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的四月橄榄树

1.

这个夏天的开始是到处有橄榄树的，我背着挎包走了将近几十公里被橄榄树包围着的林荫小道。这个夏天经常被细小的雨滴浸泡着，马路一遍一遍的被冲洗，成日成日鸽子灰的天空可以看见这个四月隐约带着的忧郁。我扶了扶眼镜，缓慢的走着。这个夏天我是不寂寞的，每天都忙的不可开交。谈生意，交朋友。偶尔星期天，果断选择窝在床上，不肯出门，直到饿的不行，才想起到楼下买一碗泡面一瓶水一个人在家慢慢的啃。

陌生人：听说蔬菜现在又涨价了。

弹出一个对话框。是啊。我把泡面嚼的咯嘣咯嘣的，打了两个字过去。

陌生人：你不感到焦虑么？

我：不焦虑。

陌生人：是吧，我也感觉，你每天在办公司里吃工作餐，偶尔休息也选择啃一包康师傅桶面，当然不会感到焦虑。

我开始留意这个男人，点开他的头像，上面刷新他的资料。

暧昧是罪，让人心碎。二十四。

偶然的一次，清晨醒来电脑连上线，我去了网吧。那昏黄色的天空头像再次闪动。

他：我看见你了。跟我想的一样，爱穿长裙子，穿帆布鞋。

我：你在哪？

他：你去网吧经过的路上。

他的QQ匆匆下了线，我听到拉凳子的声音，然后马靴清脆的声音从我对面一直到网吧门口。我留意那个男人，个子高高的，染黄色头发。背影单薄，在昏暗的网吧灯光里显得特别孤独。

六点，我从网吧出来。这个城市的早晨还没开始，只有一些摆地摊打理着应该做的事物。一个男子坐在移动楼层前手里握着一罐易拉，旁边散落着七零八落的烟蒂。马靴，黄头发，干净的皮肤。

他离我所住的公寓很近。他仰首喝啤酒的同时眸子往我身上打量着。

2.

枫是新来的一位网络编程，这在我们公司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年轻，帅气，戴着眼镜，国外留学回来，喜欢穿白色的衬衫，笑起来很好看，最重要的是，他的年薪是六位数。

你好，麦湘南。公司聚会上，他握着法国波尔多红酒杯向我打招呼。

周围的视线都聚到我这里来，我看见公司里所有年轻的小资白领都用最大的力气朝我这里斜视。

嗯，你好。我简单礼貌的回答。他扶了扶眼镜，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我喜欢你的素花长裙，看起来那么寂寞。

这个城市善变的梅雨季节不期而至，四月的天下起了蒙蒙细雨，来的总是那么匆忙。翠绿了的橄榄叶快要流出水来。我像一只无处躲避的麻雀，站在咖啡厅门口等待。我轻轻闭上眼，感受雨里夹杂着的腥味和这个小城独有的气味。

我送你回去吧，麦湘南。我一点一点睁开眼，面前站着穿一身黑西装白衬衫，却湿透了一半的枫。我咧开嘴会心微笑，不语。

每一个选择自己住一个房子，吃泡面，半夜还在上网的女人都是寂寞的，渴望能在雨天能有一个打着雨伞来接自己的男人。他宽阔的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眼前的车玻璃上来回扫动的雨篷。铺满车棚的碎碎雨被扫走，再铺满，再次被扫走。我心里甜蜜的快要笑出声音来。

我在微博上发了一条广播：其实下雨天能有人来接，也是一种幸福。

不到两分钟，就有一条回复。

暧昧是醉，让人心碎：我看着你站在雨里，我打着伞冲进雨里，却看到一辆奔驰从我身旁呼啸而过。你应该得到的是有一辆温暖的车子载你回去。而不是我接了你，却选择打的送你。

我的生活依旧那么简单，那个ID为暧昧是罪的男人依旧每天来光顾我的空间，给我每一条微博回复，每一张自恋的照片留言。

我：你为什么看似那么悲伤。你必须得承认，那个爱喝易拉罐啤酒，爱穿马靴的男人是你。

他：我从来都不喝啤酒，我只喝咖啡，只穿皮鞋。

我：你撒谎，你明天下午三点敢来观澜咖啡么？

他：敢。

观澜咖啡厅后面有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上摆放整洁的几张桌椅，纯白色的大撑伞为桌椅裹出一块林荫。下午三点，我对面的桌椅依旧空空荡荡，三点半，四点，四点半，五点。时间一点一点溜走，我握着手机看了看表，他似乎是不会来了。

