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

匣中琴 短篇 另类先锋 2011-04-28 21:54 责任编辑:茉绿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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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三生三世,不同的角色,不同的故事,不同的结局。不管轮回中已经变成了谁,她始终都围绕在他身边,默默地陪着他;也不管最后的结局如何,她也一样不后悔。小说文笔不错,想象力丰富,语言优美,问好作者!

擦干眼睛

想看穿月亮上的朦胧

吴刚和玉兔正偷懒

月宫前拉起布帘

江南的烟雨愁肠百结

模糊了三生石上的记忆

不知孟婆的汤水

是否还有效力

前世的小手帕

被泪水晕开了花纹

幽深雨巷里丢失的小花伞

托不起一个信仰

罢了罢了

看不见摆渡的船夫已经白发苍苍了么

那支瘦削的竹竿

又怎撑得转千年轮回

——题记

【一世,你是陆游】

独倚斜栏,一众小儿在门外嬉戏,欢乐的笑闹声一阵阵传进院内,让还有些料峭的春天顿时生动起来。想来,春天早已是寻着那些缠缠绵绵的雨丝到来了,一段时日的淅淅沥沥,院里的几株垂柳新芽萌发,绿意婀娜,春风荡漾里尽情地舒展柔美的腰肢。只可惜我的心儿啊,大概是作了那一颗久卧荷塘的莲籽儿了罢。

“咳、咳、咳……”一阵痒意滑过心喉,忍不住又要轻咳起来。

背后一阵温暖,一件小皮袄适时覆上肩头。不用回头,我知道是士程回来了,他总是这样,对我无微不至。对于士程,我感动又感激。自与游儿分离,我看惯了世人对我的指指点点,只有他,不但未对我有一丝丝轻蔑之意,反而呵护有加,若果,若果,不曾与游儿相守相誓,此生,相与于他,也未为不可,只可惜……游儿,游儿,你还好吗?

“婉妹,这边风大,你身子单薄,不可久立。”士程双手扶上我的肩膀,将我扶回房内。

婉妹,是他对我的称呼,初时,他和游儿一般唤我婉儿,被我低声制止后,尽管眉宇轻蹙,却顺从地改称我为婉妹。只是偶然的午夜醒睡间,会感觉到他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抚过脸颊,一声声低喃带着无限痛惜响在发边,“痴儿,真是个痴儿……”

“没事的,总窝在屋子内,身子越发的懒散了。刚好日前雨歇,有了些太阳,我想到外面走走。”

“如此,我陪你去吧。”

一路闲步,踱至沈园。此时的沈园已是满目青翠。但见布局典雅的长亭走廊间花木扶疏,石山耸翠,小径曲折迂回,仿佛伸向无尽远方。一路拈花惹草,心情总算舒畅了些,薄汗轻出,士程有些心疼,说要去打点些酒菜。

一个人闲庭信步,放眼望去满目万紫千红争芳斗艳,引得蜂蝶如浪涌,回首低眸间,一对彩蝶于花丛间上下翩飞,如影随形。内心像被绣花针刺着一般,尖锐地疼痛。当年,我和游儿正如这对蹁跹的彩蝶一般,悠悠情丝,难舍难分……可恨这俗世不容情,我和游儿终落得鸳鸯相对分。

“婉儿,等我三年……”锦书上游儿字句含泪。可叹我的游儿啊,三载光阴,变数异常,我无法遵从初衷。那么,游儿,容我许你三世吧,缘起缘灭,三世了断。

弯腰拾一朵落花,叶瓣瘦削,满手却已是胭脂泪。

知士程还在等我,急急脚往小亭方向赶。眉角掠过一袭熟悉的身影,抬头之际猛然惊住。是幻觉吗?游儿怎么会在此处?可那眉眼却又如此清晰?!眸子相遇之际,情愫铺天盖地,一时间,千般幽怨、万般情愁几欲撕裂胸腔,喷礴而出。恍恍惚身处睡梦中,意念浮浮沉沉,一时竟辨不清是幻是真。我的游儿,真的只是梦吗?为何他的眸眼如此迷茫?他还爱着我吗?还是在怨我?恨我?抑或,他可怜我?丝丝凄凉透上心头,离别数载,游儿再不为我夫,我亦再不为游儿妾,这万物逢春的季节,怎就得我俩百事全非啊?

