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钟情,再见无缘

啧啧 短篇 另类先锋 2011-04-17 12:51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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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无意间在火车上相遇,因为校徽,两个人开始熟悉,开始相知。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两人度过一段快乐的日子,分别之后,无缘再见。文章语言较好,故事情节可以再简略一下,总体来看,文章还算不错。问好作者。

一上大学就只想着玩儿,遍数远方亲戚,思想放假去谁家玩儿个开心。

姨家在长白山下,姨说五一时候树都绿了,花也开了,长白山上还有雪。长白山很好玩儿,那里有美丽的大森林,神奇的天池,还有温泉煮鸡蛋……只是路程太远,中途还需要换车。

从家到学校也需要换车,在她已经习惯,再说她已经十九岁,已经是个大人。

决定了,决定五一去看长白山,提前一星期给妈写信说不回家了,估计信到家那天,她也到了长白山,妈同意不同意都通知不到她——那样没有手机,连电话也不容易连线的年月,天各一方的人与人之间沟通只有依赖信件,回想起来真不方便,但是身在当时也不以为然。

不以为路途遥远会很辛苦,不以为中途换车会有麻烦,不以为十九岁的大人出门会有什么危险,可是十九岁的大姑娘独自上路还要格外小心。格外小心路遇歹人,便穿一件可以抹杀人性别和个性的绿军装,格外小心兜里的钱,就用校徽别紧装钱的口袋。格外小心不要和陌生人搭讪……

一切准备停当,思想化成行动,放假就奔火车站。

车站里拥挤着很多很多人,拥挤着热切,拥挤着兴奋,拥挤着买车票的时候,挺多旅客都表现得奋不顾身。受了他们的感染她也不管不顾在人群里挤,挤到售票口时才想起来钱,拿钱的瞬间发现别钱的校徽不见了,她不禁紧张得心跳偷停,脑门渗汗。令她紧张的不只是校徽丢了,还有兜里的钱。校徽丢了可以不戴,钱要丢了什么都玩完。她急忙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到口袋里的钱,悬着的心马上又轻松了。

没有人在意她那两个钱,更没有人在意她的校徽——那也不是名牌,那只是她佩戴的小东西,那不值钱,只值她在没有遗失贵重东西时略感遗憾。

心里略带了点遗憾,好不容易找了个座位坐下来。略觉沉闷地一抬眼,不经意地,她看见对面一个男生胸前戴着他们学校的校徽,登时一愣。

他戴的校徽是不是她丢的?这闪念令她两眼放光,上上下下打量对面那张陌生的脸——他有一张足以令人过目难忘的脸,眉眼清俊,笑容可亲——他要是他们学校的她怎么从没遇见过?

一时间,她又忘了不与陌生人搭讪的戒心。她想和他说话,因为他面善,因为他可能是她的校友也可能是捡了她的校徽。

她可真聪明——她偷偷地在心里诡笑,在脸上微笑着望着他胸前的校徽直接就问:“你是这个学校的吗?”

他愣了一下,转而也露出笑容反问说:“怎么?不像吗?”

她就像警察一样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不太像,因为我就是这个学校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你是哪个系的?”

他又愣了一下,旋即爽朗地笑出声来说:“好眼力!我真不是这个学校的,这个校徽是一个老大爷捡的,他以为是我丢的就给了我,我不知道怎么处理它,就戴上了。”

她失态地惊喜地说:“啊!怎么这么巧!这是我的校徽——我本来别的好好的,不知怎么就丢了——”她本来想说她之所以注意校徽是因为校徽别着钱,但是话到唇边她还是有分寸的。

“怎么是你的?”他不大相信似地狠狠看了她两眼,看她一脸清纯,满眼纯真,不像会撒谎的人——再说她有什么必要撒这个谎?于是摘下校徽递给她说:“是你的就还给你吧——可是你的校徽有什么记号吗?你怎么证明它是你的?”

她伸出的手又缩回来放在膝盖上,脸色一红,有点尴尬地说:“还真没记号——反正我觉得是我的,你要是不相信就拉倒——没什么大不了。”

他还是把校徽递给她开玩笑说:“反正也不是我的,不是你的就算我送你的——”

她有点尴尬,有点难为情,又有点不大情愿地接过校徽说:“那我谢谢你呗——其实这一定是我的——无论如何我都该谢谢你!”

