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中的艳遇
在一场舞会上遇见了自己的幸福,不得不为主人公感到高兴。拜读,问候作者。
妹妹抓着一迭门券在手中扬,一跑进我办公室就说:“哥哥,你一定要帮我的忙!”我转过身来看牢她。“哥哥,为什么天塌下来,你都不会动容?”她叹口气,坐在对面。
我抬头看看天花板,“天并没有塌下来呀。”我说。
妹妹摆摆手,作一个气结状。
我说:“你们女人真嘈吵,芝麻绿豆的事,嚷得通天。”
“嘿!”妹妹说。“不管你怎么说,反正你要帮我这一次。”
“什么事?”我看看她手中的票子。“慈善奖券?我替你全部买下来就是了。”
“不但要买下,还得去。”
“去哪里?”我淡淡的问。
“舞会,这是国际同学会舞会的票子?”
“我一向不去这种无聊的地方。”我把注意力转回文件上。“放下你的票子,叫女秘书方太太开支票给你吧。”
“但是你一定要去。”妹妹说。“至少你能够热闹一个晚上。”
“我不需要这类热闹。”
“怪人!”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各人的要求不一样,请勿勉强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我的语气转得异常冷漠。
“哥哥——”
“不必多说。”
“活该你寂寞一世。”妹妹诅咒我。
我看着她。“你以为寂寞这么深奥的问题,可以在一个庸俗的舞会中获得解决?”
“你或者会遇到你喜欢的女孩呢!”
“我心目中的女孩,不会在那种场合出现,在那种场合出现的女孩,我一个也不稀罕。”
妹妹冷笑。“真是对答如流!”
我提醒她。“我是一个大律师。”
妹妹放软了声音。“帮我一次忙,我桌子上的客人不够。”
我说:“我肯定有许多人来不及的要参加这种舞会。”
“可是你反正有空,夜夜坐在家里听柴可夫斯基,手中拿本金圣叹评注的水浒传,你不能天天如此过,直到八十岁吧!”
“请勿批评我的生活方式。”
“你肯定不去?”
“不去。”
“好得很,下次你要吃腊肠菜饭的时候,别来求我们。”
我马上泄了气。“喂,你──”
她把门券甩在我面前,头也不回的走了。
方太太跟着进来。“咋回事?”
“对了,你与老方有没有兴趣到这种舞会去?”
方太太说:“不是我说你,出去走走也好嘛。”
“我没有女伴。”
方太太笑。“就是没女伴才更要去,有女伴何必去哪儿坐着?”
“没有舞伴恐怕不大好。”我还在推辞。
“我保证这间写字楼里就有半打以上的女孩子,愿意陪你去玩一个晚上。”
我微笑。“我不能无端端的邀请她们,人家会误会我对她们有意思的。”
方太太问:“有意思也不妨,你又不是同性恋,就这样蹉跎下去……”
“我是寂寞。”我走近窗台,往外看。
“你在寻找什么样的女孩子?”方太太问。
“一个有内心世界的女子。”我说。
“我不明白。”
我苦闷的说:“我咋去舞会?我连礼服都没有。”
“老方身材跟你差不多,可以借给你。”
我问:“衬衫?领花?”
“全套。”
“借礼服去参加舞会,多熟悉的故事。”我怀疑地说。“仿佛像灰姑娘,是不是?”
方太太安慰我。“你别傻了,明天我把衣服带回来,星期六你可以整整齐齐的出大场面。”
“谁答应去这地方的?”我问。
“你。”方太太也出去了。
啊!这世界上鲜有同情我的人。
我埋头苦干,─直到电话铃响,是妹妹。
她说:“晚上来吃饭,几个菜都是你爱吃的。”
“谢谢。”我说。
我买了她喜欢吃的巧克力,以及她说过想买又舍不得买的一件礼物,才上门去。
妹妹嫁的时候,我颇有微词,因对方的家境不好,且有几个弟妹,我怕妹妹要吃苦。当时我“手头上”有三、五个条件不错的同学,妹妹没理由去嫁一个中学毕业生。
但是婚后他们的生活是这样的愉快,小两口住的是一处廉租房,非常整洁的小天地,妹夫的弟妹是非常争气的好学生,个个都考到奖学金出国,这时侯我可觉得妹妹的眼光不错。
到他们家,妹夫笑着招呼我,取啤酒给我喝,妹妹不到一刻便捧出丰富的饭菜,我照例大吃一顿。
妹妹说:“可怜,看你饿成那个样子。”
我大模大样的躺在沙发上。“开电视给我看。”
妹妹笑。“你呀,你就快要求我们开台陪你搓麻将了。”
妹夫扭开电视机,正在播足球赛,在那嘈杂的声音中,我竟呼呼的憩着了,小家庭中正常的杂音往往有种形容不出的安全感。
朦胧间他们彷佛来了客人,招呼、寒喧,然后离去,电视机也被关掉,我支撑着起身,打着呵欠。
妹妹说:“该回去了,十一点了,怎么睡得这么甜?”
