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计

一

一月十二号的清晨，a市的天空阴沉沉的。北风夹带着零星的冰花，打在脸上好似刀割一般。已过了上班的高峰时，马路上行人稀少。路旁的老树无奈的抖索在寒风里。8：30小北街的丁字路口，一辆押款车放慢车速正准备转弯儿，前面突然出来一辆面包车，两车交错不及，面包车的左侧和押款车的右侧撞在一起。好在车速不算快。想是碰烂了灯头，面包车司机慌忙向后倒车，两个解款员中的一个下车查看损坏程度。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面包车竟然加大油门冲上来把他撞倒并从他的身上开过，呼啸着逃走了。另一个解款员兼司机从打开的车门探出身呼唤同伴。这时一直站在路旁树下的一个女人闪身上前，从怀内掏出一把枪，对准探出来的那张脸“啪·啪”开了两枪，随后一把拉下来，迅速跳上车，将押款车驶离现场。

一切发生得极快，从撞车到解款车被开走，这一过程没有超过两分钟。

阴霾渐渐散却，太阳慢吞吞地露出小半张脸孔。天气依旧寒冷。丁字路口七七八八围了不少人8：45一辆110鸣着警笛开过来，围观的群众自动让出一条道。车上的警察脚刚一着地，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8：50市局指挥中心接到现场民警详细的的案情报告。9：00a市市内警力开始布控。同时市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杨树将此事上报省厅并请求支援。9：05警察在东风里巷发现了熊熊燃烧的面包车。9：15以杨树为首的专案组成立，此案暂定名为112大案。9：45在武警官兵的配合下，112专案组完成a市周边路段及出省主要路口的盘查布控。12：50警方在市郊南山坳发现燃烧殆尽的解款车。1：20应专案组的请求，与a市毗邻的m省开始对省内各主交通干道实施布控。

二

许虎旗是个精于算计的人，每做一件事，无论大小，他都要把方方面面计划周全。他的智商原本和常人无异，只因心内多转了几个圈，拖累了做事的进度。不了解的人认为他脑袋缺根弦儿。时间久了，便得了一个“许傻子”的绰号。

虎旗抢劫运钞车的想法由来已久。

三年前，刚从部队复员的他私下找到贾三，买了一只黑枪。不久后一个阴雨连绵秋夜，贾三酒后失足落入护城河淹死。这是虎旗第一次杀人。淫淫细雨将罪恶荡涤得不留一丝痕迹。无论对于贾三还是许虎旗，失足都是最终结论。没人会对一个闹得邻里鸡犬不宁的小混混的死感到意外。此事很快淡出了人们的记忆，他的第一步成功了。

三年里他准备好了计划所需的一些物品。包括化妆用的假发·眼镜，以及便携式切割用具……这些小细节他都做得干干静静，没留下一点儿尾巴。他对全市各大路口的监控设备了如指掌。他独来独往，尽量不结交朋友。有些和计划有关的情况，他都是从侧面了解到的。他尽量不使周遭的人对他的意图有所察觉。

一月八号，虎旗来到n省的鹿马营，找到他以前的一个朋友杜立，拉他一起做这件事。杜立和虎旗一样父母早亡，他有着一手开锁的技艺且背景清白，另外在a市没人认识他。这是虎旗选中他的原因。两人一拍即合，当即返回a市。

接下来的几天，虎旗让他自己沿着设定的路线熟悉周围环境。十一号晚，两人乘一辆出租车到了b市。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分别开着自己搞回来的丰田面包和三菱越野车回到a市。为了避免周围邻居注意，虎旗并未回家，而是开着丰田先到东风里巷等候。杜立驾驶三菱回到虎旗住处，取了事先备好的两个大包随后赶到。他将三菱车停放在设定好的位置，拿了其中一个包上了丰田车。虎旗做到了副驾驶的位置，由杜立开着朝小北门丁字路口驶去。趁这个空当，虎旗从包里取出眼镜假发装扮起来。

车停在丁字路口，从侧面能看见远处冰冷的马路和开过来的车辆。路上行人很少，连清洁工也已收工。两人谁也不说话，彼此能听到对方的心跳。虎旗握着枪的手揣在衣兜里，手心儿汗津津的，时不时拿出来在腿上蹭两下。杜立看着他，抓着方向盘的两只手也觉着痒，他狠狠地咽了几口唾沫。

“来啦……”虎旗拍了拍杜立肩膀，蹑蹑地溜下车，杜立打着火，把车稍稍往后倒了倒。

押款车愈来愈近，100米，50米，30米，20米……两人的精神犹如绷紧的弓弦，已经到了不发出便要扯断的地步。

对于这次行动，杜立事前问虎旗：“押款车有没有定位或跟踪锁定装置。”虎旗答：“现在还没有，不久后一定会有。要是押款车上有三个人怎么办。”答：“星期二只有两个人，我观察了一年多，从无例外。万一出现三个人，那就中止行动。”杜立又问：“撞车以后，要是车里的人不下来怎么办。”虎旗答：“你撞完以后开走便是，如果他不下车，你就把车开到南山坳烧掉，行动撤销。”

