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

云儿拉开窗帘，病弱的身体倦恹恹地伏在窗台上，望着暗沉沉的天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又是一个阴郁的早晨。

门“砰”地一声被人一脚踢开，不用看，云儿也知道是桃子。自从云儿走进这个家门，桃子就一直用这种方式开门。

桃子走进来，看也不看云儿，只别着脸把手一伸：“给钱。”

“做什么用呢？”桃子小心地问。

“给我妈上坟，买祭品。看不见清明节人家都去上坟了么？”桃子不耐烦地说着，手又向前伸了伸。

“可是，我真的没有钱，去问你爸要吧。”

“我爸呢？”

“我不知道。”桃子虚弱地摇摇头。她是真的不知道，结婚不到一年，阿志这是第几次夜不归宿？她已经记不清了，她不想管而且也没有力气去管了。

“你这个狠毒的女人，你知道爸爸不在家就这样打发我。你霸占了我的爸爸，气死了我的妈妈，现在连拿出一点钱来给妈妈买祭品都不肯，你的心肠这么坏，是会遭报应的。”桃子愤怒地指着云儿的鼻子跳着脚儿骂个不休。她还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作践起人来却狠辣老练，确实已经被那些恨云儿的人调教出来了，任她怎样示好，都不肯领情，一直那么剑拔弩张的，把她当成了头号敌人。

云儿很累，心和身体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她不想辩解，只是默默地瞅着桃子，眼里满含着悲悯与无奈。她不爱这个孩子，但是她一直都在努力对她好，因为她的心里有愧。虽然事实并不像桃子说得那样，是云儿逼死了她的妈妈，但云儿却有脱不了的干系。云儿爱上了桃子的爸爸，当然说桃子的爸爸迷恋上云儿也许更恰当些，因为自始至终，都是阿志在苦苦地追求她。

阿志和云儿曾经在同一公司打工，相识相知只因为寂冷的异乡，两人是来自同一片土地的乡亲，唯一的乡亲。初始的时候，云儿并不知道阿志已有家室，等她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怀了阿志的孩子。阿志比云儿大了十几岁，传宗接代的传统观念还很强烈。他一直想要一个儿子，可是妻子只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就因身体疾患做了卵巢切除的手术。他坚信云儿一定能给他生个儿子，得知云儿怀孕后带着云儿回家和妻子闹离婚。闹的结果是妻子服毒自杀，云儿的孩子也因为种种过分的刺激最终小产了。

云儿终于成了阿志的妻子，虽然村里的许多人都鄙视他们，但却并不曾影响到他们的幸福。云儿小产后身体一直不好，阿志便让她在家安心休养，养好身体再给他生大胖儿子。阿志自己在附近找了份工作，这样可以每天都看到云儿。

新婚燕尔，阿志对云儿的确好得无可挑剔，那份疼惜爱眷，常常让云儿觉得自己一定是世界是上最幸福的妻子。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婚后不到半年，云儿竟然被查出罹患了癌症。

云儿傻了！

阿志也傻了！

也许他们都想到了桃子的妈妈喝下毒药后挣扎着爬到他俩面前，对着他们一字一句吐出的满含怨毒的诅咒：“我会化作厉鬼回来找你们，你们会得到报应的，一定会得到报应的。”

他们原本都不相信鬼神，可是这一桩又一桩的巧合却动摇了他们的信仰，惊颤了他们本就因抱愧而忐忑的心魂。孕育了五个月的孩子莫名其妙地掉下来、一直健康无恙的云儿突染绝症、还有还有……这样那样大大小小的坎坷与不顺，如今一遍遍在他们的脑海中反复演示着。是的，这就是报应，这一定就是报应，否则又该怎样去解释这一连串接踵而来的祸事呢？

很多人都在这样想。

云儿和阿志更是。

也许就是从那一天起吧，阿志对云儿的热情一落千丈。他甚至不肯拿出钱来给云儿做最起码的治疗。云儿父母都是极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家境也极其贫窘，除了隔三差五拿几个鸡蛋过来给女儿补补身子，再没有别的主意。

