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牵挂
临近过年,农村地区的一些习俗便开始起来。父母忙一年,腊月三十这天等着孩子们回家过年,儿行千里母担忧,孩子,是父母永远的牵挂。文章语言不错,作为小说,前面的习俗可以略微简略一点。问好作者。
快过年了。
村子里弥漫着老腊肉扑鼻的芳香,唯有年迈的父亲久久地坐在老屋门前的桂花树下,安静地抽着叶子烟。一年忙到头,开心的日子总在后头,当日历翻到腊月的头几天,悠闲的乡亲们变的异常的快乐,因为腊月一到,村子里有的人家开始宰杀过年猪,烟熏蜡肉、制作香肠,每家每户宰杀过年猪时都要请上几桌,腰里心舌当成最好的下酒菜,刚从私人酒厂买回的二锅头是款待街坊四邻的最好的酒,每次都有人要被灌上几瓶,直到有人趴到饭桌下,大家才善罢甘休。
我家隔壁的王大娘的儿子王小帅常常是被别人灌酒的对象,一顿饭后,常常喝得天混地暗,不醒人事,因为人老实,嘴又笨,别人送来的酒很少被回绝,而且常常喝得酩酊大醉,满脸通红,通常打胡乱说,说东家长,西家短,说村上的当官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好东西在我们村里没有。因此,院子的小孩们都称王小帅烂酒罐,喝醉了酒,啥都不干。
当然,在我们的村子里是出了名的,是我们家的那条与众不同名叫黄二的狗,个子大得出奇,全身上下毛色成金黄色,是王大娘的远房亲戚送来的,因为我父亲平时非常喜欢它,每次吃饭时,总是用筷子夹注食物在空中划上几圈,然后轻轻的向上一抛,黄二就轻轻松松把食物接住,懂事的黄二也围着我父亲转上好几圈,摇头摆尾的,实在是叫人喜欢,最令人惊奇的是,自从我们院子有了黄二,就连院子里再也没有胆大的小偷光顾,当然胆小的耗子也是有的,因为我家的黄二三不两时,总会出其不意从墙角边叼出一只摇头晃脑的小老鼠。因为老鼠实在是太年轻,太不懂事,所以,不知等待他的命运将是什么,被人家含在嘴里,还误以为人家是同他开玩笑,玩游戏。一个机灵的小脑袋摇来晃去,似乎高兴的不得了。
这天我父亲象往常一样,拿着一个草凳,披上一件破旧的草绿色军大衣,在门前的桂花树坐下来,吧嗒吧嗒地抽起叶子烟来,他心里纳闷得很,快过年了,可自家的二娃早说回家过年,到这个时候怎么没有一丝动静,信也没有写回一封,话也没有请人带回一句,过年钱也没有收到一分,物价涨得跟春风一样快,原来一块多的米现在要卖两三块了,头场清汤面馆的三块一大碗的抄手,而今变成了五块一小碗。为了省钱,父亲舍不得买纸烟,可是烟瘾又大,所以,每年还在巴掌大的自留地上留出一块空地,亲手种上一点叶子烟,平常浇浇水,捉捉虫,一到秋天,收割的叶子烟,被一张一张地用枯草绳夹住,在太阳下翻来覆去晒。常常把上好的叶子烟捆成捆,称作烟狗儿,掉在老掉牙的木格窗子是用来招待客人,自己则吃点老叶子。
看着弯弯曲曲的公路上,从外地回来的打工仔拧着大包小包地往家赶,父亲始终看不见他熟悉的身影,不停地想着:儿子呀,怎么还不回家过年,要知道,过年是咱们当地的老风俗,辛辛苦苦在外漂了一年的游子,此时应该回家报个平安,孩子啊,你在做啥子?我们多么想念你呀,你再忙也该打个电话呀,最起码报个平安也好叫人放心。因为,无论何时何地家才是你遮风避雨的地方。
背脊有点驼的母亲没有父亲的思想复杂,毕竟没有读过几年书,典型的农村大妈,一辈子就生活在乡下,只知道每年的腊月24日这天要打扫阳尘,这是老祖先人传下来的规矩,母亲每年打扫阳尘时头上拴一个粗白布做成的方角巾帕子,胸前穿上一个外婆在很多年前亲手缝制的围裙,围裙的右下角绣了一个少了一点的福字,至于为什么差一点?母亲也不清楚,这件围裙究竟用了很多年,我更不清楚?只知道母亲在过小阳春时才舍得穿上它,打扫房前屋后的阳尘掉掉。
