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我对你有意见

王二牛对村长很有意见。

王二牛住村长屋后，也就是说，他和村长是邻居。那么，他王二牛和村长既是邻居，村长又是村长，为啥还对村长有意见呢。再说，在村里转转问问，全村三百多户人家，近千口子人，有几个人敢当着大家的面说他对村长有意见，敢跟他村长过不去哩。然而，话还没说完，他王二牛嘴上可没说他对村长有意见，他王二牛再笨也晓得谁敢跟村长过去，谁就没有好果子吃，谁就没有好下场。然而，王二牛无论心里对村长多么的有意见，最多只能关了门在自家跟老婆二妮说说。每次二妮听他数叨完村长的意见后，总是不住地叮嘱，你个傻二牛，这种话你可千万不要在外面讲呀。二牛说，我要在外面讲了，那我不就真的成了傻二牛了。

其实，村长见了他王二牛还是蛮客气的，不管何时何地，他们见了面，不等他王二牛张口先喊村长，村长早就喊开了，二牛哥，吃饭了；或二牛哥，去小卖部买东西了；或二牛哥，下地干活去呀。干活可悠着点，别累着呀，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呀。王二牛听了，心里就暖暖的，心说，村长真好，村长真亲民，村长真是个好村长。

说来，他王二牛和村长作邻居可是有年头了，从他们的爷爷那辈就开始做邻居，到他这一辈，已经是三辈人了，王二牛听父亲说，从他爷爷那辈到他这辈，两家关系处的都很好，跟一家人似的，真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若哪家有了啥事，自己的事再重要，也要搁下不管，也要去帮助对方，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那心底明明亮亮，干干净净的，看不到一粒沙，看不到一抹黑。有一年，他们这里闹地震，吓得人们不敢在屋里睡，就搭了篷子在外面睡。那会儿，他家穷，没有东西搭篷子，只能露天睡。村长的父亲知道了，跑来就冲二牛的父亲发开了脾气，说大人在外面睡还行，孩子怎么行呢。再说，夜气潮，风冷，让孩子着凉感冒了咋办，说完，就把二牛拉到了他家，而且，吃睡都不用二牛父母管。还有一年，二牛的父亲得了肝炎，因为家里没钱，也不去医院看病，没多长日子，脸呈菜色，人就瘦地不行，活也干不了。村长的父亲知道了，就把还没有喂成个正长肉的猪拉到集市上买了，回来把钱一分不少的要给二牛的父亲。二牛的父亲知道他们两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养头猪不容易，一头猪能顶好多事，他要接了钱，那他们家怎么过呀。然而，他怎么也不接。后来，村长的父亲就恼了说，你再不看病，命就没有了。你想撂摊子不管了，甩给我呀，没门。你要再不接钱快去看病，我就当着你的面把它烧掉，说着就去口袋里掏火柴。二牛的父亲见了，忙上前抓住村长父亲的手，哭了说，兄弟，我听你的，我这就去看病。然而，他们两家这样感人的事，还有很多，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他们两家的好，在村里可是出了名的。全村人都羡慕他们。

虽说，同样都吃五谷杂粮，二牛比村长还大两岁，可他却不如村长发育好，不如村长长地快，长得高。村长整天疯玩，没病没灾，可他二牛整天病歪歪，没精打采，像霜打的庄稼。那时，还都是孩子，谁也不知让着谁，玩着玩着就打起来了，当然，就像大人打架一样，谁力大，谁就不吃亏，谁就占上风，然而，每回倒霉吃亏的就是二牛，二牛就哭着回家，要父母找村长讨回公道。父母就笑笑说，那你快猛吃猛长呀，到你的个子比他高了，身上有劲儿了，你就打过他了，就不吃亏了。可巧的是，他村长欺负二牛行，若别人欺负二牛，村长就不干了，就会向欺负二牛的玩伴出手了，于是，就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二牛就再也不受欺负了。两家大人见了，就会心地笑了，心说，大人的好，在孩子的心里也潜隐默化了。觉得很欣慰。

