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

焦琦策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4-21 17:30 责任编辑:茉绿蛮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24372
编者按

宁静优美、远离喧嚣和污染的小村庄,无忧无虑、快乐作伴的童年,却在时光变迁和长大间,被现代化的气息改变,不再是一片与世隔绝的净土。时代在发展的同时,也给原本其乐融融的小村庄带来了创伤,那些曾经爱过的人,也会在相逢时无语凝望。小说语言质朴纯真,环境描写和人物描写都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情节安排也比较好,问好作者,推荐共赏!

第一节

三娃静静地站在河边,蝌蚪密布如织。春日来的悄然无声,柳树在春阳下招摇,浅绿的念珠般的细叶密密扎扎。小河无声,河水清澈,阴凉逼人。三娃看着蜻蜓乱舞,听着苍蝇黄蜂嗡嗡地叫着,想着萍萍的到来,应该是方口花鞋吧,斜刘海,楚楚动人的脸。他站累了,就坐在石头上,躺下,又起来,心头怦怦地跳跃不已。想起自己与伙伴们一块偷鸡蛋,烤着吃,萍萍还专门给他留了一个,遇到有人欺负他,萍萍挺身而出,对对手大打出手。哇,是不是萍萍喜欢上自己了。三娃龇出牙来,痉挛般的笑出了声。可那只该死的乌鸦就在头顶做巢,羽毛就落在他的头上。

“三娃。”一声清脆的叫声。

三娃转过脸,萍萍大踏步走来,小辫子还跳动不已。

“你来啦,我们一起抓蝌蚪吧。”三娃心里激动,眼睛直直地看着萍萍,说道,“你带来罐头瓶了吗?”

“有呢,我早就藏在这儿啦。”

三娃跳下石头,两步跨下,站在小河边,挽起袖子,开始抓蝌蚪。

“萍萍,你把罐头瓶拿来,我抓,你在旁边看着。”

“行,那你多抓点,回去我们一起喂,让它长成青蛙。”

第二节

在晋南一代,有很多小村,景色宜人,四季明媚如花。鸡鸣狗吠,牛羊成群。富香村便是这样的村子。此村人数并不是很多,但小孩很多,大都是些少年。富香村扎在山上,从远处望去,村落整整齐齐,家家户户,距离不远不近,各自占着各自的地方,院墙四四方方。这一带都是些砖窑洞。小村古老又不失庄重秀气。在远处,若站的方位不正确,又听不到什么声响,你大抵不会觉得这是一个村庄,因为村子处处都有大树,茂盛浓密。小村虽古老,但村子人大都是一个姓,外姓只有几户。富香村其实并不是很富裕,但家家户户,都很殷实,儿女成群,个个出落的俊俏俏的。家家养牛、养鸡,种菜、种地。

青石街道,安然坦淡,不时有壮妇扛着镢头走过,这走路的姿态又款款轻盈,没有任何声响。狭窄的院门,弓形矗立,门上又往往篆刻“安居乐业”或者“勤俭持家”等大字。木门上有褪色的对联,起了边,风吹过,哗哗的响。高大院墙上,兀然凸出几块长石,呈阶梯上下排列,大概是为了上房顶用的。

第三节

富香村,最热闹的地方要数富香小学了。你看那下课时,男生冲出教室,立即在院子占地方,是为了玩游戏。三娃很柔弱,他只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有时开怀大笑,前仰后合,有时目瞪口呆,手足拘谨。三娃的眼睛很好看,鼻子嘴唇,小巧而艳丽,看上去很像女孩子。但三娃很受女孩子的欢迎,下课后,他大抵站在人群中。他总是看着男孩子玩警察抓小偷,又偷偷的放走小偷,张大嘴,哈哈大笑,看着警察忙碌的身影,自己快活几分,但这时他往往又被一群女生抓住袖子,领到女生的地盘,一起玩跳皮筋。

