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头的微笑

他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刽子手，假装很平静的样子。

就像他刚从娘亲的产道分娩出来时，忍不住要哇哇大哭，他的冷静又很快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心脏剧烈的不规则的跳动。因为有一种带有死亡影子的光芒刺疼了他的眼睛，刽子手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正是那把熠熠生辉的大刀。天知道在上面沾了多少人的鲜血，有坏人的，可能也有好人的。杀人犯感觉自己就是被冤枉的，但是他也算不上是一个真正的好人，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不好也不坏。也许这样更糟糕，他突然回想起自己失败的一生。

他望了望台下的观众席，明明只有二三十个人不到，都是来看热闹的，看到的却是无数个正在窃窃私语的重影，声音很小，却足以令他的脑袋嗡嗡作响，简直要爆开了来。地上模糊的叠起来的影子，就像他那无奈的命运，不知道哪一个才是他真正的影子，难道真的要结束了吗？元和十六年，民生苦疾。他这个地位卑微的打铁匠，每月领着微薄的俸禄，和他的娘子过着清贫的生活，一辈子都没有享受过荣华富贵。以为自己的一生就会这样过完，没想到命运这时候如玩笑般的，给了这么一个更悲惨的结局。

等最后一炷香烧完，杀人犯就要人头落地。这个亲弑生命的任务，是由刽子手来执行的。尽管会有死亡，但是这一刻是如此的神圣——对刽子手而言。难道结束一个生命不比创造一个生命一样神圣吗？刽子手的老爹在临死前把这个信仰传给了他，孩子，你要记得，你是一个刽子手，不是一个接生婆，你不可以为死亡而悲伤，你就是阎罗王，结束一个生命就是你的伟大的天职！

刽子手在得到这个信仰时，只有八岁。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几年，或者是十几年后，刽子手的潜意识开始接受了这个信仰。现在的他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始终不渝的守着自己的教条，每杀死一个犯人，他都会获得人世间最难获得的一种满足感。

念完这一句，他的呼吸没有起半点波澜，那把大刀刚好举到与肩齐平。这个角度他是如此的熟悉，虽然他没有用东西测量过，可这种感觉很奇妙，怎么说呢，每当他看到一个人头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然后在距离死者的身体不到五米处，落地，滚了大概有五六圈左右，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地面上，方向正好对着在用刑台上的刽子手，如果这时脑部神经还没有完全死去，人头甚至还会露出微笑，至于为什么人头会露出微笑，也许是他死的太优雅了，所以才用微笑来感谢刽子手，又有可能是他的一生都很平凡，唯一在死亡的时候，才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因为台下的观众都为他鼓掌与欢呼，就像欣赏一件刚从景德镇出窖的唐三彩。

刽子手已经如同熟悉自己呼吸一样的记住了这种手感，他以最后的人头的微笑为标准，对他来说，那一刻就像女娲在造人的一刻，是无比神圣的，让他感受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快感和满足。

现在，那柄宛如自己最亲密的朋友的大刀就握在他手上，发出锋利寒冷的光芒，丝毫看不出以前沾在上面，无数人头的鲜血。

这时候的天空没有阴霾，桎梏却依旧如挥散不去的乌云锁在他手上，杀人犯望了一眼远方，差点以为自己又重获自由了——该死的，又是那把刀。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周围的观众如一个个淡薄生死的看客，但无视的是他的生死。有面无表情，如死尸般，好像比他先死的；还有个别狂热的观众，在用刑台下面大喊：“砍死他！砍死他！”

台上的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这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一句恶毒的话，让他的心又寒了起来，他抬起稍微有点疲惫的头颅，望了一眼台下，看到了一张他熟悉的面孔——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他的仇人。啊？有人希望我死！难道我真的该死吗？不，不！我也是走投无路才杀了张老四。

那天月色惨淡的夜晚，我打完了最后一把剑，拖着疲惫的身子，准备回家好好和娘子亲热一番，打开大门时我失望的没有看到娘子熟悉的脸，等我回房的时候，心变得和现在一样极度冰冷、绝望。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在世上最上唯一最爱的人竟背叛了我——我看到了平时与我恩爱的娘子竟然和张老四在通奸！我已经忘记了当时是怎么想的，我只记得我当时浑身仿佛被抽走了骨髓，冰冷的没有半点力气。但是我依旧可以拿得起放在床边的一把剪刀，没错，不知道怎么的，鬼斧神差的，我顺手拿起了那把锋利的剪刀，捅死了张老四，随后被官府抓去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娘子的眼神竟然宛如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般的陌生，我的心好像是被冰箭射中了。

我该死吗？不，是张老四该死！台上的他这时不象一个杀人犯的浑身颤抖起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一点一点的结冰，他的心更是寒到了极点，这时他想起来去怨恨命运的不公了。他大喊大叫：“是他该死！他该死！我不是杀人犯！”喊的歇斯底里，声音沙哑。台下有人切切的笑了起来。他顿时流下了两行悲愤的眼泪。可是眼前的刽子手脸上的表情由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冷冰冰的，隐约看出有点兴奋。

一阵冷风吹过，最后一炷香终于烧到了底端，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尘埃。

他忽然像悟通了什么——其实生命也不正如一团尘埃吗？在风中就注定了飘渺不定。和他的命运一样悲凉，无奈。他明白了，既然自己作为一个生命来到了这个世界，就注定了要接受人世间的喜怒哀乐，还有要忍受不及牛马的劳作的苦累，以及夫人红杏出墙的丑事。那这样为什么不干脆死了痛快呢？死即新生。他本来是不信佛的，现在却悟出了如佛语真谛般的道理。

真正迎接死亡的时辰终于到了，杀人犯，刽子手，以及用刑台下的几十名观众，都在期待这一刻的到来。

“动手吧！”他沉重的闭上了泪眼，马上就可以投胎获得新生了。

刽子手曾经砍过无数个人头，还没有听过一个临死的犯人主动向他说这句话，这种勇气可是令人更加兴奋呢。这证明什么呢？一个犯人对他斩头技艺的高超而表示的赞同吗？眼前的这个临死的人宛如一块珍贵的原玉，就等着他来完成一个巧夺天工的工艺品了。看到他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刽子手仿佛找到了他在世上难得的知音，而他看起来也似乎也同意一句话——难道结束一个生命不与创造一个生命一样神圣吗？刽子手隐隐兴奋起来，握紧了那柄大刀，感受着以往斩落无数人头的那种手感。

找到了，是杀戮！

起刀，落刀，不到一秒，一种莫名的快感迅速蔓延全身，手上的刀还淌着鲜红的血，吧嗒吧嗒的，滴到地上。那个人头被刀砍到了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轨迹，然后在距地十米处，滚了六个跟头，然后平稳的停下，人头的眼睛恰好对着刽子手的眼睛，刽子手突然满意的笑了，因为他看到了那个人头露出同样满足的微笑。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刽子手惊呆了，他竟然听见那个人头开始说话了，“谢…谢谢你！”

以前，刽子手以为是因为砍头技艺高超的缘故，人头才会露出微笑，现在他知道了人头为什么要微笑了。

死亡是一种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