忍不住思绪如潮,却已无法对游儿落泪,唯有强忍满眼凉水,将游儿刻进记忆深处。游儿,惟愿下辈子,我们能寻着彼此,再不受世俗束缚,地老天荒爱个够。踉跄着脚步离去,已然是涕泪泗下,将那方薄薄的小手绢湿了又湿。

小亭上,士程已是久等。我抱以歉然一笑,他满眼深情,宠溺地说,“耽搁了许久,想必饿了,快吃吧,菜要凉了。”

点头落座,已是胃口全无,心口抑郁难平,勉强举箸吃了些酒菜,便打道回了府。

小丫环从效外折了些花,插在瓷瓶里,得士程点头,兴致勃勃送进房内。娇嫩的花瓣,缤纷的色彩,被干净的绿叶衬托着,倒让房里多了些春色。仔细瞧瞧那些花儿,竟全是沈园里游儿的样子。他凝眸看我,眸子里说不出的凄楚。哦,我的游儿,他消减了,定然在临安道上吃了不少苦。可惜,往后我不能待在他身边照顾他了,念及此,泪珠儿又簌簌往下落。从此,沈园匆匆一瞥成了我心头之伤,跟随着那草长鸢飞之态势飞速生长。

转眼间,时光又任一载。身子骨越发单薄了,经不得风吹。斜倚轩窗,又有孩童在院墙外嬉戏,欢声笑语响成一片,连半空的风筝都乐得飘飘摇摇定不住脚。沈园!一个念头从脑海跳出,似小兔子般不安分跳跃。思绪刚起,步子已然迈出房门。

沈园春色依旧:亭台小榭相错,花繁叶荣,曲径通幽。可叹“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一路行走在回廊间,心事重重,忽见廊间墙壁上有题字,行近,却是一首《钗头凤》: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反复吟诵间,经已是泪流满面,心痛难奈,喉头一阵痒意,掩面疾咳,素白手绢上点点腥红。顾不上这些,双手抚上墙壁,一字一句深情临摹。游儿,这是游儿作的词,是他作的词啊。他的心情,却竟与我一般备受着情感的折磨。久之,找来笔墨,含泪在旁边和了一首: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游儿,从前花前月下丽影成双吟诗作对的日子此生怕是再也寻不着了,叹只叹时光似流水,世事常无奈。来生,你一定要把我寻着,别再让我独自听那角声至天亮。

从沈园回来,病情日益加重,临秋时节,竟致卧床不起。倒是能看开的,此生无法与游儿相守,这付残躯留着也是空留着。只是愧欠士程,日夜兼守床前。他说,“痴儿,下世我定要先于务观君遇着你,不求山盟海誓,只求能与你平淡相偕至老。”

我无语噎咽。此生欠士程太多,无以为报,如果,下下下辈子,我还能遇着他,便无可计较,与他相厮相守一生。

这日,阳光甚是明媚,更有和风几许,屋子里颇觉舒适,人有了点儿精神,感觉耳清目明许多。远远了,听得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传来,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听得脚步声七弯八拐地来到房门前。我的心怦怦地跳起来,脸颊绯热,我一动不动地盯着房门,呼吸急速。少间,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却是游儿带着满面春风进来,他走近我,把手伸出,“婉儿,来,我带你到郊外看春花去,郊外的花儿开得可漂亮了。”

我凝望游儿,禁不住一阵欢喜,把手伸向他,欣然道,“好。”

【二世,你是徐志摩】

1.

