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之际

立早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4-20 20:03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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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在生命即将消失的弥留之际,对自己的人生做了回顾,这一辈子究竟做了什么有意义的事?没有认真生活过,没有认真爱过。特别是遭受毒打的婚姻,特别是他死在我那唯一的一次反抗上。这一辈子真的有许多不甘心啊!文章把人物心理描写得细腻真实,能给我们活着的人以生的启迪。

现在,我终于要死了。

我就要死了,是的,氧气,针管,测试线,缠绕着插满全身,又错综复杂地连接在大大小小的仪器上,医生冷漠地盯着显示器上的数字,他正在等待,等待那条还在抖动的红线变成一条直线,他们就可以早点回去坐在办公室里舒舒服服的吹暖气了,可是,那条颤动的红线还是固执地跳跃着,颤颤微微的,断断续续的……是的,我还在留恋什么呢?我已经七十五岁了,生命机能都已经走到了终点,就是没有那一推搡,也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是该走了,该走了……

我的意识模糊,身体轻轻地在飘浮着,外面的阳光应该很暖和,初冬的风该是多少轻柔清冷啊,阳光下的花花草草也一定清香极了,或者,叶子已经落满了整条街道,和花园里的木椅,哦,还有什么呢?我竭力想看看最后想一下这个世界,这个生活了七十五年的地方,可惜,混浊的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于是,一切都是模糊的,朦胧的。眼泪,让我一辈子活里云里雾里,看不清这个世界,和世界上的人,让我辜负了七十五年的大好时光,来世间一趟,我都没能好好享受生活,连爱都没有好好爱过,是自己错过了这一切,七十五年,也不曾好好回想,为自己活一天……现在,就要走了,没时间了,惋惜什么呢,是的,太迟了,七十五年,多长的时间啊,有多少个日日夜夜啊,你只想挺过去,熬过去……只想着父母孩子,害怕别人嘲笑的目光,介意每个人看你的眼光,你就忘了自己,现在问一句:一路走到尽头,你对得起自己吗?你对自己负责过吗?你幸福吗?哦!太迟了,那么长的日日夜夜里,你怎么不问问自己,即使在一个个空寂孤独的长夜里,即使在独自一人舔舐伤口时,即使是在要纵身一跳的大桥上,你也不曾问问自己的内心,听一次自己的话,任性的做一次自己想做的事。

我就要走了,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也许,也许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吧,但,也不重要了,就让我好好的静一静,想一想吧。只是越来越不耐的医生,不时的看表,打扰了我的思绪,护士把一切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百无聊赖的看着显示器上的数字。她们只等着红线变直了,就可以拨下管子,盖上白布,推入太平间了。我知道,七十五岁不算短寿,其间也送走了太多人,对这一套程序很熟悉。父母,朋友,姐妹,还有一些急着插队的年轻人,呵呵,是的,我从不想插队,一辈子循规蹈矩的,连死亡我也是按规矩来。呃!说到哪儿,年纪大了,想着想着就会离题,对,麻烦医生最后一件事,为我收下尸。一切都将结束了,除了墓碑上一个名字,这个世界将不再有我了。可是,我并不会马上死去,我还需要时间,还需要一点点时间,请耐心点,麻烦各位了。