我苦笑。“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你们的家。”
“常常来。”妹夫说。
我伸个懒腰。“刚才的客人是谁?”
“他的大妹,一向在英国,你并不认识,最近回来找到工作定居。”
“哦。”我应一声。“不会怪我无礼吧。”
“还有谁不知道你那怪脾气?”妹妹笑说。
我独自下楼,开车回家,每次从妹妹家出来,分外寂寞。
开车回到自己的公寓,钟点女佣冲的茶已经冷掉,我在妹妹的沙发上早已经赶走瞌睡虫,非常无聊的看了一会儿书,得不到什么安慰,开着电视看六0年代的黑白片子。
我终于还是睡着了,那时天已经蒙蒙亮,睡到早上九点,在冷水浴的刺激下提起精神去上班。
方太太把老方的礼服全套挂在我房间里,我试穿一下,倒还合身。
方大大问:“跟谁去?”
“自己一个人去。”我说。
“不可以的。”她说。“异相一点。”
“我是异形,从来没人把我当过同类。”我闷闷的说。
“或者你应该打扮得有朝气一点。”方太太建议。“也许有内心世界的女人喜欢清新一点的男人。”
“你知道上庭不能穿浅色西装。”我抗议。
“周末呢?”方太太问。
“我周末无处可去。”我说。
“说出去没人相信,年轻有为的大律师,相貌堂堂,一表人材,居然叹周末没地方去。”方太太说。“拿起电话打给女孩子呀!”
“我一点也不想做社交花蝴蝶。”我冷笑。“此刻的男人,月入五千以上便想追求电视台小明星的,看了都恶心。”
“明星也是人。”方太太笑。
“我自然知道,所以更应该公平对待人家,不应利用人家的名气出锋头。”
“那么追求上海小姐呢。”方太大说。
“我喜欢的女孩子,”我绝望的说:“恐怕永远都找不到了。”
“灰色。”她说。
星期六晚上,我穿戴整齐,开车去接妹妹与妹夫。
我很喜欢这个妹夫,没念过大学并不是他的错,他的气质与姿态都是上等的,最重要的是他没有自卑感,像今天的舞会,他欣然陪妹妹去。
我呢?我打定主意要闷一个晚上,于是乎板起面孔,一副痛苦的样貌。
三年不来一次这种地方,到了也只好处之泰然,到处观望做观光客。
女客们都刻意打扮过了,花了很多的时间,也花了很多的金钱,然而都打扮得不成功,一个个长得出乎意料的丑,穿得太隆重,有点凄清,来不及的卖俏,然而又缺乏本钱。
有几位初初步入中年的女子,面孔上的粉搽得像蜡像院院长,非常可怕,其余的人物又有些乏味。
妹妹推一推我,轻声笑道:“哥哥,振作一点,至少你的妹妹是漂亮的。”
我点点头。“你说的很是。”
只有妹妹明媚愉快。
这种老土的舞会,难为一些人还趋之若骛。
我独个儿站在那里喝完整杯白兰地,入座时坐在妹妹身边。
直到灯光熄了,那女郎才入座。
她是一个人来的。
穿件黑色的旗袍,滚着细细金边,一双黑色高跟凉鞋,头发梳成一个很普通的发髻,而且化妆也很淡,因为天气还有点凉,她肩上搭着一条灰色的貂皮。
她有种感性,一直传到我这边。
妹妹与妹夫显然是认得她的,我的心狂跳,舞会结束之后,我一定要问她的名字。
她没有跳舞,看完表演之后,似预备离开,我很焦急,一个箭步上前,打算碰钉子。我问:“小姐,请跳个舞。”我忘了我不会跳舞。
她有点意外,随即说:“我刚才打算走。”
我面不改容。“那么我送你出去。”
她笑了,笑得却非常开朗。
我替她取起披肩,搭在她背上。“我与你一起走。”
“啊?”她问,“你一个人来的?”
“正是。”我说。“你呢?也是一个人?”