他笑着说:“别客气,要谢就谢谢那个老大爷,不是他捡了送给我,我怎么送给你——巧就巧在咱们怎么坐到一起了?你该不是冲着校徽坐这儿的吧?”

她如实说:“当然不是,我是坐下后才看见校徽的——你真不是这个学校的?那你是哪个学校的?”

他闪了下目光反问:“我有那么像学生吗?”

她又打量他一番,看他穿一身深蓝的制服,满面书卷,又诚实地点点头说:“你确实很像学生,你不是吗?”

他立刻耸耸肩膀夸张地说:“我怎么那么像学生呢?天哪!我在社会上白混了二年!”

她给他逗笑,问他像学生不好吗?

他说像学生就是像幼稚像傻瓜像简单像认死理。

她愣愣地看了他一瞬,然后笑眯了眼睛说:“对!你就是这样气质。”

他以肘抵住茶几,以手挡住脸,故意掩盖悲伤,也是故意给人看见他难过的样子。那样子把在座的旅客都逗笑了。

然后在座的旅客一起讨论学生的缺点和长处。做学生的她尤其不喜欢“学生”是幼稚傻子死脑筋的代名词。反过来她以单纯、纯真、真诚、诚实来形容学生。特别说明不是看他像学生,不是因为信任他,她就不会和他说话了。

他听了她的话,当真高兴了似的连声说:“谢谢!谢谢!谢谢老大爷送给我校徽,让我听到了赞美——从今以后谁再说我像学生,我也不用难过,不用努力装复杂,装深沉了。”

他本来是个活泼开朗的人,他很健谈,他不想装深沉就和她天南海北地神聊。他给他讲他刚出校门时冒过的许多傻气,然后又讲复杂的社会故事。他讲得兴致勃勃,讲着讲着,见她听得入神,忽然又想起来提醒她不要耽误下车。还关心地问她在哪个站下车,预备提醒她似的。

她还是感觉信任他,就告诉他在山海关下车。

他虎目瞪圆,两眼放射惊异之光,呆愣了一瞬,别一种开心地说:“这又巧了,我也是山海关下车——我把车票拿给你看。”迅速从上衣口袋里拿出车票给她看。

她也觉得凑巧,只没那么兴奋。她说她到山海关后还要换车。

他瞪着眼睛说:“我也换车呀,然后你到哪儿?我们该不会还坐一趟车吧?”

她藏了个心眼说:“这回你先说。”

他虚晃她一眼说:“成,我到三岔沟,你呢?”

她抿嘴笑说:“我往吉林去,不知道是不是路过三岔沟。”

他失落似地说:“应该不是。”

(二)

到山海关车站后,就往售票处跑,到售票处一起张大眼睛望着旅客列车时刻表,确定三岔沟和吉林不是一个方向。她要换乘的车最早在晚上五点半。他要换坐的车最早是午后两点。但是他说他不想那么早回家,他想去爬长城看海,于是买了当晚八点多的车票。

买完车票她往后车室走,他应该离开去,但是他一直陪她往候车室走,依依惜别的意思。她也有点不忍他离去。

快到候车室的时候他凝望着她的眼睛,思量着问她爬过长城吗?

对他的感觉有点特别,她不想和他说假话,便说没有。

他就像一个说客苦口婆心给她讲道理说,她得在候车室等三个多小时才能上车,不如和他一起去爬长城吧。他说“不到长城非好汉”,已经来到长城脚下为什么不去看看?还说长城不远就是大海,一望无际的大海,多大的船都是小小的点缀,像画儿,很美、令人心旷神怡的美。

她没爬过长城,也没看过海,向往过很久,禁不住问他爬长城要多长时间,看海要多长时间。

他说走路二十分钟到长城,坐车半个小时到海边,至于玩儿多长时间自己决定了。

长城与海这么切近,她不禁怦然心动。仔细打量身边还不知道姓名的人,直觉他一定不会害她,直觉她愿意跟他冒一次险,她还犹豫着问:“赶不上车怎么办?”

他急忙给她下保证说:“赶不上车拿我问罪,赶不上车我给你租旅店——赶不上车我雇车也把你送到目的地。”

她微笑说:“你保证帮我把握好时间就行。”

他手拍胸脯恨不把心掏出来说:“我向你保证!”