“三娃,跟我们一起玩跳皮筋。我们加你。”一个女孩子说。

三娃听见有人叫自己,就兴奋起来,但他却跳的比女孩还好。

“三娃,你就跟女生玩,你别忘了你是男生。”一个男孩子看到没有人管小偷,对这三娃愤愤地说。

“我才不管呢。”三娃回应道,他这时玩得很尽兴,夹在女生中间,又得到女学生的宠爱。

而这一群女生当中,他和萍萍是很好的玩伴,他们往往是在同一派。上课铃之后,往往是他们俩最后走进教室,因为需要将细绳缠起,有好几次,被老师逮住,罚站,他俩用眼睛相互暗示,不知不觉一节课就完了,随同学们兴匆匆地回家。但萍萍的朋友不高兴了,当着她的面质问为何不跟女生玩。萍萍脸变得红扑扑的,无话可说,或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吧,就像天,晴时晴,阴时阴,天大概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吧。总之日子在过,自己也在过。

第四节

春天,或许是这座小村的复苏季节,小麦行行,青翠欲滴,杨柳乍绿,燕子飞来,衔泥啄土。桃花,杏花相继开放,在春风里搔首弄姿,一派桃园盎然的景象。星期天来了,三娃和他的同伴们去路边折柳条,柳条可以做成口哨,他们像猴子,在粗柳上下乱窜,有的做的哨子很粗,吹起来瓮声瓮气的,活像古代军队的长管号角,有的做的很细,吹起来尖声细语,这有粗有细的声音,不时又引来另一群孩子,但这是群女生,他们很喜欢这些哨子。大坏便想出了坏点子。

“女生谁给我们唱一支歌,我们的哨子就给谁。”大坏大声的喊着。

“好,我唱。”琳琳说道,但她又说,“我学学公鸡叫行不行?咯咯咯——”

“好,给你。”大坏便把他的哨子给了琳琳。

“大坏,大坏,你真坏,我们不会唱歌。我们不问你要了。”萍萍说道,他指着三娃,又说,“三娃,把你做的给我们。”

“给你。”三娃憋不住,笑出了声。

萍萍总是最厉害,她说的话,不知为何,三娃很爱听从。

“死三娃,你别跟我们玩了,你去跟女生玩吧。”

“玩就玩。”

三娃总是这样,每每被女生俘虏,自己又毫无知觉。但太阳一落,明日太阳一出,三娃又回到男生的阵营里了。

春风把杨柳吹绿了,把孩子们的心吹快活了,富香村遍地是绿油油的草和树。山洼里,草丛中,有泉眼细细地流,日光下澈,莹莹闪烁。

夜里,在东坡麦场上,是他们常聚集的地方。春日的浅夜渐至,蛙声从小河里传来,嘹亮高亢,“公撺掇”凄凄地叫着,使这夜显得深邃而旷远。他们便在一起玩捉迷藏,因为这样的夜,是很有韵味的,藏起来不容易发觉。在地上画一个圆圈,用石头做“电报”,由一个人扔出好远,找人者便去捡石头,其他人趁着这时间藏起来,接着便由找人者来一一找出,每找出一个,要说“电报〇〇”,此人即被找出。可奇怪的是,夜夜,总是那几个人找人。这其中定有秘密。这一夜,三娃,大坏,琳琳,萍萍,还有其他很多同伴一起玩了。大坏跑得比谁都快,藏的比谁都隐秘,琳琳和萍萍藏在一块,三娃跑得慢,总是藏的很浅显。这日,三娃刚藏起,就听见萍萍低声叫他,“三娃,过这儿来。”三娃低下腰,往过跑,恰巧找人者来了,刚发现三娃,计划喊出口,没想到听到萍萍说:“先别电报他,先去找别人。”这找人者听到萍萍的话,掉过头跑到一边去了。这大概就是所谓捉迷藏的秘密吧,然而,这些规则,谁又去破坏它呢,天知道,没人管。

第五节

春与夏并没有严格的界限,春自来自去,就像高雅与低俗没有界限一样。然而谁又能说年女生和男生没有界限呢。三娃一天天的疯长,夜里常常梦见自己从高高悬崖上跳下,那种滋味,可能就是成长的滋味吧,语言是无法描述的。三娃不断的发现自己身体的变化,那种感觉,神秘而又浅显。万物都在生长,村子也在不断变化。

