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孩

后井小石 短篇 乡野风情 2011-04-23 15:21 责任编辑: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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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西孩,这个父母双亡的孩子,在大自然的世界里,拥有着自己独有的快乐。对待小鱼小虾们,有着爱护的心,也从那里,得到了自己的乐趣。文章描写细致,只是对于情境的塑造过多,反而忽视了情节。问候作者,期待更佳!

西孩爹娘去世的时候西孩才3岁,那年是一九六零年,青黄不接的时候,下了一场连阴雨,满眼坑坑洼洼里汪着雨水。西孩娘拎着瓦罐,走在泥泞中,快到家门口,在那两颗老柿树下,脚下一滑,扑到在地上,瓦罐碎了,瓦罐里的菜汤淌进泥水里。西孩娘扑上去想把菜汤吸进肚里,却吸进满嘴的泥水。天渐渐暗下来。西海娘满头满脸满身的泥水如鬼影一般出现在门口,两手空空。躺在当门床上半死不活的西孩爹两眼一直望着门外,不见那熟悉的救命瓦罐,西孩爹无力的长吐一口气,再也没有吸气的力量,不情愿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几个本家的兄弟吃力的挖了一口浅坑,用草席卷着把西海爹丢进坑里,才撒了几掀土,就有人喊等等……又一张门板抬过来,草席下盖着咽了气的西孩娘。

土堆前插了两根柳树棍,西孩爹娘合葬在一起。

西孩奶奶造的新屋在村子围沟外南官路的挨南边,那里是西孩家的老宅子,原先有六间屋宽,新屋三间,东边挨着生产队里的菜园,西边三间屋空地,再西边是条小水沟,沟西是前庄的地。屋后离官路有十几步,屋前约三十几步的空地,再南就是西边那条小水沟的折向延伸,沟南也是前庄的地。小水沟本是两村的地界沟,东西向较浅,平日里没水。南北方向约五十多步,北头在官路下埋着半人高的洋灰筒子与西来入围沟的长河相连。这五十多步的小沟里,南端和大约中间的地方各有二步来宽、三四步长的土井子。土井约人把深,旱天也不断水,是前庄人为挑水栽红芋挖的。这几年前庄的人不在这块地栽红芋了。地紧挨着后庄,栽点红芋没少被后庄人顺手扒上几个。前后虽是两个村庄,却是一个姓的本家人,供着一个祖宗,前庄人见少了红芋难免骂几句,长辈们就数落:骂啥,谁祖宗缺德?他祖宗不是你祖宗。想想也是,骂自己祖宗还不挨雷劈。不敢骂了,红芋更见少,无奈,前庄队长说咱不栽红芋了,咱栽红麻,谁再嘴馋,也不至于啃麻秸秆吧。今年种红麻,明年还种红麻,土井废了,没人照管,塌了边,淤了土,不成形了。

西孩三四岁上,两个废弃的土井是西孩常去玩耍的地方,十天半个月不下雨,小河沟见底,两个土井里却汪着水,里面游荡着跑不掉的小鱼小虾,西孩也不逮那些个可怜的小鱼小虾,只是怕他们没有吃的,饿着。他逮些个蚂蚱青虫丢进水里,看着小鱼抢着吃。天再不下雨,土井里的水就更少了,西孩担心水干,小鱼小虾会干死,就拿个小铲挖泥,把长河里的水引向洋灰筒子,在洋灰筒子前挖个齐膝深的水窝子,用小盆把水窝子里的水攉进洋灰筒子,让水流进小河沟,一点一点流进土井里,这是件费时费力的活,得不歇气的连着干,你一停水就断流啦,要想续上,就又得多泼几盆。好在西孩是个三四岁的孩子,光着腚,顶着大毒太阳,流着汗,满身泥水,也不觉得累,他是那样的专心,不管不顾,有大人走过来说他两句啥啥,他象是没听见,有小伙伴帮忙时,他也不闲着,拿个小铲挖泥,让流向水窝子的水更大些,见了个小鱼顺流过来,先忙堵住水口,不让小鱼跑啦。叫小伙伴把鱼舀了端进土井里。也有大孩子捣乱,逮走土井里的小鱼小虾,堵上水口不让水流进水窝子,他也不急,不喊,不叫,耐着性子等大孩子玩腻了走远了,再忙着修修补补,续上他的水流,想点子让土井里的小鱼更多些。

西孩有个捉鱼的宝贝,那是一个敞口玻璃瓶,一拃高,能盛斤把水。瓶口能塞进他的小手,瓶很厚,很结实,瓶口有箍,原先有盖,盖中央栽个灯芯,是地主大胡子家的土洋油灯,土改分浮财时,分到贫民张凤有家的。张凤有是西海的爷爷,西孩的奶奶嫌它费油,一直让它闲着,直到西孩有一天动了它的脑筋,用糟泥洗净了,在瓶口拴了根纳鞋底的线绳,塞进一块吃剩的死面馍,先灌满河水,再轻轻丢进河里。停上一会,拽上来,瓶里多了几条贪吃的小鱼,小鱼倒进盆里,小瓶丢进河里。小半天西孩要往返土井与小河边几趟,土井里的小鱼多得挤在一起张嘴吐气。徬晌午的时候,打了一阵雷,哗啦哗啦下了一场雨,土井里的水浑了,小河沟水涨了,西孩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小鱼小虾们集体大逃亡啦。小河沟里的水涨的很快,地里的雨水,场里的雨水,屋檐上的雨水都往里淌。水比西孩脚和的泥汤还浑,飘着一层枯叶碎草,小鱼小虾不逃也没法活。

