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百花会
作者为大家带来了一段神话爱情故事。百灵和杜鹃的千年之恋,结局却不是皆大欢喜的那种,只因天意不可违,纵然是真心真情的相爱。作者思维开阔,写作引人入胜,推荐阅读。
契•三月初三
阳春三月,薄雨绵风,青堤河畔,杨柳成茵。
三月初三,百花会。
河柳青青,少年少艾三五成群,或成双或结对,款款待待,嘻打笑闹梭游于百花群中。
今天,是百花村一年一度的百花盛会。
百花会当然没有一百种花,最多只有九十九种。
在这九十九种花中,开得最多最繁艳的,却是平日里触目可见的杜鹃花。
杜鹃花本并不显眼,当三千五百四十二株杜鹃连在一起的时候,杜鹃娟秀中带出的霸气已然压过群芳。
盛花开放,为的是让人们欣赏它们的多姿。
欣赏它们的人,除了百花村中人,还有慕名而来的邻村甚至城里的人们。
缭缭望望,百花群中的人们更多的是十五六七八九岁的单身小伙和姑娘们。
三月初三,不单止是百花村的百花会,它还是一个情人节。
有情人相会成缘的节日。
少年多情少女有梦,在这个多情的季节里,梦,与情交织成比百花更动人的缘份。
喧闹的人群中,有一个显得稍为落寞的身影。
落寞的身影,不代表人落寞。
至少这个穿着淡黄连衣碎花裙的小姑娘,并没有那种不属于三月的落寞感觉。
小姑娘并不算很小,少说也有十七八岁,素妆裸颜,青涩得有如青堤河边柳。
如果说,最让人震憾的是花海中的杜鹃,那么,最能吸引年轻小伙子的目光的,莫过于这位走走停停甚至欢欣雀舞的小姑娘。
小伙们展开自认为最灿烂的笑容频频向小姑娘示好,小姑娘却有如花丛中的蝴蝶,沾花而过,脚步不曾停留,丝毫不理会身后落下的连成串的遗憾。
在青堤河的另一头,百花依然,却有点格格不入。
格格不入的不是花,是人。
一个年约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
一个断了一双小腿在泥地上爬着乞讨的年轻人。
年轻人披头篷发,褛衣百结伏在地上,弯曲着的右手重重地往前一扒,左手撑起半身的重量往前一送,两截残肢一挪,做完了这一连串的动作,也不过是“走”了一步,小小的一步。
无论是掩鼻而过的姑娘们,还是嘻笑着往年轻人前面的小铁钵里扔些小钱的小伙子们,都无法影响年轻人坚毅得与外表极不相符的眼神。
就这样,在人们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中,年轻人一扒一挪地艰难前行着。
日暮时分,人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路再长,也有走完的一刻,哪怕是用爬。
年轻人没有爬出百花争研的青堤河,在花最多人最杂的地方,年轻人的眼神突然一亮。
如果现在有星星,年轻人的眼光一定比星星还要亮。
他看到了一抹淡黄色,一抹飞舞的淡黄色。
人群中最抢眼的淡黄色只有一种,那是属于那个青翠有如三月杨柳挑战姑娘的纤细身影。
年轻人的目光慢慢暗淡了下来,低下了头,闻着泥土的味道,然后,右手往前一扒,左手往前一撑,残肢往前一挪,继续他艰辛的旅程。
淡黄色越飘越近,年轻人甚至已闻到一种比花香还要香的香味。
年轻人突然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为何有这种感觉,他自己也说不出。
就在小姑娘经过年轻人的身边时,小姑娘突然惊呼一声跌倒在地上,淡黄色的衣裳与地上黄泥混成了一片。
原来,小姑娘与年轻人擦身而过时,年轻人弯曲的右手正好往前一扒,不留神绊倒了小姑娘。
年轻人惶恐地抬起头望着小姑娘那神情泣然的眼神,张了张干涩的嘴想说些什么。
来不及开口,暴雨般的拳头与脚印重重地落在年轻人的身上。
原本就不干净的褛衣更脏了,残肢上甚至渗出了血迹。
那些“英雄救美”式的带着一点讨好味道的小伙们毫不留情地恨恨地把怒气发泄到年轻人身上。
小年轻人咬紧牙,一声不吭地,刚毅的眼神,一直注视着仍半坐在泥地上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心底处忽然莫名其妙地狠狠地痛了一下,她猛地推开那些像疯狗一样的小伙们,张开一双纤小的手臂护着年轻人,全然不理会那些小伙们惊异的目光与秽语。