他们是兴奋的,他们小跑似地快步走到“天下第一关”城楼前,顿时被恢宏雄伟的古长城吸引住。也不顾时间紧迫,买了门票就登城。

(三)

那时候流行一首歌,是费翔演唱的“你未曾见过我,我未曾见过你,年轻的朋友一见面啦,情投意又合你不用介绍你,我不用介绍我,年轻的朋友在一起呀,比什么都快乐溜溜的她哟,她哟我哟,心儿咿个嘿嘿嘿,心儿咿个嘿嘿嘿”

用这首歌形容他们再贴切不过了。他们快乐地走在古老的栈道上,俯视山城风光旖旎,放眼蓝天悠远旷达,这一切融合着古建筑的魅力,令多少观光游客兴叹不已。

他原是游过长城的,知道很多有关长城的传说和佳话,就像导游一样一面走,一面指指点点给她讲东讲西。

长城上的游客很多,但是有时候也会走到无人区。在高高的人烟罕至的地方,在观光的兴致里,她也一阵阵心虚。可是她是一个聪明人,一边极力掩盖着内心的恐惧,一边提很多问题分散他的注意力,不给他打坏主意的机会。

他会打坏主意吗?她觉得他不像那样的人。可是她的小脑瓜还是飞快地盘算着如果他是坏人,她怎么摆脱他的纠缠。

在经过一个驿站的时候他们看见一对青年男女依偎着坐在城边。她心里一惊,转过去不远就说:“是不是该回去了?我可不要误了车。”

他有点扫兴,但还是同意转回去。

这时候她又有点抱歉,抱歉说她影响了他。要不然他也可以自己继续玩儿,她自己回车站。

他着急地说:“这怎么可以呢?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回去——你一个女孩子,孤孤单单的遇见坏人怎么办?”

她笑着说:“这个你放心,我不会遇见坏人的——即使遇见坏人也不会害我的。”

他皱了眉头问:“为什么?”

她歪歪头天真地说:“因为我是好人——我会给他讲道理,坏人也不忍心害好人的!”

他又皱皱眉头说:“傻丫头!坏人要有同情心就不算是坏人了”

她分辩说:“对呀,其实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坏人。”

他忍不住摇摇头说:“你太天真了——你是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坏人不会给你讲道理的时间,即使听你讲了也不会信,如果遇上那样的人你怎么办?”

她毫不犹豫地说:“那我就去死——从长城上跳下去!”

“你又何必?何必以卵击石?何必冒那个险?你以后一定要注意,不要,不要像今天这样和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起到不熟悉的地方——我说这话都是为你好。”他极尽委婉地批评了她。

她脸色一红,脑后的马尾辫也颓丧了精神,害羞地点点头说:“我知道了——其实一登上长城我就有点后悔了——我记住了。”

他咬了下下唇,没再说下去。

沉默着往回走了好一段路,他缓过神来,继续给她讲有关长城的故事。

(四)

他们回来得也算及时,可是在下城的时候意外遇见了一个特别难缠的照相的,他非要他们留个纪念。

他信口问他多少钱。

照相的说十块钱。

他信口又说五块钱还差不多。

没想到照相的说五块钱一张也行,非拉住他照相。

起初她还真动了照相的心思,可是看照相的不怎么诚实,又不想照了。

照相的不高兴了,冷嘲热讽说:“没钱说没钱的,没钱别讲价儿——价都讲好了又不照,拿谁玩儿那?”

照相的话很刺激人,她瞥见他眉毛一挑,脸色陡地变得铁青,很不客气地说:“有钱没钱也不照——你爱哪儿玩儿哪儿玩儿去,离我远点!”

照相的听了他的话厉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她就感觉要打架的架势,急忙拉了他的胳膊对照相的陪着小心说:“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着急赶车,请原谅啊——下次,我们下次来再照——对不起啊!”

照相的嘴里不干不净又嘀咕了什么他们没听清,也不稀罕听,逃也似地离开去。

离开了是非之地是非之人,她忍不住抱怨他说:“你还说你不像学生——不像学生像愤青!”

他还愤愤不平的样子说:“地痞!欺生——妈的,今天不着急我非得消他一顿!”