一切都在虎旗的意料之中。杜立真实的感受到生命是如此的不堪一击，车子从押款员的躯体上轧过就如同压过一个柔软的垫子，只轻轻颠了一下。他没有减速，一直朝前开，拐了几个弯儿，把车停在东风里巷一个僻静的胡同。他把车窗摇下一半（可调节车内氧气，控制起火时间），把包里最后的东西——桶汽油拿出来，迅速洒在座椅上，点燃，下车快步到另一条小巷，开着三菱朝南山坳驶去。

而此时虎旗也已得手，他正开着那辆解款车穿插于大街小巷。他先上迎宾西街，在在未到十字岗前拐进花园里，再上迎宾街，再进团结路，出南口。成功地避开了警方的视线，把车开到了南山坳。先他一歩到达的杜立已将切割工具准备到位，二人忙活起来。

此事时钟指向8：45，市局尚未接到报案。

五分钟后，他们成功地把钱转以上了越野车并清理了现场。杜立照旧在解款车内放了一把火。由虎旗驾车朝南开了五分钟后，拐上了已经报废的五九公路。

虎旗对于五九公路那是再熟悉不过，哪儿有坑，哪儿有坡，他都了如指掌，加之越野车良好的性能，三十分钟后他们进入了m省。这时他们的精神还没有放松。他们沿着m省的边界公路狂奔了三个小时进入了n省。此时的他们已跨越了两个省，虎旗这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他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他计划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干掉杜立，独自享用这些钱财。即使杜立不要一分钱，没有人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虎旗平静地驾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瞥一眼杜立。此时的杜立犹如一只待宰的羔羊。对于杀人，虎旗认为这甚至比杀掉一只鸡更为容易。他至今不敢尝试去杀鸡。十多年前醉鬼父亲扔给他的那只鸡阴魂不散，他把它埋藏在记忆最为阴暗的角落。他杀不掉那只鸡，它带着满街的鸡毛鸡血消失得无影无踪。父亲的一脚加那句“孬种”，还有他那些酒友们鄙夷的笑声如同锥子般刺破他的五脏六腑。记忆中他杀过野狗，野猫，甚至于青蛙。他疯狂的在这些小动物的身上发泄，释放那些笑声及眼神所带来的耻辱。这些年，他认为自己已渐渐强大起来。在干掉贾三的那一刻，内心平静得有如在自家后院散步一般。

虎旗当过三年特种兵，即便赤手空拳，解决杜立也不在话下。他摸了摸衣兜里那只枪。

车子路过一个小镇，路中央有一个红衣女子在拦车。虎旗本不想停，奈何此处逼仄异常。车停下后红衣女子仍站在路中。杜立说我下去看看，不料杜立刚一下车，那女子便抢进前钻入车内，口中一边说：“师傅，捎我一程，不远，就前面拐弯儿处，我有急事。”杜立探头进来欲要理论，虎旗见两边有路人来往，恐旁生枝节，便招呼杜立上车。

车子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旁有一山谷。女子道：“师傅，从这里进去。”

虎旗见此处荒僻异常，遂将车停了说：“你在这里下车吧，我们还要赶路……”这句话尚未说完，只听“砰”的一声，虎旗应声趴在方向盘上。

杜立把还在冒烟的枪扔在后座上，打开车门把虎旗推到副驾驶的位置，一边把车开进山谷，一边对后座的红衣女子说：“宝贝儿，你来得太及时了，你要是不来，我的小命儿就报销了。”

女子道：“我一接你的电话就到你说的地方去找枪，哎！东西到手了？”

杜立得意的说：“在后座下面，等会儿让你看。”这时车子开到了山谷尽头，前面已无路可走。两人下了车。车前一条深沟，是天然地陷所形成宽仅三尺，深不见底，间有缕缕白气冒出。杜立道：“看我选的地点怎么样。”女子道：“我看看东西。”杜立便从后座下拉出那个大包打开来，一捆捆便进到了女子的胸膛里。女子急急的道：“我还从来没见过这麽多！”杜立说：“这就是咱们两个的了！”女子道：“先把死人处理了，不要被人看到。”

杜立把虎旗拖到沟边，虎旗双目圆睁早已没了气息。杜立边喘气边自语道：“虎旗，不要怪我，我不杀你……你就要杀我，其实从你选我做搭档那一刻起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以你的性格，我若不和你合作，你也会杀我灭口。我没得选择……再见了！”一抬腿将尸身踢入沟内。

返回身时，却见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唬了一跳，叫道：“你做什么！”

女子将大包放在后座上，其余通通扔进深沟。她把车开出山谷开上大路。她的心中已有了许许多多幸福的想法……她的嘴角漾出丝丝笑意……她伸手把大包拉得离自己更近一些，这样会让她觉得更充实……因为激动她全身在轻轻的颤抖。

车子驶上一段盘山路，在经过一个大拐弯儿后，对面飞驰而过的一辆货车让她手忙脚乱—她的驾驶技术并不熟练，慌乱之中越野车冲下路基。下面是一段缓坡，再往下就是万丈深渊。

她打开车门抓住大包的背带跳下车，大包被卡住了。她不甘心放手，跟着车奔跑，脚下一滑，整个人钻入车轮下面，同时，大包也被她拉出车外甩下悬崖。越野车在轧过她的身体之后又被一棵老树挡住，停在了悬崖边上。

几个月后，一个哑巴羊倌儿在沟底拾到了一个大包。

这里地处荒僻，加之视角关系，直到夏天，越野车才被人发现，而她早已尸骨无存，不知所终。

这年冬天，省城多了一位不会说话的款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