小姑娘半扶半抱着年轻人,把他挪到青堤河畔柳树下,然后掏出一条淡黄色的手绢,轻轻地为年轻人擦去身上的血迹。
由始至终,年轻人的目光都未曾离开过小姑娘的脸庞。
“为什么?”年轻人问。
“不知道。”小姑娘说。
不理会草地上的污泥,小姑娘靠着柳树坐下,抱着双膝若有所思。
“你……叫什么名字?”年轻人问。
“百灵。”小姑娘说。
百灵,年轻人把这个名字悄悄地藏进心里。
“你呢?”小姑娘问。
“杜鹃。”年轻人说。
百灵听到“杜鹃”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并没有想笑的意思,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传说。
一个有关百花会的传说。
篇一•百花会的传说
相传,二千多年前,百花村并不叫百花村,它甚至是一座山。
一座荒山,一座没有名字的荒山。
山上没有树,没有花没有草,只有黄秃秃的沙堆与乱石。
某次连日暴雨过后,荒山上乱石堆里的石缝中,竟长出一抹绿色的小草。
无名小草努力地把枝叶往外伸展。
它想看,看看外面的世界。
当它终于把头探出石缝时,却遭逢毒阳高挂的酷夏。
荒山上,没有水源,小草仅能靠乱石堆下少得可怜的水份维持生命。
雨季,迟迟不来。
小草奄奄一息,耸拉着脑袋贴在热得发烫的石头上。
或者,它已经捱不到太阳下山的那一刻。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掠过小草的头顶,它还没来得及睁开眼,黑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草绝望了。
希望,往往在绝望的另一面。
当小草濒近绝望的时候,那道黑影又掠了回来。
小草对黑影的去而复返并不觉得惊讶,甚至连睁开眼看一眼的力气也没有。
黑影又消失了。
弥留之际,迷迷糊糊之间,小草突然感觉到一阵清凉从头顶上传来,一片阴影笼罩着它,炙热的感觉得到一丝缓解。
水,是水。
水并不多,不足以拯救小草的性命。
小草一声叹息,昏昏沉沉地又想睡去。
这时,小草听到一声奇怪而又清脆的声音,这是它第一次听到动物的叫声。
虽然,它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动物。
然后,黑影又消失了。
当黑影倒回来的时候,又给小草带来了一滴水。
如此反反复复,一直到日落西山。
初夜,小草睁开了眼睛,它竟没有死。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小巧的,有着丰富发亮的羽毛,长着长嘴的怪物。
--你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什么东西,我是小鸟,百灵鸟。
--百灵鸟?
--是的,百灵鸟。
百灵鸟歪着头看了小草半晌。
--你是杜鹃?
--杜鹃?
--是的,杜鹃。
--是的,我是杜鹃。
小草很庆幸,至少它终于知道了自己是什么。
有些人,甚至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夜,深夜,风刺骨。
巨大的温差把风中的百灵鸟冻得瑟瑟直发抖。
--你为什么不走?
--我走了你会死。
于是,一座荒山,一只百灵鸟。
守护着,一株杜鹃。
一直到黎明来临,然后夜降。
一直到,旭日东升,暮夜降临。
日子,悄悄地逝去夏日的酷暑却丝毫未减。
就连,附近的水源也几乎干涸。
百灵鸟衔水的时间越来越长,路越来越远。
终于有一天,百灵鸟身心俱疲地伏在岩石上。
--我没办法再给你带来水露了。
--我知道。
--你会死。
--我会。
但你仍活着,杜鹃补充了一句。
你可以走。
百灵鸟沉默了。
百灵鸟没有走,望着天上艳阳,神情凄凉而不悲。
--杜鹃,我要走了。
--你还会不会回来?
百灵鸟沉思,眼里突然绽散出一种异样的光芒。
--我会回来,当百花盛开,杜鹃满山的时候。
--我等你,当百花盛开,杜鹃满山的时候。
听了杜鹃这句话,百灵鸟依依不舍地看了杜鹃一眼,然后,一飞冲天。
杜鹃眼里的黑点还来不及消失在天际,又倒射疾飞回来。
箭,有如离弦的箭。
--不要!