春天里,孩子们盼望的,大概是庙会吧。那么多人,那么多物,又有戏可听。

三月三来了,三娃放了三天假,头一天晚上,三娃就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明天的庙会,该有足够的热闹吧,有马戏场,有油条,糯米,饸饹面,他应该先在马戏场偷看马戏,不能进去的,因为太贵,然后去打枪,打气球,再买上铅笔盒,对,应该买一只三色圆珠笔,他盼了好久了,还有麻花,酥饼,然后去吃糯米,回家之前找到母亲,再坐拖拉机回村。三天啊,他睡不着,常日作业那么多,这下肯定收不住了。夜里,三娃梦见自己去了马戏场,看见猴子做算术,猩猩学走路。但他梦见自己最后没有找见母亲,独自在散场的大街上哭泣。

天终于亮了,阳光从山上升起来,白亮亮的,照在屋面,三娃起床,穿了件新衣服,他顾不得吃早饭,心里跳跃不已。

“你急什么急啊?等会跟我一块去吧。”母亲在一旁叮嘱道。

“我们一把子去,你不用管。”

三娃总是这么渴望成熟,他热切的盼望着自己长大,像大人一样,不用做作业,不用上学,不用早起。

“三娃——”屋外有人喊了。

三娃跑出去,看到飞子。

“怎么你一个人啊?其他人呢?”

“等一会吧,大坏他们在后面呢,我先来了。”

飞子和三娃进屋了。

“吃了饭了,飞子?你妈做什么呢?”三娃的母亲问道。

“吃了,我妈也在洗涮呢。诶,婶婶,你给三娃多少钱啊?”飞子问道。

“你妈给了你多少钱啊?”

“我妈给的我很少,他说花完了问她要。”

“三娃,我也不多给他。吃饭的时候找自己的妈。你们还小,别乱花钱。”

说着,同伴都来了。母亲给三娃的口袋里塞了十元钱,又用别针别住,说道:“小心着点,别丢了。”

“走。”三娃说了一声。

他们便起身了。这日的天气很好。路上,有牵着牛的老汉,缓缓前行,又背着小孩的少妇,有挑着扁担的男人。还有外村的少年,他们互相觑视着,大有种意气奋发的感觉。

“三娃,你妈给了你多少钱啊?”大坏问三娃。

“十块。”

“我妈就给了我五块,去了,我没钱了,你可别只顾自己花。”

路上,飞子,三娃,还有其他同伴都往三娃身边靠。

“三娃,你妈对你太好了。我妈才给了我七块。”飞子说道。

“去了我让你们花。”三娃被夸了一番,慷慨起来。

三月,各种花竞相开放,连翘花是黄色的,杏花是粉红色的,桃花也是粉红色的。梨花却是白色的。庙会并不在富香村。但听说以前是有庙会的。后来就没了。现在需到乡里去。这乡名叫卢台乡,是十里扬长,各方买卖汇聚的地方。且不说方圆的村镇,外县的买卖也大有人在。三月三,是庙会的头一天。可谓热闹非凡。

三娃和他的同伴们,一路说说笑笑,勾肩搭背,一有杏花飘香,艳丽醇厚,二有日光明媚,且歌且舞。三娃生平对这些敏感,照常日,若教室污浊不堪,清风徐来,他定会用浅薄的语言赋诗一首。曰:富香教室臭,我愿去采豆,清风未来时,老师你最丑。课堂哄堂大笑。他也因此惹的老师哭笑不得。挨了教鞭。如今这大好的时光,没有夏日烦人酷热,秋日的凄凄,冬日的寒冷。三娃兴致便来,在心里谋划了一会,说道:“春日杏花香,你我去赶集,假如遇豺狼,跑往卢台乡。”飞子说,什么歪诗啊,这年头哪有狼啊。大坏憋不住笑了,语文没学好,对这些还有点欣赏,他骂三娃,说,三娃,你扎窝了吧,尽做些烂屁瞎话。这“扎窝”一词,大概也只有大坏能说出来吧,因为这是富香村一带说母鸡孵小鸡专用的词,如今被大坏用到了人身上,所以同伴们都笑得前仰后合。不知不觉,卢台乡已经到了,从高处望去,人群密密麻麻,川流不息,远远的就听见叫卖声,一浪高过一浪。

