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画鼠图
老鼠满街跑,猫却捉不住老鼠。无论是猫图可以吓走老鼠,还是玉竹的怪病,都只能是出现在麻须街的传奇。麻五依靠着治理老鼠的政绩,在官场上平步青云。苗六依靠着神奇猫画,成为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切的一切,似是理所当然,却又荒诞到离奇。文章想象丰富,构思奇特,颇多荒谬气息。问候作者!
现在,苗六一下子成了麻须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几乎可以和镇长麻五平起平坐了。麻五当麻须镇镇长,自然有头有脸,而苗六有头有脸,在于他那卖红走俏的神奇猫画。
苗六只读过高小,从未向什么画师或者画家学过画,只是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拜附近麻须岭上一位师傅学过三年漆匠。那师傅很老,手艺之精湛远近闻名,教徒弟尽心也是众所周知的。可苗六学徒期满的时候,却还只能刮刮底灰,磨磨料面,至于着色添彩描龙画凤,却连门也没摸到。最后老漆匠失望了,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么一个标标致致的活泛小伙子,怎么连个漆匠手艺都学不会?
苗六手艺没学成,可是在即将满师的时候,老漆匠哑巴女儿玉竹的肚子却突然发壮。
这哑女原先并不哑,是在念初中的时候害一场病后哑的。那病极古怪,不痛不痒只是笑。走路笑,吃饭笑,睡觉也笑,总之一天到晚笑个不止。开始老漆匠并没在意,后来发现那笑很不正常,有时叫人心里发毛。于是四处求医问药,可终不见效。听说太子山中有个白胡子老中医,专治奇病异症,老漆匠便带着女儿去了。那老中医悠悠地捋着白胡子,给捺过脉,又望了望舌苔,便对老漆匠说:“我看你女这病还是不医为妙。”老漆匠问其故。那老中医说:“若医好了笑,你女怕要残……”玉竹不住地笑着,边笑边说:“我宁愿残,也不要这笑!”……
吃了那白胡子老中医的两副药后,玉竹笑果然正常了,但却变成了一个哑女。他正想找个老实可靠的女婿上门,没想到女儿竟破了身装了肚子,他认定是不成器的徒弟所为,只好随她嫁到麻须街来了。
一
麻须镇街很小,从街头到街尾顶多一泡牛尿工夫。两边摊铺挨着摊铺,中间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但这也是一个地方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因为镇下有七七四十九村五万多人口,所以繁华与热闹几乎胀破了街肚子。同时也胀出许多不协调。最突出的不协调是街上时有老鼠横行。“老鼠过街人人喊打”,这句俗语放在这里决不生效。因为老鼠过街的景象这街上人早已司空见惯,麻须街上老鼠多而大也早已远近闻名。多年前,街上曾搞过一次大规模的灭鼠运动,组织全街人同时在各个角落投放鼠药,但结果街上的鸡鸭被毒死一百四十九只,而从街头到街尾却只找到三具鼠尸。麻五将那最大的鼠尸拎到杂货店用盘秤一称,竟有三斤八两五钱重。
但那决不是麻须街上最大的老鼠。因为有人在一家饭店的厕所内看见过一只老鼠,据说绝对有猪崽一般大……
那次灭鼠运动过后没三天,鼠们的活动比前更加猖獗。以前鼠们只不过偷吃些仓里的粮,橱内的剩饭剩菜,或者槽里的猪食、狗食等,现在却疯狂地洞门破窗。有人家衣柜被咬通,满柜的衣服被咬得象剪纸花一般;有人家一窝刚下的猪崽被咬死一半,那猪娘的奶子也被咬掉了三个,鲜血淋淋。麻五老娘一只十几斤重的腊猪腿吊在高高的屋梁上,被鼠们一夜之间吃得只剩一张皮……鼠们显然在报复。
街上人有些慌了,怕了,纷纷去找公安员麻五投诉。因为麻五是那次灭鼠运动的发动者和组织领导者。而麻五老娘正对着那张猪腿皮发呆伤心。麻五见老娘伤心,心里非常难过,他是麻须街上出了名的孝子,尽管平日武装整齐,在别人面前威风凛凛,但在老娘面前乖如小儿。一次,有个街痞子生事,被麻五扇了一巴掌,那街痞就告到麻五老娘的那里,结果麻五回家,他老娘就大喝一声:“跪下!”麻五就扑通一声跪下了,他三岁丧父,老娘二十多岁守寡把他拉扯大,在老娘面前,他不敢不乖。这时麻五突然红着眼对众人吼道:“养猫!全街家家都给我养猫!”
众人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麻须街养不出猫的。”
“养不出也得养!哪家不养我就罚哪家的款!”麻五恶狠狠地说。
麻须街养不出猫是众所周知的。老人们都说,麻须街这地方自古养鹅鹅肥,养猪猪壮,养牛牛旺,可就是养不出猫。因为猫一捉上麻须街,过不了几天非跑即死。即便不跑不死,也决不捉老鼠,甚至与鼠们同流合污。据说,这是麻须街的风水所决定的。那次灭鼠运动过后的第二天,有人望见下街麻三九家那只三脚花猫蹲在街后的田埂上东张西望,走近一看,原来那田里黑压压的一片老鼠,互相交头接耳地吱吱叫着,象是开会研究什么重要对策。那猫见人去,便向那田喵呜一叫,扬尾而去。这时,只见一只肥如猪崽的老鼠纵身一跃,刹那间一田老鼠消逝得无踪无影。所以街上有人传说,那猫是在为鼠们开会放哨望风。这话公安员麻五当然不信,猫毕竟是老鼠的天敌,怎么会和老鼠同流合污呢?
于是第二天,麻五坚持在街上贴出通告,通告文言:“鉴于本街老鼠横行猖獗,经研究决定,全街每户至少养猫一只,违者罚款一百元。”
一时间,麻须街上居民都为养猫奔忙起来。有人跑百十里到县城买来了小猫儿,有人从亲戚朋友家捉来了大壮猫。同时,一些猫贩子也纷纷拥到麻须街。没多久,街上除了机关单位三百九十九户居民就养起了三百九十八只猫。唯有一家没养,那就是苗六家。
这天,麻五就去找苗六。
苗六的堂客直冲麻五摇头摆手,意思说苗六不在家。这女人是个哑巴,但长着一双秋波荡漾的眼睛,脸蛋上还有两个含笑的酒窝,叫人一看就生怜惜之心。麻五打着手势问:“你家为什么不养猫?”
玉竹仍是摇头摆手,并且抻了抻自己打满补丁的衣襟,拍了拍口袋。意思说她家没钱,养不起猫。
麻五问:“不养猫,老鼠怎么治?”
不想玉竹竟哇哇叫着指了指正面墙壁。麻五抬眼看去,原来那烟熏的壁上贴着一张猫画。那猫张牙舞爪,倒像真的一般。
麻五觉得好笑,说:“这猫能捉老鼠?”
玉竹居然一个劲地点头。
麻五觉得可笑,便问:“这画哪来的?”