我起身准备离开时，一个男人叫住了我，穿着花店的服装，帽子压的低低的。

这是一位先生吩咐我交给你的。

手里握着一捧郁金香，一阵清香迎面而来。

我茫然接过。身后又传来熟悉而磁性的声音。

你今天请假不要告诉我就是为了在这喝掉五杯卡布奇诺？枫问疑惑的问我。

嗯，当然不是，等一个失了约的人。

谁？

送我回家吧。

3.

又一次经过哪儿，一栋楼层之前。男人握着啤酒罐，脚步趔趄着。衣服被撕烂，头发凌乱不堪。他拐进那两座楼层像被挤压过的弄堂，弄堂里湿答答的，狭隘而细长。

一步，两步，他倒在地上。我站在原地许久，看着这个与我年龄相仿却看似叛逆不得了的男孩子。继续走自己的路，走两步，又停下，转过身来。弄堂里的窗户紧闭着，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卖甘蔗的老人眼镜看向我这里。

我帮他包扎好他的伤口。一醒来他就嚷嚷着口渴，自己走到厨房里拿起水壶对着弯弯的壶嘴就往嘴里灌。染过的头发被染回黑色，看起来又英俊了不少。

我走了。

唉，你这个人怎么那么没礼貌。我可是好心把你从路上背回来，你连句谢谢都没有。

门嘭一声被用力拉上。房间里他折腾过的被子残留着浓重的酒精味和腥臭味。房间里的钟表滴滴答答，被瞬间放大。手里握着的胶带狠狠的朝门口砸过去。

门又被拧开，胶带刚好落在他脚边，一圈圈旋转着，然后静止。房间里，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你们男孩子我真是想不通，没事打什么架，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别心疼我，我死了都不指望有个坟。他大口的吃着泡面。我看着对面这样令人心疼的男子有些难受。

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近人情么？

我妈害死了我爸爸，撇下我跑了……我都没说她不近人情。他大口大口的吃着碗里的泡面，吃完了把碗推过来，然后嘟着嘴说，好吃，再来一碗行吗？

当着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男生，穿马靴，爱染头发，喜欢打架，喝酒。你又拼命想让他好起来，快乐的活着，能有一份工作，能有一个家。你多么想给他一切，却又怕他拼命的推开。他兜里一无所有，你就想给他一切。他感情一无所有，你想给他感情。他连吃碗面的能力都没有，你想给他一个温暖家。其实他一无所有，连他自己都喜欢这样一无所有。你会有点心疼他的，大概就是这样想吧。

暧昧是罪：你恋爱了？

我：我爱上了一个人。

暧昧是罪：爱上了寂寞么？

我：一个寂寞的男人。

枫在某一个晚上下班时走到我身边说，麦湘南，能陪我去法国参加一个宴会么？

我？我不合适吧。我笑着想要拒绝。

怎么不合适，你可以的。

我：我明天晚上的飞机，去一趟法国。

暧昧是罪：还会回来么？

其实回来不回来又怎样呢？你好好照顾自己就可以了。我在心里想着。掂量许久，没有发过去。关掉QQ，关掉电脑，关掉灯，房间漆黑一片。寂寞忧伤瞬间弥漫开来。

地点，法国首都，协和广场。

法国的广场顶着的天空与宽阔的广场尽头连成一条线，广场中间的方尖碑，唯美的花纹，脉络诠释这座古老的城镇曾烟火般辉煌。周围基督信徒裹着陈旧彩巾从我身旁匆匆信步而过，胸前十字架沧迈而沉重。当你站在这座将近数万平方米的广场中央，漫天漫天鸽子挥洒着翅膀掠过你的头顶，你会被一种广阔气息而闭上眼轻闻空气里面所蕴含的本土芬芳气息，被这座城市的魅力所感染。

麦湘南，我喜欢你。和我交往好么？协和广场，某月某日。时间定格，鸽子大片大片落下翼羽，细小精致的绒毛。

4.

