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来的妈妈

1

嘟嘟说，我看起来很寂寞。这寂寞，就像千年积雪里的一枝梅，是由环境造就成的。

彻头彻尾，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是我不觉得弄个男人来家里会比现在过得舒服，虽然偶尔的时候我也会冒出类似于这样不能自己的想法，但是为了嘟嘟，我愿意放弃。

然而我这样的牺牲在他看来并不伟大，甚至于一次又一次，他用那种明显高出八度的声音怒发冲冠指控我：“完全是因为你自己，你不希望被一个完整的家庭束缚住，不愿意为一个男人洗臭袜子和臭衣服。你渴望自由”。

我对这小鬼失去理智的话完全不能认同。就目前情况而言，我的生活跟已婚妇女们并无异样。了不起少煮一个人的饭量，少洗一个人的衣裳，早上的时候，也没有替谁打过领带……至于自由？我指着嘟嘟说你已经让我严重失去。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嘟嘟的一句话还是让我悲哀的发现，其实我的生活，并不是真的只是少了这么多。那天晚饭之后，嘟嘟盯着蝶子里几乎都没有动过筷子的菜问我：“妈妈，难道我们家都不需要节日的么？”

猜不透小家伙的真正意图，犹豫片刻，我还是说：“有，中秋节不就是”。

一提到中秋节，是令人感到泄气的。不仅那天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还在于，它代表团圆的意思。对于这个词，嘟嘟非常向往。他希望某年的这一天也会有个让他称之为爸爸的男人陪他赏月，告诉他关于吴刚和嫦娥的故事。他那强烈的渴望，就像一只躺在粘板上的鱼想要水一样，就算这个男人看起来并不是那么的美好。

他们学校的吴主任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秃顶，大肚，结巴，高龄，矮胖。除了单身，我找不到跟我匹配的任何一条。可就是这一条，在嘟嘟看来已经占了上风。他说：“妈妈，你要对自己有个清楚且正确的认知。您今年已经二十八了，再不抓紧时间过几年说是拖油瓶的那个人就该是你啦”。

就知道这小没良心的迟早有天会嫌弃他老娘我。但是怎么办？如今的世道阴盛阳衰，找个对眼的男人的实属不易，更何况是找一个带得出去还不知道带不带得回来的对眼男人。

嘟嘟知道我的想法后双脚踩在沙发上蹦来蹦去的发表意见：“帅有个屁用？又不可以下饭。再说妈妈您也不是再世西施”。

我求证似的丢掉手里的蔬菜捞起碗柜上的铝合金盘照照，反光镜里显示出来一张风华正茂的脸，漂亮得就像是那种花开得很嚣张的木棉。这下我敢肯定这小子一定是忘记了元旦的时候我们去他外婆家，车站里，咱们无聊等车的时候有位奶奶同他这样搭讪：“小朋友，要和姐姐去哪里？”。还有，上个月我去给他开家长会，他的语文老师甚至问我：“你父母亲很忙吗？都没有空来给苏逸臣同学开家长会么？”。

我想我真是对自己的儿子欠缺关心，弄得他的老师非要跳过我找我的父母来沟通。但是愣了片刻，我还是很有礼貌的说：“老师您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讲”。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说是这样，教育孩子并不只是老师的责任，逸臣同学什么都好，就是上课的时候老爱发呆，你身为她姐姐，应该多关心关心他，七八岁大的孩子不会有多大的心事。

回来后我问嘟嘟：“你为什么总是在上课的时候发呆？还有，你妈妈我是不是很青春亮丽？”

他一脸无辜，选择性的忽略掉第二个问题，说我那是在作人生思考。妈妈你觉得萧阳老师怎样？

我跟不上他的节拍，说萧阳老师是谁？他说就是那个跟你说我上课老爱发呆的男人。

第一次见面我当然不知道他怎样，不过看起来貌似不错的样子。

嘟嘟拍拍手说是的，萧阳老师人很好，妈妈你能不能找一个像萧阳老师那样的男人给我当爸爸。

2

嘟嘟说周末会有家访，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却在星期六的早上睡到十一点半。醒来的时候见到嘟嘟缩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我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很是抱歉的问吃过早饭了吗？

他指指桌上空着的桶装泡面，动作不满且无奈。为了表示补偿，我告诉他午餐会弄得丰盛一些，但在菜单都来不及准备的时候门铃就响了。我看嘟嘟一眼，讨好的跑去开门，完全忽略掉自己是如何的衣衫不整逢头垢面。