“很明显。”她摊摊手。
“好极了,”我说。“我们溜走之后,没有人会发觉。”
我趁妹妹与妹夫跳舞,带着她离开这个令人发闷的场合。
“你有没有开车来?”我问她。
“没有。”她说。
“你不介意我送你一程?”我解释:“我有携带身分证,我有人保、店保。”
她又笑了。
在停车场的灯下,我看清了她的脸,她有二十七、八岁了,一张脸并不见得很华美,但眼睛很灵活,含笑的嘴相当俏皮,女人最后的青春滞留在她神情里,但成熟的姿态却更诱人。
但最重要的是她的态度!她带种淡淡的、不在乎的味道,一个真正的聪明人,到了返朴归真的地步,就会有这种气质。
我看看手表说:“时间还早,才九点半,我能否请你喝一杯茶?”
她看着我很久,我第一次紧张,心中不住的说:她要开口拒绝我了,她要开口了……
然而她说:“我需要的较一杯茶为多,能否加多一客色拉?我肚子饿呢!”
我非常开心!挽起她的手,向附近的咖啡店走过去。
她叫一客汤、加厨师色拉、再要苹果饼。
她说:“我吃东西像猪。”但没有自卑感,纯粹是客观的评语,非常幽默。
“一个女郎怎可以独自赴会?”我问她。
“为什么不?”她说了一句非常熟悉的话:“有男朋友我才不到舞会去呢!”
“那你到什么地方去?”我渴望知道。
“坐在家里,”她凝神向往地。“喝喝茶听听音乐。”
“不觉得闷?有些女人会觉得很闷。”
她笑笑,看我一眼。“有些女人是一件精品,需要展览,我只是一个女人。”她随即皱皱眉。“我说得太多了,你只是一个陌生人,不好意思。”
“不要紧。”我说。
但是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无奈的笑一笑。
聪明的女郎。
我说:“我是一个单身汉,我没有女朋友,如果我约会你,你是否会出来?”
“或许。”
“我如何与你接触?”我问。
“打电话给我。”她递给我一张卡片,是写字楼的号码。
她叫刘敏儿。
“谢谢你。”我放好卡片。“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她考虑了一会儿说:“我自己叫车。”
“可以。”我说。“我不会勉强你。”
我带着一个秘密的喜欢回家,偷偷的开心了数天。
我把礼服还给方太太时,很开心的告诉她,我看到了一个有潜质的女子。
“看,”方太太说。“运气特佳,如果你坐在家中,怎么遇到她呢?”
我暗暗的笑。
我当然实时打电话给她,约她周末,她答应了,请我到她家接,我小心翼翼抄下地址。
我开始到处去搜集唱片,欣赏良久,以前丢下的旧梦又回来了,我叹口气。
我打算周末接她到家聊聊天儿,然后出去吃一顿丰富的晚餐,我想多多的认识她。
那日买了一大束花,心情非常愉快,但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比预定的时间早半小时便到她门口,坐在车中,练习对她说什么话。
──“你在哪里读书?”
──“那天为什么到舞会去?”
──“嗜好是什么?”
时间过得非常的慢,我看着手表,心急地等三点半,然后上楼按铃。
她来应门,穿一件白色的衬衫、牛仔裤,头发挽在脑后,非常的漂亮,精神奕奕。
我顿时放心了,有踏实的感觉。
“谢谢你的花。”她说。
“不客气。”我在她精致的小客厅内坐下。她倒了茶给我,手插着腰,看牢我微笑。
我觉得疑心,我有种感觉,认为刘敏儿跟那天舞会中出现的女人有很大的出入。
我说:“你不同了。”但说不出我到底喜欢哪一个多一点。
“当然不同。”刘敏儿笑。“那天我穿的戴的全部是借来的,我可没有旗袍跟貂皮披肩,我是个最实际不过的人,那天上舞会,是我哥哥与嫂嫂撮合之下的惨剧。”
我忍不住,啊哈啊哈大笑起来,无巧不成书,原来也有人为了上舞会会出去借行头,不只我一个人这么糗,我太乐了。
“你笑什么?”刘敏儿瞪着我。
“没什么,我觉得你现在也有现在的好处。”我说。“看上去很舒服。”
“你不后悔才好。”她说。“我可不是穿旗袍那种类型。”
“我明白。”我说。“你放心,我并没有找错对象约错人。”
“他们都说你脾气坏。”她说。
她去打听过我?我愕然。
“我倒不觉得。”她说。“你只是孤僻,如此而已。做你的朋友,要多花时间,但这是一个繁忙的商业社会,大家来去匆匆,因此忽略你的需要,于是你名正言顺的做一个冷淡的人。”
我怔怔的听着,她的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使我一半心酸一半高兴。
我轻轻的说:“过去……我觉得这样的寂寞……”
“─半是你自己的错呢!如果时常出来走动,总能碰见几个谈得拢的朋友。”她笑说。“至少可以认得一个借衣裳去舞会的女人。”
“敏儿──”我呆呆的看着她。
她轻轻的说:“每个人都寂寞,不只是你,过去十年,我孤单得简直能抱牢自己的头痛哭,但第二天仍然提起精神去上班或读书,也有人约我看戏跳舞,甚至有人向我求婚,我一一拒绝,因为他们无法解决我的问题,我立定旨意等待,我很愚蠢。”
我的心一跳,为什么她对我说这番话?难道她在等的那个人,是我?