杜鹃大吼。
当杜鹃的声音在空山里回荡时,百灵鸟已一头撞在杜鹃头顶高处的岩石上。
百灵鸟如风中柳刀叶,从岩石上重重摔下,落在杜鹃的身边。
刺鼻的血腥味,刺激着杜鹃的每一根神经。
血,渗入泥里,渗入杜鹃的根茎。
杜鹃无泪,泪已被烈日烤干。
百灵鸟的灵魂升到半空。
--记住,百花盛开,杜鹃满山的时候,我会回来。
百鸟灵消失了,杜鹃活了下来。
在百灵鸟的灵魂消失时,深空里风云骤变,竟下了一场杜鹃从未见过的大暴雨。
第二天,一夜之间,荒山竟冒出了无数的淡黄色小苗。
杜鹃,满山。
第二年的春天,荒山已不再是荒山,满山绿草繁花。
三月初三的那一天,杜鹃盛放。
百灵鸟,却没有出现。
--百花盛开,杜鹃满山。
去哪里找来的百花?杜鹃不知道,它只知道,总有一天,百花会集一堂,百灵鸟一定会出现。
后来,有一秀才无意中来到这座杜鹃遍野的空山,他深深地被这满山岗的杜鹃花所震撼,遂在此结庐住下。
再后来,秀才娶妻生子在此正式住下,渐渐地,陆陆续续有其它文人雅士也被这幽雅的环境所吸引,三五结成群在此安居,慢慢地形成了一个小村落。
经大家一致表决,遂将村子命名为百花村。
次年,秀才的妻子生下一女娶名百灵,奈何百灵天生体弱多病,终熬不过第二年春天而夭折。
百灵夭折的那一天是她的一岁生日。
秀才悲痛欲绝,为纪念夭折的女儿,他把百灵离开世界的那一天取名百花会,定为纪念日。
那一天,正是农历三月初三。
篇二•延续二千年的传说
杜鹃突然笑了,笑得有点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百灵不解地看着这个衣衫褛褴的年轻乞丐。
“你相信那个传说?”
“我相信。”百灵认真地说。
“为何?”
“因为我是百灵。”
杜鹃笑了:“我却不是杜鹃。”
“你不是?”
“我不是。”
“我不是传说中的那株杜鹃。”杜鹃解释说。
百灵也笑了:“我也不是那只传说中的百灵鸟。”
沉默。
“今天是三月初三?”
“嗯,百花会。”
“有没有人送花给你?”
百花会,如果你看中了一个女孩子,你可以送她一朵或一束花,如果她收下了,那证明她也对你有好感。
“有。”
“不过我没有收。”百灵补充说。
杜鹃又笑了。
“你又笑什么?”
杜鹃没有说话,伸出脏兮兮的右手,小心地在地上刨挖着,连泥带土挖出了一株嫩绿的小草苗,捧在手心里,脸上尽是怜惜的表情。
“这是杜鹃。”
“我知道。”
“它现在虽是一棵小苗,但来年三月,它一定会开花。”
“一定。”
“送给你。”
百灵俏丽的脸突然红了一下,下意识地偷偷瞄了杜鹃一眼。杜鹃的眼里真诚得没有一丝杂色。
百灵沉思了半晌,伸出双手小心地接过杜鹃手中的杜鹃。
“谢谢。”
杜鹃开心地笑了,别有深意地看了百灵一下。
“我走了。”
杜鹃走了,确切地说,他爬走了。
百灵看着杜鹃的背影,心底深处突然感到一阵怅然。
十二天后,百花村,村后茅屋。
“爷爷,你说他今天会来?”
百灵双手托着腮邦坐在木桌旁,若有所思地问坐在她对面的一位老者。
“呵呵,爷爷当然知道。”老者呵呵直捋花白的及胸长须。
“你又算计人家了。”百灵低声嘟囔着。
老者问:“如果他真的是杜鹃,你真打算嫁给他?”