女间谍“小飞燕”日记摘录:

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与“间谍”二字有上关联。

七岁那年,因局势动荡,家室安稳成了每个人的最大心愿。母亲是上过书塾的“先进”女士,却仍免不了为我日后担扰,到某座据说很灵验的庙里为我求过姻缘。据她回来说,我的丈夫,将会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她非常担扰。现今时期,诗人似乎是高危群体,无固定工作,体质文弱不说,受过西方开放思想影响的脑袋还怕会时不时会蹦出些什么不合时代的“惊世言论”,以致性命甚忧,摇摇欲坠。

我倒是不怎么担心。生死自有天命。如今这动荡乱势,今日是不指待明日之事了。

老家本生北平,后受动荡之影响,数度搬迁,后移至浙江某个偏僻小镇。

江南不比北方,雨水充足,下起来缠缠绵绵,没完没了。但我却不讨厌。江南的小镇,房屋多是木质或石头,视觉上给了一种历史悠久之感,加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青石板铺砌的幽深小巷,人踩踏上去,回音四响,余音不绝,仿佛在弹奏一曲天然的纯乐曲。闲暇之余,我喜欢撑伞去走那些深深浅浅的小巷,听自己的脚步声和雨声交织相响,感觉乐趣无穷。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正是这些让我觉得乐趣无穷小巷,让我从此走上间谍这一条路。

10岁那年夏天,本应在家里背诵诗书的我偷偷溜了出来。独撑一把小花布伞跑到小巷里玩,玩得兴起的我,还脱下脚上的鞋子提在手上,倒退着走。不期然后背撞上一个人。回过头,那人却是高大得很,我不得不后退几步才勉强能仰头看清他。他约是20岁年纪,一张标准的国字脸,五官端正,但却眉眼深邃,目光如电。他没有对我的打量作出任何反应,仿佛一座雕像般,我看着他,自己却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柔和,弯下腰,唇角隐藏一丝笑意,问我,“你愿意跟我走吗?”

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只记得那时的自己伸出湿漉漉的右手,抚上了他的左脸,似是情人般,轻轻柔柔,仿佛还带着些怜惜,然后,小手毫不犹豫地递到他的大掌里。就这样,没有告知任何人,便把自己交给了他。

此后,跟着他一路走南闯北,成为共产党中央情报局的一员,代号“小飞燕”。他的代号是“苍鹰”,这是他第一天便告诉我的,此后我一直没问过他的名字,他也没问过我的名字,在没有代号前,他一直唤我小女孩。局里的成员都是单独行动的,偶尔有人接应,只有我和苍鹰,从来都是两人一起行动的,久而久之,大家把我们的代号掺合到一个代号去,成为“苍燕”。

走南闯北的日子,常常是风来雨去,偶尔,我会想起我的家人,想起动荡的北平,想起浙江小镇上那些幽深静谧的雨巷,也会想起那位我素未谋面的诗人丈夫。而每当我安静下来的时候,苍鹰便会深沉地立在窗旁,两眼望出窗外,沉默地抽烟。这时的我,会很希望自己会成为窗外的那颗月亮,或是其中一颗星星,我想看看此时的苍鹰到底是怎么样的表情。自我认识他开始,他一直都是那种深沉的样子,感觉难以触摸。我想知道,这一刻,他深邃的眸子里,会不会夹杂其他情愫。有一次,他问我,当初跟他走,有没有后悔过?我没有正面回答他,我只是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拿起他的手,然后像10岁那年夏天那样,再一次把手交到他手里。这一次,我终于捕捉到他眸子里的情愫。他的眸子,回复当年的柔和,唇角,亦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今日,苍燕收到命令,就在今晚,我们要到国民党驻南京营地去营救一名代号为“狐狸”的同志。狐狸同志掌握了我们急需的情报,苍燕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救出。我明白,今天晚上会有一场恶战,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个未知数。

从把手递给苍鹰的那刻起,我便明白今后自己走的将是一条不平常的路。这条路,让我的一生,远离亲人,远离朋友,只为命令追逐。但我不后悔。的确不后悔。战争,从来都是一场赌博,没有正义与邪恶之分。我只是庆幸,我没有在这场赌博中充当一个随波逐流的角色,而是选择了心中的正义。不管日后历史会有何改变,我,为我的信仰,也只为我的信仰活过。

狐狸回忆录:1931年11月18日,接到组织密报,会派苍燕前来营救我。那次营救行动,苍燕为了掩护我离开,与敌人长达数小时的周旋,后因弹粮用尽,双双自杀身亡。

苍燕是组织里的一段传奇。他们一起相伴十数年,苍鹰便一直爱了小飞燕十数年,但却从没向小飞燕吐露过他的爱意,小飞燕亦没有提起过,但她却也没向组织提出过要从苍燕中分离出来。当时那样乱荡的局势,他们最后能死在一起,也许,这也是他们最大的幸福了。

2.