时间不多了,我得想想,对,爱情!我从小是个爱幻想浪漫的人,总渴望有个痴情专一的白马王子与我相爱一生一世,不过,儿时甚至少女时代做做梦,那是天真烂漫,我却一生都在渴望,这未免有点可笑了。我想我是个另类,异类,对,我的丈夫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我与他不是一类人,我们唯一的共性是属于“同一个物种”,可我们,却生活了五十多年,半个多世纪。话说不到一块儿,心也从来不在一块儿,居然在一起煎熬了五十年!现在呢,太迟了,听说死后要葬在一起,还要挨一块儿,那是多久,再一个五十年,还是五百年,抑或是更久?我开始恐惧,我过够了这种日子,不要在死后,还要被统治着,凌迟着了,不,我不要再纠结下去,那真是此恨绵绵无绝期了,我不要,我不要……无论我的内心是多少激昂,可我只能静静地躺着,一动也动不了,更别说叫出声来,我已经错过太多次机会了,对,太多次了,最初的一次是怀孕那年,他赌博回来,输红了眼,逼我拿出钱来,用皮带抽我,我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最终,也没能保住那笔年终奖金,那本是过年买年货的钱啊。那时候,我为什么没有离开?我才二十三岁,有那么长的路要走,我居然,还有勇气跟他生下孩子,对,最大最大的错误,是生下了孩子,牵绊,成了我胆怯的最大借口,为了孩子?多傻,自己都无法为自己的一生负责,没有能耐给自己幸福的生活,居然要为孩子负责,企图给孩子幸福的一生,多可笑,是不是?二十八岁,还记得吗?疯狂的打骂后,惊动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以为一定会结束了,你只要伸出一只手,就会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尽管是未知的,结束错误才是幸福的开始不是吗?你却退缩了,胆怯了,你把自己重新缩回这小小的冷冷的壳里,再也不探出头来看看这个美好的世界一眼,多么好的机会,你却再一次错过。孩子会走了,会跑了,会甩开你的手倔强的一个人生活了,你还是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那一步,你惦量着,惦量着,迟一点,再迟一点……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三十岁,四十岁,等等,三十五岁那年,还记得吗,孩子大了,再也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你离开他,你还在等什么?没有青春,没有姿色,没有激情也没有真心等待的人了……暴力,辱骂,泪水,也变得平常,可是,似乎——似乎离离婚总有那么一步,是他不够狠?是自己太心软?还是怕世俗的眼光,孩子的未来……不,都不是的,是自己已经累了,倦了,再也没有勇气经历另一段婚姻了,只企求着让这一切都快点过去,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让岁月带我走吧!那年我才三十五岁,居然在被窝里绻缩着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体,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多傻呀!一半的一生,就这样被我一次次的否决掉了,是的,可现在,我没有时间了,你瞧,医生看表的表情越来越不耐烦了,他已经等不及了,对吧!他的人生还有多么长啊,可我,我只有以秒计算我的时间了,我从来没用秒来算过,我一般都用年,月,日,最多,最多,就小时,那时,我的时间多得用不了,当然用不着以秒计算的。对,四十二岁吧,为了什么吵架,不记得了,也不重要了,身上的伤忘不了,心里的痛还是清淅,只记得那里最后一次提起皮箱要离开,夜里,满身伤痕的我把所有东西都打包运出去,那天记得下着很大的雪,我徒步走到民政局的门口,等,一直等,一直等,说好的他却一直没出现,第二天,继续等,心里充满了要重获自由的喜悦……可最后,我重新缩回到那个冰冷的婚姻里,承诺过后,一切都没有改变,泪水,辱骂,暴力,欺骗……那是我离自由最近的一次,近的触手可及。