百灵双颊微红,细声说:“我找了他整整二千多年,为的就是跟他在一起,无论他变成怎么样,我都……”
“他来了。”老者打断了百灵的话。
话音刚落,沉闷的敲门声响起,百灵马上起身躲到里屋去。
老者打开了门,门外地上趴着一个截了两小腿的年轻乞讨者。
果然是杜鹃。
“大爷,能给点吃的么?”杜鹃一见有人开门马上问。
老者看了杜鹃几眼,返身入屋拿了两个馒头走了出来,蹲下身递给杜鹃。
“小兄弟,你就是杜鹃?”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杜鹃惊讶地问。
老者呵呵一笑:“我邻居的那个小妮子告诉过我。”
“百灵?”
“嗯,你喜欢她?”老者突然问。
这一问把杜鹃给问红了脸,支支唔唔地说不出话。
“小兄弟你就直说吧,这就咱两个人。”
杜鹃想了一会才回答:“像她这么美丽的姑娘哪个不爱?只是……只是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老者目光闪动:“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敢爱她?”
杜鹃稍微仰起头正色说:“我不是不敢,任何人也没有权利干涉他人的爱情。”
老者点点头:“有道理。”
杜鹃继续说:“只是,爱情是双方的事情,而不是一厢情愿,一厢情愿的爱情,那不叫爱情。”
老者抚掌笑说:“小兄弟你越来越有趣了,那我倒想问问,你为什么不敢想这个问题?”
杜鹃神色黯然:“我生活尚无法自理,又岂敢奢求有他?”
老者沉思了一会,又问:“如果我告诉你,百灵喜欢你呢?”
杜鹃讶然:“她?”
老者:“是的,如果她喜欢你,你能为她做什么?”
杜鹃轻轻而沉重的吐出一个字:“命。
“命?”
“是的,以命相护。”
“无论任何有可能出现的意外?”
“无论任何有可能出现的意外。”
老者哈哈一笑:“好狂妄的口气,那你去死吧。”
杜鹃还没反应过来,老者已起身飞起一脚,把杜鹃踹飞三四丈远撞到茅屋前的老树上。
摔下来的时候,杜鹃口鼻鲜血直流。
杜鹃怎么也想不到老者说动手就动手,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老者竟有这么好的脚力。
看来,老者应是一位世外高人。
老者慢步踱到杜鹃面前,半蹲下身子问:“小兄弟,现在你还敢说以命相护么?”
杜鹃吐出了一口血,模糊地说:“以命相护!”
老者又是震天一笑:“好,如果你能捱下我这一掌不躲闪,我就相信你。”
杜鹃苦笑,莫说他无心躲闪,就算有,他也躲不开。
老者高举右掌,蓄力一击。
以杜鹃的体质,这一掌是万万捱不住的了。
“爷爷住手!”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急喊声传来,老者硬生生把右手停在半空。
飞奔而来的是正是百灵,百灵嗔怪地瞪了老者一眼:“爷爷你还真想把他给打死呀?”
百灵不再理会老者尴尬的表情,蹲下身扶着杜鹃柔声喊了一声:“杜鹃……”
杜鹃轻轻地笑了笑,晕了过去。
夜。
杜鹃悠悠醒转,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竹片床上,床边半坐半趴着个女人。
“百灵……”
杜鹃心中悄悄地喊了一声,伸出右手想摸摸她的秀发,看了看虽洗干净却仍如黑炭般的手,犹豫着叹了一声又放下了手。
杜鹃的叹息声虽小,仍是惊醒了百灵。
四目相对无语,眼神由冷及热。
“杜鹃,你真的是杜鹃?”
“是的,我是杜鹃。”
百灵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杜鹃回答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百灵伸出纤纤小手,轻轻地覆在杜鹃粗糙而黝黑的右手上。
杜鹃本能地一缩,他实在是不习惯这种陌生的温暖。
百灵稍稍用力,紧紧地抓住杜鹃的手,眼中滴下了两滴清泪。
“我终于找到你了。”
杜鹃不懂,却能体会出那种无助的幸福感,不自觉地,伸出左手颤抖着抚着百灵的秀发。
杜鹃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遂问:“那个……爷爷是武林中人?”
百灵低低一笑:“你小说看多了吧?他当然不是,不过……他是神仙,百花山的山神。”
“神仙?那你呢?”
“我是百灵,百灵鸟。”
杜鹃突然想起了那个传说,那个有关百花会的传说。
难道他真的是百灵?
