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功夫

“下功夫”是个云游的剃头匠，给人理发极为认真。他有句口头禅：下功夫才行。因此我们大院的男女老少都称呼他“下功夫”师傅，久而久之他的真名实姓也就给人遗忘掉了。

那时“下功夫”约摸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部有些棱角，挺和善的样子。据他自己说他是山东枣庄人，是随父母逃兵灾荒祸才到我们这儿来的。在他小的时候，父母亲觉着“荒年饿不死手艺人”，便让他拜师学起了理发的行当。“下功夫”在学理发同时由于经常看别人下棋，时日一久也就认识了车马炮，对基本棋谱也烂熟于胸，车走直、马走斜、炮打隔棋、象飞田。一来二去”下功夫“便成了一名棋坛”高手“。

那时虽已是新社会新国家，可是人们的发型也就那么几种，男的常见的是大背头、站桩；女的常见的是运动头；小孩子一般是“马桶盖“，稍洋气点的就数”三七开“了，所以发式简单，好剃，远没有现如今的各种各样的新潮发式。可就是这样，在“下功夫”的推剪剃刀下，剃头的时间却很长，一天也就剃七八个头。因此有人问他为啥不快点，多剃几个不好吗？他善意地告诉问他的人：理发可不是件简单的事，理坏了就等于砸了自己的饭碗。何况发式能反映人的精神面貌，不下功夫不行呐。人们总在不经意间地时候问他，他也总是这么回答。

“下功夫“唯一的爱好就是下象棋。下棋时，只见他全神惯注，两眼紧盯着棋盘上的棋子，努力思索，谨慎出棋，仿佛他就是个象棋大家。其实他的棋艺也只能算是二三流的水平。”下功夫“赢棋时会高兴得忘乎所以；输棋却也大度，但口里往往念念有词地说：”一定要下功夫下。“如果他输棋给对手，便会不收对手的理发钱。对手一般会邀他去自家吃顿便饭。

“下功夫”给我们小孩子理发也很认真。“马桶盖”是很好理的一种发型。有一次他给我剃头，由于我天性好动，坐在那儿受他摆布觉得横竖不舒服。这时我鼻子里的两条“黄龙”来回乱窜，我故意猛一用力“黄龙”窜到干净的围布上，很是恶心。“下功夫”的剪刀停在我的头顶上成了定格，眉头皱了起来。一旁的父亲大为恼火，在我的头上猛掴了几下，疼得我眼水差点夺眶而出。父亲便让他给我随便剃一剃。“下功夫”却道：“那哪成，干任何事不认真下功夫可不行。”他用干净纸把围布上的“黄龙“擦去，顺便帮我擤了鼻涕，便又继续很细致地给我理发，一直令他满意为止。“下功夫”在给我擤鼻涕时，我就后悔了，觉得不应该恶作剧。但那时年龄小不懂得赔礼道歉，因此到现在我还一直在反醒自己的行为。

后来社会发生了变化，城乡各处各式理发店、发屋、发廊如雨后春笋般地涌立街头，“下功夫”也就没有来过我们这里了。不过听大人们说，“下功夫”在城里开了个“下功夫”理发店，生意红火，还带了不少徒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