朋友都说我是个天真热诚,热情无私,活泼风趣的人,有我的地方就会有欢笑。可能,我无形中成了别人的欢乐果,然而,我却永远无法解开自己心中的结。

仿佛是前世有因,今世我骨子里头无比地渴望一种脱离俗世束缚,心游物外的自然之态,不计较功利,不算计别人,不猜忌别人,不懊恨,不惧怕,永远保持一份真与纯。亦仿佛是前世有因,今世我的骨子里深深地涌动着对生命完美之渴望。创世之神女娲在造人之时,许是无意或是刻意捏造了男女两种性别,并由男女合欢才能繁衍生息。从根本的最初,便注定人生必将经历一段情感之恋曲。基于生命完美之盼望,我希望我的情感之恋曲,亦是完美。如是,此生,我将忠于我的渴望,用我的真与纯不遗余力去追逐一份真爱。

可尽管我一直追逐,我依然感觉感情的不完整,内心的某一个角落始终空白着、茫然着。幼仪,徽因,抑或小曼,都没能把那一角空白填满。幼仪是很传统的女性,贤淑稳重,善于操持家务,能相夫教子,和她在一起,我们相敬如宾,却没能找着爱情里应有的激情,仿佛两条预设好的轨道,相交便相交,相离便相离。徽因美丽而有才华,和她,我们从诗歌,到音乐,再至心灵,很大程度上能够琴瑟和谐,我们亦曾相互倾慕,情投意合,可她最终没有选择我。使得我们的相遇,似是一段偶然。应该说,她在爱情方面,比我要理智得多。选择小曼,或许更多是受徽因影响。小曼骨子里有一种天生的傲然,这份傲然,让她活得比另人洒脱与快意。她的生活方式,即使我不全部苟同,却有部分是我认可的。

抽出3年前的手稿,那首《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跃现眼前: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轻波里依洄。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温存,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甜美是梦里的光辉。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负心,我的伤悲。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悲哀里心碎!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黯淡是梦里的光辉。

也许,当时表达得并不完全准确,但那种如梦似幻的感觉虽却的的确确如影随形,冥冥中,仿佛与生俱来。夜深人静里,再一次阅读这首诗,这一刻,我相信,再没有任何时候能比现在的我更能体会《蒹葭》里的那种心情。

思绪天马行空,不知不觉竟至深夜。怅怅然收拾桌面,和衣躺上床。明天,还得搭乘飞机参加徽因为外国使者举办的中国建筑艺术演讲会。尽管依然心茫然,可徽因还是会令我心念,此生,怕是再遇不着二人了罢。恍恍然入睡,一觉直至天明。

早上八时登机北上,想着晚上便能见着徽因,心情有些小激动,刚想闭目小歇,飞机突然一阵颠簸,急忙看出窗外,只见大雾弥漫,看不清方向。当下心里有些清凉,却依然祈祷能奉凶化吉。机师为寻觅准确航线,降低了飞行高度,但没多久,耳边传来一声巨鸣,机身剧震,一股强大的力量围绕周身,将我猛烈撕扯,奇怪的是,我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我睁大双眼,白茫茫的烟雾中突然清晰地映出一个人的样子来。她身穿一袭古装华服,手缠一方素绢,螓首蛾眉,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她水杏般的眸子静静凝望着我,似嗔似怨,若喜若悲。倏尔,场景异变。转而一条深远小巷,见是一个女孩的背影,手执一把杏色小花伞,赤脚走在雨中,小脚丫时不时调皮地拨弄巷中积水。我眨眨眼,期待女孩能转过身来。天遂我愿,女孩缓缓背转过身,却是二八芳华女子的脸,眉清目秀,脸若桃红,只听得她“扑哧”一声娇笑,我便掉入她脸上深深的酒窝当中。

【三世,你是定军山人】

1.

