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秘密
那个秘密,原本可以尘封,但是在祖母的坚持下,它出现在我们眼前。那些信件,记载了真诚的爱,没有署名,但是真切。虽然没有过多的铺叙,但是描写真实,尤其是结尾的深刻,还原了祖母没有被记载的那一段爱。问好作者!
祖母是南方人,四三年来北方读书,五二年与祖父结婚。她曾留下遗愿,骨灰一半与祖父合埋,一半埋在她南方老家的祖坟里,坟前种上一棵红豆树。
祖母去世时,我才上小学五年级,加上她没有保存有任何一张年轻时的照片(也许都保存在她娘家了,可惜我没能见到),因而,不管是过去、现在、抑或未来,她在我脑海里的形象总是衰老的。
松弛、苍白的脸,浑浊、略带伤感的眼睛,灰白色的、偶尔有几缕束不紧如同柳枝一般飘飞的头发,越往头顶就越白,背倒不是很驼,牙齿洁白完整,一条漂洗无数次已看不出底色的方巾手帕插在那种旧式的纽扣排在侧面的衣服里。
据说她与她的妹妹(我的姨婆)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年轻时长得端庄美丽,合称沈家两朵金花。有时,我真为祖父感到庆幸,一个穷酸书生居然能娶到大户人家的掌上千金。当然,我并无亵渎先人之意。由于出自大户,祖母出嫁乃至青春不再后,仍然有意无意的保持在娘家的生活习惯,或许不很驼的脊背,洁白完整的牙齿,随身而带的方巾手帕便是这方面的见证。不许祖父碰她的松木箱子或许也是。
“如今哪里有从前好……”在五月的院子里,葡萄架的荫凉下,盆栽的旁边,年老衰弱的躺椅里,祖母摇着蒲扇给我讲过去的事情。五月确实是回忆、讲故事的好日子,杨柳青青,槐花飘香,布谷鸟叫。祖母说的从前指的是她出嫁前的少女时光。有渡船,有戏台,有高高的院墙,院墙里有飞来飞去的秋千。暮春三月,木棉花火红火红开在半空,杜鹃花也漫山遍野的开了,红的白的一片片;这也是在半山腰唱山歌的时节。桂花落后,红豆长成,血红血红的挂在树上:愿君多采撷,只因此物最相思。南方。南方。那个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的南方!祖母躺在躺椅里,躺在记忆里,面容安详平静,眼睛略带伤感一眨也不眨,她似乎在用看透八十载人生冷暖的眼睛望穿关山千万重。
故事是不会老的,因为故事不会天天对着镜子照自己,可悲的是人老了。然后化为尘埃。在褐红色的梳妆台上,是一面附着一层薄薄尘土、装饰精美、永远不会撒谎的铜镜,听说铜镜也是祖母出嫁时的嫁妆。铜镜也老了。镜子下面,是一把梳落了一缕银灰色头发的血红梳子。接着就是那个松木做的百宝箱。小时候,我就是这么称呼它的;我原以为她收留了五十多年,连祖父碰都不能碰的箱子,里面会是一些珍贵、价值不菲的陪嫁品。
像爱惜小箱子一样,祖母也很爱惜身边的东西,从这个箱子,我们只是略见一斑而已。父亲告诉母亲,母亲又告诉我说,祖母当图书馆文科阅览室管理员那会儿,有一次打扫整理旧图书架上的旧书,发现放了十几年没有人翻看的古本《诗经》新近有学生在上面标上标点与注释,着实令她惋惜气恼。
后来开馆时,她就注意观察是谁取下阅读的。终于让她抓到了。她严厉批评了那个男同学;从男同学厚厚的眼镜片后面透出的是后悔、疑惑、甚至有点新奇的目光,或者还加夹一些其时尚还幼小的父亲无法理解的感情。自此以后,祖母就把《诗经》放在门口管理员专用的桌子上,不让学生看了。书是极旧了,线装的,泛着稻草黄,书侧有发霉、虫蛀的迹象。祖母看着心疼,自己给它制作了一件新衣裳,——一张折得很漂亮的书皮。祖母退休前,轮班时,总是很早就去图书馆。开门开灯,清扫书架地板,整理书籍。
其实,这些事,上次值班的人在闭馆时就已经做过了。她又给旧书架旁边、朝阳窗台上的几盆吊兰、常春藤、万年青浇水,擦洗叶子。多亏了祖母精心的呵护,它们都长得很好,叶子浓绿,简直要绿得发愁了。祖母是在这所大学毕业的,她最可怀念的时光就是在这里度过,她珍视学校里的一切原就无可厚非。即使退休了,她也时常来帮整理整理旧书,照料照料可爱的盆栽。如果该撤换了,她就把自己的盆栽端过来,——依然是吊兰、常春藤、万年青。父亲说,祖母退休后有个习惯,晚上喜欢一个人绕着图书馆后面的祖冲之塑像慢走,一圈接着一圈。
