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女
好人终是会有好报,等不到是遗憾,等到了便是一生最大的幸福。哑女心地善良做人踏实,只是错被家人耽误,但最后终于迎来了温暖的春天。语言质朴,情感真实,有着一种最平凡的幸福感,情节尚好,推荐共赏!
哑女不哑。
小时候她讲话太晚了,别人一岁左右说话,她硬是到了三岁才发出简单的词,而且还不全,家里人都以为她是哑巴,所以打两岁开始就称她为哑女。在乡下一旦定了小名,就很难改变了。
长大的哑女有了名儿叫菊芬,除了户口本上的大名记录,生活中没有人记得她叫菊芬,一朵像花一样的女孩就这样被硬生生刻下了残疾的痕迹。
母亲是个老实的农妇,没时间教她说话数数,父亲一天到晚干活也不管她,上头几个姐姐哥哥也没有想过要教她什么,因为她讲话太晚,小伙伴们也不愿意跟她玩,所以菊芬也渐渐的脱离人群,默默地孤独,话越来越少了。偶尔也会加入人群中玩,大家虽然没有嫌弃,但人人都把她当作傻子一般的哑女,并不把她当作正常人看待,日久天长,菊芬成了不是哑巴的哑女。
菊芬长得一点也不丑,甚至比那些活泼跳跃的伙伴们更有一种脱俗纤尘不染的气质,皆是因为大脑简单不思想的缘故吧。菊芬有一张洁净白皙的脸,一双明亮的眸子,菊芬喜欢笑,见到谁都客气的笑笑,一脸的憨态可掬,只是人人把她当作了二百五,认为哑女大脑不太发达。哑女生活在这惯常的思维环境里,不会数数,不认识钱,也没有读一天书,似乎人为的把她往傻子堆里推掇,哑女也渐渐地习惯了这种生活,不悲不闹不愁不哭,以为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生活的。不仅父母把她当作傻子看待,兄弟姐妹也是,时间久了,菊芬也变得有些笨笨的,无论做什么都比别人慢两拍,皆是因为不知道怎样做才对的缘故。
哑女其实很善良,看到谁家的小孩子在门口坐着哭,就会跑上前抱住小孩,领着他一起玩,直到人家回来了,才笑笑的走开,也不图个谢字。哑女非常孝顺,母亲生病了,一定会亲自端药来母亲的床前,直到母亲喝了才高兴地端走碗。哑女平时也不会出去玩,在家里收收捡捡,家里大人也多,因为她成天的收拾,家里非常的明洁干净,一丝垃圾都不让剩。哑女包了家里的用水,没有水的时候就去井塘里挑水吃,井塘离家有一段路,哑女每次咬着牙一担担往家挑,家里用水大,没人挑水是不行的,虽然其他人也挑,都不及哑女挑得多,因为她最闲,其他兄弟姐妹喜欢成群结伙的在一起织毛衣打牌之类的,而哑女是闲人,她没有可成群的伙伴,即使去了大家的圈子里,也很少说话,大家偶尔照顾到她,但她只是憨憨笑,也不好插嘴,静静地坐在一旁观看静听,那模样仿佛自己是个空气,凑个热闹而已。
哑女最大一次功劳是请回了生气的大嫂。
大哥是个不懂得体贴的粗人,新婚一开始还天天陪着大嫂,后来渐渐粘在麻将桌上,日夜不归家,大嫂说了几十回,大哥也不当一回事。大嫂本来是个很温顺的人,也非常好,哑女最喜欢大嫂,大嫂喜欢教她织毛衣,绣花做鞋子,还教她数钱。十六岁的哑女第一次知道了钱原来还是有数目的,哑女很兴奋,只要大嫂有空,她一定粘在大嫂身旁,如果大嫂在打牌,她也一定会站在旁边看,哑女对大嫂的依恋家里人都看在眼里,笑在嘴边。