门外，是一张看起来有点熟悉的脸。见到我，他明显惊慌起来，一言不发的悚在原地，好看的眼睛瞪得老大，嘴也合不起来。

我有点不耐烦，暗想他一定是按错门铃了，瞧一脸伤不起的可怜相，本姑娘可没那个美国时间陪他虚度光阴。然后就在我想要关门的那一刻听到他开口：“请问，这是苏逸臣的家么？”

我把已经稍微有点合上的门重新拉回来：是的，请问你是？

他笑笑说我叫萧阳，逸臣同学的语文老师，前几天跟他说过周末会来家访。

这回明显慌乱的人换作我，双手不知该扯衣服还是整理头发的好，一个劲的说：“请进，请进……”。

他长腿一迈走到了房子的正中央，环顾四周后又一次提到我父母：“你爸爸妈妈不在吗？”

我局促不安的干笑两声，搞不懂每次见面的时候他为什么都要问候他们老人家？可是，不懂并不代表沉默，我依旧乖乖回答：“他们没有和我们住一起，萧老师您请坐“。然后吩咐嘟嘟上茶，闪回房间。

等我出来，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副画面：一大一小的两个人，争着抢电视机遥控器，嘟嘟甚至还很没教养的爬在萧老师身上。他边伸出两爪边面红耳赤的喊：“别以为你是我老师就可以左右我的行为，现在是下课时间”。萧老师也不甘示弱回应道：“别以为你是我的学生就可以让我谦让你，现在也是下课时间”。

一下子，整个房间陷入冷战。我倚在门边，保持中立。事后嘟嘟说，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那是他们两个男人的事，理应由他们来解决。而他们解决事情的方法很奇特，就是各自把自己最讨厌的电视节目告知对方，然后从中选一个彼此都讨厌的来看。

又一次，我浑身紧张，不能理解他们师生的相处方式，只是对他歉意的笑笑。而萧老师也在笑，只是看起来更显尴尬。我想他的尴尬不仅仅来自刚才的失态，更多的成分还来自于他至始至终都没有认出来我就是嘟嘟的妈妈这样不争的事实。因为上一秒的时候他跟我说：“真不好意思，一直以为你是逸臣的姐姐。你看起来不像……”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因为他知道我明白他的意思，而我确实明白。很多人都这样说过，我不像是一个有了六岁大孩子妈妈的样子。但是萧老师有没有人这样告诉过您，您也不像是嘟嘟的老师。

等我把话说完，他还未有反应，嘟嘟就抢先叫起来：“妈妈，再次申明我讨厌嘟嘟这个名字，尤其特别讨厌您在有其他人的情况下这样叫我”。

是的，嘟嘟一直都很反感这两个字，他觉得它们对于他的男性身份简直是种侮辱。但是我在嘟嘟三个月大的时候就认为他们很配。那个时候的苏逸臣，体重二十七斤，手臂脚趾貌似一结一结粉嫩到不行的莲藕，可爱至极。

为了证明没有撒谎，我把照片翻出来给萧老师看，他还抖抖上面的灰尘然后用手掐了掐。见照片并不能代表实物掐出水来才连连称赞：“是真的很配。苏逸臣，料不到你小时候肥得就像一团肉”。

嘟嘟觉得委屈，不再说话。我看他翘得跟个喇叭似的小嘴突然有点心疼，感觉自己或多或少伤到了他自以为是的自尊，跟着沉默。

只有萧老师停不下来，他把手搭在嘟嘟的肩上说：“我小时候也有妈妈取的花名，那个时候的我也不喜欢。直到有一天是真的烦了，我就告诉妈妈不许再这么叫。她也不问原因，只是说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叫我萧阳，唯独花名是属于她的。她说我是她一个人的屁屁，独一无二的屁屁……逸臣，妈妈喜欢叫你嘟嘟也是因为你是她一个人的嘟嘟，独一无二的嘟嘟”。

小家伙的嘴巴终于恢复正常，它甚至笑起来，像一个线条优美的小括号。其实我也很想知道，小时候的萧老师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不雅的绰号？

萧老师说因为他小时候很喜欢放屁的关系，所以就叫屁屁。

嘟嘟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他分析依据事叙述应该叫“屁精”。接着就很没大没小的当着萧老师的面叫他“屁精”。

