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事

张成又走了。挣钱是大事。年还没过完张成便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张成和我同一个村，我们又同岁，从小一起长大，可以说是情同手足。由于家里经济状况拮据，初中没毕业他就辍学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到二十，他就和邻村的一个女孩结了婚，操持起了农事。农忙时侍弄几亩薄地，农闲时便去建筑工地打打小工，小日子也过得去。没多久，生下了一个女婴，活泼伶俐，人见人爱。因为农村世俗的偏见，加上农村传统认为，干农活确实离不开劳力，要男孩就纳上了他们的议事日程。不知不觉几年过去，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了男孩，而且还是双胞胎！起初时，张成那个乐呀，天天见人就笑，美的合不拢嘴；家里老太太也逢人就讲，祖上积德，心想事成。

孩子渐渐长大了，要吃要喝，要穿要玩；自己成家立事了，三朋四友，人情世故；父母年纪大了，头疼发热，看病吃药，哪一样也离不了钱。张成慢慢感觉到力不从心，捉襟见肘。黧黑的眉头渐渐爬上了皱纹。怎么办？出门打工。张成知道别无他法。

说走就走。把孩子托付给年迈的父母，夫妻俩就踏上了南下的列车。这一去就是六年。期间张成也不时往家打电话。早年手机还是稀罕物，电话村里也没几部，因此电话总是打到我家，再由我去叫他父母和孩子。当时孩子年纪尚小，每次接电话，总是扭扭捏捏，不肯上前。张成一遍遍说：叫爸爸！叫爸爸！可孩子印象中，只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不管从距离上或是时间上，已经太遥远了。沉默一阵，无言挂机，其中的辛酸与无奈，怕只有张成能够体味吧。

张成回来已是年关。游子就像风筝，不管飞多远，不管飞多久，总是要回到地面，回到家乡。家乡有父母的呵护，有子女的期盼，有乡亲的念叨，有亲朋的挂牵……

正月初二下午，我和张成久别重逢，坐一起慢饮浅酌。言语之中，甚感唏嘘。感慨岁月的流逝，感慨生活的艰辛，感慨人情的冷暖，感慨世事的多变。

过罢年还去吧？我试探着问。

还去。不去怎行？张成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孩子咋办？我是教师，三句话不离本行。

还能咋办？还让他爷爷奶奶带吧。

孩子也是大事。我酌了一口酒，缓缓道。

六年了，张成刚离家，孩子们还是呀呀学语；而今，他们已是读书认字。爷爷奶奶年纪越来越大，渐渐已是力不从心；孩子们缺乏管教，学习没兴趣，小小年纪倒学会了偷钱逃课，结伙打架。我这个老师叔也是心知肚明，无可奈何。只是这些我不能说。

我何尝不知？张成苦笑，我挣钱不也是为了孩子？我小时候条件差，没念好书，不想再让孩子们像我一样。

我给张成满上一杯，说道：其实，现在国家实行“两免一补”，孩子读书花不了几个钱。

那以后呢？读高中，读大学，指望土里刨食能行么？

想想也是。我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我只知道，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如果为了孩子，一定要让他们走好头几步。却没有想到张成倒比我长远。原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并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我成了站着说话不腰疼。农村穷，孩子上不起学，没有知识，以后走上社会只能越来越穷，这样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张成不正是想改变这种现状么？

我并不甘心谈话就这样草草结束，又摆出一大堆道理来。

钱嘛，挣多少是个够？我们不能像许多人那样，钱赚够了，孩子又不上学了。还有些话我不能说，孩子小时候缺乏温馨和谐的家庭教育，长大了逾规越矩，成为社会的毒瘤，我们似乎已经见惯不怪了。

张成笑起来很无奈：那是他自己的事情。我只是给他们创造条件，将来多大本事，那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说实话，本来我是想劝导劝导张成，孩子是大事，为了孩子们的长远打算，一定要从娃娃抓起。没想到一番话下来，他倒把我塞得无话可说。

我不知道出门挣钱是大事，还是教育孩子是大事，我只知道，农村还有千千万万和张成一样的人，为了摆脱贫困，为了孩子的将来，背井离乡，浪迹天涯；农村还有千千万万和张娃一样的孩子，缺少关爱，缺少呵护，成为留守儿童，孤独地承担起一个个家庭的未来与希望！

春雷阵阵，车轮滚滚，敲响的或许是一个个家庭的前进鼓点；碾碎的或许是一个个父母的渺茫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