在二牛的印象里，那会儿，村长不但顽劣，而且，坏事也做得多，比如，欺负比他体弱的玩伴是常有的事；他曾偷过人家的鸡蛋，偷偷拿回家煮着吃了，害得人家气不过，站到大街上骂半天；她也曾跑到人家的菜园里，把人家的菜苗，撸个干净，也是气得人家大骂，说，若逮住那贼小子，非把他的贼手剁掉不可，最后，害得大人一一向人家赔礼道歉，好话说尽，求人家原谅。有一回，他还往井里拉屎，害得一村人几天都没吃上水。这下可犯了众怒，连大人都不依了。后来，多亏村长出面，才平息了这场不小的风波。这回，大人气急了，关了门狠狠地把他打了个皮开肉绽，以致他有几天都不能出大门。

不曾想，入了学，村长的威风，却一蹶不振了，老师讲啥，他啥听不懂，老师问啥，他啥也回答不上来，而且，每回考试，要不就是零蛋，要不就是几分，为此，村长没少挨老师的治。比如，人家放学，他被老师留下，罚他一个字写好几遍，一道题做好几遍；比如，让他站火辣辣地太阳底下晒，有几回晒晕，休克几分钟，还把老师吓得不轻。即使这样，村长还是照旧，总也不见长进，最后老师对他就没了希望，对他不管也不问了。可邻桌的二牛，却脑袋瓜特好使，老师讲啥，都能听懂，字写得也好，题做得一道不错，每回考试都得满分。老师就拿他们作比较，村长的乳名叫狗蛋，老师就说，狗蛋，你跟二牛一天上的学，一个课堂里听课，而且，你个子比人家高，身体比人家壮，可学习咋不如人家呢。你咋就不努力，你咋就没有长进呢。于是，村长就被老师说红了脸，说低了头，觉得身子矮了半截。

后来，村长小学没读完就读不下去了，就回了家，当了社员，挣开了工分。村长的父亲说，要知道儿子不是读书的料，他早该让儿子回家了。再说，书咋就那么好读呢！一村的娃，有几个读书读出息了呢。二牛读到初二，本来读得好好地，以他的灵气，他一路读下来，不出差错的话，肯定有出息，肯定读出名堂来的。可是他父亲受了村长父亲的感染，说啥也不让二牛读了，说啥也要让二牛回家挣工分。二牛的老师和校长知道了，都去做二牛父亲的工作，可二牛父亲的那根牛筋任谁也劝不动，最后，二牛只得满怀怨气地回了家，成了农民。

本来，村长生来体质就好，又加上早早回家务农早，院里院外的什么轻活重活，都摸过干过，没二年，就长成了一个虎虎生风，身强力壮的的小伙子。再看刚刚退学的二牛，就显得苍白无力，怎么看都像一个学生娃。那年，部队来村里征兵，那个领兵的干部，一眼就喜欢上了村长，说什么也要带走村长。那会儿，能当上兵，可是每个农村娃的梦想和愿望啊，如果公社里没人，或跟村长不沾亲带故，能当上兵，谈何容易。然而，村长遇上这样的机会哪里肯放过，马上就答应了。据说，那领兵的干部，为这还跟公社里的一个领导和村长拍了桌子，弄得不欢而散。

只可惜，村长书读的少，文化水平太低，尽管他在部队表现很好，肯吃苦，肯卖力，部队对他也没帮不上多大忙，三年义务兵期满，他随着复员大军恋恋不舍地告别部队回了家。然而，既是这样一个在部队一无所长，没学到一点本事的村长，回了家，竟也是一块香饽饽，全村人都跑去看，全村人都仰视他。因为在村里人眼里，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他是穿过军装的人，对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村里人来说，他可是不得了的人物。接着，村里一般人做梦都想得到的好事，不可阻挡地向他袭来。而他当时得到的最现实最大的实惠就是，一是上门提亲的踩破门槛，他尽管选村里最俊的姑娘要；二是没多长日子，就进了村委会。这在一般人来说，是做梦都盼不到的好事，就连在课堂里功课呱呱叫的二牛，更是难以企及。

