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子

今天是西文的二儿子胜力大喜的日子，大门小门上都贴了红对联，房顶上临时安了朝南朝北两个大喇叭，喇叭里放着喜庆的戏剧，偶尔也有歌曲，好像让四面八方的乡亲都知道儿子要结婚了。这二儿子可不像他大哥那样，老大生就了一副憨厚老实甚至有些呆笨懦弱的样子，而这二儿子却天生的机灵，外表自然也比他大哥英俊得多，西文夫妇更是将全部的爱给予二儿子一身。虽说大儿子更像他爹，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西文总是感觉大儿子像是捡来的，老二的婚礼可不能像他大哥的婚礼草草了事。

儿子结婚的日子选在三月初八，地里的麦苗正在返青，也没有什么农活，刮着小南风，天气比较晴朗温和，这日子过真是选对了。为了给儿子置办这场婚礼，西文夫妇可是费尽心思，单为了给儿子找个好媒婆，就没少花钱。可钱毕竟没白花，这媳妇确实是百里挑一，大大的眼睛，白净的面孔透着粉红，比那大儿媳妇强百倍，彩礼也是尽量可着亲家要得数目给。如今的日子好过一些了，酒席自然要比大儿子结婚的时候丰盛很多，亲戚朋友街坊邻居来道喜的帮忙的比上次也略显得多，热闹的场面烘托了喜庆的日子。

今天要说最高兴的倒不是结婚的胜力，反而是他爹。毕竟西文夫妇苦了大半辈子，如今这两个儿子都取上了媳妇，他们为人父母这辈子的任务也算完成了。西文内心的喜悦是难以抑制的，当然也没有必要抑制。如今五十多岁了，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身体也不灵便了，在生活的重压下背也弯了，可也总算熬出来了。今天的西文却活像一只快活自在的鱼，灵活的在酒席间穿梭自如，到处忙着敬酒。几圈下来，在酒精的麻醉下，身子不听使唤了。灵活的鱼儿变成了无头的苍蝇到处乱撞，先麻醉的是身体，后来大脑也麻醉了，是为儿子高兴而醉的。

醉了到床上睡一觉也就得了，而这西文却踉踉跄跄的来到院子里打起滚来，鬼哭狼嚎的哭开了，眼里没有泪，一边打滚一边干嚎。

“哎呀，我的娘啊，你怎么早死了啊，儿子还没来得及孝顺你呢。”

“我的亲娘啊，儿子想你了！”

“憨娘啊！你死了儿子孝顺谁啊！”

“娘啊，娘啊，……”

西文的娘已经死了十多年了，怎么在儿子大喜的日子哭开娘了，人们都不知唱的哪一出，自己的儿子结婚，做爹的却来个这样的小插曲儿。不管亲友怎么劝，西文在哪里不停的干嚎，哭他的娘。这时房顶上的大喇叭里，却放着那首喜庆的《大花轿》。

“抱一抱那个抱一抱，抱着我那妹妹呀上花轿……”

西文这一哭不要紧，竟然轰动了整个村子，院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西文那侏儒老婆也无可奈何，恨不得朝他老伴屁股上踢两脚，但下不了那狠心，在一边急的直骂。

“你这老脸还要吗？你不要我还要哩！”

西文平时是怕老婆的，此时喝醉了，不管他老婆骂什么，他趴在地上撅着屁股不停地哭，哪还知道丢人不丢人。

来看热闹的也在旁边议论起来了，人群的里面两个不知谁家的媳妇也在那里议论着。

“娘死了又装起孝顺来了，早干什么去了。”

“是啊，真他娘的不要老脸。”

说话的这两个媳妇也不是什么好货，在村里也是有名的不孝顺。说着说着都捂着嘴笑开了，说着别人自己突然也害起臊来，脸和脖子都红了。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西文多么孝顺，其实则不然。

西文打小死了爹，当时还是公社，吃大锅饭，他爹因为在喂牲畜的麦草垛里拣出来几斤麦粒，被队长发现了，让他交出来，西文爹哪里肯，被活活打死了，粮食也被抢去了。是他娘拉扯大了哥哥西来和妹妹小兰这三个孩子，这西文的娘活着几乎没享过一天福，带着孩子又不好改嫁。西文的哥哥不到十八就自己盖了房娶了妻，从这个家里分出去了。