萧老师假装生气，象征性的报复嘟嘟喊他肉肉。不过最后彼此勾了手指，决定让这件事成为一个秘密。

这下我是真的可以确信，萧阳看起来根本就不像嘟嘟的老师，而是朋友，一个大嘟嘟很多岁的知心朋友。

那晚嘟嘟也这么说：“萧老师和别的老师不同，他幽默，亲和，甚至把我们当做朋友。但是妈妈，我不想和萧老师成为朋友，您能不能让他做我的爸爸”。

3

拜嘟嘟所赐，萧老师来家访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甚至到最后，他不需要挂着家访的旗号就能安全的在我家里出入自由。

我远在另外一个城市的妈妈听说后拔长途过来：“女儿呀，嘟嘟说他有爸爸了。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呀？”

我把电话搁在桌子上，设置为静音，继续不紧不慢修指甲。

后来这事被萧阳知道了，他用那种很关切的眼神问我：“怎么，跟伯母合不来吗？”

我说：“没有的事，就是老太太太担心我嫁不出去，听风就是雨”。

萧阳说，他妈妈也担心他娶不到老婆，动不动就逼他去相亲。

然后，我们就感情一事，展开了深刻而绵长的讨论。

我说，弄不清楚爱情是什么？

萧阳对于我的问题没有发表任何高见。只说他也属于惮悟阶段，停顿一会继续道：“要不，你给我讲一下你那伟大的爱情故事吧”。

我不认为自己的爱情有何伟大之处？

萧阳说，不伟大嘟嘟怎么来？难道你被抛弃了？不是吧，你看起来不像是被甩的那一个。

我笑起来：“你也不像是找不到女朋友的那一类”。

萧阳说是，一直都没有女孩子愿意为我洗臭袜子和脏衣服。说吧，你是如何凄惨的被人抛弃抑或如何高傲的把他甩掉。

然后我过去那段鲜为人知的情史，就被鲜活分明的平铺直叙。

我说苏女士不是一个很传统的人，但是特别讨厌早恋。她不能容忍我在读书期间谈恋爱，说那是不务正业。我升入高中以后她就成天对我耳捍面命：女儿呀，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千万别把时间浪费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面。我告诉你，朝三暮四的人最终都会一事无成……

我答应她说这个道理我知道。我不会像那只猴子一样，丢了桃子摘玉米，然后再丢玉米摘西瓜……

我讲到这里的时候萧阳插进来：“可不可以打断你一下，苏女士是谁？”。

我愣了很久，夸奖他这才是听故事的样子然后告诉他，苏女士是我妈。其实开始的时候我并不这样叫，后来是因为她动不动假扮敌特，自以为隐蔽性完美的潜伏在我周围翻看我的笔记，搜查我的抽屉，时间一久，连我“大姨妈”什么时候来了她都了如指掌。某一天，在我又心情烦燥的时候她照例扔一个热水袋过来，说敷在肚子上会好点。我看着她，突然发现我们太过于亲密了，才决定叫她苏女士的。

据说，距离产生美。

接着读大学，我想让这种“美”继续发扬，选择寄宿。我妈不干了，早中晚一日三餐过后按时打电话过来。她说：“你这是干什么，离家出走吗？”。

我当然不是要离家出走，如若不然，周末也不会回家。可是我妈对于我的出现并没表现出太大热情。她就像脸上粘有面膜贴一样脸色惨白的仰视着我身边一米九零的清明宇说：“这位是？”。

老实说清明宇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那天我们正巧在校门口遇见，他看见我背着肩包就顺口问了句：“回家吗？”我说：“是啊”。然后他就说：“那么欢迎我去你家里玩吗？”。

我当然说好。虽然我妈一直都说我脸皮的厚度都可与咱中国上下五千年文明史相媲美了，但是面对他，我发现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我想，一定是他长相太帅的缘故。我妈也因为这个坚持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清明宇走后她这样教育我：“跟你讲过多少次啦，读书期间不要谈恋爱，这是明显的对于你学生身份不负责任之行为……”