今年腊月24也不例外。
一大早,母亲用一个自制的长长的扫帚,不停地打扫着阳尘。
不久,院子里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客人。男人们相互围在一起。一边打牌,一边说着过年的喜庆,妇女们则一边打着毛线,一边不停地说着东家长来西家短,比如,谁的头发花钱花得少,又弄得十二分的漂亮,谁的羽绒服继便宜又时尚,凡此种种,都是妇女们讨论的永恒话题,当然,最多的话题是,谁家的姑娘长大了,过去的丑小鸭变而今成了大白天鹅,还有,就是说谁家的儿子长高了,昔日的淘气娃娃变成帅小伙了。
而哪些淘气的孩子们则在宽敞的地坝边上,燃放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头次没有爆响的,至今还残留着引线的爆竹。这时,只有年迈的老父亲赶忙站起来,大声大声地对孩子吼起来,“莫放,莫放,你们这些娃娃,怎么不知道危险哟?不要贪玩,腊月腊时,弄个拜脚拜手,走人户不好耍。”
可孩子们不听他的招呼,他又恢复原来的样子,静静地坐在门前的那颗老桂花树下,吧嗒吧嗒地抽起他的老叶子烟。痴痴地看着对门前条马路上过往的行人,似乎在寻找他熟悉的面孔。可等了很久很久,始终没有等到他要等的人出现。
母亲打扫完阳尘,放下扫帚,解下围裙,带领着大伙烧水煮饭。
几个中年妇人麻利得不得了,洗菜的,淘米的,烧火的,一个个都忙个不停,当然。男人也是依旧的忙,忙着打牌、斗地主、打麻将。父亲依旧坐在桂花树下,不停地抽叶子烟。只是不时用布满青筋的手拍打着从斑竹烟杆上掉在大衣上的烟灰。
该吃饭了。孩子们最新爬上凳子,坐着不够高的就跪在板凳上,一般情况下,大人都懂得规矩,坐位子不能随便乱坐,否则被人笑话了还不知到为什么?四四方方的桌子叫八仙桌,堂屋大门正对的墙壁常常用来供奉家神,家神下的位子是留给本族中德高望重的,家神对着的那一边,叫下席。坐上席的辈分最大,下席次之,两边叫横席。一般的人只能座横席。在我们老家,缝年过节,红白喜事,到了席卓上,长辈们都要提醒毛头小伙一定要遵守老祖宗八辈子传下来的规矩,而且上了席桌,倒一碗高粱酒,一人喝一口,没有喝够的找对手,划拳猜子,样样少不了,一般的都能喝,要是你不喝,或是不能喝得太多的千万不要坐在喝酒的那一桌,否者被罐得醉汹汹的,至少要好几天才能完全清醒。
吃饭后,人们陆续散去。
我们老家的乡场,是三天一场,遇上一场有四天的就叫转角场,赶场天,几乎全村男女老少启动员,春节前的每一个赶场天,都是特别热闹,平常冷清的乡场,现在热闹非凡,好多人都是提前回家过年来了,买吃的,买穿的,还有买香烛钱纸的。还有小娃娃买作业本的,好好的作业本,几个大字把细小的格子塞得满满的,所以作业本本不够用,只得再买。要不然开学后一定会被老师点名批评,谁愿意呢?
腊月三十的中午母亲赶场还没有走到家,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的父亲好不容易地起了身,双手拍了拍军大衣上的烟灰,拍得金黄色的铜扣子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轻声问道,“有消息么?”
母亲沉默不语。过了一会父亲自言自语道:“过年钱肯定也没有寄回来!”