哑女人就连连打手势比划,麻五半天才明白过来,她是说那猫画是她男人苗六画的。他不禁哈哈笑起来,说:“你家苗六么时候修炼成画家啦?”哑女连连点头。
麻五当然不信这画中猫会捉老鼠,但见哑女那可怜巴巴的样儿,便不忍心用罚款的硬话压她,最后只是反复打手势比划叮嘱:“等苗六回来告诉他,家里要养只猫,养只猫晓得么?”哑女人连连摆头,并哇哇叫着指那墙上的猫画,意思说有那猫画决不用养猫。
二
自从养了三百九十八只猫,麻须街上的老鼠果然收敛了许多,青天白日再也不见老鼠在街上横行,再也没听说谁家箱柜被打洞。因此麻五很高兴很自豪,觉得自己着实做了一件大好事。
就在老镇长柳八爷找麻五谈话不久,那些猫们似乎出了毛病,纷纷离家出走,跑得不见踪影。而没跑的不是大生眼屎懒如蛇,就是喜欢上屋翻瓦,好端端的街屋被抓得落雨漏雨,刮风钻风。还有几只长面大花猫,不仅不捉鼠,还专吃小鸡儿,弄得人们怨声满街,于是对养猫彻底失去了信心。
这时麻五已经坐上了麻须镇副镇长的位子。
但灭鼠运动尽管收效不大,可毕竟是一件有益于全街的好事。治安员麻五对这事的热心与积极,理所当然地得到街民们的称赞。而灭鼠运动又被老镇长报到县里,县里有关领导觉得能组织和发动那样大规模的灭鼠运动,能号令全街家家养猫,想必此人魄力非凡。于是不久,镇政府换届选举,麻五作为镇长候选人被选做了镇长,那老镇长便做了书记。
作为一镇之长,首先要抓镇子的建设和发展,自然没工夫去管猫捉老鼠的小事了。上任伊始,他就设想搞一个经济开发区,沿街边公路建造一条新街。他知道,做官必须有政绩,若新街建成,那政绩就显著了。
很快,这设想化为蓝图,于是新街建设工程热火朝天地上马了,于是他连选连任。到当第二任镇长的时候,那新街便造得有些模样了。这时,老鼠们也纷纷蹿来,展开明目张胆的活动。
一天,县里几位领导来工地视察,时见硕鼠从眼前射过,其中一领导便笑对麻五说,街还没建成,老鼠就搬来了,真是好气象啊!麻五陪笑道:“街上养不出猫,放药又无效,实在无法可治……”一行人说说笑笑到老街苗六家隔壁餐馆用工作午餐。这是一家个体餐馆,布置得十分豪华讲究,可大餐厅正面墙上却贴着一幅大猫画。那画上的猫张牙舞爪如虎般的威风,简直呼之欲下。几位领导便走近去观赏起来,都说这猫画活了,画活了!说着进入里间雅座,只见那墙上也贴着一张猫画,只是那猫小些,但同样的张牙舞爪威猛如虎。领导们疑惑不解,问:“这饭店怎么尽贴猫画?”麻五哈哈笑道:“说这猫画防鼠呢,鬼才信!”正巧餐馆老板进来,一领导就指着那猫画问:“这猫图能防鼠?”
老板连连点头,说:“真的。原先我这店里老鼠闹翻天,吃的东西放不得手,自从贴了这猫画,老鼠都不敢出来……不信你们可以问问厨房师傅!”
麻五依旧笑着,说:“你这不是胡鬼嘛!谁都知道我们镇上老鼠真猫都不怕,还怕了这纸画的猫?”
“这是事实呀,我又何必唬你?”老板说。
领导们觉得这事很有些怪,都说:“如果的确属实,就不能不信。我们就讲究事实求是嘛,对不对?”接着便问:“这画哪来的?”
“隔壁苗六画的。”老板回答说。
麻五又笑,说:“我当公安员的时候就见他家贴这种猫画。当时我发动全街灭鼠,要求户户养猫,可他家就是不养,说那猫画能防鼠,比真猫还管事。不是说鬼话么?要说猫画真能防鼠,那街上画个警察就没有扒手了!”
说着,麻五便杀了脸上的笑。
老板便不再争辩,马上招呼上酒上菜。可有领导说:“这猫画即使不能防鼠,我看供欣赏也是可以的嘛!能把猫画得如此栩栩如生,怕要些功夫呢!那苗六是怎样一个人?他在不在家?”
老板看了看镇长,点点头说在。领导们齐声说快去把他喊来,我们当面问问……
三
没一会儿苗六就来了。
听老板说县里领导要见他,苗六激动万分。至于为什么激动,苗六自己也搞不清楚。他长期以来勾头缩颈地过着日子,时刻都想把头颈伸得直些,但苦于没有机会。这时候他并没有想到靠猫画发迹,他只希望街上人都相信猫画可防老鼠。可是没人肯信。尤其是镇长麻五,他不但不信,还嗤之以鼻。不过这也难怪,自己当初也不信这纸画的猫能防老鼠,是他哑巴堂客一再要他试试,结果他才信了。于是他就将猫画拿去送街上几个有头有脸的人,说这画能防老鼠,要他们贴在家里试试。大凡有头有脸的人,结果都说他神经有毛病,只有这隔壁餐馆老板觉得好玩才真的拿来贴了……
苗六一走进雅座,领导们一齐抬眼,定定地看着他。只见他一脸忧郁之色,那宽宽的额头上有乌云笼罩,一双眼睛也毫无生气。
一领导指着那墙上的猫画问:“这是你画的?”
苗六点点头答:“是的。”
“听说能防老鼠,真的吗?”
苗六眼珠转了转,说:“的确能防老鼠。”接着那嘴就活起来:“各位领导如若不信,可以问问这店老板,这店里贴了。”
领导们交换了下眼色,便一齐看着镇长麻五。一领导说:“你们麻须镇的鼠害是出了名的,我看这猫画真能防鼠,不妨发动大家都贴贴嘛!”
又一领导马上接着说:“要是这画的确可以防鼠,倒真是件大好事。养猫要喂食,还得有鱼,贴猫画可省便多了。你们说是不是?”
“问题是我们麻须镇上养不出猫。”店老板便插嘴说。
一位瘦子领导说:“不仅你们麻须街养不出猫,我们县城也如此。现在的猫贩子特鬼,一只猫卖上七、八十块,看上去生龙活虎的,可买回家七、八天必死无疑。据说那是卖前下了药的。我家曾一连买过三只猫;可最终没有一只养活……若能用这猫画代替猫,那真是太好了!”
就在这时候,苗六脑袋里火花一闪:若用这猫画代替猫,猫画不就可以卖钱么?
麻五镇长再也不笑了,而显出一脸认真的表情。因为这事得到县领导们高度重视,他做镇长的就不能不重视。况且,自己也没根据说那猫画不能防老鼠,要是那画真有防鼠功能,自己就显得太被动了。所以,他觉得能不能防鼠首先应该得到验证,于是把眼睛死死地钻住苗六,说:“刚才县领导们说了,你那猫画若真能防鼠,可以在全镇推广,但你必须尽快给我们验证一下,使我们确信无疑!”
“这个容易,”苗六说,“那画我家里存有几张,各位领导可以拿一张回家贴贴看,明天就能知道结果了。说毕,便回家拿画去了。
领导们就笑着开吃开喝了。
吃喝到最后,那位戴眼镜的瘦子领导就醉了,要吐。于是慌慌张张地上厕所,进门就踩着一只胖滚滚的老鼠尾,他吓得“哇”的一声,还没来得及消化酒菜便从嘴里倾泻而出,在地上铺展开来。只见那只胖滚滚的老鼠溜到粪池口边这时竟又射了回来,同时,不知从哪里又钻出几个鼠子鼠孙,大家呼朋引伴,一齐围着那回龙酒菜,旁若无人地品尝起来。没一会儿,那些鼠们便在地上滚动起来,接着就纷纷摇尾扭身,仿佛跳舞。瘦子领导酒醒一半,却又看呆了。他解了裤带,竟突然忘了是要大便还是要小便,便急急忙忙系了裤带跑回餐桌,大喊:“你们快去看,厕所里有老鼠跳舞,跳舞呢!”喊着,抓过苗六刚送来的猫画,说:“我就去贴了看看,贴了看看!这地方老鼠不治要翻天,不治要翻天!”
四
那猫画果然灵验!
当麻五镇长陪着那位瘦子领导把一张猫画贴到那厕所以后,那厕所里老鼠就绝了迹。为了稳重起见,当时麻五镇长还找店老板要了两把白花花的大米撒在那厕所地上,第二天清早跑去一看,大米颗粒未动。更奇的是,粪池里竟浮着两具胖鼓鼓的鼠尸……
麻五镇长正想打电话向那位瘦子领导回报,可有领导就把电话打来了。那领导在电话里带着威严的鼻音,开口就说:“那猫画能防鼠是确凿无疑的,我看你们要好好开发利用,不要老是采取怀疑态度,嗯!”