爷爷说我五行不缺,却偏偏给我起了一个带着雨水的名字——霞,或许,正是如此,让我的命格水分过多。本来,他们喻意我能作一只凤凰,碧绿苍穹里,我能焕发生命的异彩。或者,作一枚太阳,不求照亮别人,只为温暖自己。然,二十几年下来,近些年他们对我说得最多的,却是一句“别想太多,顺其自然”。

我明着点头,心下却默然。我不敢对他们说,现在的我,已离他们心中所想太远太远。最初的最初,我已经从他们预设好的轨道上出走。不说阳奉阴为,我只是为自己筑建了一幢只容我进出的小房子。没有钥匙,密码在我心中。

我本不想披着面具向他们,却不得不将思绪往网络流放。网友阿锋说我颇有三毛的潜质。我微笑。倒是有些希望自己能似三毛,到外面走上一遭,或许,我那颗无法安定的心,便能平静下来了吧。然,天生晕车的体质让我对放行又渴望又惧怕,只能在网络里想像自己正在旅行途中,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然后自己在网络里从一个论坛到另一个论坛。

当我又一次有了流浪的心思后,我提议所在论坛的版主开一次网络会议。是管理员发起的语音群聊,接通后我尝试着问网络的另一头,“喂,有听到吗?”另一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喂,我是定军山人,你是谁呀?”当时自己吓了好大一跳,以为网络不好,对方有点不耐烦。而网络,也确实不好,一起群聊的有好几个版主,就接通了我们两个,而且通话时间只维持了一人一句话的时间。

定军山人是诗歌版面的版主,年龄50岁左右,诗歌很受读者欢迎。对定军山人的了解仅限于此。想想,实在有些惭愧,同为版主,相互之间了解竟如此之少。于是,我请求山人加为好友。加完后,我以一名晚辈的身份“倾听”了定军山人对论坛的看法与建议。和定军山人的第一次交接,仅限于此。

后来,偶尔到诗歌版面走动,看到定军山人的诗歌,惊讶之余十分佩服,有话说“处处留心皆学问”,我看定军山人是“生活处处皆诗歌”。他的诗歌清灵秀气,极易看懂,当然,这里不排除我才疏学浅而忽略了更深层次的内涵。受定军山人诗歌信手拈来的影响,我也学着写诗歌,跟在定军山人后面写。

定军山人写:一路捡来的诗(一)

《门》

在这边

关上

在那边

也关上

是为开启

还是为

关闭

别把钥匙丢了

《楼梯》

袒露骨骼

任岁月踩踏

在你默默地连接里

有个地方

很温暖

《院》

更接近土地

接近泥土的芳香

《树》

站着

就是一份绿意

生命的律动

一树嫣然

《树叶》

一片叶

一首诗

如我的手掌

时光的脉络

如此清晰

《草》

在路的两旁

倾听土地

《行人》

踩着各自的节拍

各自的生命轨迹

走进黄昏

或者清晨

彼此好远

好近

像天上的星星

我便写:一路捡来的诗(一)——(与定军山人同题)

《门》

或是拉

打开了

才能拥抱温暖

《楼梯》

累了吗

疲惫了吗

踮起脚尖走完这一段

有你想要的

《院》

有一种篱笆

叫做疏远

有一座围墙

叫做冷漠

《树》

站着

为了不会倒下

倒下

因为已经无法磨灭

《树叶》

春天,想你

才发芽

夏天,念你

才繁荣

秋天,恋你

才飘落

冬天,我在泥土里

偷偷看你

《草》

尽管

卑微地活着

你的腰

铮铮作响

《行人》

相向

或同向

总都会错过

定军山人写:一路捡来的诗(二)