当大哥再一次不归家的时候,大嫂收拾了几件衣服回了娘家,说不过了,这日子没法过下去,嫁了个赌鬼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过。父母都是老实人,也非常喜欢这个老好人的媳妇,想不到老好人一发起脾气来真不简单,所以父母去了亲家恳求大嫂回来,但大嫂铁了心。后来家里兄弟姐妹一个个的去劝,大哥也亲自去求,然而大嫂似乎失望之极,就是不给大哥改过的机会,说这回跟他一起回去,将来他还会再犯的。大哥无论怎么保证,大嫂就是不转心。看到大哥垂头丧气的模样,毫不显眼的哑女自作主张地跑到大嫂家,大嫂家离她家不远,是隔壁村庄的。哑女整天坐在大嫂身边,大嫂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吃在这睡在这,大嫂上厕所她也上厕所,大嫂下地她也跟着下地,大嫂吃饭她也跟着吃饭,弄得大嫂哭笑不得,一家人都受不了这个倔强的哑女。大嫂说:“哑女,你回家吧,不是你的错,你哥哥太让我失望了,我怕他将来还会沉迷下去,日久天长我肯定管不了他了,与其痛苦一生,还不如落个短痛。哑女,你去吧,别再让我难过了。”
哑女一把拉住大嫂的手,第一次流泪了,从小她就不知道什么叫眼泪,她已经习惯了没有思维的生活,她的眼泪一串串的落,惊得大嫂不知如何是好,劝也劝不住,她的眼泪仿佛积攒了一辈子似的,一个劲地往下淌,哑女哽咽着说:“大嫂,你回家吧,我想你,我求你,你回家吧,我求你,大哥一定会改的,他以前也不怎么打麻将,都是那些人喜欢来约他。大嫂,以后我一定帮你看着他,谁来约大哥打麻将我打他,大嫂,求你了,大嫂,我喜欢你,我喜欢跟你在一起,大嫂,求你了。”哑女口口声声的求,大嫂叹了口气,拉住她的手,温柔地说:“哑女,我哪里会真不回家呢?只是想憋憋他,看他有没有悔过之心。嫁了一个赌夫,我很难过,但愿你大哥真能改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跟你回去,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如果以后他再这样,我不会再理他了,那时,你也别来求了我啊。”
哑女眉开眼笑,立即跳了起来,拉着大嫂就往家跑。
哑女的事迹一下子传遍了整个村庄,都说哑女的心实诚着哩,什么都懂呀,只是可惜了一个好好的孩子,硬是活生生被埋没了,成了一个二百五似的脑子,做事不会转弯。
哑女真是一个倔心眼的女孩,以后凡是来家里找哥哥出去打牌的人,没有不挨哑女的扫帚的。一见人进来,首先就问:“你来干什么?是不是找我哥打麻将的?”如果对方不小心说了是,哑女挥起扫帚跟着人家后面撵,弄得别人尴尬至极,又不好跟一个傻子计较。假如大哥悄悄地跑出去应邀,哑女一定会跟在身后,一把拽住他的衣服,说:“你要再去打麻将,大嫂就不要你了,我也不管了,让你难过去。”
大哥一愣,只好收敛了想出去野的心,时间一久,大哥也算了,别人也不敢来约了,谁都受不了哑女的怪行为,六亲不认哩。
光阴荏苒,转眼间哑女也二十四岁了,其她的姐妹都出嫁了,只剩下哑女让父母忧急,有什么办法呢?孩子脑袋不精神,哪里敢奢求嫁一个好人家?只要对方不嫌弃,娶了她回家,哪怕残疾家里也是愿意的。
经过媒婆一段时间的奔波,哑女最终是嫁了,对方是山里的一个小伙子,家庭一般,只是有一个泼辣的娘。等到认识久了,哑女家才发现小伙子并不像当初见的那样精神,原来也是一个大脑有些愚笨的家伙,和哑女一样,做什么事都不开窍,反应也超慢,家里人叹了口气,算了,谁叫哑女有些傻呢,嫁这样的人也是她的宿命吧。
哑女的丈夫叫有昆,有昆对哑女还不错,两人相处得还算可以,倒是婆婆对哑女一百个不满意,成天骂她二百五,自己是上了媒婆的当了,哑女也不吭声,只是瑟瑟地躲在角落里任她骂,婆婆气不愤,有时还会伸手打她。哑女也不哭,任婆婆打,有昆在旁看不过去了,过来拉,对母亲说:“她是我老婆,不用你管。”母亲气坏了,可是这个傻儿子倔起来她也没辙,只好任由他胡闹,儿子再不好也是自己亲生的,婆婆心里叹气,自己死后,这一对日子可怎么过呵?