麻五连声应着,放下电话马上去找苗六。
苗六正在家里等着麻五。他已经掐指算好,那画若在县领导家里贴了有效,必会打电话告诉麻五镇长,那麻五镇长就一定要上门来找。这无疑将是自己一个发财的机会。这年月空气都带着铜臭味,没钱或者钱少就只有勾头缩颈地过日子。那天他送画到餐馆,看到那一桌子美味佳肴口水都几乎要滴下来了,可是麻五镇长叫他把画放在那儿就说没事了,你回吧!硬不叫他坐一会或者一块喝几杯。在这方面他一直对麻五耿耿于怀。平日里麻五带人到餐馆酒店吃喝,常常碰了面都象不认识一般。他觉得这世道太不公平,他麻五和我苗六同样是人,而且同年出生,他凭什么就该那么有头有脸,那么耀武扬威?
更叫苗六想不通的是,麻五风平浪静地离了原先那麻脸堂客,竟马上又找了个比他小十几岁的黄花姑娘。那女人齐整盖过了整个麻须街,竟让麻五那么轻易地占去了。苗六经常想象,麻五与她在床上做法时,她的叫声如何美妙动听。要是我苗六能与她做一回法,就是死也甘心。问题是自己不仅没有资格与她上床做法,就连摸她一把的机会也没有……据说,正在建造的新街将要开办一个舞厅,那小女人要去做舞厅老板。苗六就想,到时就是卖了哑巴堂客也要去玩玩,找机会摸她一两把……当然,这都是他潜意识的想法,有时连他自己都不觉得会有这些想法存在。那天他把画送到餐馆以后回到家里,拧了拧哑巴堂客的耳朵,似乎哑巴堂客就是麻五镇长那娇嫩窈窈的齐整女人,一肚子愤慨便又变成一系列想象。首先想象人们前呼后拥地来买猫画,接着想象自己的腰包鼓起来,然后想象鼓着腰包把个娇嫩窈窈的女人搂在怀里……他打着手势给哑巴堂客说:“以后不管谁来问猫画的事,你都别理,一切由我,晓得么?”
哑女点点头,表示晓得了。
她是个刚烈而温顺的女人。当初,那老漆匠本不愿让她嫁给苗六的,是她把老父拉到自己闺房里,流着泪指指床又指指自己肚子。老漆匠就以为女儿的肚子是让那不成器的徒弟给装了,又气又恼,扬起老筋斑斑的巴掌朝她扇去。可她不避不躲,还把脸就过去。最后,老漆匠只好长叹一声认了……
那是一个晴暖天,老漆匠带着苗六到附近一户人家漆新房家俱,中途红漆不够,便叫苗六回家拿。苗六跨进院门,哑女正在太阳里洗头发。当他从屋里拿出一瓶漆从她身边过时,突然闻到一股迷人的清香。她猛地转回身,只见她头发已经洗好,乌云般地散着,上穿一件紧身红绒衣儿,那高高隆起的胸脯似乎在微微颤动,那艳如桃花的脸蛋一副娇羞样儿。他再也挪不动步了,于是不顾一切地动起了手脚。她无声地躲闪,但终因力薄,最后被抱到闺房。他当时并不知道,有人抢在他之前破了哑女的花瓜……
她第一次觉得很痛苦,这次反而暗自感到幸运。因为自己毕竟是个哑巴。哑巴能让一个完完全全而又标标致致的男人看中不是幸运么?尽管这男人连个漆匠手艺都学不会。而在她看来,这男人脑子并不笨,学不会手艺是因为他不想学而没把心思放在手艺上。何况,这男人是真心实意地喜欢自己,并不嫌自己是个哑巴。那回他把自己捺在床上就说:“我不嫌,不嫌你哑……乖妹、乖妹我要把福你享,把一生的福你享……”结果,嫁到麻须街不到半年,她就生了个女儿,可没上七天就发脐风死了。此后就象三月的桃树突然败了枝叶,再也开不出花结不出果来。苗六没半句埋怨,也的确没有半点嫌弃她。只是有时她心里觉得很不舒服,那就是苗六一兴奋起来就拧她耳朵。尤其在床上做那事时,耳朵常被他拧得生痛。不过慢慢地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痛也不觉痛了。她只要苗六不嫌弃她就好……
五
这天,麻五来找苗六谈猫画的事,玉竹给泡了碗茶就躲进里屋去了。
麻五刚一落座就说:“这两天我在家里试了,那猫画还真能防鼠呢!”
“你现在信了吧!”苗六笑眯眯地说,接着问:“那县里几位领导试没试呢?”
“县里领导当然也试了,”麻五顿了顿说,“据说效果也很不错……”
他之所以不说县领导打来了电话,是为了体现自己的主见。作为一级领导,如果办任何事都要上级压着,那这级领导也就太无能了。其实,到现在为止,麻五对那猫画能否防鼠仍然似信非信。尽管在那餐馆厕所做了试验,但他总怀疑那厕所里几天没老鼠是酒熏所致,那粪池里的鼠尸是醉后跌下去淹死的。要不老鼠怎么会跳舞?再者,他并没有在自己家里试。那天苗六送给他的一张画他又送给了那位瘦子领导,因瘦子领导把自己那张贴厕所了。尽管自己似信非信,但县领导已经确信无疑,自己再不认真对待就不好说了。因此他有了个很不错的设想,那就是马上成立个猫画公司。只是,这猫画防鼠的科学根据是什么,他心中没底。于是他看着苗六说:“这猫画防鼠,总该有点科学根据吧?”
苗六极其认真地想了想,说:“我只知道这猫画的确能防鼠,根据我可没法说。就象传说的气功能隔千万里给人治病,哪个能说出根据呢?”
麻五哑然了。过了一会便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学会画这种画的呢?是不是当年跟你那岳父漆匠学的?”
一听这话,苗六面部表情有些僵。他说:“他是做漆匠的,只会画些梅兰菊竹,哪个听说他老人家会画猫哇?”
那老漆匠过世多年了,他在世时也的确没听说过他会画猫。麻五就说:“这么讲,是你独创的了。”
苗六的表情顿时活了起来,说:“反正是我胡乱画出来的,开始画时好象有神助。一天夜里我画着画着,突然听见猫叫,可四下一看,猫影子也没有,原来是我刚画出来的那只猫在叫……”
见他越讲越神,麻五马上把话切入正题:“我有个初步设想,由镇政府出面帮你成立个猫画公司,先在我们镇内推销猫画,然后推向全县各乡镇。你看如何?”
“那画能卖钱啊!”苗六笑眯眯地说。
“既然作为产品,当然要卖钱的。多少钱一张,你可以初步定个价。不过到时我们镇政府要适当收点管理费。另外你也可以带些徒弟。”
苗六马上说:“画猫画可不是画圈圈,要精力又要神气,而且须在夜里画,又不能让别人帮忙,更带不得徒弟……”
“既然这样,那你就抓紧画。”麻五说,“另外你家里总有些存画吧,是不是先拿出来供应街上居民?”
苗六仰脸向着屋顶,慢吞吞地说:“存画么,倒是有几张。”说着便进里屋去了,一会儿便拿出一卷画,捺到麻五怀中,“要想家里没老鼠,要一间屋贴一张才行。这几张画就送你了。你家五间大屋,正好一屋一张。”
“多少钱一张?”麻五问。
苗六极其大方地说:“说送你,就不收钱了。以后公开卖,你看这个价贵不?”
他说着,伸出巴掌在麻五面前翻了翻。
“你说十块钱一张?”麻五觉得他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可苗六笑着脸说:“如今一只猫要卖七、八十块,还养不活。即便养得活,还要喂饭喂鱼。何况我们麻须街养猫从来不捉老鼠……这画没有五十块钱一张我是不会卖的!”