《篱笆》

没有关住的夏天

溢出来

溅我一身

《牛栏》

你也需要梳理

需要咀嚼

唇齿间我

听见百草的歌声

《竹篱茅舍》

果香满园

一袭清泉

主人啊

用我富裕的疲惫

换这一隅的清闲

你敢不敢

《炊烟》

已经许久不见

这瓦屋上的炊烟

让我想想

那柴草的火焰里

生米

怎么就做成了熟饭

《太阳》

不用抬头

我就闻到了

原汁的太阳味

《红辣椒》

谁把如此火爆的诗

收藏在廊檐下

慢慢品味

《石碾》

你早已被粮食忘记

却让我看见

到我的诗里来吧

我就写:一路捡来的诗(二)——(与定军山人同题)

《篱笆》

围得住春夏秋冬

围不住那颗

玲珑剔透心

《牛栏》

一堆秸杆

四根柱子

也是一个家

《竹篱茅舍》

依山傍水

绿树红花

别墅

算什么

《炊烟》

身影纤纤

舞姿娉婷

谁的喉咙

发出欲望

《太阳》

你是轮椅

我是病人

被你推着

从天空走过

《红辣椒》

漂亮吗

好看吗

想不想尝一尝

《石磨》

别看我像孕妇

我一样能干活

一样能磨出香喷喷的

豆腐来

两次鹦鹉学舌,得到定军山人极大的鼓励,我们的交谈,由此深入。

可能觉得生活有太多的虚伪,网络上的我很自我,很少刻意去迎合别人。高兴的时候高兴,生气的时候,亦不会刻意掩藏自己的情绪。因而,很少有人能和我有较长期的交谈,也当然,能和我长期交谈人,都是能在我的网络生活占有一席之地的人。久而久之,我很容易便能从双方的谈话中感觉得出对方会不会列入自己的朋友行列当中。而定军山人,很轻易被我列入了朋友的位置。

和定军山人的交谈很自然,我几乎感觉不出年龄的界限。他没有把自己摆放在长者的位置,对生活忆苦思甜,亦没有向我灌输所谓的经验之谈。他只是娓娓述说,述说他有些传奇的人生,他对文学的热爱,及后来对诗歌的狂热。最令我感动的是他和他夫人如神仙眷侣般的感情:20年如一日,没吵过架,没红过脸,每天一句“宝贝,我爱你!”我是个不相信爱情之人,但我不得不说,他们的感情还是被我列入了爱情的圈子里。

我亦向定军山人述说自己的事情。其实,和定军山人交谈,我是带了小私心的。我和爸爸的关系并不是很好,自懂事以来,爸爸从没有进入过我的内心。成长到今天,爸爸也成了一个过了知命之年的老人,可我们之间的隔膜,却没因时间的流逝而削薄过,相反,有越趋越厚之势。这样的一种情况,让我极为无奈。和定军山人谈话,是希望能从一些接近爸爸年龄段的人了解一些爸爸年龄段的想法。

我将自己和爸爸关系不好的前因后果尽数告诉了定军山人,还说出一些爸爸肯定不能认同的想法。我以为,定军山人会斥责我任性、不懂事,我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了。定军山人却发来一句:我懂你,可怜的孩子,你的心太苦了。

泪水迅速充斥眼眶,几乎要溢出来,我狂乱打出一句: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是呀,爸爸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能明白的事,他怎么就懂了?

第二天上论坛,看到山人写给我的诗——《疼》——给紫蓝湖:

往前

孤单远行

一路泥泞

有伞吗

一路的风雨

撕扯的

不仅仅是你渐瘦的身影

那一双双瞩望你的眼睛

不在雨季

也会泪水淋淋

这解不开的结啊

把谁的心

缠绕得好疼

好疼

感动,却黯然。这个结解不开了,从打上的那一刻开始,已经注定是个死结。

2.

