龌龊封条

明君年老了，被塞在一个偏僻的三人校教低年级。学校除了校长及校长夫人就剩了他。

校长四十多岁秃了顶，被人戏称聪明绝顶。明君到他那报到，他筛茶替烟，满脸堆笑，以绝对领导关心下属的口吻对他说：“您年老了，学校杂七杂八的事全我包了，您就上了几节净课，好好休息，身体要紧啊！”听得明君热泪盈眶。

开学这天，校长把明君叫到跟前说：“今天，我和我爱人就要忙接待和学生的报名收费，请您老就辛苦一点。”随手往操场一指，说“那片杂草不铲，影响校容校貌。明天上面会来检查，你先把那草铲了，再把三个教室打扫和食堂一下就够了。委屈您了啊！”

明君望着那一大片杂草，又望望天上那晒得头皮生疼的太阳，更想着校长那很是“关心”他的话，心里骂道，真是官大一级，压死蚂蚁啊！初来咋到，他压了压心头的火焰，长叹了口气说：“好，谢谢校长的关心！”

明君挥汗如雨干到快中午了，但还没铲完操场的杂草。这时，校长驾着摩托车拉着他老婆对明君说：“我们学费，搭餐费，捐资助学金等收了一大把，得把它存到信用社去。不能帮您啊，好在您干活麻利，做完早点回家休息啊！”

话刚说完，校长油门一加，一溜烟跑了。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老头在忙活着。

第二天，正式上课。校长把明君带到一年级教室，和颜悦色地说：“您老经验丰富，学生起蒙得好，胜读半世书啊！人虽多一点，好在您没那杂七杂八的事，能尽心教他们。他们这些花朵在您的浇灌下会更加鲜艳夺目的啊！好教学任务就这一点点。我盼着您在全乡拿第一啊！”

话还没说完，校长在明君的肩上拍了拍，算是委以重任了。

明君知道没有价钱可讲，只得逆来顺受，眼睛往校长瞅了一下，点头时附带说了声：“谢谢！”

一个月后，校长拿着几张纸条来到明君房间笑眯眯地对明君说：“我们学校人少，你就是我们的纪检员，财务账目得由你签上大名，教育办才会认可报账。我们是月一报账，这是这一个月的，请您过目。”

明君接过纸条认真地看了起来，他越看眉心拧得越紧：怎么全是他的一手写的发票啊？那次一个老头卖扫把，明明说的是五元一个，怎变成了十块了呀？还有这三四十个学生的午餐的伙食，每天就是那么一斤把肉，三四斤萝卜，七八片豆腐，一两蔸白菜，怎一写就是七八十元呢？

校长见他如此认真看着，迟迟不肯下笔，半挖苦半讽刺地说：“您老做事的认真精神真值得我学习啊！毛主席说得好‘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就最讲认真’好好看，如有问题的就拿出来啊！”

一句话，说得明君如嘴里塞了只死老鼠。不签吧，他是一校之主，今后还会给我更多的坷坷坎坎，离退休还几年，怎么过啊？签了吧，这就让他名正言顺地吃了公款吃学生。更令人难受的是，别人会以为自己与他是同伙，多霉心啊！

校长见他还是不肯落笔，强压着心中的火气说：“我有事去，您就慢慢看仔细，想清楚，不能签的就别签，等放晚学时我来拿啊！”

明君心一惊，还是不要为这鸡毛蒜皮的事与他较真为好，现在是大官贪小官，大虫吃小虫的社会，何苦去撕破脸皮来伤了自己的心情？于是，他急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校长，我就签！”

明君大笔一挥，不过运笔用力狠了点，把两张纸都划破了。

校长瞟了他一眼，一语双关地说了一句“您老真有劲啊！”笑了笑，拿着纸条走了。

从此以后，凡校长买回的柴米油盐菜，他待校长一转背就去掂掂分量，然后在房里做贼一样在小本子上记下。月末校长拿来票据签字时，他飞快地看一眼，又飞快地签上大名。凭着几十年练就的好记性，校长一出门，他就把小本子拿出来与先前记的一一对应记上，算出虚减实后的大差额。

明君在这扭扭捏捏挨完一学期，一向以“对学生负责，对家长负责，对社会负责”为己任的明君，没有让校长失望。校长把教育办的一本大红的证书和三百元钱教学奖毕恭毕敬地替到明君手上，说：“姜倒底还是老的辣，你班考了个第一，而我杂七杂八的事太多，误了教学，考了个倒数第一，羞愧啊！我早几年就向领导说了，这校长我不能当，可他们一句服从组织安排，把我逼得没法啊！”校长说到这，眨了眨他那充满灵气的眼睛，嗓门提到八度说，“其实，当初是我主动提出要你到我这的，我就是欣赏你的一流教学水平和特别认真负责的精神，谢谢您为我校争了大光啊！”

校长的一番话就如一场戏，明君自是里就明了。他也毕竟几十岁了应应这场景还是绰绰有余的。明君接过奖状奖金，也大声地说：“还是校长领导有方啊！”

学生欢呼雀跃地捧着奖状和成绩单出完校门，校长神秘兮兮地一把把明君拉到他房间，从屉子里拿出七八张百元大钞说：“我知道，您老是个明白人，学校的收支您都有个实底。您听说过吗？企业上要赚钱，得有个会做两套账的会计。一个单位要创收，就得看那个为头的会不会玩虚虚实实。一学期下来，我从虚报的里头砍下了一点点，反正就这么三个人，只有你知，我知，她知。”他把钱往明君手里一塞，“这是给你的，拿回去过过好年，这比你那三百元奖金殷实些吧！哈哈哈……”

明君想着口袋里那个就要交给教育办主任过目的帐本，手里捧着的这几张钞票就像捧着几个炙手的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