五十年的婚姻,除了忍耐,还是忍耐。你错过的太多了,每一天都是机会,五十年,你有多少个机会,你却有本事让它一一错过,现在,你想睁开眼睛,张开嘴,却没有机会了,我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轻飘飘的,口鼻被这该死的罩子罩住了,我发不出一丝声音,我的手脚已经变得冰冷,开始僵硬,眼皮重得再也睁不开了,可是我的感觉还是很灵敏,医生翻病历时发出的瑟瑟声,小护士带点跳跃的脚步声,甚至走动时衣服被风拂动的声响,我都听得很清楚,我甚至能想象出她们的表情来,那边,窗边的角落里,银铃般的声音有点羞涩的传过来,唉!原来是担心不能如愿赴约,不,小姑娘,你放心,我不会耽误你很久了,你还有好好打扮一番的时间,你放心。哦,又离题了,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活到七十五岁,真是奇迹,在这样的暴力揉虐之下,我居然没被打死,没被吓死。他在六十岁的时候已经没办法对付我了,他只是无力的坐在轮椅上,歪徐着整个脑袋,但暴虐依旧,阴毒的眼神依旧,嘴里时常嚷叫着,唾沫飞溅,手挥舞着,随时会向我掷过来手中的苹果,杯子,甚至旁边的椅子。但我再也不必怕他了,只要把房门一关,只要不理睬那摔打东西的乒乓声及吼叫声,我的世界属于自己的,我是不用再害怕了,我甚至可以拿着我喜欢的书本,去河边坐一个下午,或者去找老太太们静静地打毛线。只是,我不甘心的,我为什么还是要忍耐呢?我剩下的时间不多,我也老得再也不必顾忌面子,维持风度了,我为什么还要将就着过下去呢……那天,怎么事来着?唉,我总记得吵架,却总记不起为什么吵架。哦!是孙子来了,孙媳妇也要来了,儿子,儿媳都来,哦,我是多么高兴,我穿上最新买的红色棉大衣,是的,是他当时的冷嘲热讽击怒了我,说我什么“老来骚”“老妖精”那阴阳怪气声突然使我怒不可遏,再也无法忍受。他在嫉妒,终年坐在轮椅上的他,他嫉恨我的健康,自由,时时刻刻用最尖酸的话来刺伤我,打击我。于是,我一句话也不说,用什么?随手拿起身边的杯子,那是个玻璃的,连同半杯水,象他无数次砸我的那样,我砸出了平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杯子,砸在他额头上。那个杯子肯定是中了魔了,或者是我中了魔,不,我早就中了,在我第一次被鞭打的时候就中了,哪一次,我不是想用手狠狠掐他,用鞭抽他,用手掌撑他,就象他对我的那样,在心里,我早杀他一千八百次了,那个杯子,一定是聚集了我一辈子的怒气,怨气,才会似利剑般的,一定是的。这个老头也奇怪,竟这样不经打,只那么一下,就晕过去了,一声都没吭。多可笑,你说是不是,我被他砸了一辈子,这身老骨头都没散掉,而这个在我身上作威作福了一辈子的男人,竟被我用一个杯子结束了生命,唉,他的一生,向我砸我多少个杯子啊,砸碎了的,砸不中的,砸中手脚的,虽然每一次都留下一点印记,居然一次都没砸死我,看来,砸杯子也是个技术活,我没有经验!

或许,这是个很大的丑闻,谁也不愿提起,没怪我一句,象没有发生过这事一样。我记得我最勇敢的一次是在他要咽气的时候,站在病房前,我面对着所有人的说“要离婚”。这是我平生除杯子事件做出的最出格的一件事了,大家不可置信,所有善良的人都愤怒了,有说我是疯子的,有白眼的,有吐口沫星子的,有指桑骂槐的,连那个唯唯诺诺了一辈子的小叔子都用力的推了我一把……于是,我就要走了,红线也越来越趋直了,直直的,不再颤动了,仪器的的滴滴声变得越来越急促起来……或许,我的离开,他们深深松了一口气,毕竟死人是不用离婚的。

我听见年轻的医生长舒了一口气,最后看了看表,对一名等待记事的护士说:“2052年11月8日上午九点十二分,离世。”我自始自终只听过他一句话,他的声音低沉磁性,跟他稚嫩的外表一点都不符。于是,没等医生离开,小护士们一拥而上,拨管子的,掀氧罩的,抬身体的,她们的动作太粗鲁了,弄疼了我的手臂,但是我叫不出声来,只有任他们摆布,只是她们应该把我那花白杂乱的头发梳理一下,我生前最爱整洁漂亮,让我顶着这样乱蓬蓬的头发去另一个世界,真让人难过,最后一层薄薄白布覆盖上我全身,一个男护工过来,(因为他的力量很大,脚步很沉,我想应该是个男的)把我推进了太平间,里面阴森森的,静悄悄的,冷冰冰的。“嘣”一声,厚重而沉闷的关门声,把我与这个世界隔开来。我的身体及意识魂魄都游荡着,轻飘飘的,一切都变得好遥远,声音,记忆和亮光都在渐渐隐去,隐去……终于,漫无边际的黑暗向我慢慢聚拢,聚拢……我轻得就像一缕青烟,向窗口飘去,向明媚的阳光中散去散去……我真的要走了,离开这儿,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哪儿呢,是那个又黑又窄的墓地吗,那里刚刚葬下了我的丈夫,是哪儿吗?不,我不甘心,我已经忍了五十年,还要在他身边再躺五十年,还是五百年?

我多不甘心啊!

2011-4-20修正立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