杜鹃沉默了。
或者,杜鹃真的已经找到了百灵。
又或者说,百灵真的已经找到了杜鹃。
篇三•又见三月三传说的湮灭
冬去春又来。
三月初三,又见三月三。
春花开满大地,小小的百花村又到了一年中最忙碌最热闹的日子。
据说,今年百花会上,将会有一百种花展出,创百花村百花会之最。
人来人往,与往年无异,只是比以前任何一届的百花会都要热闹。
三月初三,真的是一个赏花的好日子。
百花村后,茅草屋前,花田。
杜鹃伏在一块轮板上,手轻轻推动轮子,轮板顺势往前滑动,带着杜鹃来回巡视花田里的杜鹃花。
自去年经历一场有惊地险的考验后,杜鹃就留在了百花村,没有出去再讨食过,与百灵相厮守,靠种卖杜鹃花度日。
“吃饭啦。”
屋里传来百灵清脆得有如百灵鸟的叫声,杜鹃暖暖一笑,应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开得正灿烂的杜鹃花田,满足地回到屋里。
茅屋里菜香四溢,没有一张椅子凳子桌子,甚至连睡觉的床也没有。
在杜鹃与百灵成亲那一天,百灵就把所有高的东西都送了人。
有如此善解人意的妻子,夫复何求?
时间虽然已过去了一年,但杜鹃仍感觉像是一场梦。
杜鹃回到屋里的时候,挺着个七八个月大的肚子的百灵已装好了两碗饭摆好两对筷子席地而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靥安静地等着杜鹃归来。
“爷爷呢?”杜鹃随口问。
“哦,爷爷送杜鹃花去百花会了,他叫咱们不用等他,我帮他留了饭菜了。”
午饭,在沉闷中进行。
除了偶尔的筷子碰碟碗声,茅屋里的气氛沉闷得有点不寻常。
杜鹃很不习惯这种气氛。
百灵深深地叹了口气,放下饭碗。
“怎么了?”杜鹃停下筷子的动作关切地问。
“咱们认识一年了。”
“是呀,转眼又是三月初三。”
百灵摸了摸大肚子,不无惆怅地说:“还有一两个月,孩子就该出生了。”
杜鹃慈爱地注视着百灵的肚子:“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和爷爷一定会幸幸福福过下去。”
百灵又是一声长叹,默不作声。
“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百灵没有回答,她垂下眼帘说:“杜鹃哥,如果哪天我走了,你可要好好地带大咱们的孩子。”
杜鹃手一抖,筷子掉落地上,惊问:“你要走?”
百灵摇摇头,目光望向门外,表情愈显沉重。
杜鹃从所未有地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不安感,似乎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杜鹃故作轻松地说:“吃饭吧,吃完了我带你去逛逛百花会,我们……”
话未说完,杜鹃突然感觉到一股肃杀之气自屋外袭来,周围的空气在瞬间也似乎凝成了霜。
杜鹃看向百灵,但见百灵脸色铁青,冷汗淋漓。
杜鹃大骇,刚想问些什么,就在这时,门外走进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百灵的爷爷,那位一直以慈祥面目示人的老者现在表情却冷得像冰。
另一个是个陌生黑衣魁梧大汉。
老者脸色凝重地走了进来一语不发。
百灵看到黑衣大汉时,眼里竟闪出一种惊吓过度般的恐惧。
黑衣大汉摸了摸鼻子轻笑说:“百灵姑娘,别来无恙?”
百灵努力地咽了咽口水,艰难地说:“还好。”
黑衣大汉望了望屋外,又环视了一圈四周,嘿嘿笑道:“环境不错,果然适合隐居。”
百灵眼里的恐惧稍稍褪去,故作冷静地说:“确实不错。”
黑衣大叹轻轻叹了一声,无限惋惜地说:“可惜,又是三月初三。”
杜鹃问:“三月初三有什么不好?”
黑衣大汉看看伏在地上的杜鹃:“你就是杜鹃?”
杜鹃:“我是的。”
“你可知道百灵是三月初三出生的?”
“知道。”
“那你是否又知道她曾订下一份契约?”
“契约?”
“是的,契约,神的契约。”
杜鹃不懂。
黑衣大汉轻声吟道:“生,三月初三,百花汇聚,杜鹃遍地,百灵啼血,三月初三,亡。”
杜鹃脸色大变:“亡?什么亡?”
黑衣大汉没有再理会杜鹃,直问百灵:“百灵姑娘,你可曾记得这份生死契约?”