母亲稍摇了摇头,摆了摆手,轻声地回道:“没,没有。”还说自己红着脸大声地问了邮递员好几次,次次人家都说没有没有,问得人家都不耐烦了。
听完母亲的话,父亲本来站起来的身子,一下子又带着极大的失望地坐回原地,重先从胀鼓鼓的烟袋里,找出好几张巴掌大的软绵绵的叶子烟,机械地裹了一支又一支,然后点燃一支最大最长的,只是这次没有用他的长长的斑竹烟枪,直接将焦黄的叶子烟含在嘴里,吧嗒吧嗒地抽个不停。
已经是腊月三十,孩子们咋还没有动静呢?父亲暗想。
天色暗下来了,父亲只好一边收拾好草凳,一边收拾好他用老斑竹根根做成的烟杆,进了屋,在灶房屋的一个角落升起了一堆火,招呼着母亲一同在火堆旁拉起了家常。
母亲看上去有些乐观,父亲则是阴沉着脸,母亲知道他十分想念孩子,就说:“老爷子,没得啥子,孩子长大了,有他们的事,今天没有回来,不等于他明天就不回来,或许是太忙了,再不就是堵车了,天无绝人之路,打铁要靠本生硬,求人不如求己,只要有希望,我们还是会快快乐乐的过年,是不是?你看,我们都进入古稀之年了,我们几十年风风雨雨,不就过来了。盐巴酱油还有点,青菜萝卜也不缺,要是没有钱?过年后的生酒就不再请客了,把那几家远方的亲戚打发算了。你想想看。三十两夜的自己没有钱你能到哪里去借?你都没有,别人又能好到哪里去?何况?这些年成啥都贵。100钱。一但被撕破,哗啦啦的两三下子,就没了踪影,你说是不是?”
父亲沉默不语。
“亏你还是当了一辈子的大队干部。一点小事情还想不开。”母亲用手擦了擦眼角,尽力不想不在身边的儿子。
父亲说:“老太婆,别着急,没有什么想不开了,我还有点私房钱,是上次二蛙回家时给我留下的十块钱。想留给我买纸烟的。”
“拾块钱又能干啥子?”母亲摇了摇头。
父母两人你言我一语在火炉旁聊了很久,才起身睡觉。
突然院子里传来了王小帅喝醉后的吃力的吼叫声,“有强盗,打强盗呀,大强盗,捉强盗呀”。
旁人一听,一定是老实巴交的王小帅不知到哪里喝得醉熏熏的又在开始打胡乱说了,吵闹声惊动了他的母亲出门一看,原来是自家的王小帅从外面又喝麻了,大声地对王小帅说,“我的小祖宗耶、你不要吼了,三十两夜的,弄得四邻八舍的都睡不着瞌睡,平时叫你少喝点马尿水水,你不听,再闹我就真的不管你了,这么寒冷的天,不睡觉冷死你。”
王小帅被母亲一阵呵斥,的确清醒了许多,只见他摇摇晃晃地说,“妈妈,我没有喝醉,我刚才分明看见了一个强盗,我真的没有打胡乱说。我敢对天发誓,我没有打胡乱说。刚才院子里的确来了一个强盗,他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转了一圈。见我回来了,就跑了......”
王大娘说:“我们家没有腊肉和香肠之类,要偷还不是要偷有钱人家的,你看我们锑锅里的面汤就是清汤寡水的,没有了一滴油珠。”
“妈,我喝水。”
“水,八辈子欠你们的,你爸在世时,也是这么折腾我,半夜三更喝醉回家,要我端茶递水给他,用水瓢舀水让他喝,他不喝,非要用他喝贯了土大碗,他才喝,他说,这才叫气派,才有风度,才像个当官的。一个小队长要我象对待县大老爷那样对他,真不知天高地厚。”
王大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起了床,披上刚刚才脱下的棉衣,“好了,好了我的小祖先人,我去端!”
真没有想到,当王大娘把水从井水舀来时,小帅已经倒在自家门前的狗窝里,呼呼大睡了,王大娘说,“该死的家伙,折腾人,八辈子欠你王家的!”王大娘生气地放下水瓢,从屋子里拿了一件破旧的棉袄批在小帅的身上,自己赶快回房休息了。
此时,寒冬腊月的夜晚,深沉沉的。
院子安静了许多,被小帅发现的小偷从我家的柴缝里慢慢地爬了出来,蹑手蹑脚地移动着并不沉重的步伐,惟恐再次惊动了小帅,或许,他知道今晚有可能跑不脱,没有收获,赶快溜吧,可刚刚没有走几步,王小帅突然坐了起来喃喃地说,“强盗,强盗真的还没有走耶。”
“妈妈,我要喝水!”