麻五镇长无话可说,只好默认了。
六
作为镇长,麻五觉得很不值得为这种猫呀鼠的小事劳神费心。尽管在某种意义上说,自己是靠管猫呀鼠的小事才当上镇长的,但在镇长的位置上就必须把主要精力放在经济开发这样的大事上。现在新街工程正在节骨眼上,可是资金、材料面临短缺,自己得上下奔走,四处求爷爷告奶奶,经常忙得人焦头烂额。不象城里某些大领导,上午跟着(车)轮子转,中午围着(餐)盘子转,晚上随着(舞)裙子转。有时他想,在乡下当镇长还不如做公安员自在,平时红脸大大黑脸妈妈地吆五喝六,与那些街民、村民打交道,有时只用将那警棒一摔,吼一声:“你还不老实!”问题往往迎刃而解。不过当镇长有当镇长的好处,这好处首先是管着几万人口,心理上满足。尽管心理上满足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随之而来的却都是看得见又摸得着的……
而对麻五镇长来说,这看得见摸得着的首先是娇嫩窈窈的堂客小曼。这小曼是麻须街人公认的女子花,水灵得叫人见了心里就发慌发痒。几年前,她闯过深圳下过海南,回来后在麻须街上更是独领风骚。麻五做公安员的时候经常屁股吊警棒在街上走,每每望见她想走近去搭几句话,可她却总是远远避开。不知她是讨厌还是惧怕。而当了镇长以后在街上碰见了,她竟主动打招呼,还亲亲热热地喊“麻镇长”。第一次听见这声喊,麻五感到浑身麻苏苏的,脚也挪不开步。他当时就有这么个下意识:人活在世人求什么?就求有这样一个嫩窈窈的齐整女人做堂客!于是就利用和制造各种机会与她接近起来,接着就用点小小手段和理由把她安到镇政府办公室当收发员。于是两人就更加亲近了,以至顺理成章地与她上床做起法来,且做得天衣无缝。镇政府内除了食堂那个眼睛有点毛病的烧火佬跛佬,谁都没有觉察。
那天,由镇政府全体机关干部组成的计划生育突击队下乡突击去了,只留收发员和镇长在家。收发员留家的任务是看电话,镇长则是为了准备一个上面催着要的计划生育汇报材料。这材料关系到麻须镇的计划生育能否出后进笼子,极其重要。但准备材料本应该是秘书的事,可那秘书太年轻,又刚调来不久,不熟悉情况,于是只好由镇长亲自动手了。他先在宿舍里对着一叠稿纸发了会呆,然后朝窗外望了一望。天气很好,太阳十分温柔。但那脱尽绿衣的梧桐树上有几只麻雀跳来蹦去叽叽喳喳,叽喳得他心里一阵阵发痒。
这时,忽听跛佬在院里喊:“麻镇长,还要开水啵?”麻五心一动,说:“不要了,你忙你的去吧。中午饭也不用烧了,我出去吃。”
麻五话毕,就听跛佬高喉大嗓地唱起来:“一摸妹子的大奶子,奶头高哟如山峰;二摸妹的小肚脐,肚脐圆哟似酒盅;三摸妹的胖屁股,屁股软哟象棉絮……”
那是一着极其下流的古老歌谣,名叫《十八摸》,说是情哥摸妹身上十八处地方,只有跛佬会唱。当年,就因为唱这歌谣,被街上的革命大将和小将打跛了腿。如今,他却又经常挂在嘴上唱,且唱得兴高采烈。平时麻五镇长一听见他唱,就生气就骂:“你跛佬流里流气的,唱什么唱?”可跛佬总是笑嬉嬉的,说唱唱止止心痒呀,又不真的去摸。因此麻五镇长十分恼火,曾几次想叫他滚蛋。但这是机关食堂唯一的烧火佬,且有一手绝活,那就是会做“鲫鱼脑”。据说他做出来的鲫鱼脑不仅鲜美无比,还有补肾壮阳之效果。但是极难做,做起来不仅要很高的技巧,还要心细如发。那是取约半斤重的活鲫鱼,用一柄特制的小木槌将鱼脑槌出,烧成后盛在盘子里只是朵朵脑花,决不容有半点鱼骨鱼肉。据说做一盘“鲫鱼脑”要一稻箩活鲜鲜的鲫鱼,很久以前麻须街有个富家子弟,就因为吃“鲫鱼脑”把整个家吃空了,结果沦为讨饭花子。
因为这手绝活,麻五镇长才没真的叫跛佬滚蛋。不过那绝活平时很少用,麻五当镇长以后仅仅用过一次。那是省、市、县三级有关领导来考察麻须镇的新街建设项目时用的。领导们虽然吃尽了山珍海味,但从未吃过“鲫鱼脑”。于是都追问这道菜怎么做,于是都要见见这位大师傅,于是跛佬被麻五镇长扯上酒席与领导们相见。这使跛佬感到十分荣幸十分得意,因此他没有理由不经常兴高采烈地唱他的《十八摸》,也没有理由怕镇长生气骂他……
可这回,麻五镇长听了并没生气,更没出来骂他。因为这时麻镇长似乎突然觉得那歌很有点味道。于是当那唱声刚一消逝,他便进入了收发员小曼的房间,接着两人便水到渠成地上床做起法来。
和男人做法,那小曼并非第一次,但她装得象第一次一样。当麻五一半进入她的身体时,她就咬住麻五的耳垂,尖声低叫:“痛、痛死我哟!”麻五却一边长驱直入一边抖着声说:“乖乖,痛一会就好,一会就舒服了……”果然一会她就把舌头伸进麻五嘴里,极其舒服地搅动起来,搅得麻五恨不得把自己化成水。
事毕,麻五镇长觉得其味无穷,觉得这小女人简直是美妙无比,于是便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不放。可她却流着眼泪,一边舔着他胸口一边说:“镇长你这不是害我么?要是让外人晓得了怎么好,怎么好呀?”那声音如莺歌般动听。麻五镇长说:“我们尽量秘密点,外人不会晓得的。”她说:“你还想长期下去呀?那你家堂客怎么办?”
就在这时,院子里有人咳了一声。麻五镇长一惊,连忙放开小曼穿衣服,说:“是那狗日的跛佬!”
“你还说外人不会晓得呢!”小曼嘴唇儿一翘说……
七
这天傍晚,计划生育突击队开着两辆四轮拖拉机和镇政府那辆带肚的小车回来了。拖拉机和车斗里装满着各式家俱和电视、收录机。那自然都是突击的“战利品”。卸车的时候,有人听见麻五镇长在办公室里大声训人,跑去一看,训的是收发员小曼。只听镇长吼说:“你这种工作态度还想在政府机关呆下去?电话一天响到晚都没人接,你出去说都不说一声!你看大家谁不在忙,你竟利用工作时间出去串亲走戚……”那小曼眼泪汪汪的一言不发,但面部表情却十分自若,毫无半点委屈的样子。
见有干部在门口张望,麻五镇长就转过身笑着说:“你们辛苦了!麻石村那个钉子户的屋拆了吗?”
那干部说没完全拆,只是揭了瓦,推倒了一面墙。麻五镇长听着走出办公室,看了看那些“战利品”说:“对麻石村那样的钉子户,手段就是要狠一点。要不,女人的肚皮永远管不住,我们就永远出不了计划生育的后进笼子!”
以前麻须镇的计生工作一直缩在后进笼子里,前任镇长就是因此而被免职调离,所以麻五上任后就采取一系列强硬措施狠抓不放。
这时,他再次看了看那些“战利品”,接着就把跛佬喊到自己房里,说:“你儿子不是准备结婚吗?那都是些新房家俱,看有合适的你挑几件回去,怎么样?”
跛佬却无动于衷,说:“我刚看过,那些家俱大都被老鼠咬过,有的还咬出了洞,我那儿子怕不会要的。”
麻五镇长想了想说:“那你就挑台电视机去,总可以吧?”于是跛佬便用二百块钱,欢欢喜喜地挑了台彩电抱回家了。
不久,麻五镇长便风平浪静地与那麻脸堂客离了婚,再不久便由跛佬出面做媒,使收发员小曼堂堂正正地做了镇长夫人。在那婚宴上,跛佬喝得烂醉,却还口齿不清地唱起了《十八摸》……
至于麻五镇长怎么风平浪静地与堂客离了婚,外人不得而知。不仅外人,就连麻五的老娘也蒙在鼓里。因为离婚是儿媳主动坚决地提出来的。老太太曾把儿子叫到面前一再追问根由,可麻五垂着头,进而流着泪说:“她坚决要离,我也没法子……”老太太说:“想必你在外面做了什么伤她心的事!”
