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

一辆快要打牛了的中巴车，在崎岖的山村公路上趔趔趄趄地行驶着，只要一上坡，屁股后面就黑烟滚滚。

车上还好，过道上没站人，但座无虚席。

紧挨司机后面的座位上，一个头发斑白的杨老头正眉开眼笑地与旁边的珍嫂说：“我今后就不要挑谷子到你们下面来碾米了，发伢子从深圳跟我买回一架微型碾米机。我今天就是去买油来。”

珍嫂夸赞着：“发伢子会挣钱，又那么孝顺你，你好福气啊！”

杨老头嘿嘿地笑着说开了。

这时，车子如老牛般在吼叫着，显然，又是上坡了。上到半坡，忽然，车上不去了，待司机换个档前行时，车子剧烈地往后仰了一下。这一仰，从车头那方蹦出一个大号可乐瓶往过道上骨碌碌滚来，直滚到最后那排座位下。

座位上的年轻人盯了一下这个快装满了什么的可乐瓶，随即轻轻一踢，这瓶子侧了个身斜滚到前一排的座位下。

此时，车子正好下坡了，这瓶子顺势钻到一个中年人脚下，他勾头看了一下，顺脚往前面一踢，瓶子打了几个滚子，一头撞在驾驶台那个挡板上。好几双眼睛看了一下，心想，不就是个瓶子吗？各自都收回眼神。

车子下完坡，路平一点了。但坑坑洼洼的路面，使得这个瓶子还是无法安稳下来。一会儿从前面滚到后面，后面的人一踢，又滚道了前面；前面的人觉得碍脚，又往旁边一拨，瓶子又从左边滚到右边。右边的人也嫌弃它，又是一踢，瓶子又滚到别处。就这样，瓶子随着车的颠簸，被滚来滚去，也被人踢来踢去。时间久了，人们对它麻木了，让它滚来滚去的，当碍上自己的脚时，瞅也不瞅一眼，一脚踢开就是。

车子驶到一岔路口，司机一个刹车，瓶子被滚到过道上，车门咣当一声打开，上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约摸五六岁的小女孩和一个老大娘。

小女孩艰难地上了两个阶级，见脚下一个大瓶子，弯下腰，一把把它抱了起来，向四周张望着，看看谁能把这瓶子要过去，可谁也不理她。就在这时，瓶子从稚嫩的手上滑落，“砰”的一声巨响，瓶子被炸开，汽油溅满了车箱，就在这时，车内火光一闪，随即燃起了熊熊大火，人们哭喊声一片，令人毛骨悚然。

半个多小时过去，车子成了一具骷颅般的架子，整个山沟围满了人。车旁凄惨的哭声一片。几个汉子泪痕满面地往车下抬着一具具爆裂着血肉的黑红僵尸。许多人围在路下的荒田里哭哭啼啼地辨认着自己亲人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