才开始，村长只是在村班子里做一些清闲的差事，给当时的村长跑跑腿，传达传达口信，没有表现出过人的一面。然而，后来经过几年的摔打，几年的磨练，就从村干部身上学到了不少的工作方法和工作经验，再加上毕竟是受过部队锻炼的人，把在部队养成的肯吃苦，能耐劳，敢为人先，敢作敢为，做事果断，一心想着大家的好作风带到了身上，带回了村里。然而，没几年，他的出色一面，他的高大形象，一下子在村里树立了起来，赢得了民心。后来，又赶上换届选举，他就毫无疑问，当之无愧得当上了村长。

凭良心说，那些年里，村长的确为村民们出了力，淌了汗，把自己的一腔热血洒在了生他养他的一片热土上。那些年里，全社会都大搞水利基本建设运动，当时，满山遍野，满地满破，彩旗飘飘，人们那光着膀子生龙火虎，甘撒热血，献身青春的可歌可泣的场面，的确威为壮观。作为一村之长的村长，更是干在前，抢在先，不怕脏，不怕累，不怕淌汗，不怕流血，轻伤不下火线。因为工作突出，成绩卓然，他一次次佩戴大红花，去公社去县里受表彰，一次次把奖状回家，贴的满墙都是。

自从村长当上村长以后，村风村貌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村里的小偷小摸少了，年轻人瞻仰老人的也多了，助人为乐，天天做好事的情景随处可见。他更是爱民如子，那家有了难处，他就跑前跑后，出钱出力，急村民之所急，想村民之所想，那种一心为民，敢为村民洒热血的情怀，令村民感激流涕，为之动容。

那会儿，村长和村民吃住在一起，处的如亲兄弟，二牛也常被村长喊去要喝上几杯，常常是一杯接着一杯，也不劝也不让，一醉方休。有时，还捶胸搭背，敞怀大笑，那亲热劲儿，真是，不是兄弟胜似兄弟，让人羡慕又嫉妒。

可是，后来，不知从那一年，那一月那一日开始，大家都觉得村长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了。过去，都是他跟你老远大招呼，现在你跟他打招呼，他都爱答不理，冷着一张脸，像你欠他什么似的；过去，那家有事，你不要去找他，他就第一时间赶到你家了，为你跑前跑后，忙活开了，而且，不图回报，无怨无悔；可现在呢，你去请他几趟，给他送礼，他都懒得去你家一趟；并且，村里的事，他也跟少过问，总也不见他的影子。过去，二牛经常被村长叫去喝两杯，谈谈心，说说话，增进感情，加深友谊，可是现在，村长一年也难得叫他去家里喝一回酒。就是说说话，聊聊天的机会，也是少只之又少。有几次，二牛叫村长去他家喝酒，村长愣没去一回。还有，二牛去年都申请好几次，要村里批一块宅基地，他都问村长无数次了，可村长总是打着哈哈，说，忙忙，忙。研究，研究。可二牛看到，不断有人批来新宅基，破土动工，忙忙活活，热热闹闹。后来他才得知，那是人家都送了礼，送礼包。为此，二牛就想不开，想不明白。后来，他就瞅村长浑身上下没一处跟以前一样。村长虽也天天见了他主动打招呼，可他觉得村长那样子太做作，感到太别扭，太难受，而他也视相，也要装出一种样子来，回应村长。可内心里，恨不得马上逃离开，离村长越远越好。

村里虽没企业，也没副业，更没进金钱的啥项目，可大家都知道，村里有上百亩的承包地；有几百亩的已长成材的杨树林和槐树林；还有三个鱼塘，光这三项收入，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可多少年了，村长从没有向村民公布过这些钱的去处，或这些钱的剩余。为此，村民对村长很不满意，对村长很有意见，就满街怨言，满腹猜疑了。然而，村长到底是村长，村长到底是聪明人，为了平民怨，平民疑，开始架桥，开始铺路，开始给每家每户装上自来水。然而，随着，几项工程的结束，村长的面粉厂和二层小洋楼也在村头，威风凛凛，雄踞一方了。

村里到底也有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就到乡里到县里告村长，告村长挪用村委会的钱，建小洋楼，建面粉厂。最后是，虽说上面也来人了，可人家在村长家吃了两天，喝了两天，临走手里还大包小包，也没向村民交代什么就走了。这件事，就不声不响，不了了之。后来，再也没有村民告过村长。