麻五便大声说:“没有啊,娘!不信你问问她自己,我有什么对不住她?”
老太太无言,只是用眼睛死死地钻着儿子。
这老太太虽耳有点背,但眼睛奇好,七十多岁了还能穿针引线做鞋补衣。
麻五被老娘的眼睛钻得脸色渐变,说:“娘,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麻五是麻须街上出名的孝子,对老娘从来都是百依百顺。那麻脸堂客就是老娘在他十八岁时作主给他找的,比他大三岁。老太太说女大三,抱金砖,他当时也就信了。婚后虽说不上感情融洽,却也生了两个女儿,如今都已经十几岁了。
这时,老太太跺了跺脚,说:“这婚万万不能离!离了我那两个孙女如何是好哇?”麻五“扑嗵”一下跪倒在老太太面前,说:“离婚就是为了孩子的事呀!她又怀上了。娘你晓得,她那身子又打不得胎,可要是在我这家里生下来,我不但做不成镇长,弄不好还要进号子……她要离婚也是没法子啊!”
老太太顿时愣了,呆了。
儿子接着说:“娘啊,计划生育是写进国法的。我虽是一镇之长,可头上有大官压着,不那样做扛不起呀!再说,让女人都去胡乱生孩子,国家也承受不住呀!”
这时候,老太太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问:“离了婚,你没事了,那堂客么样办?”
麻五很认真地想了一会,说:“只好让她回娘家,生活费由我负担。以后的事只能等以后再说吧!”
老太太再也无话可说了。只是当儿子宣布要与小曼那小女人结婚时才有所省悟。而那位善良温顺的麻脸女人又哭着跑回来,说她没有真的怀孕,只是好长时间没来月经,是男人说他几回做那事没用套子,肯定怀上了……但一切都为时已晚,因为麻五与那小女人生米煮成了熟饭。而且,那熟饭已经煮得很烂很烂了。
八
……现在,苗六终于有机会与麻五镇长那嫩窈窈的新堂客接近了。因为猫画公司从麻五嘴里诞生以后,镇政府就派她全权负责宣传工作。
公司尽管有名无实,可小曼的宣传工作却干得极其认真,极其卖力。她三天两头往苗六家跑,并不时提出点要求或建议。对其他的要求或建议苗六都做出认真接受的样子,就一点那就是她想亲眼看看他画猫,他就是不答应。他说:“那是不能让人看的。让人看了,那猫就不灵……”
小曼便小嘴唇儿一翘,表示不让看就算了。同时,她觉得这苗六这人有点神秘。
“那你得加点班,每天多画几张。要不,马上在街上全面推销,你拿不出东西来就烦死人了!”
对这点要求,苗六起初显出很有点为难的样子,但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后来小曼每次去,都见他双手沾满颜料,且眼睛布满血丝。
显然,他熬夜加班地干得很卖力很吃苦。
很快,一大批猫画出产了,麻须街上家家都贴上了猫画。
这猫画果然神奇!因为凡是贴了猫画的房子就再也不见老鼠的踪迹,也自然没有老鼠响动。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一下子传遍了四乡八镇。远远近近的人都知道麻须街出了个神奇的猫画大师,画出的猫能降老鼠。开始有人不信,就跑到麻须街来暗暗打听,之后便也确信无疑了。于是买猫画的人蜂拥而至,但大多数都是空手而去。因为苗六先生(现在麻须街都称苗六为先生)一天只能画几只猫,实在无法满足那么多人需要。
面对众多的买“猫”客,苗六几乎招架不住了。
不仅苗六招架不住,就连麻五镇长也招架不住。因为几乎天天都有电话找他要画,还有镇直单位(尤其是粮站、米厂)也天天跟在后面吵着要。领导、朋友和熟人要画当然不去找苗六,只找他这当地父母官。因此麻五镇长不仅搭精力,还往往要搭钱。这钱虽不用他镇长掏腰包,可以向下摊派。可摊派多了就难得收取,即便收得起,也要跑破脚板皮磨破嘴唇皮,弄不好还会惹出民怨。所以现在有人找他要画,他能推则推,实在不能推的就叫负责猫画宣传的堂客去找苗六。
一次,市里有关单位几位主管领导来到麻须镇,一下车就问:“听说你们镇上有个画画的,画出的猫能吓死老鼠,真的吗?”
麻五镇长连连点头说真的。领导们就说,那你给我们搞几张,让我们带回去试试。麻五镇长说:“你们城市住房哪有老鼠?”领导们一齐笑起来,说:“有东西吃的地方就有老鼠嘛!你没听说过‘天下老鼠一般馋’这句话么?”
麻五镇长便跟着笑,笑着便想起上次在县里开会时听说的一个笑话。说是一位领导夫人将人家送的一种貂皮大衣放在衣柜里,有一次拿出来穿去上班,走到半路上一摸口袋,顿时吓得几乎昏死过去。原来那口袋里藏着一窝胖滚滚的赤皮老鼠儿……
想到这儿麻五镇长便笑响了。几位领导问:“笑什么?难道天下老鼠不是一般馋?”
麻五镇长连忙住了笑,说:“我不是笑你们那话,我笑别事……”
“笑什么事?”有领导问。麻五镇长便一五一十地把那老鼠在貂皮大衣口袋里做窝生子的故事说了。说得领导们哈哈串天。
见领导们高兴,麻五镇长心里就安稳多了。因为这几位领导手里都掌握着有关方面资金物资计划。不管如何改革,权还是可以变成物,变成钱。只要他们开下绿灯,那新街工程缺口就不愁没法补了。
新街工程现已到了尾声。但这尾声拖得太长,且都拖在公共设施上。一些私人建筑倒是大都扫尾,而街道路面、给水、供电,都还在停工待料。公家的宾馆、商店,还有二十几家镇办企业,房子都还竖在半空,因为资金短缺而无法封顶。为此麻五镇长几次跑县,又请县领导一块跑市,才求来了这几位主管领导,所以不能不小心侍侯,让他们百分之百地高兴。在视察新街建筑工地时,麻五镇长对陪同来的一位县领导说:“中午我请你们吃‘鲫鱼脑’……”谁知被一位市领导听见了,说:“吃什么‘鲫鱼脑’?你给我们每人搞张猫画就行了。你们资金如此紧张,还能一餐一条牛地吃?何况‘鲫鱼脑’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
麻五镇长满脸通红,心想:“鲫鱼脑”只有我们麻须街人会搞,他们怎么知道不容易呢?
其实,一时间叫麻五镇长去搞几张猫画更不容易。因为现在那猫画紧俏得如同抢锅的烧酒。好在此前他叫小曼找苗六想办法去了。
招待宴席在一家新开张的大酒店摆开了。四四一十六道菜摆满一大圆桌。其中以“鲫鱼脑”为主。那是麻五镇长特地派跛佬来酒店做的,仅槌那鱼脑就花了一天一夜的工夫。可是领导们吃着并没有说味鲜味美,这使麻五镇长心里很有些发慌。这时,却有领导突然又提起猫画来,“怎么没见这店里贴猫画?听说你们麻须街家家都贴猫画防鼠嘛!”麻五镇长说:“对了。现在猫画供不应求,这店只搞到一张,贴在库房里。”领导们听了,都停下筷子,问:“那我们要的能不能搞到?”
麻五镇长忙说:“放心。尽管供不应求,但你们要的一定能搞到。我已经叫我老婆去拿了,一会就到。”
九
果然没一会儿,小曼就到了。
随着一串脆脆的笑声,小曼掀帘而进。这小女人如今越发水灵了。自从做了镇长夫人以后,她名义上虽仍是镇政府办公室收发员,实际上却在筹办舞厅,当然,有空也为镇长搞搞公关。她娇喘吁吁地把几张画往酒桌旁边的沙发上一丢,对各位领导妩媚一笑,便小嘴唇儿一翘对麻五镇长说:“你看你,说戒酒戒酒,又喝起来了!”