她说:“我不想再讲下去,不然今天下午会出现寂寞研讨大会。”
“今天有什么计划?”
“我想与你聊聊天。”她说。“然后去吃一顿丰富的晚餐。”她搓着手。“这便是我的大计划。”
“听上去彷佛很精采。”我高兴,因为与我计划的一模一样。
我很怜惜的看着她,阳光终于照入我的生命,难得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将来的时间我会得到更多的惊喜。
我几乎可以感觉到双眼润湿,于是低下了头。
或许妹妹与方太太是对的,我应该出去走走,不然会错过刘敏儿。
“哥哥常常与我们说起你。”她说。“他很称赞你,真的,你一直是我们的榜样。”
“你到底是谁?”我跳起来。
“你不知道?”她愕然。“我认为你是知道的。”
“不,我不知道。”我说。
“我是你妹夫的妹妹。”
我傻了眼。“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本是亲戚?”
“是,一点不错。”她说。“那天我到哥哥家去借衣服,看见你睡在他家的沙发上,非常寂寞的样子。”
“啊,那天的客人是你!”我指着她——“啊,这么说来,我们是本家人,就算不去舞会,我还是可以认识你。”
“不一定,你会推辞亲戚间的聚会,哥哥说你极少出来交际。”她努着嘴说:“换句话说,作风跟我一样,所以你到的场合,很可能我不到,而你不到的场合,我更不会到,我们俩咫尺天涯,一辈子见不到。”
“现在不同了。”我颇为激动,尽量控制着自己。“我们是……好朋友。”
“你相信我们能够成为朋友?”
我点点头。“我有这个信心。”我说。
“来,让我们出去吃一顿。”
“把你哥哥也叫出来。”我建议。“还有我那妹妹……好不好?”
“好,当然好。”她笑了。
“你看上去,并不像爱静的那类人。”我说。
“你也是呀!”我说:“过去那十年内,我事事提不起劲,老像缺少了什么似的,难得像今天这么愉快。”
我与敏儿的进展很快。两个人对婚姻与孩子的看法,几乎完全相同,大家都喜欢阅读,都不善交际。方太太在见过敏儿之后,忍不住说:“你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所不知的是:我等了那么久!
对我来说,也还算是容易的,对敏儿来说,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一个女孩子长年累月地过着孤寂的日子……
后来她跟我说:“那天在舞会中看到你,我心想,为什么我从来不会遇到过那么好的男孩子?有经济能力,长得好,又有品格。这样的男人怕是要娶女明星的,轮也轮不到我。但是你没有带舞伴来,而且,竟然跟我说话——”
我小心的听着。
“或者你同情我一个人……但后来证明你又不是那样想,我实在很开心,我终于找到了你,而你也找到了我,上帝仍然对我不错。”
我紧紧的握住她的手。
她说下去:“我独个儿生活了那么久,一肩膀撑住许多的事,好的坏的总是自己应付,再也想不到会有人来助我一臂之力,你的出现令我几乎精神崩溃,我禁不住这样的高兴,大哭好几场,或者我不应该如此说,但我知道你不会看轻我。”
“不,我不会。”我说。“我真的不会。”
我们没过多久便订婚了。
方太太笑问:“要不要老方带你去做衣服,这次可不能借了。”
我很慷慨的说:“做一套也好,以后劝人去参加舞会,可以借给他穿呢!”
方太太说:“我实在替你高兴。”
“嗯!”我点点头,我也知道我是很幸福的一个人,不是每个男人可以等到他需要的女人。
也不是每个故事有这样愉快的结尾,我与敏儿,套句俗语,实在是守得云开见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