卢台乡的庙会,像往常一样,熙熙攘攘。卖麻花的大叫“麻——花——”,这麻字的音调又拉又拐,实在是别有一番韵味。刀削面,师傅一手抓面,一手提刀,面条倏倏地往锅里跳。卖衣服的,翘起二郎腿,脱了鞋,露出脏兮兮的袜子,活像自己是顾客,有理十八分。

往前走,有一叟,肩上背着蛇皮袋,面前支起一个铁架,将黄色丝袜一头拴住,另一头撺在手里,底下用尖刀来回划,嘴里念道:“美国的丝,日本的线,俄罗斯的袜子最体面。走一走,瞧一瞧,山西人的眼光就是好。”这下聚了好多人,皆颔首而笑。听口音,该叟不是本地人,不过这丝袜卖得很好。镶牙的医生穿个白褂子,前面站一老太太,张开嘴,用手捋捋白发,医生说,我看见了,闭了嘴吧,老太太说,啊?医生说,闭了嘴,我看见了。老太太侧过脸,把耳朵支过去,啊?哦,闭了,听见了。烤香肠的妇女,铁板刺刺的响,围了一群小孩,说,五毛一个。小孩说,我买四个多少钱啊。妇女说,你连这都不会算啊,几年级了?小孩掐了手指头说,两块。

三娃一行人,兴致勃勃,他们去了戏台,高大的戏台上面挂了横幅,“卢台乡蒲剧团”,前面已经做了好多人,大抵是些老人,最前面坐着凳子,靠后的站着,戏台边上,趴着些小孩,哭着闹着,外边一小孩叫,爷爷,我要去你那儿。老汉说,别过来,找你妈去,这儿太挤。说着,只见一只奶瓶从人群中飞出,伴着一声“接住”,人群嚷嚷,吵吵,你一言,我一语。台上一生,唱道:“洪洞县里没好人。”台下静了,接着,“嗡”的一声,老人们咧开嘴,哈哈的笑。

“咱们上戏台顶吧?”小丢叫道。

“不行啊,太高了,我不敢上去。”三娃应道。

“有什么不敢的,墙上有梯子呢。”大坏说。

“咱们别冒然上去,别让人家发现了。”飞子说。

“那咱们去看马戏。别关在这儿站着。”小丢急了,他站不住,经常提些点子。

“好,去看马戏。”大坏说。

马戏团扎在麦场上,外圈已经围了很多人,小孩骑在父亲的头上,后边有人踮起脚。可还是难以看见里面的情景。因为马戏团今年打了篷布,三娃他们从篷布缝里往进看,只见一个人将蛇缠在自己的脖子上,来回摇着蛇身。

“诶,这不是三娃他们吗?”三娃听见后面有人叫。转过脸,发现是萍萍和琳琳,还有其他女孩子。

“你们啥时候来的?”大坏转过脸,问道。

“我们早来了,已经在街上溜了一圈了。”萍萍说。

“咋们去玩吧,别在这儿看了,又看不见里面。”小霞说,她是萍萍的同伴。

“咱们去买东西,看谁买的最好。”琳琳说。

“我跟萍萍一组。”三娃说。

“我跟琳琳一组。”大坏说。

“那我跟小霞一组。”飞子说。

“好,那半个小时我们见面。就在这儿。”萍萍说。

这群孩子便分开了。三娃和萍萍一起穿过街巷,在人群中穿梭,三娃忘记了自己身旁是个女生,他大概也忘记了这是庙会,头上顶着暖和的春阳,世界似乎只有什么小,仿佛就是两个人的世界。他们走呀走,忘记了去买东西,忘记了庙会的吵闹。在三娃的心里,渐渐明白,男生和女生是有区别的,可这是什么感受呢,为什么自己总喜欢和她在一起呢,他向人群看去,从卖主灼热的眼里看到泪花,闪烁无穷,从大人们懒散的步伐里瞥见臃肿。对,大坏也喜欢和琳琳在一起啊,飞子也喜欢和小霞在一起啊。

