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屁正史

流源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4-10 14:36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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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语言诙谐,讲述一个叫做吉屁的人的故事。从婚姻史到英雄史,再到他的助教史,一个人的一生,虽然平凡,却依然有种不同的味道在里面。最后的吉屁老叔,把钱捐给学校,这一生也算是值得。简单的语言,简单的故事,读来却有一种淡淡的心疼的感觉在里面。问好作者。

一、婚姻史(1975年)

吉屁何许人?乃陈七奶奶之独生子,人称“老婆迷”者也。呱呱落地时,别人哇哇大哭,他却屁声连连,惹得曾读过几天私塾的爷爷文思泉涌,名之曰“吉屁”。长至四十有二,也一直无缘同书本结识。然吉屁颇有心计,化费脑筋弥补自己的不足。他总是把一支锈得可爱的笔帽别在上衣口袋里。有一次在田头休息,恰有一女人从此经过。吉屁一见,机会不可错过:忙抓起别人放在地上的一张报纸,干咳了两声,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同伴小虎一看,忙说:“吉屁哥,你怎么把报纸拿了个颠倒颠?”吉屁一听,急得又摆手又眨眼,心里直骂娘。但这也不要紧,因为那女的连一眼也没看他。

花开花落。二十、三十、四十,吉屁终是没把媳妇盼到手。这当然不只怪他本人,也怪没有钱,钱大爷总是不肯光顾他家。急得他的老娘,即那个信“主”的陈七奶奶逢人就说:“吉屁面老,其实才三十三岁三月零三天。”言外之意:吉屁不老,就请帮个忙吧!时间长了,吉屁老是三十三岁三月零三天,人们便给陈七奶奶送个外号叫“老三篇”。她也急啊!吉屁为此事和她生了许多气,埋怨“老三篇”不知为儿操心,并不止一次地把她的拐杖折断。

七五年冬,吉屁那结实的身体竟得了一场病。好家伙,一病一个多月,花去三百多块!三百多块这对他母子来说,可是不小的一笔款子,急得吉屁娘两眼像电子表一样不停地眨:钱、钱、钱。吉屁呢?一个人躺在床上实在没啥可想,自然又想到了女人。这时候,他更觉出了女人的重要,他几次抱着被子笑醒、哭醒。“老三篇”心中自然明白几分,瞧着儿子那个样子,作娘的也快疯了。

天无绝人之路。这天下起了雪,他母子二人正在屋里叹气,外面闪进一陌生人,声称找他外逃的老婆,到这里避避雪。“老三篇”从同他言语中得知:他姓胡名云,妻子有神经病,不久前还好些,不该有个内侄女,今年二十八岁,女大不可留啊!老姑娘同别人私混,生了孩子,男的又甩了她,她无处奔走,到了胡云家,哭哭啼啼中把这个丑事如实向胡云妻作了汇报。胡云妻听了,气得“啊也”一声犯病跑了。现在那个老姑娘还在胡家,她觉得没脸儿见人,说不论什么人只要不嫌她,她嫁鸡跟鸡,嫁狗随狗。“老三篇”忙惴惴地告诉胡云吉屁正在为此事发愁。胡云当即表示:若吉屁有意,胡某人愿成全美事!

这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事啊!吉屁的病一下子好了八分。“老三篇”喜得嘴是怎么也合不上,而眼是怎么也挣不开了。杀鸡宰鸭忙得不亦乐乎!转眼三天,三天之中,上至圣父圣母,下至亲爹后娘,胡云谈了个遍。总之。经过这些言谈,吉屁已体味到了“鸳鸯被”里的风流,“老三篇”也享受到抱孙子的快乐了。

雪住天晴,胡云要走了,准备带吉屁一起去领人。吉屁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请他的表兄李三法走上一遭了。这李三法五十有六,外号“半斤花”。如果你到他村去,便会立即发现那里没有一个孩子不会唱“李三法,大笨蛋,背了半斤花,累了一头汗”的。李三法想:既是老表的事,为兄怎能不管?就答应了下来。走的时侯,吉兆对胡云恋恋不舍,托人借了八十元零六角五分钱要送给胡云。胡云推辞不开,那钱便躺进了他的裤兜里。“老三篇”扭着小脚送到村外。