心灰意冷的云儿，身体很快垮掉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一个那般水灵丰润的女孩儿，竟然瘦成了一副骨架，徒具人形而已。阿志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最近更是经常彻夜不归。即使回来，也是冷口冷面，看也懒得看云儿一眼。

云儿的泪早已尽了，心也早已死了，曾经的爱或恨都成了过眼的云烟，想也不愿想了。无论阿志在还是不在，她都只是默默地缩在一隅，安安静静地，只求死神早一点来接她，好早日了却这份被诅咒的孽缘。

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阿志竟然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了。

桃子走后不久，阿志就进了门。他没有看云儿，也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衣橱前扯出一条大床单，把云儿用过的衣物、被褥一股脑儿放了进去。云儿呆呆地看着忙个不停地阿志，惨白的脸色更如死灰，她拼命地缩进墙角，怯怯地问：“你，要干什么？”

“送你回家，朱庄，你自己的家。”阿志头也不回。

“我已经和你结婚了，这儿才是我的家，求你，别赶我走。”云儿乞求着。依照当地的风俗，结过婚的女子是不可以死在娘家的，如果阿志将她送回去，即使父母肯接纳她，哥哥不说什么，悍泼的嫂嫂也一定不会依的。

“没有正式登记，你不算我们家的人，不能死在这儿，更不能进我们家祖坟，否则会坏了我们家风水。”阿志的声音冷酷锐利，如冰似刀。他说得那般平静那般从容，仿佛他要抛弃的不是曾经相濡以沫的妻子，而是一个最寻常的、本应废弃的物件。是的，他说得没有错，当初因为云儿不到法定婚龄，他们没有正式登记，只是依照乡俗举办了一个简单的仪式，的确没有法律的约束力。

云儿绝望地垂下了头。

第一种结局：

云儿的父母下田归来，远远看见门口一个硕大的包袱，打开一看，竟然全是云儿的衣物。可是云儿呢？他们心中陡然萌生出不祥的预感，回转身急忙去找阿志。阿志给他们的答复是：“你们的女儿我已经给安然送到了门口，至于以后的情形，与我无关。”

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老实巴交的老汉终于被这个冷酷无情的女婿激怒了，他捡起一根木柴一边追打一边歇斯底里地吼骂着：“你这样伤天害理，一定会遭报应的，一定会遭报应的。”正不停躲闪着的阿志闻听此言心头一凛，竟然呆呆地站住了。他像傻了一般一动不动地，任凭这个暴怒的老人疯狂地抽打着他。

第二天上午，有人在阿志家的墓地里发现了云儿的尸体。她跪伏在桃子妈妈的坟包前，身体僵硬如石，腕上是早已凝固的黑色血痂。

酝酿了几天的清明雨终于落下来了，点点滴滴，如酸楚的泪。

一年后，阿志又将他的第三任妻子娶进了家门。

第二种结局：

云儿的父母下田归来，远远看见门口一个硕大的包袱，打开一看，竟然全是云儿的衣物。可是云儿呢？他们心中陡然萌生出不祥的预感，回转身急忙去找阿志。阿志给他们的答复是：你们的女儿我已经给安然送到了门口，至于以后的情形，与我无关。

云儿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任凭父母寻遍四野八乡，却再也没有发现她的半丝影迹。

“别是投河了吧？”许多亲友街坊都这样小心地揣测着。他们的猜想不无道理，九曲十八弯的黄河就自他们的村头蜿蜒而过。

望着滚滚滔滔的一河浊水，云儿的父母终于彻底地绝望了。他们将云儿的几件衣物埋在野沟梗上，为女儿做了一个小小的衣冠冢。

一切好像就这样结束了，永远的。

可是故事却在沉寂了十几年后，有了新的尾声。

又是一个烟雨迷蒙的清明，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悄地驶进朱庄，缓缓地停在了云儿父母破败的门前。衣饰光鲜的一男一女带着一对粉雕玉琢的小儿女下了车，走进这个简陋的农家小院。