我是个惧怕黑夜的人。黑夜里,我总能梦见许多别人认为不存在的东西。长时间的恶梦生涯,让我有时即使在梦中也能知道自己在做梦。梦里遇到太惊惧的情节,我便重重地对自己说,“红霞,这只是做梦,快点醒来。”而每次醒来,都惊出一身冷汗,胸口疼痛非常。

哥哥因为感情关系,和家里闹得很僵,我成了哥哥和家里唯一的桥梁,两边顾及不暇,身心俱惫。许是日所思,夜所梦。我再一次从恶梦中惊醒。回想梦中哥哥和家里断绝关系,重病一个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而我却束手无策的情景,我颤抖得不能自已。摸出手机,推开房门走出去,拨通哥哥的电话。当哥哥还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传进耳朵时,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我说:“哥,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不能放弃自己,我受不起啊!”

平生第一次,哥哥郑重对我承诺“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放弃自己,你也要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

挂完电话,夜深人静里,我坐在地上放任自己哭了个痛快。压抑得太久了。一直知道自己的多愁善感,我让自己远离电视,远离所有轻易触动自己思绪的事物,并用冷漠将自己层层包裹,避开所有喧嚣。这个恶梦,一下子成了宣泄的导火索,让我的压抑如火药般猛然爆发出来。

后来和山人说起那个梦,山人说,宝贝,找个人照顾你,你需要有人照顾。

我带着戏谑又有些冰冷的口气说,好男人都结婚了。

胡说。

就是。

打你。

你舍不得。

唉,要是这时候我在你身边多好!宝贝,相信我,你会幸福的。

不信。打死我也不信。

定军山人发了张图片过来,是两个卡通小孩在甜蜜地拥抱。突然间,我觉得好累。如果这个拥抱真实存在,那么,我希望我在里面再也不要醒来。

山人又写诗了,他有一颗为世人世事的情感而感动、感慨的诗心。他写:

《我真想》

我真想

真想变成你窗前的月亮

在你寒冷的夜

悄悄记住你

每一滴泪水飘落的地方

或者在你辗转的枕边

用我柔柔的心

偷偷抹去你眼角的彷徨

然后在你醒来之前

轻轻为你打开

尘封已久的那扇窗

让你的第一眼

洋溢永远的春光

听见你笑了

我就静静地离去

在远方的某个地方

开成寂寞的花

在枯萎之前

让绵绵的风

送给你一世的清香

因为害怕再次做恶梦,我学会了在夜晚很晚很晚都不睡觉,然后在第二天迟迟不愿醒过来。有时会想,如果在梦中惊惧时不强迫自己醒过来,会不会就此沉睡在梦中?

长期的压抑让我在降生的秋天,身体接受了一次病毒的洗礼,拖着潺弱的身体手机上网,收到山人的留言,是一首诗歌:

《病中的你》

病怏怏的林妹妹

有宝玉在身边

你躺在孤单里

谁给你温暖

想着你泪汪汪的眼

日渐憔悴的容颜

隐瞒瘦影的窗

堆满凋落的秋天

宝贝关上窗吧

不要让南方的潮湿

如此撕扯你的多愁善感

只留一个缝

让我的疼

随太阳一起进来

随时烘干你

湿漉漉的衣衫

这首诗引起我思绪无数。有多次,我想像,前世的我是不是那一个茕茕孑立于秦淮河边的女子,因受不住江南的烟雨与秦淮河水的悲怆而投身遥远的南方边陲。却不曾想过,南方边陲虽远离江南烟雨,却靠近太平大洋,一年四季,台风雨水无数。

3.

我开始恋上山人,恋上山人给予的温暖,那是爸爸从来不曾给予过的温暖。我开玩笑对山人说,山人,你好像爸爸一样,我认你做干爸吧。

山人说,你喜欢就好。

我呵呵一笑,说,还是不要了,还是叫你山人比较好。是的,一声刻意的干爸,所有的感觉将茫然无存。

我依然消沉。抬头看那灰蒙得不成样的天空,双眸无论如何用力,始终找不到丁点可以让自己欢喜的蔚蓝或是洁白,亦看不清太阳的样子,太阳仿佛一个感知时日临近的老人,终日躲在自己的阴暗小屋里。

爸爸打来电话,因是上班,我按了挂断。过了一会,手机信息提示,我也没看。下班后打开,里面是爸爸发来的信息,语气无比哀怨,他说:霞女,为什么不接爸爸电话?你不要爸爸了吗?