胡云和“半斤花”乘车进了县城。天已晌午,胡云把“半斤花”领进一家饭馆说:“大哥,你腿脚不好使,在这里坐着,我去端饭。”“半斤花”是头一回进城,觉得什么都挺新鲜的,就诚惶诚恐地坐在饭馆的桌子角边,一边看,一边等饭。

“半斤花”看见一个女人飘进来,那女人的穿戴简直不能使他睁眼。现在的年轻人啊,要多浪有多浪!他又看见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孩子,那孩子“阿姨”、“阿舅”地叫个不停……

忽然,“半斤花”的肚子叫了一下,他这才想起胡云。前找后找,哪里还有影子!他猛然想起受骗了。奶奶的!骗子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说不定,这小子还要杀人灭口呢!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半斤花”便决定立即步行回家,还躲躲闪闪,唯恐撞见姓胡的!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半斤花”才跌跌撞撞地摸到家。到家后,一连喝了两碗白开水,才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吉屁和“老三篇”。吉屁的病一下子又加重了八分。“老三篇”的头晕病也犯了。“半斤花”呢?整整两天,躺在吉屁家赖着不走,要“老三篇”给他治脚气病带气管炎呢!

二、英雄史(1985年)

往前过是黑的。今天正缺钱,说不准明早就能拾个大元宝。不知又熬走了多少个日头,“老三篇”面见洋神仙耶稣的第二年,生产队里的牲口忽然分了,地里出现了许多新界石。人们都疯了似地干活,背也直了,嗓门也高了,走路的步子也快了大了;庄稼苗发情般地吱吱上长。

村南有山,山上有林场,说是林场,其实也没有什么树,几乎是几千亩荒坡。当时,给谁谁也不愿承包经营,急得大队干部们搓手跺脚,一连研究磋商讨论争辩了五个夜晚还是没有结果。不知是谁忽然想起了吉屁,于是大家一齐为吉屁拍巴掌。我们的主人公平生未尝过被人求的滋味,嘴一松,答应料理林场,将来收入按一九分成(生产队一,吉屁九)。干部们松了一口大气,一个大包袱终于甩了出去,吉屁呢?在合同书上按手印时,大气不敢出,脑子中好几天总是出现看过的《白毛女》中杨白劳卖喜儿的一节。

从此吉屁进了山,月儿四十难见他一面,若不是后来出现的一件事,人们差不多把他给忘了。

八五年冬,一连下了几天大雪。吉屁困在了山上,急得他真想象《地道战》中那些人一样在雪中钻出些道道转悠。一个夜晚,吉屁在梦中听到外面仿佛有叫门声。当时己夜半,况大雪封山,没有谁会在此时找他老吉屁的。一定是鬼!这一跳吓得真不小,吉屁先是蒙着了头,在被子里呈筛糠状,继而上下牙响起无主题变奏。外面的喊声愈来愈大,仔细听还是个女人的声音,叽哩咕噜啥也听不懂。吉屁虽然在山中发闲的时候也盼望着有一天夜半飘来个仙女,象牛郎董永的织女七妹那样把人间佳丽全涮,但终是有那个贼心没那个贼胆。于是,自顾自地哆嗦。过了两三袋烟的功夫,外面不再喊,只是嘤嘤地哭。吉兆最听不得人哭,我们主人公富有的同情心是该提上一笔的。因此,他想,人活百岁也是死,见回狐狸精也算长了见识。便穿衣点灯开门,一下子闯进来个“白衣仙姑”,把他吓得倒退三步。那“仙姑”进门便扑通跪下,身上抖落片片“白毛”。借着灯光,吉屁这才看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戴很大方,很洋气,满身雪花,吉屁怕折阳寿,连忙将其扶起,费了很大劲才听出个路数。