她皱了眉头说:“不值得,何必跟那样人制气——快走吧,我别误了车。”

(五)

他们是在候车室外听见她所乘的列车已经进站了,她就撇下他,风风火火地跑进候车室,跑到一个检票口。她看见检票员锁检票门的时候急忙喊:“我还没有检票!”

转身离开的女检票员听见她的喊声回过头来,却不打开检票口,蚂蚱眼睛长长着说:“赶不上车了。早干什么来的?怎么才来?”

她哀求说:“你给我开开吧!我跑过去一定能赶上的。”

“车已经开了,你飞也赶不上了。”检票员说完就走。

她气得使劲摇晃着上锁的检票门,眼泪汪汪嚷嚷:“你给我开开,我跑过去看看,赶不上再回来不行吗?”

检票员理也不理她。

她坐在候车室椅子上难过地抹眼泪,悔不该去爬长城,悔不该早点赶回来。想到姨在车站焦急地等她,她又觉得很内疚,又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很抱歉地坐在她旁边,也很负疚地说:“对不起!都怪我——别哭了,我们去签个字,大不了坐下趟车。”

事到如今她别无选择,擦干眼泪到问讯处签字,最早也要等到凌晨2点。签了字之后她还是愁眉紧锁。

他安慰她说没什么,大不了晚到八个小时——原来早上到,现在晚上到,天也没黑。

她哭丧着脸说,问题是会不会还有人在车站接她,说好早上的车,谁会想到晚上到?再说早上接她的人也会着急的。

他安慰她说,放心吧,如果早车接不着人一定会等晚车——谁还不会遇到点差头?接车的人一定会想到的——换你是不是也会想到?

她想换她也可能会想到——人与人之间不容易沟通的时候,就得多想多推测。凡事要想得开,要相信好事多磨。

事到如今她也只有往开处想了。想开了她就擦干眼泪耐心等待凌晨的车。

他见她不哭了,试探问她饿不饿?她说她背包里有吃的。

他说“面包饼干太干巴,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她警觉说:“上饭店?”

他说:“你说呢?”

她坚决说:“不去,怕再赶不上车。”望着窗外渐黑的天,怕敢离开候车室了。

他了解地说:“我们就在候车室的小饭店简单吃点东西,哪怕是一碗面条——”

她耍脾气说:“你去吧。”

他说:“算你陪我好吗?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

她盯了他一眼,心道:你说的什么话?又不是请我,我又为什么陪你?可转念又应该陪他似的。于是站起身陪他到候车室里的小饭店,对面坐下。

小饭店热气腾腾的,服务小姐也很热情,热情地拿来菜谱给他们点。

她什么也吃不下。

他只好点了两碗热面条,外带两个小拌菜。

她不好搅人胃口,勉强夹了两条面条吃。

他逗她说:“你的胃还没有麻雀大。”

她回敬他说:“麻雀连一根面条也吃不下。”

他解释说:“对呀,麻雀是吃不下一根面条,因为麻雀的胃只有手肚大。你的胃有麻雀大,所以你能吃两根面条。”

她不理他。

他大口吃着面条,一边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又说:“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留个纪念——纪念曾经有一天和你一起去爬长城——这一天我很开心,我想留做纪念。”

她夹了下眼皮,不以为然地说:“有这个必要吗?”说完这话她又有点后悔,觉得有伤他的自尊心——她是因为没赶上车生气了,所以这样对他说话,可是她其实也不忍心。她就低着头,拿筷子挑弄碗里的面条。自顾玩儿面条,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忽然伸手端走了她的面条,端到自己面前,大口地吃起来。

她愣愣地看着他吃她碗里的面条,心说:你可真能吃!你赶上饿狼了!你也不怕我有传染病?

他吃完她的面,胡乱抹了抹唇边的污渍,意味深长地望着她,微笑道:“今天我不敢喝酒——可是我觉得我也有点醉了——”

小饭店里吃饭的服务的,没有人注意他们的谈话,可是她还是很怕他说什么出格的话。她怕怕的,努力要让他变成原来的清醒,强挤笑容,引开他的话题说:“你喝酒?白酒还是啤酒?”