麻五镇长笑起满脸幸福,站起身向领导们介绍:“这是我老婆小曼!”领导们的眼睛顿时都直了,直着流淌出惊羡和诧异。这时麻五镇长看着小曼问:“搞到几张?”小曼又是小嘴唇儿一翘,说:“保管你够了就是!”接着又向领导们妩媚一笑。领导们便不约而同地说:“辛苦你了,辛你苦了。快坐下一块吃,一块吃……”却没有谁想到看看那丢在沙发上的猫画。因为漂亮女人毕竟比猫画动人。
于是,小曼大大方方地笑着入座。入座以后便连声说要敬各位领导酒,说着她就从那红朵朵的小嘴唇里伸出一点红滴滴的舌头,在面前的一杯酒中点了一下。酒是上好的古井贡。可她却发出一个扯心的尖叫:“哎哟,辣死人了,辣死人了!”同时一双染着鲜红指甲的手在嘴前上下扇着。领导们便十分心痛十分爱怜地喊说:“烧酒不能喝,快拿‘挡不住’,快拿‘挡不住’来!”
“挡不住”马上就来了,她也马上恢复了那娇媚样儿,说:“敬各位领导酒,就是真的辣死人也得喝呀!”说着便端起那杯酒,吱的一声,干了。领导们回过神来,惊叫:“啊!你能喝!”麻五镇长就笑说:“她这是头一次,头一次喝白酒。”接着小曼就轮个儿向市领导敬酒,两个陪酒的副镇长都显出十分紧张的样子,说小曼秘书不能喝,实不能喝了!于是主动上阵,替下了小曼。
趁这时,麻五镇长小声对小曼说:“多亏你弄到那画……付钱了吗?”
小曼面若桃花,脆声说:“拿人家东西不付钱行么?四幅画四百块,都是装裱的。”
“狗日的苗六,又涨价了!”麻五镇长低骂说。
“你还骂人呢!”小曼柳眉微挑,说:“今天要不是我去,你画毛也别想弄到!他说了,往后镇政府要画送人情,莫去找他。他对你一肚子意见呢!”
“他还对我有意见?”麻五镇长有些生气地说,“我为他那猫画费了多少心,就连装裱带轴都是我想的主意,平时我几乎成了他的猫画推销员了……他对我有什么意见?”
小曼说:“他说镇政府一共拿了十八幅画没付钱,还说他想在新街弄间房子开个猫画店,几次找你说你就是不点头……”
麻五镇长更生气了,说:“他向政府交过管理费吗?收他几百块联防费和集镇建设基金都几乎磨破了嘴唇皮。再说,他那画说要涨价,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我不找他算帐对他客气了,他竟还提那几张画钱!他再提,就叫作管理费抵。”
管理费麻五镇长早就想收的,但是象工商、税务一样,暂时不好下手。税务的名目早就有了,可现在分成国税、地税两家,镇国税所和地税所就为收苗六的猫画税争吵起来。一家说那无疑属国税,一家说那确凿归地税。最后两家吵到县局,县国税局和地税局领导便亲自来到麻须镇,了解实情以后,两局领导倒是口径一致:“不管属国税、地税,税都是该交的。因为那猫画毕竟是作为产品出售的嘛!不过,看在那是个需要扶持的新生事物上,可暂时免收。”于是带走几张猫画了之。工商部门见税务部门如此,当然只好就汤下面,做个顺水人情,将工商管理费也免了。谁知后来又钻出个文化局,那局长正好是麻五镇长同学。他带着文管办主任来到麻须镇,一鼓劲找到麻五镇长,开门见山地说:“卖猫画显然属文化经营,我是专程来落实管理费收取问题的……”麻五镇长却哈哈串天地笑,笑过之后就说:“你那个破局穷得鸟淌眼泪,收几个管理费能解决问题?再说吧,人家工商、税务都免了,你能不免?何况这是你老同学我的地盘!”于是由镇政府出面,苗六出钱,请那局长和主任吃了顿酒了事……
现在,麻五镇长自然又想起这事,于是响声骂道:“狗日的苗六,如今财大气粗了,认钱不认人了!”
小曼捅捅他大腿,说:“看你这人,还当镇长呢!一点容不住气。我看你就同意他开个猫画店嘛!新街舞厅旁边不是还有间房没作安排么?”
“猫画店?什么猫画店?”一位市领导便盯着小曼问。
小曼就说了:“就是专门卖猫画的店呀!那画画的苗六想在新街开个店……”
没等小曼话落音,那领导就说:“那是好事嘛!那猫画既能防老鼠,肯定也有欣赏价值,设个专卖店,也好发展推销嘛!”
这时其他领导便想起刚拿来的画,于是有人就马上起身将画在沙发上展开观赏。观赏间无不称奇称怪。小曼就说:“这几幅画是他自家挂的。要不是说你们几位市领导要,说什么他也不会给呢!”
“这猫画得如此威风,果然少见!”一位领导看着那画说。
“为这几张画,我几乎磨破了嘴唇皮哟!”小曼翘了翘小嘴唇儿说。
十
其实,她去拿画时,根本没费什么口舌。
这时候她与苗六已经混得相当熟,熟到能互相开玩笑,甚至打情骂俏。因为镇政府要画都是小曼去拿,加上原来她就负责猫画宣传。接近的机会多了,苗六心里那个苗头便渐渐拱破了土皮,于是就不时地给镇长这嫩窈窈的新堂客笑说:“什么时候,也让我做回镇长啊!”开始小曼并没听懂这话的真正含义,后来听懂了,就笑,就骂:“你有狗胆就试试,看我家老麻不生吞活剥吃了你!”
“吃了我也心甘啊!因为那样我总有点儿东西到你身上吧?”
他们开这种玩笑,并不背着他那哑巴堂客玉竹。因为他们一直以为这哑巴的耳朵是听不见的。
玉竹这个温顺的女人,自从男人因猫画出名以后,倒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眼睛明显地老了。人老在于眼睛。眼睛老了,说明心也老了也瘦了。每当听见自己男人和镇长堂客那么亲亲热热地说笑,她总是垂着眼皮,并且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哇哇”的声音来。可是,每次镇长堂客一走,男人却总要狠挖她几眼。不过,再也不拧她耳朵了。她悲哀地感到,这个男人对自己再也没有一点爱意了。因此她常常一个人暗自垂泪,垂着泪象牛一样供男人驱使……
苗六自我感觉却前所未有的好。自从卖猫画出了名且发了点财以后,他的心就渐渐地胖了起来,人也红光满面了。这天,他正在厅堂里有滋有味地喝着谷尖茶,小曼笑盈盈地来了。每次小曼来,他都觉得很兴奋很激动,就象一朵鲜花开在眼前,他伸手可摘。但他知道,他现在伸手去摘还为时过早。
他觉得,他现在完全有资格在这个全街最风骚最迷人的小女人身上动动心思了,管她是镇长的堂客还是县长的太太!何况自己的名气已远远超过了她那当镇长的男人,而且腰包比那当镇长的男人壮得多!见小曼进门,他就笑着说:“你又来要我啦!”
小曼便笑回:“要你个头哟!市里来了几个大官,我是来给他们要画的。”
苗六继续笑说:“要头倒是有一只,可要画就难了。你知道我一天才画那么几张画,昨天晚上出来几张,今早上叫几个乡下人买去了。”
“真的没有么?”小曼盯着苗六那发光的额头问。
“真的没有。”苗六收了笑说,“你想想,我哪回有画没给你?有画不给你,我就是你下面睡的!”