少妇是云南人,丈夫在本地区一矿场工作。她带着四岁的儿子前来探亲,在某市下车后却不知路在何方。问路时恰碰一四十多岁的男子,男子说同其丈夫又在同场,于是帮“弟妹”带着行李孩子朝矿场走。一连倒了四次车,虽山积厚雪,一来见夫心切,二来矿该在山里的。便坚定而不移地跟着“大哥”大胆往前走,一走走到山里头,雪及腰深,“大哥”抱着孩子仍走得很快,少妇渐渐落后,怎样呼喊,“大哥”誓不回头。少妇方知受骗,天已昏黑,于哭喊中偶见房屋而求救。

不知怎的,听完叙述,吉屁胸中产生了一股从未有过的胆气和豪气。他让少妇呆在房中,绰棒上路,顺着少妇所指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一连翻过了两道山梁,隐隐听到前面山顶处有小孩的哭声,便摔倒站起还倒地向前追。这山路吉屁太熟悉了,眼看就要追上,借着雪光,吉兆看见那人将孩子放下,直向前跑。吉兆刚刚抱起孩子想继续追下去,只听“哎呀”一声那人便不见了。吉屁知道那人掉进了那个一丈多深的山洞里,一个人是绝对爬不上来的。本来怕他冻死想去帮他出来,但又想这种家伙大都很结实,冻不死的。于是,抱着孩子摸了回来。少妇母子一个劲儿地哭,吉屁一个劲地添柴烧火。

第二天一早,吉兆又连滚带爬下山向村主任报了告。中午,村主任领来了一群戴大盖帽的,带走了那个冻得半死不活的男人和少妇母子。事后四、五天,从乡里来了六、七人,有少妇母子、乡领导和一个白白净净戴眼睛的男子。那男的掏出3000元钱要塞给吉兆,说是表示感谢。吉兆说:“钱是龟孙,没有了我自己拼。”少妇要儿子认吉屁为干爹。吉兆说:“只有干爹没有干娘,孩子没人亲,还是不好。”在场的人一个劲地笑,笑得吉屁莫名其妙。

恰好村里分了一个“见义勇为”模范指标,人们便报上了吉屁,不知怎的,吉屁的事迹越传越广,一直传到县里,县里广播站一连报道了四天。乡里和村里都成了“社会治安先进集体”,吉屁也成了英雄。人们每当提起这件事,都伸出大姆指说:“吉屁这老小子,还真是那么回事。”于是,有的人便想起了吉屁的婚事,有提邻村王快嘴的,有提山前张寡妇的,甚至有人提起了县剧团刚刚离婚的“二大娘”,但吉屁只是一个劲地摇头。逼急了他也只是那一句话:“见死不救一场大罪,瞎胡扯个啥!”

三、助教史(1995年)

世道变得真快,连放牛的孩子手腕上也有只电子表,七点钟上山,十二点下坡的。村里用上了电,有几家还买回了电视机,一到晚上,分外热闹,也总有几条板凳被挤丢弄坏的。当年被救孩子的父母在看望吉屁时,主动提出出资把电接到林场。可吉屁说,那电不正常,该亮的时候不亮,老到十点多起床尿泡的时候才来,不使这尿泡电,免得老是生气。他们只好作罢,事实上,吉屁想的是:用电要交电费,月月让人家跟着要钱是很不吉利的。就这样,吉屁一直在林场栽小树、看大树,也从没有月月如梭、光阴似箭的感觉。直到去年年底,村里(原来生产队)忽然发现林场里已有相当大的一批树已经成材了,便决定将树伐倒卖掉,找吉屁商量,吉屁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于是卖掉,除去一切公务性开支,净得款二十一万五仟元。对于款的分配,吉屁虽也曾忆起十几年前同着戴大盖帽的人与村里立的合同,但想想那是过去的事了,也就不提。他不提,大家也可能都没有想起,再加上都急于吃大年初一的饺子,那款便被村里存到了乡银行,准备过了年后按人平均分给各户。村长没有忘记吉屁的功劳,大年三十下午派人给吉屁送来了一张年画和三十二棵大葱。吉屁心中很是得意,把年画端端正正地贴在屋里最显眼处,让偶尔进门的人一眼就看见“祝吉屁全家新年偷(愉)快”的字样。

