无形中收获了一些什么。他也兴奋,因为他知道车祸不断,如果自己有心,肯研究,动脑子,离自己想要的就不会太远。

要说,老三还是动脑筋的。晚上熄了灯,老婆背对着他睡去,他却睡不着,他把一天的所见所闻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后来,他一拍脑门,骂自己道,我这不是犯混吗,所为的目击证人,就是仅限于几人或一人,人多了还有什么意思呢,还能发什么財哩。而且,要想做第一目击证人,就得去人流稀少的车祸频出的路段去发现,去寻找,这样才能掌握第一手材料,成为独一无二的目击证人。如果,在车水马龙的闹市区,大家都看到了,肇事者不敢跑不说,他自己早就报案了,还用得着别人去报案,去找目击证人吗。而自己还迷迷糊糊的在市区瞎转哩,还想做目击证人呢,还想发财哩,这不是犯傻是什么呢。不行,不能再犯昏了,得调整思维,得调整行动计划。要想做第一目击证人,就得去行人稀少而车辆又多的路段高危区。于是,他马上确定了自己的行动目标。因为平日他常看报纸和电视,哪条路段肯出车祸,出大车祸,出小车祸,报纸上,电视上天天报道,他就无形中在脑子里记下来了,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问题解决了,脑子里没了问题,他两眼一闭,就很快进了梦乡入。

第二天,老三吃罢早饭,骑上老婆的破木兰就来到远离闹市区的三环路的一个丁字路口。这里是报纸上和电视上经常报道的车祸高发区,这里曾发生过不知多少起大大小小的车撞车或车撞人交通事故,造成了很多不幸家庭和人身伤亡。尽管,路口的电线杆上横有提醒司机老师谨慎驾驶的醒目的宣传牌子,可是,那些司机老师仍视而不见,把车开的飞快,制造出一起起车祸,制造出一起起人间悲剧。

然而,高危区再高危,也不是天天车撞车,也不是天天车撞人。老三在丁字路口连续蹲了三天,也没看到一幕车祸在眼前发生。可他,不气馁。

第四天,临近中午,就在老三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就见一黄色小车突然将一骑白色小木兰的一名年轻女子撞倒在了路旁。而那车主竟也不下车看看那女子伤的怎样,猛踩油门,飞似的驶了出去。好在老三早有准备,在小车没跑出多远,他就将那车的车牌号记在了记事薄上。老三也狠,他望了眼倒在路旁的一动不动的女子,唯恐自己难逃干系,惹祸上身,也骑上木兰,一踩油门,跑了。

也许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车祸现场,也许是第一次见死不救良心发现,然而,老三从逃离现场到家,就心怀不安,一直到上床钻了被窝,白天那女子被撞的一幕仍在他脑海里闪动不去。然而他被折腾了一夜,天要亮时,才勉强迷糊了一小会儿。

早晨,老三打发老婆上了班,就骑车去了丁字路口。待她刚支好车子,就见一条目击证人的横幅扯在两棵树只间,再看,上面的内容与几天前看到的也大同小异,且酬金也一样多。然而,他就不由一阵兴奋,心跳不由加快。后来他努力平静了心跳,又仰脸朝空中吁出一口长气,觉得身心归于平静了,才拿出老婆的小灵通,照着横幅上的号码拨了出去。

很快,电话接通了。

“喂!你好,我是你要找的目击证人。”老三说。

“喂,你好,你贵姓?你可是我们的恩人呢。”对方也是个男的,可以听出,对方声音显得很激动。

“我免贵姓李,你就喊我李师傅吧。昨天发生车祸时,我正在现场,肇事者的车牌号,我也记下来了。”老三说。

“李师傅谢谢你,你可帮了我们大忙,你是我们的恩人呢。那你就说一下,那车的车牌号吧。”对方说。

老三一听,心说哪有这样问事的,这不什么不懂吗。他就没有马上回话。

对方见老三没有了动静,就马上问:“李师傅,你咋不说话了呢?”