到了西文结婚的时候，就没那么容易了，几乎没有来说媒的，这可急坏了西文的娘。最后没办法了，只好拿自己的女儿小兰去给儿子换媳妇，这小兰在农村也算一个标致的人，可换来的却是一个侏儒媳妇。这西文媳妇面黄肌瘦，听说小时候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那时候饿的没办法，在院子里捡枣核儿吃，有时候在粪堆里发现了没被消化的玉米粒儿也会擦干净吃了，最终没发育好，活像一只干瘪的蚂蚱。

这西文老婆别看身材瘦小，可脾气不小，西文什么都听老婆的，出了名的怕老婆。怕老婆的后果是娘也跟着受气，西文没有他哥哥的本事自己盖房子，只好和自己的娘生活在原来的老房子里，这房子还是他爹活着的时候和他娘一土坯一土坯的垒起来的。

和婆婆生活在一个院子里，自然是少不了矛盾，婆婆本来挺老实，儿子又怕老婆，这老太太可没少受了气。特别是越来越老了，不能干活了，这西文的老婆就更没有什么好脸色了，还嫌老太太吃得多。有什么好吃的也不给老太太吃，两口子偷着吃了也没什么，西文的媳妇偏拿着香蕉当着老太太的面吧唧吧唧的吃，馋的老太太直流口水。

后来甚至连饭也很少给婆婆吃，只盼着婆婆早死，老太太跑到大儿子家，大儿媳妇也不给什么好脸色。老太太最后没办法了，只好去沿街讨饭，腰里系着草编的绳子，手里捧着掉了瓷的碗。村上有一个好心人家看着老太太可怜，偷偷给了老太太两个馒头和一碗菜汤。后来不知道谁给二儿媳妇告了密，儿媳妇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尊心受了伤害，便沿街大骂，骂的村里再没人敢给她吃的了，老太太只好去附近的村里讨饭，早出晚归。

终于在一个阴雨的早上，老太太倒在了村口，奄奄一息。几个玩耍的孩子看到了，把西文叫来，又来了几个村里的大人把老太太抬回家。

“你娘这辈子也不容易，还是给她到医院里去瞧瞧吧。”西文的叔叔对着他哥俩说，这时西文的妹妹也赶来了。

两个儿子当然都怕掏钱，当着叔叔的面又不好意思说不去，但心里想了一想老太太都这样了应该花不了多少钱了，正好雨也停了，也是向村里的人表现一下孝心的时候，这时哥俩都想到一块去了。

“咱娘这一辈子吃了这么多苦，现在病倒了，做儿子的不给娘看病连畜生都不如。你说呢，大哥？”西文当着叔叔和其他几个乡亲的面向他哥哥问道，心里却想着到医院里住个个把天就赶紧回来。

大哥赶紧说：“当然了，我去开拖拉机，你们也赶紧准备准备要带的东西。”

到了医院，医生说怕活不过今天晚上了，要么在医院里输输液吧，西文也让哥哥看着输液，说自己回去准备准备后事。

西文回来后就和老婆盘算开了，老婆说：“好歹也是我们给娘养的老，大哥什么也没做，娘的丧事应该在大哥家办，咱娘从医院回来了就直接拉到大哥家去吧。”西文一向听媳妇的，这次也不例外，两口子赶紧把房顶上的玉米穗都卸到了院子里，满满一大院子，这下可万无一失了。

吃了午饭，西文就赶紧去了医院把娘接回来，这老太太偏偏死在了路上。回来后，西文果然让哥哥把娘拉到哥哥家里去，这时大哥恼了，骂道：“你这个畜生，这个家是咱娘的，死了却不让进家，你是人吗？”西文也不知所措，只得看媳妇的脸色。这时西文的老婆在一边哭开了，喊道：“如果这个老熊进了这个家门，我就碰死墙上，和这老熊一个祭日。”西文和哥哥也大打出手，打作一团，西文的妹妹也只能在一边痛哭，毕竟嫁出去的女人泼出去的水，没有说话的分量。

村里来看热闹的也越来也多，最后没办法，两兄弟俩把死去的娘拉到了他们的爷爷留下来的破房子里，院子里长满了草，破的已经不成样子了。就是在这样的破房子里，给老太太办的丧事，排场还不小，请了乐人，办的还挺热闹。送葬了路上，西文哥俩和两个媳妇，都哭得非常的悲恸，是不是真心的谁知道啊。

人生在世，谁是孝子，谁不是孝子，谁能说得清楚。说不定西文最终也是他娘一样的下场呢，或许会好一些，谁知道呢，连西文自己也不知道。时势造“英雄”，时势也出“孝子”。

可怜天下父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