村里最穷的叫马旺,身高马大,外号“桐木夯”。“桐木夯“有三个儿子,两个大儿子同父亲一样只知道在地里抡镢头,连二十四节气也说不准,基本可称之为“榆木疙瘩”;唯有小儿子很怪,他自然姓马,属羊,长得象猴,可偏偏叫牛。这孩子鬼精鬼精,书读得好,一拿气读到县城高中。去年毕业回家,经常找吉屁来玩。大年初三,马牛又进林场,无意中看见了发了黄的当年的合同,不看不要紧,一看跳老高。说卖树钱村里不该平分,若按一九分钱,吉屁会成为财神爷的,并催吉屁赶紧找村长去论说论说。但怎样说,吉屁也没有“荒坡是我开,树木是我栽,要是伐了树,留下卖树财”的感觉。马牛见吉屁太不济事,一口气跑到村长家。村长嫌他咸吃萝卜淡操心,这事与你马牛风马牛不相及。说来说去,闹翻了脸,村长说:“给不给钱我说了算,若不能按人均分,我给他老吉屁磕响头!”

全村人马上都知道了这件事,有人说既然有合同,原是不该亏吉屁的。但也有人掐指一算,人均分成会给自己带来一笔不错的收入,金光灿灿的票子比看不见摸不着的良心更实惠,便支持起村长来。于是,两种意见,截然相反,却又势均力敌,难有定论。但钱只有村长的印章才能取出来,看来吉屁只有打官司的路子可走了。

想起打官司,吉屁浑身起鸡皮疙瘩,越想越不对头,十多年来,房是我盖的,坡是我开的,树是我栽的,没花过村里的钱,这都不假,但林场总归是村里的,没有村就没有林场,没有林场,就无处修房栽树,没有房我就没处住,没有树就闹不到这一步。况且,村长总比我有能耐,没能耐能当村长?这官司说啥是打不赢的。弄不好还会有被拆房抄家的危险,岂不吓煞人也么哥?要抓紧时间找村长求个宽恕。

村长没来得及找,却收到了法庭的一张传票,吉屁心想这是村里告了他的状,自己不敢去,又不敢不去,便让马牛这个祸害精陪着。临走的时候,把所有的衣裳鞋帽都带上,打了一个圆圆的大包袱,背着包袱绕林场整整转了三圈,算是进大牢前的诀别。马牛倒又说又笑,笑得吉屁直想哭。

自进法庭的第一步,吉兆开始耳聋眼花,四肢无力。唯一知道要做的是两手前伸,以便上铐时减少程序。是马牛前后答话,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在四五袋烟的功夫问答就结束了,吉屁奇怪竟没有上铐,那问事的人还拍着他的肩膀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走在回家的路上,吉屁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马牛说官司打赢了的话。晚上,他正在屋里发呆,只见村长等一群人进门,掂着一提篮人民币要塞给他。吉屁硬是楞不过神,只知道一个劲地不接。村长扑通跪在地上说:“吉屁老叔,看来这头不磕我还真下不了台哩!”

吉屁这才知道自己不但进不了大牢,反而落了一笔大钱。但仍然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又可以住在自己的小屋,栽树养树;忧的是这么多钱不知道放在哪儿。放在枕头下,怕老鼠拉;埋在地下,怕虫子咬;放在树上,怕老鹰叨;存进银行,怕骗子取。最后,他索性躺在床上,抱着票子一个劲地想,想当年娶不上老婆被胡云骗,想雪夜里怕“白毛仙姑”不敢开门,想打官司时自己的熊样,想来想去总想哭。

三天后,吉屁起了床,径直下山找到村长和村小学校校长,一顿饭的时间才把自己要捐十五万元给学校的想法说明白。他唯一的要求是给学校看大门,只要一间房子,不要工钱,捐剩下的钱足够他安度晚年的。清瘦兮兮的老校长接过吉屁的钱,两手捧着,没说出话却流出了泪。

又个三天后,村里把林场承包给了马牛。这主要是村长的意思,他说马牛有本事,那一张状子真过硬,让有学问的马牛承包能带来更大的经济效益。于是马牛进了山,搞他的更新换代什么的。吉屁高高兴兴搬进了村小,在全校师生大会上,校长请他讲话,他只说了一句:“不学书本难当人,谁家娃子不好好念书,我要打他龟孙!”赢得一阵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