而二牛对村长的最大意见是村长家的面粉厂开业以后的事。

说实话，村长的面粉厂刚开始那二年，做出的面粉的确不错，又白又精，做出的馒头，又甜又香，也深得人们的喜欢。因为口碑好，邻村的村民也都往他这里赶，吃他的面粉，村长的生意就非常的好，就见村长的脸上天天乐呵呵的。可是没想到的是，三年还没到，村长的面粉就不如刚开始那会儿了，也不白，也不精，做出的馒头，也不香，也不甜了，人们就不满意了，说村长是减少加工程序，减少工作成本，是对大家不负责任的表现，于是，就对村长满腹牢骚了。

本村的村民因碍于村长的面子，不得不吃他的面粉，可外村的村民却不在乎他村长，你做出的面粉不满意，就不吃的你的面粉，于是，就不去光顾他的面粉厂了。日子一长，本村的一些村民，也开始偷偷摸摸去光顾邻村的面粉厂了。然而，半年不到，村长的面粉厂就难以支撑，最后，只得关门大吉。

从一开始，不光王二牛一家，村里大部分人都把一年的小麦一粒不剩地送到村长的面粉厂。当时，二牛他们想，吃哪家面粉厂的面粉都一样，村长家的面粉也行，做的也不错，又是在本村，吃他的面粉，又近便，又省力，又给了村长面子，何乐而不为，于是，就年年、月月、天天吃村长的面粉，就年年把自家的小麦一粒不剩地送到了村长的面粉厂，可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村长的面粉厂会倒闭，会散伙。

村长到底机灵，早看出大家的心事，就很快对大家说，你们放心，你们的小麦，我会一粒不少的给你们，但得给我时间。可是三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仍见不到村长兑现诺言。于是，平日就和村长看不对眼的，就到村长家翻了脸，说村长不马上把小麦或小麦钱给他们，他们就把他家砸个烂。然而，村长也是欺软怕硬，马上拿出钱给他们结了帐。后来，村长又跟不少人清了帐。

一天，二牛在村长的大门口，转了三圈，最后，才咬咬牙，走进了村长的门里。村长见了二牛，忙让座（在以前，村长可没这么客气）。二牛坐下，好长时间不说话。村长也不说话。又过了好长时间，村长看了二牛一眼，就说，二牛哥，你有啥话，说吧。没啥。二牛还是不说话。又过一大会儿，二牛才说，兄弟，这事我想了几天几夜才决定跟你说。你也知道，从你的面粉厂开业那一天开始，我就把我的小麦一粒不剩地拉到了你的面粉厂。三年了，我家的小麦，一粒也没留。现在，我一家吃饭都成了问题，已经向人家借了几百斤面粉了。前天，在外面读书的儿子也打电话说要钱。你知道我没啥本事，借不来一分钱。今天你能不能跟我把小麦的钱结了。可他刚说完，只见村长竟抹开了眼泪说，二牛哥，你的情况我也知道，我何尝不想早点跟你结了小麦的钱。可是我也没办法呀，面粉厂的倒闭，让我一辈子都爬不出来呀。我没跟你结账的意思是我觉得我们毕竟是老邻居了，跟别人关系不一般呀。可是，我没想到，今天你也来讨债。二牛哥，你不该呀，你怎么也得给兄弟一条生路呀。再说，日后若兄弟转了运，发了家，怎么会忘了二牛哥哩。最后直说的二牛无话答对，临走还劝了一番村长几句，说，人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过不去的山，我们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再也不敢提要钱的事。第二天，二牛就把一院的羊和猪赶到集市上卖了，因为儿子那边催钱催得紧，地里的庄稼也要施肥，哪儿都用钱呀。

然而，让二牛没想到的是，没几天，二牛就见村长父子从外面开回来一辆崭新的二十万的大拖挂，跑开了长途，做起了运输的生意。

后来，王二牛看到村长的大拖挂就头痛，因为他知道，向村长讨回小麦钱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了。

日期：2011年4月日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