我很耐心的跟她解释说您误会了，我们之间真的只是清清白白单单纯纯的学长学妹关系。至于认识的过程，当然是入学那天他做为老生碰巧接待了新生的我。

可是我妈不信，死活认为这一切都不是事实真相。按照她的想法我和清明宇之间一定有见不得光的事情发生。

我说萧阳，我是真的很委屈，没影的事就这样被她勾勒出来了。真是冤哪！如果窦娥还在的话我想她都觉得没有脸面见到我。

“然后你就决定在读书的时候找个男人来恋爱么？”萧阳给自己续了一壶茶后继续说：“你想成全你妈妈的想法”。

我说是，因为她的不可理喻已经彻底的挑起了我的叛逆性。第二天回校后我就一个人蹬蹬蹬的跑到中文系找到清明宇，我说：“你有女朋友了吗”。

他看着我，很确定的摇了摇头。

我又说：“那么，我可以做你的女朋友吗？”

这回，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然后我就擅自主张决定：“不说话就表示同意喽。好，从今天起，我苏米妮就是你清明宇的女朋友。”

我说萧阳，世上真的有“日久生情”这回事。一开始就算不怎么喜欢的人，相处久了，真的可以爱得死去活来。我对清明宇，后来是真的迷恋上了，义无反顾的那种。

萧阳说，看得出来，要不，嘟嘟就不会存在了。

我承认，嘟嘟是在大三那年怀上的，只可惜那个时候我跟清明宇已经分手了。他说，毕业后我会选择一个合适的地方支教几年，所以妮妮，你要找个人好好的爱自己。

后来每次想到他走的时候我还到车站里送行，就忍不住瓜自己两嘴巴。我说萧阳，这算哪门子送行呀，分明是把我自己一生的幸福全心全意送走了。

就算后来我休掉学业，离家出走孑身来找，也找不回来了。

4

萧阳听完我的心酸史后，眼睛也跟着酸酸的。他几乎是泪流满面的握住我的手对我许下一生一世的承诺。他说：“米妮，我答应你，从今往后绝不会让你再受一丁点苦。”好像我之前的那些罪全都是因他而起的。

我怀疑是不是我家的茶叶严重病变，或者我讲的故事很难消化，才导致他头脑不清胡言乱语。但是萧阳在很多天以后不喝我家茶水不听我讲任何故事的情况依然这样对我说：“米妮，我想做嘟嘟的爸爸。”

他说好不好？让我照顾你们。

我当时正拿着彩笔在墙上乱涂的儿子，听到了这样毫不避讳的话后不顾我的制止开始满房间疯跑，他说：“就算是从这不太高的四楼跳下去，也不足以平复我内心的激动。妈妈，我终于有爸爸了……萧老师，我有爸爸了……”。

听到孩子语无伦次的话，我内心一阵阵痉挛。最后，在我神智不清的状态下，我听到自己这样说：“我愿意……让你做孩子的父亲”。

5

很多人都说，女人有了家庭之后，会活得越来越不像女人。这话我们家的苏女士好像也有说过。那是在我搬来这里两年之后，她来到我家，看到不怎么洁静的房间和不怎么顺眼的我时说的。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觉得我妈的心很硬，像颗青桃核子，事事要求我，强迫我。可是那次见到她之后，我终于知道自己错了。那天从在车站里看到我们的第一眼，她就一直哭一直哭，边哭还边语音不详的骂我死丫头。反倒是我，冷静得像个木头人。我妈说我变了，我也觉得我变了。你是真的没法想象一个21岁的风华正茂的姑娘远在他乡是如何一个人把孩子生下并且带大。这样的生活让我在后天里学会对自己残忍，接着，对家人残忍。所以，我是真的挤不出眼泪，没法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和我至亲至爱的妈妈抱头痛哭。

我妈也理解我的难处，并且用行动把这种理解表现得淋漓尽致。她对我不再事事挑剔，还帮我收拾房间，做很可口的三餐，甚至在我忙着写作的时候把我的儿子抱到楼下去玩。临到回老家的时候她这样对我说：“要不，你回家里来住吧，这样我可以帮你照顾孩子。或者，你让我把他抱回家里养，以后你也好找个好人家……”

我谢谢她在我让她这么伤心之后还愿意帮助我抚养孩子。但是妈妈，我想留在这里，也希望我的孩子留在这里。所以您回去吧，和爸还有哥他们，好好过日子。

最后我妈还是很无奈的一个人上了车，怕我不会照顾自己和孩子似的，车都开了还把头伸到窗户外面一个劲的喊：“照顾好自己，什么时候想家了可以回来……”。

后来，我的家里真的干净了许多，甚至去年在我领了一笔不错的稿费之后还很败家的给自己买了一台跑步机。我经常在那条不怎么宽敞的跑道上挥汗如雨，每当被嘟嘟看到了他总要浪费十几分钟时间来跟我生气。在他看来，我这么拼命的运动完全是有目的的，但是后面我和萧老师好上了，他就把这种“嗜好”转移到接听电话上，如果听筒里传来的男声不是萧老师的，他的脸会拉得特别长特别臭。就像现在。