一年后,哑女生了个大胖儿子,婆婆欢喜得眉毛扬起多高。有了后,她也不怕儿子傻不傻了,精心的照顾孙子,碰也不让哑女碰,怕她带坏了孩子,哑女只能在婆婆忙时才能得到抱一抱儿子的满足,甚至吃奶,婆婆都不让,给孙子喂奶粉,怕她的奶水孙子喝多了,会不会也是一个傻子,哑女没办法,忍着胀胀的滋味,一天天的也没了汁。
孙子长到一岁多的时候已经会说话会叫奶奶了,但婆婆从来不教他叫哑女妈妈,对儿子有昆当然一个劲地让他唤爸爸。哑女羡慕地看着儿子和奶奶和爸爸嬉戏,只有静静地站在旁边捡一个笑而已,这种欢乐她是没有份的。
有一天婆婆要去走远亲,带着孙子又不方便,只好把孙子留在了家里,千叮嘱万叮嘱的,不放心地走了。等她过几日回家的时候,差点昏过去,孙子已经高烧得不行了,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哑女呆呆地坐在床边,一副无精打采手足无措的模样,而儿子也傻傻地蹲在地上,不知道怎么办。婆婆气得狠狠地骂了一通,赶紧带着孙子去医院,但来得太晚了,孙子活活地烧死了。
婆婆揪着哑女的长发,痛骂着:“你怎么不死,你这个傻子!你存心想绝我们家的后,你赔我的孙子,赔我的孙子!孩子没了,你也别想活了,趁早去死,我落个清静,免得成天对着一个死葫芦不开窍,我快气死了,当初没有好好看清楚,早知道你这样傻,我宁愿让儿子守寡也不要你,你这个扫帚星,败家女......”婆婆会骂人,嘴里出口成章的句子,似乎一辈子就积攒了那么些龌龊的现成词。
邻居们看不下去,也没人过来拉,因为婆婆是个不讲理的老女人,谁拉,她跟谁急,谁都不愿惹火上身,做她的邻居真不容易。
正好这一幕被闻讯赶来的母亲和大嫂看见了,母亲气得浑身颤抖,但越急她越说不出话,倒是大嫂一把拉开撒泼的婆婆,紧紧抱住头发散乱瑟瑟惶惶的哑女,哑女泪流满面,躲在大嫂的怀里,还在一个劲儿的颤抖。大嫂恼怒地说:“你这个老人真是,一直以来我们都忍着,想不到你越来越刻薄了,哑女一点也不傻,就算傻也是被你逼的!在家好好的一个人,来你们家后都变成什么样了?你也不瞧瞧你自己是怎么做的,孩子没了,谁都伤心,哑女也伤心,只是她说不出来而已,她不像你那么能表达。要怪你也要怪自己,哑女不是不会带孩子,以前在家的时候,我两个孩子都是她带大的,她带得也非常细心,孩子额头烫了也赶紧告诉我们。怪只怪你一直不放心,老是把她当作傻子对待,时时防着她,你要防的人是你自己。瞧你一天到晚紧张兮兮的样子,都是自作自受,如果你让哑女天天带,教她一些照顾孩子的基本常识,体谅一下她做母亲的心,怎么会有今天的惨事呢?你不反省自己还一个劲地怪她,哑女嫁到你们家真可怜。”大嫂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也不让她插嘴,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你要不喜欢哑女,我们带回家,娘家再不好,也不会虐待她,饿不死她,大不了养她到老,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天理了。”
大嫂说着,真的拽着哑女拉着母亲一起走了,连坐都没有来得及。
邻居看完热闹,赶紧散了。
婆婆傻傻地站着,有昆跟在后面叫:“哑女,我也去吧.....”