小曼又笑,笑着抬眼扫了那墙。苗六就说:“你不是想把我家里挂的也拿去吧?”可小曼二话不说,拉过一把椅子就蹬上去摘那挂在墙上的猫画。苗六便做出又慌又急的样子,说那画不能拿,那画不能拿,拿走了我家老鼠要吃人的!说着又去帮着扶椅子,并趁机托住小曼的屁股。那屁股又柔又软,叫他心里阵阵发痒,就顺便在那肚脐下摸了一把。
小曼摘下那画,脸红红地看了一下苗六,低声说:“你这该死的,还真有贼心呢!”
苗六却说:“你真的忍心不让我做做镇长么?我做镇长绝不会差的。小时候在山上放牛时比过,我这物件比镇长的大得多……”
小曼满脸通红,连骂要死。而苗六脸不变色心不跳,胆子越发大起来。不过,这时候的苗六,胆子还没有大到敢于真的和镇长这嫩窈窈的堂客上床做法。
十一
这时新街已基本建成,一些个体饭店、酒楼均已开张,公家的宾馆、商场也都开始挂牌营业。舞厅当然是首先开了张的。小曼已辞了收发员工作,做起了舞厅老板。而苗六的猫画店就开在那舞厅隔壁。从此,麻须街老街的热闹,便有一半灌进了这半里路长的新街……
新街一建成,麻须镇上下就纷纷传言,麻五镇长要被提拔当副县长。因为他当镇长政绩显著。首先是建了一条上下瞩目的新街,再就是领导麻须镇的计划生育出了后进笼子,而最突出的成绩是开发了一个独特的产品——克鼠的猫画。因而他自己也觉得他应该往上提提了。不过没想到会一下子提升到副县长。一个乡镇干部,能进城在一个较肥的科局担任领导就算最大的幸运,一下子提他当副县长,他当然很激动很兴奋,所以人也精神多了。
那段时间,他在县里接连开了十几天会,那天散会回到麻须街,一进家门老娘就哆嗦着身子对他说:“你堂客又回来哭闹过一回啦,说你用计谋骗她离婚,说你没良心……她娘家人要告你哇!”
在老太太心目中,那麻脸女人永远是儿子的堂客,她决不承认后来的小曼。老人始终觉得,那小女人绝对是个迷人的妖精,儿子终归要坏在她身上。但她毕竟老了,无法将儿子从那妖精的怀中夺回来,于是只有哆嗦,只有流那浑浊的老泪。这时她说着说着,眼泪便又如焦黄豆般地滚落。“你摸摸胸口哇,你是不是用计谋骗她,是不是没良心?!”
麻五半天不语,过了好会子才冒出一句:“这话哪来的?”
“你的作为,街上哪个不晓得?她到苗六那里买‘猫’,苗六都这么说哇!”老太太继续哆嗦着身子说。
“狗日的苗六,尽无中生有!”麻五脱口骂道。骂毕,便上新街舞厅去找小曼。多日没和她一块了,他几乎夜夜做梦都是和她做法。
小曼现在基本吃住在舞厅里,平时极少回家。一来看不惯麻五老娘的怪脸色,二来舞厅里也实在太忙了。
舞厅对麻须街人来说,无疑是个新鲜玩处。又加上小曼不知从哪里弄来几个洋腔洋调的花妹子作陪舞小姐,所以开始时,几乎一天到晚都是舞客盈门,生意十分红火。街上的青年男女大都不会跳舞,但被那几个洋腔洋调的花妹子搂着脖子扭过几回,也就会了。可是后来他们发现,八块钱一杯清茶,十块钱一碟瓜子,三十块钱请那洋腔洋调的花妹子唱支歌扭几下屁股,每每使他们的腰包大叫其苦。因为他们的钱毕竟大都是从自己骨头里挣出来的。于是有人反映到镇政府,说舞厅收费太高。可镇长、副镇长们说,开舞厅是为了招商引资,发展麻须镇的经济。收费就那标准,没钱就不要去嘛!所以后来,镇上的男女尽管心痒痒的,但却再也不敢随便进那舞厅了。不过公家的一些外地人照常进。就连本县那位年轻的县长都专程坐车来进过多回。因为那舞厅的装潢、布置是县城所没有的,那几个洋腔洋调的花妹子的舞姿更是县城里难找。所以,尽管现在白天舞厅门可罗雀,但到了晚上依旧热闹非常。在这种情况下,作为舞厅老板,小曼只好利用白天睡觉了。……
麻五镇长这时来到舞厅门口,太阳正热烈地照着台阶。这新街虽从老街分来了一半热闹,但这时候却很冷清,只有三两个闲人游逛,以及几个建筑工拖着载重板车走过。他望望苗六的猫画店,那门掩着。对苗六的恼火又从他心里蹿起。狗日的发了财又出了名,竟在背后挑、起祸来,有朝一日不找你算算总帐我麻五不是人养的!
他在心里骂着,便朝舞厅走去。
舞厅的大门也虚掩着。麻五知道小曼在睡觉。平时小曼总是忙到深更半夜,往往上床连法也懒得做,都是麻五中前午后抽空赶回来,在那巴台后面的休息室床上狠狠做一回。后来麻五发现,做那事白天竟比晚上妙得多,亮堂堂地把个赤身裸体的娇嫩女人搂在怀里要多滋润有多滋润,于是也就习惯于白天做了。
他轻轻推开门进到里间,掏出那休息室的钥匙,感到自己的男根猛然勃起。可突然,他听到里面有一种颇为熟悉的声响,于是慌慌地打开门,只见床上一男一女正在昏天黑地地拱着被子。顿时就象在梦中遇到一只怪兽,他想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只觉一股火苗从他脑门蹿起,又在他全身燃烧起来……
那女的正是他那嫩窈窈的堂客小曼,那男的却是狗日的苗六。
十二
苗六终于如愿以偿地在小曼身上做起了镇长,且做得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原先,他得力于这小女人在麻五镇长耳边吹风,正儿八经地开起了猫画店。店开张那天,他在新开的宾馆里摆起十桌酒席,还专门请跛佬来做了“鲫鱼脑”,把麻须镇上方方面面有头有脸的人都请到了。麻五镇长和夫人理所当然地坐了首席。席间,苗六自然要敬酒。他极其风度地端着酒杯,首先给镇长和镇长夫人敬酒。小曼推辞不喝,他就响响地笑说:“我虽然做不得镇长,但敬杯酒总得给点面子吧?”当时,坐在旁边的麻五和众人并没有想到这话有什么含义,于是都笑说:“小曼老板这面子得给,无论如何得给,以后你们还是邻居呢!”小曼翘了翘小嘴唇儿,便端起杯子一饮而尺,接着妩媚地笑,说:“你如今成了大发户,有钱又有名,这镇长怕叫你做你都不想做呢!”