此时,刚从柴洞钻出来的小偷这回真的被吓得好惨,他心想,完了完了。正准备再返回柴洞时,只见小帅又倒下去了,这回他稍稍停留了几秒钟,心想要下手得赶紧下手,否者王大娘起了床,什么也偷不成。于是,他轻轻地弯着腰离开了干柴洞洞,摸着黑,进了小帅用竹子篾丝编的厨房门,用手打开了随身带的小电筒,蜡黄的光在空荡荡的灶房屋挥舞几下,见灶堂上没有象柴块那样大的腊肉,也没有象拇指一样大的一节香肠,最后环顾了四周,失望地端起还有面汤的锑锅,走出房门,随手拿起了小帅身上的烂棉袄和旁猪草凳上的锑水瓢,一不小心,水瓢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水瓢的水被弄翻,心想,这下真的完了,强盗只得加快步伐,要不然,被捉住了多么没有面子,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冲,不顾一切向前冲,不得不冲,说时迟跑时快一下子就冲出了院子。这一冲,惊动了我家的黄二,大声地汪汪汪地叫起来,强盗没有见过如此大的狗见势不妙,吓得没了魂似的,连声说道:“我的妈呀,好大的狗啊,老天爷呀,饶了我吧,我要当好人,不,我本身就是好人,实在没有着落我才偷,上天保佑,上天保佑,我下次我再也不偷了。”于是抄了一条近路向对门的马路跑去,我家的黄二也赶忙追了出去。
就在王小帅喝得二麻二麻的第二天。邻村的一个流浪汉,在对门的马路边拣到了一个水瓢和一件破烂的棉袄,说是当时高兴得不得了,说是苍天有眼,老大初一也不让自己不在挨冻受饿,当时就高高兴兴地把棉袄穿在身上。只是没有高兴多久,水瓢就被王小帅的妈妈给找了回来。而那件破棉袄依然留在脏兮兮的流浪汉的身上。
我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初二的下午了,因为冰冻雨雪灾害,高速列车居然晚48小时,赶车赶船也花了不少时间。父亲终于不用在桂花树下等待他的儿子回家了。那一夜,我拿了两百块钱给父亲说,大团年时我没有赶得上,抽空自己去买酒喝。父亲接过钱,紧紧地捏在手里,点了点头:“不用了,回家就好,天远路程的,我们年纪大了,别的不图,只图你们小的们在外平安就好,过年这几天,在家好好休息,抽空走走亲戚,你走这几年,他的好多亲朋好友说走就走了。”这一夜,我一直在失眠,平时都应该回家看看,不一定要等到过年,只要有机会,就该好好陪陪父母,走走亲戚,毕竟家才是心灵停靠的港湾。
接下来的几天去了不少亲戚家,走在熟悉的小路上显得格外亲切,高高兴兴地见到了儿时的小伙伴,老同学,还有满脸皱纹的老师,真是开心极了。
可是转眼间,离别的时刻又到了,进城的班车就在对门的马路上。我匆匆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母亲硬要我带上她亲手做的胭脂萝卜干,王小帅一家也拿来俩只还没有下过蛋的仔鸡。因为没有笼子,只有用呢绒口袋装,把底下的两端用剪刀剪了两个洞,好让口袋里的仔鸡伸出头来,自由地呼吸一点新鲜的空气。
汽车在对门的马路上颠颠簸簸,我透过厚厚的沾满泥浆的玻璃窗,我依然看见母亲在用干净的裙角檫了檫眼睛,父亲依旧在桂花树下含着叶子烟,目送着我的离去,如同过年时巴望我回家一样,一边静静地等候,一边静静地编织着一个新的草凳。
我知道,我们这些乡下人要走出山里,还是很艰难。或许,看似一条很普通的路,别人只走几分钟,我们却要走一辈子。我们要走出山里,就得强忍泪水,割舍亲情。
过了两天,我洗衣服的时候,我发现那天给父亲的钱又回到了我的口袋来了。
那一夜,我彻底失眠了,我一直在想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回家就好,天远路程的,父母年纪大了,别的不图,只图孩子们在外平安就好。此时我也明白,父亲常年在老桂花树下不是靠编织草凳打发时光,而是在编织儿女们回家的梦。
(2008年初稿,2011年4月10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