小河沟涨水了,西孩就不敢再去河沟边了,再到河沟边奶奶手里的树条子就会跟上去,打得西孩护着光腚使劲的跑。张凤有家就西孩这一个独命根啦,五十多岁的奶奶看得紧,没啥故事由着他疯,稍有个坎坷就拴紧在裤腰带上了。西孩是个听话的孩子,奶奶不许做的事,从不用奶奶说二遍。

奶奶疼西孩,手里的树条子扬着也就吓唬吓唬。

“西孩,”奶奶在悄声喊。西孩赶忙停步回头,顺着奶奶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哪个欢喜。小枣树伸出的枯枝上停着大头王蜻蜓,在所有的蜻蜓当中,大头王是西孩的至爱,看见天上飞的,小眼睛也要盯着跟上几里地。有一回围沟边断藕叶杆上停着一只大头王,小西孩看见悄悄凑上去,小腿慢慢探进河水中,一点一点淌着水慢慢靠近,断藕叶杆离岸也就两步多远,小西孩竟用了好半天。水面几乎没有一丝波动,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小西孩非常有耐心,眼睛直盯着大头王,一只手握在背后,一只手前伸着,食指和拇指张成钳口,另外三指攥成拳。钳口缓慢匀速向前,几乎看不见向前移动地向前移动。弯着腰,光着身子跟着,两只脚在水下无声的向前移动,动作比慢镜头还慢。大头王太惊,稍有点动静就惊飞了。钳口离大头王的尾巴还有一拃多远,小西孩心中有按耐不住的欣喜,再近一点,就可发动致胜的闪电一击,合拢的钳口就会紧紧捏住大头王的尾巴。可就在此时,大头王好似发现了危险,悄无声的快速飞离。小西孩停止了移动,如雕塑般弯着腰定格子在那里,一动不动,伸出的手依然伸着,张开的钳口依旧张着,缩着的脖子依然缩着。只有两只眼球在随着大头王急飞急停欲去还还的身影转动着。

大头王飞飞停停,停停飞飞,时而远去,时而又贴近断藕叶杆,似想落下,却又一下飞远。大头王重选了一个落脚点,那是沤苘捆上斜伸出水面的一段苘杆。端头开了个小杈,向上的小杈苘皮撕开,苘杆尚存些许亮白色,还没完全枯黑,也就是那些许的亮白让大头王觉得有点不安全,大头王在落脚了两次之后,还是有点不舍的飞离了。大头王飞回来,试探了几下,落在断藕叶杆上,很快又飞走了。弓在那里的西孩,似乎一点也不着急,他盼着大头王能飞回来,落上去,停稳后耷拉下翅膀进入休息状态。西孩在等,一动不动的等。

远远的,奶奶靠着土屋小墙,静静的看着,她做好晌午饭,出屋找西孩回家吃饭,远远的看见了在大太阳下猫着身子一动不动的西孩,她退了回去,站在山墙边,满心欢喜的看着她引以为豪的孙子在专心致志地完成他的功课。

奶奶知道他的宝贝孙子捉蜻蜓那是万里挑一的好手,他的聪明,他的专注,他的小心翼翼,他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这孩子长大会有出息的,只可惜他爹娘去得早,没有人能好好教他,老婆子我是个小脚,又不识字……

大头王终于落定,耷拉下翅膀,可是位置停的不太好,原先是尾巴对着西孩,现在是翅膀对着,这样就更增加了捕捉的难度,须将手伸下去,靠的更近,从蜻蜓的尾部下方发动闪击,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小西孩飞快的转动脑筋,想象出最佳的捕捉方案,决定后,立即实施。

悄无声息的缓慢缓慢地靠近,快如闪电地精准一击。捏住了!大头王的尾巴被紧紧的捏在手中。可是这是一只怎样的警觉傲慢不可一世的大头王呵,就在西孩完成他闪电一击的同时,这只身着虎斑,有着大头王美称的王者蜻蜓,也几乎同时完成了它的拼命一击。它锋利的大牙咬住西孩的小手,这是西孩没遇到也没想到过的,十指连心,这一口下去,哪个钻心的疼,本能的,西孩的小手猛地一摔,捏拢的食指却没有松开,大头王没有逃脱,只能非常遗憾的付出生命的代价。西孩迅雷般的一甩手后的急停,惯性的巨大力量折断了大头王的大头,西孩手中只剩下没了大头的大头王。此刻西孩的心疼比刚才的手疼要更疼百倍。西孩急急忙忙寻找大头王的大头,一下就看到了,西孩赶忙捞起往大头王身上安,大头王似乎也不死心,大牙在动,只是没有力气了。

站在水中,西孩呆呆的站在水中,手里捧着大头王的尸体,紧抿着双唇,憋着眼眶里的泪水。

奶奶走过来,看了个明白,轻轻拉抚着他到自己的院里,掐一个苘叶,递给西孩,轻声说:“埋了吧。”

此刻停在小枣树枯枝上的大头王个头显得特别大,虎纹鲜亮,是一只老大头王,黑纹黑亮,黄纹罩着墨绿,胸部饱满,修长的身体,尾部的刺弯如钩尖如锥,脑袋硕大,翼展很长,是一只真正的王中之王。

小西孩悄无声息地靠近再靠近。小枣树前是开阔平坦的场地,枯枣枝不高不低,举手就能够着,老大头王似乎在午睡。雷雨过后,艳阳高照,没有一丝风,树梢的嫩叶喝饱了雨水舒展着纹丝不动。

只要再跨一小步,伸手就能捏住,西孩停下了,细细地看着,十分小心地呼吸着,生怕惊扰了老大王的美梦。

奶奶踮着小脚,踩着雨后的路眼悄悄走开,脸上是笑,心里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