众人大笑,苗六心里痒痒的舒服。
现在,苗六不仅是麻须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名声远播。在筹备猫画店期间,县电视台专程来采访过他,于是他和他的猫画便上了电视。接着,两位本县闻名的画家和作家又来拜访。那位画家回去后马上把他推荐到省美术家协会,并使他一跃成了协会理事。当然,为此苗六也慷慨地赞助了一笔钱。再接着,县科委、技术监督局、爱卫会的官员们也纷纷来到麻须街,找苗六探讨猫画的科学性与实用性。官员们问苗六是如何学会画猫画的,是如何发现猫画能防鼠的,还有猫画防鼠的科学根据是什么,等等。可苗六的回答千篇一律:“那是我胡乱画出来的,能防鼠是我那哑巴堂客无意发现的。至于科学根据么,我说不出来。就象报上说的气功治病,……”
交谈时,苗六前脑门红光闪闪,这使官员们越发对他增加了神秘感。于是得出结论:苗六的猫画是自然而科学的产物,是造福人类的艺术产品,尽管目前无法找到它防鼠的科学根据,但应该大力宣传和加以保护!……
这期间,恰又出了个假冒猫画事件,使苗六和他的猫画越发名声大震。
那是镇中学一位年轻的美术教师,他始终不信苗六的猫画能防鼠。在事实面前他不服气地想:那简简单单的猫我不也能画么?于是便也画出几只猫,叫街中的几位学生带回家换下苗六的。结果第二天上午几位家长就找到学校,对校长说老师用假画换了苗六先生的真画,使得全街的老鼠都跑到他们家去了……这事很快传到两位本县闻名的画家和作家耳朵里,那位画家便鼓动作家马上写了篇题为《美术教师卖假“猫”,身败名裂遭谴责》的文章在市里一家晚报发表出来,使那位年轻的美术教师好长时间走路都昂不起头。
十三
既然有头有脸了,自然得赶些时髦。
如今麻须镇时髦跳舞,所以舞厅开业不久,苗六就学会跳了。在那温柔如梦的音乐声中,在那时明时暗的彩灯下,他心也醉了,神也迷了。不过他也清楚地知道,没有猫画,他便没有资格在麻须镇上做有头有脸的人;不是有头有脸的人,他绝对不敢动镇长那嫩窈窈的齐整堂客……他把一切都想得很周密,因此对那哑巴堂客也好起来,有时好得叫哑巴堂客感激万分。一次,玉竹生病了,他亲自请医买药,并把药汤煎好捧到床边喂她喝下。只是夜里偶尔和玉竹做法的时候,他嘴里就毫无顾忌地喊着“小曼小曼”。当玉竹发狠地“哇哇”叫着把他推下身时,他不沮丧也不发火。过一会儿竟又爬上身去叫着乖乖长驱直入。往往这时候,玉竹脸上就泪水横流……
猫画店开张不久,他便在店里安上了电话。私人安电话在麻须街本来很新鲜,但更新鲜的是他一次安了两部。不仅店里安了,在老街家里也安了。他对街坊邻居说:“店里安电话为作生意,家里安是为我堂客方便。现在新式电话都是按号码键的,我教会了她按键……”
可就在他与小曼在舞厅那休息室床上拱被子那天午后,这哑巴女人在家里一连按了三次键,可是电话里却没有一点动静。
玉竹是个极其聪明的哑巴女人。她早就发觉自己男人动了镇长堂客的心思,而且动得相当厉害,但她无法制止。她知道,她即使有法制止,也无法使那个早已变心的男人改变邪念。所以自从男人在那舞厅旁边开猫画店以后,她就一直担着心。几天前男人回家,她猛发现他耳垂红红的,仔细一看还有两个深深的牙印。她知道是那小女人让男人上身了。于是她的担心变成了惊惶。她拿定迟早要出事的,弄不好会要了男人的命,这几天她就时不时地拿起话筒,按那号码键……
这时,麻五双眼充血扑到床边,猛地掀开被子。只见小女人肉滚滚白晃晃地缩成一团,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瑟缩发抖。而苗六就象一具还阳的尸体,下面的男根有如半截浸水的油条,随着身子颤动。
麻五感到自己被一双无形的手撕碎了,却拼命逼出一个低吼:“你这对猫男鼠女!”
苗六面如死灰,双眼充满恐惧与哀求。这时小女人便发出一个蚊子般的声音:“是他……死缠我的……”
麻五马上拼出第二声低吼:“苗六你这狗日的……”
吼时,那充血的眼睛二面一晃,晃到床头柜上一把水果刀,于是身子一歪,一把捉起那刀,接着高高举起。可就在那刀向苗六的男根杀去的时候,小女人脱口惊叫起来:“你不能杀人,杀人要犯法的呀!”
苗六这时便从惊恐中挣脱出来,那吓昏的大脑也活了些,于是从床上爬下地,跪倒在麻五面前,说:“你要怎么处置随你,要罚款……多少钱都应承……”
“我要割了你的猪鞭子!”麻五镇长吼道。不过语气稍微轻了些。
“割不得呀!割了要犯法的。”女人又叫。
苗六便渐渐镇定下来,说:“你真要割,我也无话可说,可你还要当县长呢……”
那刀便在半空晃了晃,定格成一片寒光。
十四
就在这时,随着一串“呀呀”的小叫声,哑巴女人扑了进来。她惊恐万状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男人,又看了一眼缩在床头的女人,便哇哇叫着扑到床边,一把扯起叫麻五掀在一边的被盖,往苗六头上一罩。苗六便变成了一个大被包了。接着她就扑通一下跪到麻五面前,扯着麻五的裤腿,泪流满面,哇哇哀叫……
麻五愣了,又呆了,那刀子便掉落在地。待他刚一回过神来,哑巴女人便猛地站起,扯着麻五往外走。
麻五象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任由哑巴女人扯着。可刚扯出舞厅,他就恼怒地低叫:“你要拉我上哪去?”
可哑巴女人再也不出声,只是死死地扯着他,一直把他从新街扯到老街家里。
“你……究竟要干什么?”麻五对着墙壁。
哑巴女人却默默地跑进里屋,抱出一卷猫画,哇哇叫着比划起来。
“你是说拿这些画赔我损失?”麻五问。
玉竹摇头,又叫着比划。
“你想把这画捐给政府?”麻五又问。
玉竹依旧摇头摆手。
“那你究竟什么意思?”
只见她满脸胀红,两个眸子象要从眼窝里鼓出来似的。麻五车过脸去,恨恨地说:“要不是我麻五,你那狗日的男人凭几张猫画发得了财成得了名?”
就在这时,这哑女人突然会说话了。她口齿清楚地说:“你饶了他,饶了他这一回吧!这猫画其实都是我画的,我以后再也不画了,再不让他发财出名了……”
麻五大吃一惊,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怎么会说了?”
玉竹恢复了正常表情,只是流泪不止。她说:“……当年那白胡子老中医就说过,有朝一日我还能开口说话,但是从此以后我的眼泪再也不会干了。”
这不由麻五不信了。因为玉竹是因那古怪的笑病而哑的,他当年也听说过。
“真有这种怪事?”他叽咕了一句,接着便问:“你刚才说猫画是你画的,当真?”
玉竹点点头,说:“当年我父见我哑了,就教我画,说靠这画或许能在这世上讨碗饭吃……都说这画能防老鼠,我也不知怎么回事……”
麻五愣着,但眼睛杀着玉竹。
玉竹继续说:“我是有嘴不能说呀!要不,当年你把我骗到麦地里,破我的身……你以为苗六不晓得那孩子不是他的种啊……”
麻五身子一颤,一晃,就蔫蔫地走了,可刚一到街上却又昂首挺胸起来……
十五
没多久,苗六的猫画店便由镇中学那位曾因造假画而上报的美术教师取而代之了。美术教师停薪留职专作猫画卖,开始生意倒也红火,可是后来,有人发现他那猫画贴上墙没几天,那画中张牙舞爪的猫便渐渐隐去,接着竟又慢慢变出一只或几只肥硕的老鼠,整个儿成了一幅鼠图。于是惹得街上的老鼠纷纷出洞,继而猖狂地活动起来。但人们觉得这并无大碍,反而觉得这是一种盛世景象。麻须街上一些有头有脸的人都说,繁荣的地方才有老鼠,没有老鼠的地方必定贫穷。再说,老鼠毕竟不伤人。自古以来我们麻须街上老鼠就多,人们不照样过日子?
至于那美术教师的猫画,也自然卖不出去了,那刚接手的猫画店也只好关门大吉。
麻须街以及远远近近的人这时便确切地得知,那猫画说能防鼠全是骗人的,所以看见苗六勾头缩颈地在街上闲逛,看见他堂客玉竹总是一边抹眼泪一边进进出出地忙碌,有人便说:“看看,现在不能用猫画骗钱了,就把堂客逼得整天泪流满面,真是造孽哟!”
而这时,麻五真的提拔到县里去做了副县长,并且带走了那嫩窈窈的齐整堂客。
可就在他上任不久,他老娘不声不响地驾鹤西去了。临入棺时,有人发现,老太太的眼珠没了。他心痛欲裂地在老娘睡过的床上翻找那眼珠,但终没找到。有街坊说,怕是让老鼠挖去吃了。他哭着嘶喊:“怎么会呢?老鼠怎么敢吃人眼珠子呀?”
街邻们无不叹息,这老太太活着的时候一双眼睛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