这时,老三让口气变得有些冷冷地说:“难倒就这么简单吗。”

对方不笨,马上听出了老三话里的意思,于是又马上回道:“李师傅,你不要生气,都怪我激动,心急,没有把话说明白。你放心,你说了那车牌号,把那个丧尽天良的司机抓住了,我们马上给你送去一万酬金,一分都不少。”

老三听了,脑子也不笨,就说:“口说无凭。到时你们反悔了怎么办。”

只听对方有些急急地说:“李师傅,我们对你感谢还来不及呢,怎么会食言,怎么会反悔呢。”

“这……”老三开始沉吟起来。

对方又马上下保证说:“你放心,我们可不是小人。我们可不是那种没有良心的人,我们是说话算数的!”

稍停,老三才把那肇事车的车牌号告诉了对方,对方又向他感谢了一番后,才挂断了电话。

于是,在以后的几天里,老三在焦虑与期盼中等待着,看那样子,还真难熬。

一星期后,他期待的那个号码终于打了进来,只听对方说:“是恩人李师傅吗?”

“是,我就是!”老三有些激动地答道。

“李师傅,李恩人。通过你提供的那个车牌号,公安部门已经将那个肇事者抓捕了。我们不会食言,更不会反悔。下午一点,你在丁字口路等我。我给你带去一万酬金。”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

老三听了很兴奋,很激动,中午饭也没吃,就提前来到了丁字路口。

约摸待了十几分钟,就见一辆白色小车开到了他的身边。接着,车门打开,从里面钻出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那男人上前抓着老三的手说:“李师傅,你好,让你久等了。这是一万酬金。”说着,那人从包里拿出用厚黄皮纸包的方方正正的人民币递到他的手里。

老三接过钱放到早已准备好的黑皮包里,心下还嘀咕,对方给的钱够不够数呢,但看那人一脸的诚恳,觉得不会出错,才放了心。

那人又对老三说了一番感谢感激之类的话儿,最后说他还有事情要做,就开车走了。老三还摆手把人家送出老远。接着,老三就匆匆骑车回家。

回到家,老三把一万元钱往老婆面前一拍说:“看好,这是啥!”

老婆看了厚厚的人民币,眼不由瞪圆了,就问:“这么多钱!是哪来的,偷来的,抢来的,还是地上捡来的?”

见老婆惊地那样儿,老三不慌不忙,把双手反剪在背后,在屋里转了两圈儿,才说出了他几天来如何谋划,如何想招,如何做目击证人,又如何把钱拿到手的经过,对老婆细说了一遍。

不曾想,老婆听了,马上变了一副不屑的语气说:“我当什么呢,原来靠这种坑蒙拐骗,不正当手段得来的钱呀!这哪是正经人干的事呀!”

老三听了说:“现在这社会干什么都行,只要来钱就行,只要不违法不让警察逮着就行,再说,我也付出了,给对方提供了可靠而实在的信息。现在什么最值钱,信息最值钱。而我提供的信息是花多少钱也买不来的,对方还对我感激不尽呢。并且,双方都觉得不亏,都觉的值,你怎么说这不是正经人干的事呢。你这是偏见。”然而,老三第一次大着口气,跟老婆说了这番话。

老婆说:“你不要跟我狡辩。这回你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赶巧了,再说对方也是实诚人,没有食言,若换了另一个人,恐怕结果就不一样了。总之,以后这样的好事不会再有了,我劝你还是另谋一份正事干干吧。”

老三说:“我刚走上道,刚尝到甜头呢,怎么会轻易放弃呢。谁对谁错,我们就走着瞧吧。”

然而,可也怪了,后来,一连几月,他老三的口袋里竟没有一点进项。老婆曾好几次劝他,那样的好事不会再有了,还是趁早谋个正事干吧,可老三就是不服气,坚持说,他就不信这条发财之路走不下去。于是,他仍不管晴天和雨天,酷暑和寒冬,骑着那辆破木兰早出晚归,做着他的发财之梦。

然而,又过几月,老三仍毫无收获。

这天,老三真有些急疯了眼,脑子竟失了控,骑着他那辆破木兰向着迎面呼啸而来的大货车迎头撞去。

再见,我们的老三,被那货车撞得在离地两米的空中小鸟似的划了个弧,又重重地落在了坚硬的地面上,脑浆就淌了一地。

日期:2011年5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