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如狂

他，是王母座下的点青侍者。

她，是瑶池中的一株清莲。

他守护了她千年。为她承露芟叶。他喜欢看她鲜亮可爱的叶子托着精英婉转的玉露，更喜欢嗅着她沁人的馨香看她清柔细润的花瓣在风中微曳。她叶子的每一次抖动，她花朵的每一次开谢，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熟悉她的花期，她的叶落，像熟悉自己的掌纹一样。他觉得，他是爱她的。

这天西海龙女来瑶池赴宴，宴毕至西花园游赏，龙女一眼就看中了眉清目秀的点青侍者，点名要他随自己回龙宫侍弄仙草。哪晓得他竟一口回绝，龙女哪许人这么拂她面子，更何况还是个小小的侍者。当即口气不悦道：“为什么？难道是嫌我龙宫比不得我这瑶池仙境？”

“岂敢？点青只是舍不下。”

“有什么好舍不下的？”

“点青舍不下这一株清莲。”他说着望向瑶池中的那一株清莲，目光脉脉，“点青并不是有意违逆公主美意，还望公主体谅。”

许是点青望着清莲的温柔目光刺痛了龙女，她带了几分醋意道：“哼，不过是株莲花而已，有这么喜欢？”

“不，不是喜欢，是爱。”

“爱？”龙女已是嗤笑了，“有多爱？”

“爱之如狂。”点青轻轻地却极清晰地应道。

“哈哈哈……”不光龙女，连一旁的侍者们都顾不得礼仪，纷纷笑出声来。龙女更是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爱、爱之如狂？点青，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这清明仙境谈情说爱，就不怕上界降罪？！”

点青不作声，只是摇了摇头，目光仍粘在那株清莲。

龙女这下当真动了怒：“点青侍者，本宫现在给你两条路：一，跟我回龙宫，继续做你的仙官；二，即刻废黜仙职，贬入凡间……”

“点青甘愿受罚。”点青未等她说完便躬身表态。

“哼，你倒痛快。不过本宫的话还没有说完。你那宝贝莲花也要一并贬入凡间。你不是爱之如狂吗？本宫就赏你百世癫狂。每一世遇到她之时，便是你癫狂发作之日。她若肯吻你这爱她如狂的人一下，惩罚便到此为止。若百世后她仍不肯吻你，那么你便为莲，她便为人，你可明白了？”

“点青明白。”

第一世，他为草寇，她为渔民之女。他带人劫掠她的村落，见到她之后即翻身下马，抱着她拥舞狂歌。她不敢受辱，触柱而死。

第二世，他为及第进士，她为皇家之女。御宴上，他一睹她容颜，当即匍匐趋近，狂笑不止。帝大怒，呼左右将其杖毙。她受惊过度，自此一病不起，香魂早逝。

第三世，他为舟子，她为官家小姐。她渡江雇他乘船，他行至江心偶见她容貌，立时狂颠大笑，失足落水而死。

……

第九十八世，他为三岁小童，她为他初生妹妹。他抱过她后，登时两眼发直，拔足狂奔。当时天降大雪，一众人寻了一夜，破晓时发现二人已双双冻死雪野。

第九十九世，他为世家子弟，她为他新婚妻子。洞房花烛之夜，他挑起盖头忽大哭大笑，众人皆禁止不得。他父母怪罪于新妇，将其遣返归家。她不堪人言，自缢而死。

第一百世，他为街头乞丐，她为富商之女。他在街头拦路行乞，见到她后，当即狂笑恸哭不止，任随从们呵斥责骂，他仍紧跟她身后，口中念念有词。她虽惊惧不小，却压不住心中好奇，偷眼看他，发觉他痴痴望她，笑声凄凉。她心中一动，脚下步子便顿了顿。他大喜，一下子睁开了随从，拉着她又笑又跳。她被吓了一跳，慌忙甩开他。跑了好远，仍心慌不已。隐隐听得随从们对他大打出手，他辗转呻吟，她忽然心痛难忍。转身喝止了随从们，她竟蹲下身子，为他理了理凌乱的发。一滴泪，就落在他手心里。他立时安静了，呆呆地望她。但她最终没有吻他。她吩咐随从们给他找个良善的人家好生照看，便领了丫头去了。他等了百世，终是没有等到那一吻。

第一百零一世，他成了池中的一株白莲。满池的荷盖碧色遮天，他开得悠然独立。那一天，风日晴好，她来到了池边。他身子不住地抖着，恨不得自己瞬间拔高几节。而她，居然也一眼就望到了他，便命人采了这株白莲来，见他花朵莹然可爱，忍不住吻了一下。只觉得唇角湿润，低头细看，发觉莲瓣上不知何时已是珠泪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