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岁月

女人命苦。

男人在女人生儿子之前就离开了女人。那年，男人在防洪大堤上巡查险情，不慎落入水中，被无情的洪水冲走了。结果，女人连男人的尸体也没见着，就成了寡妇。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女人哪里能扛得住，只觉两眼一黑，就摔倒在地上。

当时，儿子在女人肚子里还不到九个月，女人这一摔，儿子就提前降生了。那时，生活本来就差，吃的不好，喝的也不好，儿子在娘肚里还没长足天数，又提前降生，生下的儿子就不好奶。可不好奶也得奶，且更要好好奶。那阵儿，女人啥也不做了，天天抱着儿子，生怕儿子有个三长两短。

儿子是女人的依靠哩，儿子再有什么闪失，女人也就不活了。才开始，队里还照顾女人，她不下地干活，照样分到粮食，也没挨了饿。可后来，队里就不给她粮食了。队长说，她不能总不干活，队里不能总给她粮食。

那年冬天，女人早断了粮食。没办法，她就抱着儿子去求队长。

“看在男人看大堤的份上，给俺娘儿俩一点粮食吧？俺家早断了粮食。”女人冲队长可怜巴巴地说。

“就因为看在你男人的份上，才照顾了你一年的粮食。但不能总照顾。”队长说。

“再照顾一回吧，就一回？”女人求道。

“不行。队里的粮食是大家的，谁也动不得的。”队长说。

“那也不能眼看着俺们挨饿呀。”女人说。

“你不要再说了，还是回去自己想办法吧。”队长的口气仍很硬地说。

这时，队长的女人说话了。队长女人说：“那也不能看着人挨饿呀。这样吧，你让会计称给她点粮食，记到账本上，明年分粮时，再扣下不就行了。这样也能让她们过了这一关。”

队长长叹一声道：“就这样吧。”

女人就去队里找会计。会计听女人说了队长的吩咐，眨巴了下一对小眼睛，盯着女人有些俊气的脸蛋说：“就这么简单。”

“那还要啥？”女人看了眼眼神有些坏坏的会计问。

“你不觉得这样太简单了吗。”会计那坏坏的目光仍盯着女人说。

“那你说还要咋样？”女人问。

“我的意思，你真的不明白？”会计又问。

“不明白。”女人说

“我就明说了吧，反正跟前也没人。你亲我一下吧。你亲了我，我马上给你称粮食，并且还给你少记。”会计说。

女人听了，坚决地说：“不行。”

“那你就回吧。”会计说。

“饿死俺，也不亲你。”女人说完，转身就往回走。

女人走出老远了，会计才喊女人：“回来，我给你粮食。”

女人就又转身回来。

会计边给女人称粮食，嘴里边说：“想不到，男人都死快一年了，还是个良家妇女。”

第二年，儿子便离了女人的怀，能下地了。队长为了照顾女人就让他给大家烧水送水，这样，她也能照顾一下儿子了。女人知道队长的用意，心里就非常感激队长。

那时，在队里烧水送水，是个不出大力，且又是清闲自在的美差，是大家都羡慕的活儿，就是队长的女人也没这个福分。于是，大家都羡慕女人，也都嫉妒女人，还私下里嘀咕，不知女人用了什么魔法，抢到了这个美差。

一天，会计望着女人被灶膛里的火苗映得通红的脸蛋说：“没想到，你真有两下子。”

女人也不看会计，只顾往灶膛里添柴禾。

“大家都议论你哩。”会计又说。

“他们议论俺啥了？”女人问。

“他们说你，不知用什么魔法，抢上了这个美差哩。”会计说。

“俺哪有什么魔法，是队长他照顾俺哩。”女人说。

“可别人不这样说。”会计说。

“那别人咋说了？”女人问。

“别人说你跟队长有……”会计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队长在外面喊他，会计马上守住话头，跟着队长就走了。

女人望着会计走远的背影，很快，什么都明白了。于是，不由一阵心酸，一串涩涩的泪水就从脸上滚落下来。

第二天，女人就随大家下地干活了，只见女人谁也不理，只埋头干活。只是，会计站在一旁，脸窘窘地，也不敢看女人一眼。

儿子三岁那年，是历史上的大灾之年，庄稼刚长出地面就干枯了。一年的庄稼颗粒不收，人们就没了指望，为了活命，就满坡地里挖野菜充饥。后来，野菜没有了，就捋树叶，树叶没有了，又吃树皮。然而，那年村村都饿死不少人，村村都纷纷出外逃荒，饿死的尸体也都没人管了。

有一天，女人看到儿子饿地躺在地上直翻白眼，就害怕死了，心说，无论如何也要让儿子活下去，也要给男人保住这根独苗。于是，他一跺脚，就去了队上。

女人知道队长吩咐过会计。队里还有一点仅存的粮食，以备明年下种之用。队长对会计说，你死也要保住这点粮食，如果有人偷，你把人砍死，我去替你做牢。有了队长的死命令，会计就死守在队里。

女人站到会计的面前时，会计的眼里却没有了往日那坏坏的眼神，取而代之的是刀子般冷冽的目光。

“我儿子要饿死了，救救他吧？”女人哀求道。

会计用冷冷的目光盯着她，一言不发。

“我儿子要饿死了。他还是个孩子。”女人又无力地哀求着。

不知何时，再一看，女人竟赤条条地站在会计面前。

这时，会计那冷冷的目光没有了，但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大会儿，会计冲女人说：“你穿上衣服吧。我给你粮食。”

会计给了女人两个玉米棒子说：“快拿回家给孩子煮了吃。孩子命要紧。”

女人在地上“嘭，嘭，嘭”，磕了三个香头，站起就奔家跑去。

后来，队长发现粮食少了，二话没说，抄起铁棍就狠狠地砸在了会计的腿上，就见会计没命地在地上打滚。女人见了就扑到会计的身上，护着会计，哀求道：“不要打他，你打我吧！”

队长见了，猛地扔了铁棍，气哼哼地走了。

于是，会计就瘸了一根腿。

后来，儿子就长大了。

会计死后，女人和儿子都去他坟上哭了。还烧了纸钱。

日期：2011年4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