“萍萍,你为什么喜欢和我在一起?”三娃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就冒出了这句话。

“因为,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喜欢你吧。”萍萍不假思索地说。

这样的一天,高兴而又快活。谁知道为什么呢,像做梦似的。

第六节

天气一天天的热起来了,太阳一天天的毒起来了。但富香村,在大树底下歇着呢。夏日的绝艳,通常是雨后初晴之时。肥嘟嘟的苹果挂满了枝头,透亮的核桃树叶子,上下浮荡摇摆,油油的耷拉着脑袋。男女老少们,都正在地里忙活呢。三娃长的很快,一个春天,快赶上母亲了。暑假来临,他也随着家人忙活起来。这天轮到自己放牛了。

“我一个人去吧,我能赶了牛。”三娃对他的母亲说道。

“那你自己就试试,你的同伴估计自己也在家做活呢。”母亲说道

三娃来到村子中心,这是各家的牛集中的的地方。

“放牛了——放牛了——”三娃喊道。在富香村,各家的牛都是集体轮着放的,从上到下,一家一家挨着,放牛人需到村中心将牛集中,然后赶去山坡放牛,集中的办法就是大喊,人家听见就把牛赶到村中心。

三娃赶着牛,来到沟里,这是他第一次独自放牛,以前跟着父亲,不觉的费劲,但这次不同了,他赶着牛,牛到处乱跑,三娃急了,追了这头,那头又跑了。好不容易才赶到沟里。牛自己悠闲的吃草了,三娃躺在树荫下。阳光透过树叶投下斑驳的影子,一闪一闪。三娃枕着自己交叉的双手,他忽然想起了萍萍,那倩影,只在心里浮动,笑容,牙齿,纤细的手,都如雕刻般,是那么明显,那么透彻。他与萍萍,这之间有着一种经得起琢磨的关系。他躺着,口里含着草茎,闭上眼,萍萍,无可阻挡的袭来,像潮水,一波一波,这是怎样的感觉呵,辗转,又清醒倍至。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孤独,仿佛自己置身无边的旷野,没有一丝鸟鸣,没有一丝清风。这孤独,又一步步扩大,他睁开眼,就听见牛铃声,和“噌噌”的吃草声。

黄昏来了,太阳从山边缓缓降落,透出灼热的,诱人的淡红。

三娃来到草地,牛群已经自己往回走了,他拽这牛尾,悠悠的上坡,第一次有了成就感。因为这次牛既没有落下,又很轻松的赶回了家。

第七节

夏日的骄阳,如亢奋的歌者。自然界的一切景,情,都依赖于她。阳光明朗之时,人们的心情活跃,万物欣欣向荣。

在富香村的麦地里,青黄一片,电线杆静静的矗立。灰鸽在头顶来回翱翔。站在麦地边上,无边的麦浪,此起彼伏。三娃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麦地里,麦香四处弥漫,他知道他的孤独,长大的孤独。他躺在麦地里,望着青天,那苍穹,是人的眼光所无法穿透的,愈看的久,自己就愈渺小。三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时,便听见有人叫他。

“三娃——你干啥呢?”萍萍一脸笑容。

三娃发现,这叫声是这般的亲切,这不像是母亲的亲切,更不像是父亲的亲切。那是什么?一股灼热的急流在他心里浮动,他从不曾感受到,萍萍的叫声,有这般的缠绵,那么,世间所谓爱情,是否也就如此呢?“爱情”这个词,第一次在自己的意识里出现。

“三娃——”萍萍叫道。

三娃像被电击似的回过神。

“哦。萍萍,你怎么来了?”