他笑着摆摆手示意她说:“不要提酒,再提我可要酒了。”

她笑着赶紧制止他说:“你不要喝酒——过一会你该上车了,喝迷糊了就找不到家了。”

他抿了抿嘴,脱口说:“找不着家就和你一块走。”

她吓了一跳说:“那可不行——”

“那有什么不行?我就是陪你走走——我没有别的意思——真的,我就是喜欢和你一起随便走走——真的,我二十三岁了——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谁——我觉得你很单纯,很可爱——虽然我们萍水相逢,在我却有一见如故的感觉——我觉得我很喜欢和你说话,喜欢和你在一起——和你在一起我很快乐——你呢?”

她给他说得涨红了脸,强自镇定说:“我也挺快乐——我最喜欢旅游了!”

他怔怔地望着她的眼睛说:“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我们很有缘——你不觉得吗?我也喜欢旅游,以后有机会我就带你去旅游——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好吗?”

他的声音越发温柔富有磁性,可是她忽然又觉得他很好笑,笑他对陌生人犯痴。

她眼珠一转就含笑说:“我叫琳娜——你呢?”

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吃了一惊,订正说:“姓林,名娜?”

她轻轻点了点头,眼望餐桌沉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迅速写了几行字,扯下那页纸递给她说:“这是我的通信地址,给我写信好吗?我有时间也会给你写信。就往你们学校邮行吗?你哪个班?”

他写一手好字。

她看了他的地址,是家庭住址,那么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她想着问:“为什么不写单位地址呀?”

他说:“我是搞地址的,常年不在单位,怕邮丢了——邮到家更有保障——告诉我你的家庭地址好吗?”

她想她还不至于那么傻——含笑说:“我长住学校,你往学校写信我就能收到。”

他显然相信了她,又问她多大。

她如实说:“我十九,我叫你孙大哥吧”按着他写的姓氏。

“好吧,林妹妹。”他信口说,说完又好笑。

她也笑了说:“好亲切,我班同学都喜欢这么叫。”

“那我偏不这么叫,我叫你小娜好吗?”他发痴的眼光望着她说。

她笑着敷衍说:“也好,反正也有人这么叫。”

“那我也不这样叫,我叫你——”他好似想不起什么,叫不出口,只痴痴地望着她。

她有点恐怖,差开话题说:“看来你是个喜欢搞特殊化的人——别闹了,我们去候车吧,不要和我一样误了车。”说着站起来要走。

他却依旧坐着不动说:“我不想走,我想陪你到明天早晨。”

她吓了一跳说:“不行!你必须走!我不需要你陪——你走吧,返校后我一定给你写信。”

他却现出颓丧,低垂眼帘说:“其实我觉得你回去以后也不会给我写信。从你往检票口飞跑的一刹那,我就知道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不知道那一刻我心里多难受——你一点也没难受对不对?你根本不把我当什么人。可是我呢?我、我——”

她真怕他说什么出格的话,赶紧截住他的话题说:“你说什么呀!你快点走吧,我保证给你写信——我这人说话算话,非常讲信用的。”

他抬眼晃了她一下,又想了想,到底站起来和她一起走出小饭店。

越是等待煎熬的时间越是漫长,越是需要延长的时间越是容易流逝。他不情愿地随着人流走向检票口的时候她心里也莫明难过起来,是因为她还要独自候车吧。

他频频回首看她。

每当他回首的时候她都微笑着向他挥挥手。试图给他留下最温馨美好的记忆。

他走了之后候车室显得格外冷清。她开始反思自己这一天犯下的错误。最大的错误当然是和陌生人去野游——感谢命运让她冒险的那个人没对她做什么坏事,只口头上教训了她。感谢他给她教训也给了她半天快乐美好的时光。感谢他是个好人,虽然使她误了车次,却没有改变她的人生路线。但是她也不确定他是理想的好人,她会按他的地址给他写一封感谢信,但是他不用想找到她,因为她根本不叫“琳娜”,“琳娜”是她瞎编的名字。她有她的聪明,这也是她相信直觉,偶尔勇敢冒点险的一个原因。

她也很漂亮,即使穿着朴素的军装也难以掩饰少女的妩媚动人。这一点她自己也清楚,所以当一个酒气熏熏的男人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时,她就警觉起来。她试图悄悄地离开去,所以当那个人坐下时她没有急着走。但是她走得也比较着急,所以还是引起了醉汉的注意。

或者也不是她的走引起他注意了,而是他原先就注意着她。所以她刚扯开步子,他就不高兴的声音说:“我一来你就走,是啥意思?”