婆婆恨恨地叫:“回来,没有出息的东西,走就走,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明天我再给你重找一个,比她强一百辈!”
有昆嘟着一张嘴,生气地叫:“我不要,就要哑女,哑女对我好。”
婆婆愣愣的,这傻小子也知道什么叫好?
哑女一回到娘家,立即兴奋起来,这里的一切都让她太熟悉了,没事的时候去邻居家走一走,大家都亲切地唤她:“菊芬回来了?”
哑女憨憨笑,不好意思地模样,听不惯这个大名哩,村里人都是这样,对出嫁的闺女不好再叫小名了,一来是尊重,二来嫁出去的女儿都是客了,不能再直呼不雅的小名了,无论傻不傻都一视同仁,这是村里人最厚道的品质。
菊芬的名字一叫开,也成了习惯,包括家里人都不再称呼她哑女了,本来就不哑嘛!
哑女又过起了以前舒适而自在的日子,现在好了,有了压水井,不用再去挑水吃了,洗衣服也用井水,哑女又变回以前那个爱收拾爱干净的哑女,不让家里有一丝灰尘有一点垃圾。哑女喜欢烧饭,她回来后,做饭她都包了,母亲乐得自在的去邻居家玩。忙时,哑女也要下地,虽然母亲不让她去,出嫁的闺女,做多了不好,怕人家闲话,然而哑女不肯一刻闲着,总是要找一点活儿干干,似乎才能安心地呆下来,所以家里人也随她去,还是把她当作家里的一份子。
这样静静地过了半年时光,婆婆带着有昆来了,婆婆讪讪地说:“有昆一直闹着要找哑女,再说孩子们没有错,是我不好,所以我亲自来接哑女回去,希望亲家母能不计较以住的过错,让哑女回来吧,我一定好好待她,不会像以前了,我说到做到,如果做不到,天打雷劈。”
母亲也是老实人,心想哑女也不能再嫁一个好人家了,有昆虽然傻,但对哑女也还不错,两人一样的脑筋,一个不好娶,一个不好嫁,唉,随命吧。
母亲问哑女愿不愿回,哑女看着有昆,两人都傻傻的笑,哑女点点头,说:“回吧,有昆对我好,我跟他走。”
哑女一句话,就真地订了这一生的命运了。
一年后,哑女又生了一个女孩,虽然是女孩,婆婆心里有些埋怨,但她发过誓言,不能打只有在心里骂,骂过也就出了气,婆婆再不敢像上回那样独断独行。她忍痛把孙女交给哑女自己带,也提心吊胆地让她喂奶水,自己从旁协助,哑女在她的悉心教导下,把孙女带得活泼可爱,知道生病了带去医院,冷了给她加衣裳,热了脱去,哑女像一个正常的母亲一样呵护着自己俏丽小巧甜甜嘴的小女儿,婆婆总算放了些心,放了心的婆婆在孙女十三岁那年去世了。
孙女叫兰兰,兰兰上初二了,每天一放学回家就欢呼地叫:“妈妈,我回来了!”
哑女总是从厨房走出来,温柔地看着女儿笑,脱下她身上的书包,摸摸女儿汗涔涔的脸,心疼地用毛巾给她擦去汗迹,兰兰抱住妈妈开心的笑,母女相拥着很甜蜜,生活对她还是很厚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