“爸爸妈妈，云儿回来了。”

这一声响亮的呼唤直如晴天霹雳，惊得这对更加老迈的夫妻目瞪口呆，昏晕若梦。

“云儿？云儿？你……是云儿？你……还活着？”云儿的妈妈狐疑地望着这个时髦靓丽、气色甚佳的中年女子，好长时间仍然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

“妈妈，我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云儿笑着抱住瘦弱的老母，眼里却是泪光闪闪。

原来当年被阿志无情地抛在父母家的门口后，万念俱灰的云儿怕连累父母，的确想一死了之。亲友们猜得没错，云儿也的确是跳进了村外的母亲河。可是云儿命不该绝，被河水裹挟到下游的一个浅滩后终于被人救起，而且救起云儿的这个人竟然还是一个隐居乡间的老中医。

不知是医院误诊，还是老中医的偏方的确神妙，在老中医家住了两年，每天药当粥饭，云儿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康复了。

这两年的时间，云儿不仅获得了新生，还收获了一份美丽的爱情。老中医的孙子伟强爱上了她，并在云儿的影响下收起那颗一度有些顽劣的心性，开始和云儿一起潜心学习老中医的医术。

后来云儿和伟强把老中医的医术发扬广大，并在城里开了一家私人诊所。伟强不仅医术高明，做生意的也极有天赋，几年下来，他们的诊所已经发展成了颇具规模的小型医院。

其时的云儿和伟强已经结婚，并有了一对聪明可爱的小儿女。事业蒸蒸日上，生活幸福美满，命运之神终于对着云儿露出了迷人的微笑，而云儿也终于有了回家的念头。

当年被老中医救起后，虽然云儿将自己的遭遇毫不保留地和盘托出，但却一直不肯透露自己的家在何处。那个让她死过一回的地方，她是永远都不想再回去了。可是随着年轮的叠加，对父母和家乡的思念也与日俱增。十几年过去了，父母还好吗？这个问题开始日日牵萦在她的心头。伟强看出了她的心思，主动提出陪她回家看看，她也终于欣然应允。

云儿的奇遇让父母双手合十，不停地感谢着终于开眼的老天爷。他们还告诉云儿，那个阿志混得很惨。因为接连逼死两个妻子，阿志的恶名四乡皆知，虽然他到处托媒求妁，却再也没有女子肯嫁给他。绝望之余更是自暴自弃，挣点钱就去喝酒赌博胡闹，欠下了一屁股赌债经常被人阻在家里暴打，如今脑子也有些不灵光了，已经沦为了流浪汉，整天到处胡逛荡。

“说不定你走的时候还会在路上碰到他呢。”云儿的爸爸这样说。

云儿的确看到了阿志，不过不是刻意留心，她决不会想到是他。当年那般英伟的阿志如今瘦骨嶙峋，肮脏的须发虬结成团，衣不蔽体地在垃圾堆上翻检着什么，根本就是一个潦倒的乞丐了。

云儿的眼睛湿润了。

云儿走过去，将一张百元大钞递给他。阿志看到钱，呆滞的眼睛突然大放异彩，他甚至没有看云儿一眼，就一把夺过钞票飞快地跑走了。他一只手将钞票高高地举起，一边跑一边兴奋地狂喊着：“钱！钱！我有钱了！我有钱了！”

若有若无的烟雨依旧无声地飘曳着，天地一片迷蒙。云儿望着那个狂乱的背影呆呆地站了好久，终于一甩头坐进停在身边等待着的车子，任凭伟强带着她驶向自己崭新的人生。【完】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虽然我更喜欢第二种结局，可是第一种结局才是现实。第二种结局只是我个人的祈愿，也许只有在传奇小说中才会出现。所谓的老天开眼，所谓的善恶有报，永远只是人们最无奈时的一厢情愿的自我慰藉。

现实往往就是这样丑陋和残酷，从来都不会尽如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