回来走出机场的时候，我低着头走在枫身后，他宽大的手掌握着我的手。公司里的人满脸诧异的望着我们两个，却又堵住了想说的话，表情又换做一副令人厌恶的笑脸。

晚上，他的头像亮了，开始闪动。

我：我这次真的爱上一个男人。

暧昧是罪：一个寂寞的男人。

我：不，是不会让我寂寞的男人。

他开始送我礼物，买LV包包，买爱萨的钻戒，限量版水晶鞋。他有时像高傲的不可一世的王子，给予你不曾想象过的一切。那些物质足够膨胀你的生活以及虚荣心。当然，他也懂得浪漫。比如他会在法国的协和广场上，听着喷泉大起大落告诉你，他的爱多么汹涌。在夜里买拉菲红酒与你缠绵，与你述不完天长，言不尽蜜语。

可越是这样，就越是让我感觉自己是不真实的活着。我开始想念一个人走在橄榄树下，喝廉价的卡布奇诺不加糖，周末啃泡面而不肯下床。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当别人总以为你拥有了全世界，可你还在想象有一个自己的空间。可有人告诉你蔬菜涨价了你又想拼命的工作挣钱。永远都满足不了。

暧昧是罪：我要离开了。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

我：你要去哪？我想见你。老时间，老地点。

QQ有一次匆匆暗了下去，一个女人的寂寞被点燃了。其实她一点都不充实，只不过那些虚荣心又让那些寂寞涨了一个层次。

那一天，他再次没有来。回去的时候，却碰见了他。他依旧坐在那个弄堂的入口处喝啤酒，喝的酩酊大醉，脸通红。

他醉醺醺的说道：喂，我喜欢你，我关注你很久了你知道么？

为什么不肯像个男人一样告诉我？

你觉得我身上有什么能够拿来爱你的吗？

他醒来的时候，我在厨房里下着一包泡面。他揽住我的腰，一点一点紧，呼吸声在我脖子间游荡。转过身，他与我亲吻。多么罪恶？呵。

他：你爱我？

我：不爱。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你不必知道。我就要消失了。

躺在他温热的胸口，沉重的快要喘不过气来，令人窒息又深深迷恋那种快要死去的情感。

橄榄树忧郁的树叶，照亮四月份的尾巴。

暧昧是罪，让人心碎。这个ID再也没有在我电脑上出现过，真的消失不见。

公司里的人看待我的眼光有些异样，那些炽热的火焰终究是烧破了我们之间的玻璃纸。我看着窗户外面四月的天，听着办公司里面枫的妻子领着他们的孩子在公司叫嚣。她大声吼叫，到底是那个贱人。

那个身材臃肿的女人拽着我的头发，往窗户上砸，大声辱骂。

贱人，不要脸。

玻璃碎成一块洞，外面四月的天是个巨大悲伤的漩涡。鲜红的血液流成一条线，从我鼻尖经过，热热的，燃烧了这个年纪的羞耻和悲伤。

5.

辞了职，回到家里面，静静坐在床上，对着电脑上那个头像发呆。暧昧是罪，让人心碎。留言：出现吧，我想见你。老地方，老时间，请你出现。

咖啡一杯接一杯。天又开始下起雨，这个城市的梅雨季节来了，在争做城市上漂游着大片大片不肯散去的云彩。想念有多长，寂寞就有多长。寂寞有多长，悲伤就有多长。

小姐，您的花。

郁金香的气味在卡布奇诺的奶味间游荡，游荡到有眼泪想往下流，拼命止住自己的眼泪。

还是上次的那个人，我拼命的咧开嘴想要微笑，却还是忍不住流眼泪。

我拖着一大捧郁金香拉开凳子走，那忧郁悲伤的颜色让人难过，让人难过的想要去死。

麦湘南。别悲伤好么？那个人在前几天已经死掉了。我才是一直跟你聊天的那个人。

那卖花的男人掀掉自己的帽子，大声在身后喊。

不重要了！谢谢你，谢谢一直以来你让我不孤单。才走两步，我终于忍不住在广场的宽阔里嚎啕痛哭。

四月的橄榄树，忧郁的橄榄树。这个忧郁季节的结束伴随第一滴雨，隆重却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