心里像是被刀子狠狠划过,血流如注。为什么总是这么残忍?为什么总可以理直气壮地对我无限控诉?我不要谁了?我谁都想要呀,但是可以吗?当我感觉自己被抛弃的时候,谁又来要我?我又要找谁控诉去?我已经什么都不强求了,只想安静地安静地生活,为什么每次都在我好不容易平定下来后又来翻江倒海?我趴在床上,半天起不来。

我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了,和爸爸通话,只能长时间地保持沉默。

找山人说话,我甩出一只只锤子。

山人呵呵地笑,不厌其烦地给我发拥抱。

直到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太无理取闹了,才住手。我说,山人,都是你给宠坏的。

山人说,这样很好,你太压抑了。

我说,不好,一点都不好。

山人问,哪里不好了?

我装作苦恼的样子,这样子任性下去,没人要我了怎么办?

山人说,宝贝,不会的。

我说,要是我嫁不出去,就去找你,看你还敢不敢?

山人哈哈大笑,好呀。

山人又写诗了,他把我的照片摆上去,作了四首小诗,说,宝贝,你看你的照片,笑得多美,你应该这样生活。

《亲,真想让你》

你像是一片雪

路过漫天的寒凉

一不留神

住进我梅花一样

开满心事的眼睛上

那就干脆像泪珠儿一样

滴穿我满是火焰的心脏

在我还算温暖的地方

烘干你缀满忧伤的衣裳

亲,真想让你

越过冻僵的记忆

摇曳在我

溢满祝福的池塘

再也不作寒梅

作一生一世的荷花

在火热与温暖里

亮丽成自己的模样

《读你眼睛的背面》

春天到来时

你早已经

寂寞成花的模样

愁思为蝶

站在你不堪重负的尖尖角上

不知道你忧伤的一低头

会洒落多少积攒的彷徨

读你眼睛的背面

一个不为人知的天

是否悬挂着

泪一般的月亮

《不远》

春天不远

我的祝福不远

你的季节不远

而你

关起你芳香的闺阁

探头探脑的色彩

扣不响你旧闭的窗帘

月亮和太阳

走过你的容颜

露水清泉

如何把你

伤心的根

浇灌

走出来吧,宝贝

五彩缤纷的你自己

离你不远

《什么时候》

六月在窗外枯萎

风,卷不动你结满泪珠的帘

有花香袭来

沾湿你睫毛颤动的幽怨

懒卧于唐诗宋词

点亮千年的烛

无心去剪

心在彷徨里消瘦

满腹心事

随愁思织成的裙裾

把时间压弯

什么时候

从李清照的婉约里出来

水灵灵的一抬头

叫这无颜色的世界

换个人间

诗歌版面的版主穿越时空评论说,紫,稳住。

我看回曾经的照片,笑得真的好美,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般,无邪,无瑕,真是一个会骗人的人儿。

我留言穿越时空说,放心,时空,我的千斤坠已臻化境。

在阴影里行走得太久,阳光早已经不适合我了。

4.

山人在诗歌版面掀起了一股临屏风。那晚,我跟在包括山人在内的几个诗歌版主后面凑热闹大玩临屏。在我发出一张我深爱的紫蓝色花朵为背景,一名穿着粉紫古装裙子的女子背向站着,身后长发随风飘荡的图片后,山人打出一首诗:

你是我多年前

从心里

走失的女儿吗

丢失在南方

那个多雨的地方

是否曾经路过

那个潮湿的雨巷

芳草地上

你的身影在

花丛里彷徨

不要记恨粗心的父亲

为了找你

我从青丝

变成了满头秋霜

转过来吧

让我看看你

是否还是

小时候的模样

我一字一句读着,我想,我应该是很平静的,心里却分明潜生出几缕酸楚,飘飘然上升,溢满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