百灵面无表情地说:“我没忘。”
黑衣大汉抚掌大笑:“那就好,那就好。”
杜鹃既急又惊,额头直冒冷汗:“你们到底订下了什么契约,什么生三月初三,三月初三亡?”
黑衣大汉看了看老者,没有说话。
老者眼神飘渺,似乎屋里的人和事都不关他的事,直到此刻,才慢慢地说,说一个故事,有关那个百花会的故事。
唯一与杜鹃所听到的传说所不同的,是在二千多年前,百灵啼血以救杜鹃后,本应魂销魄散。
当时这件事传到了天上,感动了天庭众仙,后玉帝委派两位天神下凡,为百灵注入仙气凝聚她几近消散的魂魄,以助百灵杜鹃完成他们三月初三百花相会的约定。
百灵与天神订下的还魂契约是,在百灵寻找到杜鹃完成约定一年后,天神将会取回百灵身上的仙气。
而今天,正好是百灵与杜鹃相会一年期限到。
杜鹃听呆了:“爷爷和他都是天神?”
“是的,我助百灵寻找杜鹃,他是负责监督及收回百灵的仙气。”
这时候的老者,已全然没有一丁点人世间的感情,说出的话有如寒冬里的冰。
百灵低头看了看肚子,又望了望老者:“爷爷,能不能再宽容两个月,待我把孩子……”
“不行!”黑衣天神如惊雷般暴喝一声:“这是神的契约,岂容改动!”
“难道我们相处了两千多年,您竟连一点恻隐之心也没有么?”百灵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老者。
如果说,有什么能改变神的契约的话,那么,一定是人间真情。
百灵以为。
老者黯然叹了一声:“恕我无能为力。”
杜鹃突然猛地一下滑动轮板,双手一手一只抱住了两位天神的脚,凄然大吼:“百灵,快走!”
两位天神无动于衷地依然盯着百灵不放。
百灵神情凄切地望着杜鹃:“杜鹃哥,虽然我到现在仍无法确定你是否是二千多年前的那株杜鹃,但……”
“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爱。”
“神的契约,本是我心甘情愿订下,履行契约,也是契约内容的一部分,我……”
“我只希望,我走后,杜鹃哥你能好好地活下去……”
杜鹃慢慢松开了双手,低着头喃喃地说:“我是杜鹃,我真的是杜鹃……”
黑衣天神冷漠地说:“时辰到,百灵,该履行契约了。”
百灵恋恋不舍地,深深地看了杜鹃一眼,无声泪下,轻轻闭上了双眼。
黑衣天神缓缓举起右手,手心凝聚成一团紫气。
老者转过身去也闭上了眼睛。
谁说天神无情?无情的,是那些条条框框的天条。
黑衣天神手一扬,紫光暴现,直射百灵。
这时,突然一道如惊虹般的闪电急射而出,停在百灵面前挡住了那道致命的紫光。
轰然一声,百灵猛然睁开眼,凄呼一声:“杜鹃哥!”
杜鹃的身体如败叶般飞起又落下,摔下地之前,杜鹃含着血对天神说:“用我一命,换孩子一命。”
杜鹃落下木板地时,已停止了呼吸。
老者的眼中,不可思议地流下了一滴泪。
原来,杜鹃真的是杜鹃。
二千多年前的杜鹃。
二千多年前,百灵以血相救,二千多年后,杜鹃以命相抵。
人世间,是否真的有命运这种东西?
是否所有的东西都在命运的手里?
百灵是否能逃出契约的约束?肚子里的孩子呢?
杜鹃走了,杜鹃真的走了,百灵却一点表情也没有。
--没有表情,就是最悲伤的表情。
天神走了,百灵还活着。
--孩子出生那一天,我们会再来。
谁说天神无情?宁下地狱八百年以换回人间六十天。
而这六十天,却不单止是天神的八百年地狱煎熬。
还有,等候了二千年的杜鹃。
青堤河畔,百花依然。
红男绿女双双对对,求得一段段美满的姻缘。
却,没有人知道,他们所祈愿的百灵花与杜鹃花的传说,此刻已湮灭。
或者,人们更愿意相信美好的传说,而不愿去面对,去相信悲剧的结局。
三月初三,人们依然记得。
那个传说呢?
或者,没有人愿意再去提起那个结局。
2011.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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