祖父在1995年夏天走后,祖母常卧病在床。精神好些时,她就跟前来探病的儿媳们嘱咐后事:枕头不能太硬,戒指不要铜的要银的,口里不要含铜钱,坟前种棵红豆树;她有点诡秘的、带着老年人的俏皮说:
“我有个秘密。我有个秘密。可现在不能告诉你们。”
等到弥留之际,她又有气无力地说:“我有个秘密。在图书馆里,有我一生的秘密……”
可她没讲完,便与世长辞了。
家人清理她的遗物,均分她的遗产。但有件什物无法决定归谁继承,那便是祖母的百宝箱。
那时我想,它会不会像潘多拉的盒子,或者阿拉丁神灯,从里面跳出可怕的事情来?它是四方的黑漆箱子,大小跟医生出诊背的箱子差不多,箱盖是拱形的,锁是那种古老的锁。我已不记得是谁打开的,打开后,隐约闻到一股发霉的气味,大人们捂着鼻子凑过脸去看,里面既没有吓人的鬼怪,也没有可爱活泼的精灵,却只是一大堆发黄变黑的纸张,它们无疑是一些信件。
信件,是的,也只是简短的信件而已,最长的也没有超过一百字。读过后,大人们都心中明了:在箱子里尘封了五十多个春秋的是一段祖母鲜为人知的浪漫情史!那个人不是祖父,祖父甚至就不清楚到底是如何一回事。他们能够想象几十年前,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就连电话也很少有的时代里,祖母与那个“他”只能互传尺素。然而,令他们感到纳闷的是,信件中并没有一句话暗示爱情行将结束,难道这是一段只有开始与过程却没有结局的爱情故事?于是于是,他们想到了祖母临终时说的话,藏着绝情尺素的鲤鱼或许就在图书馆里。
如今,祖母的骨灰一半在祖父的身边,一半在故乡的祖坟里。几年前的清明我去过,是和一大家子的人去的,有伯父一家,叔叔一家。那里依山面水,地处热带,日照充分,每年的降水量超过1800毫米,温湿的气候使这里成为水果之乡,有芒果,龙眼,荔枝,柠檬,木瓜等。祖母的骨灰埋在西山脚下一块隆起的土丘上,在葱茏的荆棘间,在浓绿的红豆树下,在纷纷扬扬的细雨里。考虑了很多年后,大家终于决定把百宝箱中的信件在祖母的坟前火化,或者说是将它们邮寄到另一个世界,让它们继续陪伴也许有点落寞的祖母。我想,爱情的不忠只是相对而言,因为有爱你的人也有你爱的人,在这种三角关系里,无论你选择谁,你都会陷入一种背叛的境地。因此,我们谁都没有去非议长埋地下的祖母。
好多年了!我时常去祖母读过书、工作过的大学图书馆走走看看。窗台的吊兰、常春藤、万年青吐着静谧的味道,透过玻璃的彩色阳光静悄悄的。夹在《周礼》《春秋》之间的《诗经》也静悄悄的。祖母当年折的书皮又被后来的管理员用透明胶布密密匝匝粘合了好几回,看上去好像伤兵被白布缠裹的手足。我取下打开。里面的那张白纸如今是稻草黄的颜色,夹着它的两页是《诗经.采薇》一章:“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应该有人发现过,可却没有取走,因为我想,无论谁看了谁都会被这张躺了半个多世纪的纸条所隐藏的故事感动:
“过了今天,我将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来了。听说日本人集中了大量的兵力,要对豫、湘、桂发动进攻。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我不能不回南方去探望母亲妹妹情况如何。我承诺最迟一年回来。假如我还能回来,你履行你的承诺成为我的妻,我们将一起来把这张纸取走;假如你我都不能履行各自的承诺(如果是这样,我已不在人世;否则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回来的),那么就让它一直躺着吧!让它在时间的潺潺溪流里躺着,静静地回顾、轻轻的诉说当初你我因此书而相识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