此刻，我正在接听一个男人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一如往昔干净脆亮，只是明显生疏许多。他说：“米妮么？听说你来到这座城市好久了，过得还好吗？”。

我笑笑说好，很好，你呢？

他说我也很好，停顿很长时间后继续说：“刚刚接听电话的好像是个孩子。你儿子吗？替我问候他还有你的老公”。

我说谢谢你，也替我问候你的家人。

然后他就说有空吗？出来坐坐吧。

我尽量放松语气说好啊，下星期怎样？

一周后，我拉着嘟嘟的手来到‘老树人’咖啡厅见这个叫清明宇的男人。他看到我们母子俩明显吃了一惊，说你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可是你根本没什么变化。

我说是，你看起来也很年轻啊，宝贝呢？今年多大了？

他把手放到屁股后面说两岁了，长得很可爱呢，我钱包里有她的相片，你要不要看一下？

我摆摆手说不用不用，像你这么帅的人生出来的孩子怎么会不可爱呢。然后招呼服务员给嘟嘟要了块蛋糕，我说逸臣快吃，吃完后我们一起去接‘爸爸’。

清明宇问这么快就要走啊？

我说是啊，孩子他爸上星期出差，今天回来了，这孩子一大早就吵着要去接他爸。

回来后嘟嘟质问我为什么撒谎？我狡辩说一切都是为了你，你看那个怪叔叔一坐下来就开始炫耀他女儿了，接下来谁知道他会不会跟着赞美他老婆。你妈妈我可没有这样一个听起来相当不错的老公去PK，间接来说你也没有这样一个可以拿来论道的爸爸……说到底这并不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所以我们只能抬脚闪人。

嘟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我抱抱他：妈妈先回房间换件衣服。可是在那狭小的空间里，我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根本解不开上衣的扣子，只能无力的倒在床上。

清明宇，多年以后，我们到底还是狭路相逢了。

6

“PK”事件过了很久以后，某天，我正和嘟嘟吃晚饭，他突然恍然大悟似的对我说：“妈妈，其实你可以和那个叔叔谈起萧老师的”。

我扒着碗里的白米饭，默不作声。

嘟嘟见我不说话，继续道：“萧老师没什么不好，而且，您不是答应让他做我爸爸了吗？”

面对这孩子很好的记忆力，我突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和他沟通。想了很久，我说嘟嘟，你记不记得上次妈妈和你一起看电视，你见到广告里很逼真的喜羊羊玩具就吵着要买，结果后来我们终于在海珍路的一家小店里找到了，你却失去兴趣。当时你说：它看起来并不如电视里说的那么好玩。

其实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它们看起来明明就很美好，实质上它不是。就像那天萧老师看到的我们一样，他说我听到你叫那个男人清明宇了，你终于找到他了是么？还有，你们坐在一起的样子，看起来很温馨很幸福。

当然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我记得我跟萧老师说过我很爱很爱清明宇。见到他的那天其实我撒了谎，他已经不再年轻了，三十几岁的人竟然隐约中有了白头发，还有他那胖胖的肚腩，明显鼓了起来。你说这样的人，一向以貌取人的我怎么还会有继续爱他的勇气？只是这样的话我没有告诉萧老师，因为那天他祝福了我，他说我祝你们白头偕老。

我说嘟嘟，妈妈是答应让萧老师做你的爸爸，但是你们班里的同学知道了，也吵着让萧老师做他们的爸爸，可是他们是有爸爸的呀，所以萧老师说，他不能做你爸爸了。

嘟嘟听完小心翼翼的问：“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萧老师不要我们了？”他说妈妈，我们是不是被抛弃了？

我第一时间纠正他说“抛弃”这个词语不是这样用的，而且，你有见过像我们这样被抛弃的人吗？

嘟嘟看着我，很认真的摇摇头。我笑笑，不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我这个南宁来的妈妈继续少做一个人的饭量，少洗一个人的衣服……不再和嘟嘟提起萧老师还有那个怪叔叔。

我想尝试一下，抛弃别人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