“我从坡上下来,忽然就看到你。我去给我爸送饭了,他在耕地呢。”萍萍应和着,一边又往麦地走。

“萍萍,我喜欢在麦地里躺着,我觉得这样安全。”

“那我也躺下吧。”

在硕大的麦地里,两位少年就这样躺着,时光过得如此快,那太阳透出的光,正照射着他们的眼,从两双眼里,奔放着热烈的火花,那火花,永远不会被灼干。三娃喜欢这样躺着,莫名的喜欢。三娃的手,不自觉就触到了另一只手,他的手,又像闪电似的缩了。

“三娃,你喜欢我吗?”这是低低的絮语,轻柔而娇嫩。

“喜欢。”三娃回应。

“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美。”

“等长大了。我嫁给你。”

“等长大了。我娶你。”

第八节

富香村的夏日,迟迟不肯离去,晴时酷热难耐,雨时又绵绵无绝期。这个夏天,三娃喂了一只兔子,白天去为兔子拔草,黄昏时分,兴匆匆的返回。他将兔子放出来,让兔子自己跑,兔子蹲在原地,红红的眼睛四处张望,在后面吓唬一下,就往前挪一截。兔子白绒绒的,三娃把他放在床上,亲热的不分你我。有时白日里捉起兔子,去山坡,让兔子自己吃草,一会兔子就不见了,可三娃的兔子有了灵性,三娃一吹口哨,兔子就自己回到身边。三娃乐得笑出了声,他自己又唱道:

夏天里啊,

去放兔啊,

山沟里啊

好凉爽啊

这曲调悠扬旷远,山沟里满是回声,石崖上的乌鸦惊得飞出了好远。

三娃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炙热的爱着自己的兔子,就像他炙热的喜欢着萍萍。

这天夜里,三娃自己感觉到身体有了变化,早晨起来,发现床单印湿了。他自己起初惊讶不已,到后来,习以为常了。

第九节

秋日渐至,富香村是一派丰收的场景。玉米棒子,结实饱满。苹果红彤彤的。大豆地里黄了,远山的枫叶,呈现出勃勃的生机。这样的天气,总是从凄凉里渗出微寒,富香村得学校解散了,教师因工资低,纷纷撤离。富香村的孩子都一个个长得很茁壮。

三娃家里,同其他人家一样,正在忙着收玉米。

“妈,我想出去。”三娃忧郁的眼神看着母亲。

“去哪儿?”

“我想出去打工。村里的同伴都计划出去。”

“三娃,外面的世界很黑暗的。”母亲意味深长的说道。

“可我长大了,不能老呆在家里了。”

第二日,母亲为三娃准备了钱。

第三日,三娃,大坏,飞子,小丢,从富香村东坡上,远远的离去。

第十节

城市与农村的区别,不只在于建筑,生活,外观。重要的是精神的区别。城市是空虚,农村是实沉。车水马龙,灯红酒绿。这一切,三娃发现变了,接连几天,他们都没找下工作。夜夜,在火车站的侯客室里沉沉睡去,第二日天亮,又拿着行李,去找工作。三娃发现,原来世界如此之大,他并不能感到孤独,因为有同伴。但他能感到心里空落落的。

“你们是哪里来的?”

“村里。”大坏说

“会干什么?”

“我们能受苦。”三娃说。

三娃他们被领到一个黑屋子,是做木料搬运的。

这木料搬运,一做就是一年。

但是,三娃不能忘记萍萍,他在想着萍萍,楚楚动人的脸,他们的约定。梦里,来回辗转之时,萍萍的倩影,闪闪浮动。那是一朵指甲花,红的耀眼。三娃听着情歌,心里不断地想。

这一年的时间,磨破了三娃的手指,磨碎了三娃的心,他在暗地里攒钱,他还想着回村,因为他只觉得这儿不是他的家。白日里被老板骂,晚上承受着空虚灼烧。三娃的皮肤黑了,起初是柔弱,到后来强悍的柔弱。

城市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三年过去了,三娃长得很高,露出了胡须,他省吃俭用,攒了很多钱。

第四年,三娃决定回村。

第十一节

卢台乡已经通了客车,三娃坐车到了卢台乡。自己走,往回走。

快到富香村了。三娃站在高处,发现富香村已经完全变样了,昔日的树木被砍伐一空,露出裸露的土地,一片萧条。人家处冒出乌黑的浓烟,不见了鸟,不见了草。

他走在路上,下坡,碰见一名村妇。

“诶,你是不是三娃?”

“恩,你是?”

“你回来啦?”

“我是萍——萍——”

时间被凝固在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