她略迟疑了一下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向远处走。但是刚走两步就给醉汉扯住胳膊。

醉汉站起来,肆无忌惮地扯着她的胳膊,喷着酒气,僵着舌头说:“你想咋地?我招你惹你了?你像躲瘟神似的躲着我。”

心吓得咚咚乱跳,敢怒又不敢发作,她大声说:“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醉汉喷着酒气说:“不认识不要紧——互相介绍一下不就认识了——不许走——坐这儿!”

他活像流氓,混不讲理。

她一时乱了方寸,想要大声喊救命,又怕当时就挨打。

这时候有好事的人围拢来,好心地劝醉汉上外边醒醒酒去。

醉汉耍酒疯说:“都别管闲事!小心沾身血!”

她听得心惊肉跳,如临大敌,如坠深渊。正不知如何解围,忽见一个人冲到跟前,来人用手拨开醉汉,挡在醉汉面前问她:“怎么回事?她欺负你了?”

她看见他目光中的关切和愤怒,又惊又怕。息事宁人说:“没有——他认错人了。”拉了他就走。一直走到车站派出所附近的椅子边,没见醉汉追来,才和他一起找了个座位坐下。

坐下来还心有余悸,浑身颤栗。低低地问他为什么没走?

他磁性的声音说:“我就是担心你。”不经意地握住她的手,旋即惊异地问:“手怎么这么冷?”

他的手很温暖,她依赖着他,略觉安慰些,颤声说:“谢谢你——吓死我了!”

他用力握着她的手,温存地说:“怪我——让你受惊了——别怕——不过是个酒蒙子。”

她闭上眼睛,让一串眼泪簌簌流落。

他心疼地将她拥进臂弯。

接下来等车的时间她特别依赖他。半夜里困得不行,她就倚着他肩膀打盹。他也困得不行,迷离着双眼和时间抗争。

好不容易熬到半夜一点多,她努力睁大惺忪的睡眼,打起精神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他说如果她允许的话,他想一直陪她。

她决绝地说那绝对不行。如果他执意要去的话,她就不理他了。

他问她为什么。

她决绝任性地说不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应该。

他就沉默了,沉默了一会说,她走之后他就躺在椅子上睡觉,什么时候睡醒了,什么时候走。

她叮嘱他说你不要睡太久,候车室的椅子凉,不要着凉。

他说他不怕。赌气似的。

竟令她心痛。

她满怀歉意地说她连累他受罪了。

他说他愿意。说完呲牙一笑。

她说她回去一定会给他写信,让他注意查收。

他说他有时间可能会到他们学校看她。

她脸上微笑,内心酸楚,暗想他也不大可能找到她,除非再次巧遇。

她返校后如约给他写了一封信,信中表达了她对他的好感和感激。她说她永远忘不了他的人,也忘不了他的教导。发誓再不搭讪陌生人。同时也告诉他她的名字不叫林娜也不叫琳娜,那只是她即兴编的代号。她祝福他,但是毕竟他也是陌生人,所以她还是不给他留下收信人姓名了。她说她喜欢浪漫也相信缘分,假如有缘再相遇,他不再是她的陌生人,她再告诉他真实名字——

在给他写完这封信以后她就把他的地址扔掉了。但是其后很长一段时间她总忍不住猜想他是否收到了他的信,收到信后又是怎样的心情。

有时候她也害怕他换成坏人的形象,突然出现在他们学校,突然截住她的去路——但是一切假想都没有变成事实,任何故事都没再发生。

她毕业后不用担心他突然来访了,就像从来没有遇见过他一样,她心态平静的时候,偶尔想起他,就会想起费翔的《溜溜的她》,偶尔也会恻恻地心痛——为了那份失落的钟情。

有时候她好希望再遇到他,不为别的,只为知道他虽然陌生,但不是坏人。只为她可以对他开心一笑,道一声你好陌生人。

可是有时候她也庆幸年少的自己还有自我保护意识,庆幸自己没有傻到把真实姓名告诉给陌生人。庆幸她还知道江湖险恶,被骗的大学生身败名裂后果真不堪设想。

只是她特别憎恨那些骗人害人的人,恨其危害他人,影响社会安定,无形中扼杀了人生许多美好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