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枯叶
于小慧虽出生农门,但人穷志不穷。她是善良的,因为她从不轻易接受别人的“帮助”,她是朴实的,因为她生活俭洁却依然傲丽群芳,她是聪颖的,因为身处逆境的她考上重点大学,她是羞涩的,因为她紧紧的藏着那份悸动,她是可怜的,因为她正值花样年华却承受着沉得的负担。感情真挚,语气平和,唯部份情节稍显臃肿,望作者继续努力,佳作连连,欣赏了!
“秋高气爽、秋风萧瑟、春华秋实、一叶知秋?”于小慧坐在校园操场那高高的台阶上,歪着脑袋看一片片黄叶从树上飘落,搜肠挂肚的寻找关于秋的诗词。“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她又想起了一句,兴奋异常,“呼”的站起来,在高高的台阶上蹦来跳去,有几次差点掉下去,吓出了一身冷汗。独处的于小惠还是很活泼的。偌大的操场上没多少人。操场中央的草坪上,一些男生没命的跑来跑去,为的是抢那叫做足球的东西。四周的台阶除了于小慧,再无他人。附近的小树林里不时传来亲昵的嬉笑,那是一对对热恋中的情侣。于小慧轻叹一口气,转身捡起刚才垫在屁股下的书,慢慢走上通往食堂的铺满枯叶的小道。
小道两旁多是挺拔的白杨树,偶尔还能看到一两棵柳树或柏树。有秋风起时,金黄的叶子飘飘洒洒从天而降,落得满地都是。有时会有一两片调皮的树叶滞留在树下行人的身上,迟迟不肯离开。这条小道是通往食堂的必经之路,每到开饭时间,小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但今日是周末,加上时间尚早,除了于小慧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人。于小慧垂头走着,想着心事。
每逢周末,寝室的其他三姐妹都忙着去约会,于小慧便成了孤家寡人。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宿舍,有着无尽的寂寞和惆怅。于小慧很自卑。在T大,她是最贫穷的,贫穷到惧怕过周末,惧怕同学们拉她去逛街。每每这时,她就有各种理由推脱,实在推不了,只好跟上转转。尽管任何东西都没买,但来往的四五块车费钱会让她心疼好久。渐渐地,同学们知道了于小慧的窘境,也就没人强拉她了。T大不乏富二代,好心的舍友们建议她随便抓一个,吃饭穿衣就没问题了。“凭咱小慧的清秀模样,还怕没人上钩?”但于小慧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什么也不肯。“这不是欺骗人家吗?我做不来。”于是舍友们嘲笑她迂得像70后,一点也不像80后。
于小慧的家在一个很偏僻的小山村。虽说近年来农村人的生活就像雨后春笋节节高,但于小慧的爸爸在她即将升高二时瘫痪在床,家里的所有活计全落在妈妈和当时还健在的爷爷身上。可是爷爷年迈,妈妈羸弱,三个弟妹幼小,而爸爸的病又需要很多钱,一家老少的生活陷入了困顿。于小慧想退学,想挣钱去。爷爷知道她的这个想法后,生气的甩了她一巴掌,爸爸在床上唉声叹气,妈妈偷偷掉眼泪。于小慧学习刻苦,成绩非常好,老师们说是一个考重点的苗子。为了给爸爸治病,家里债台高垒,但全家人都不希望她退学。爷爷说:“慧啊,有爷爷呢,你怕啥?好好考个大学,你爸的病就好啦!”爸爸说:“小慧,爸的身体废了,爸不想废了你的前程。你还要给弟妹们做榜样啊!好好念书去吧!”上初中的大弟弟说:“姐,你放心,一放学我们就去放羊,保准把羊喂得肥肥的,你的学费就不愁了。”于小慧真想放声痛哭一场,可这一哭,会把全家人都惹哭的,她忍着泪点点头。妈妈连忙擦干眼角的泪水,奔到灶台前,收拾她要带去学校的东西。最后于小慧抽抽噎噎的重返校园。
于小慧住校。宿舍就在学校附近,这还是爸爸生病前替于小慧租好的。本来于小慧一个人住,但现在爸爸生病了,家里不仅没了经济来源,而且每月还要支出一大笔医药费。于小慧决定和别的同学一起住,可她问遍了班上所有住校的女生,没人愿意合租一间房。于小慧不怪她们,“如果爸爸没有生病,我也不愿和别人一起住呀。”正当于小慧一筹莫展的时候,班上来了一个插班女生,而这个女生因中途找不到合适的宿舍也在发愁,经过商议两人住在了一起。于小慧不仅成绩拔尖,脾气也温顺,尤其爸爸生病后,于小慧的所有心思全在学习上,故而同住女生的一些小毛病她也能忍受,两人相安无事地一直住到高三毕业。其实于小慧很感激那个女生替她分担了不少的房租。
班主任老师了解到于小慧的情况后,为她申请了学校对特困生的困难补助。为了答谢班主任老师,于小慧学习更刻苦了,稳坐全班第二把交椅。于小慧也争气啊,毕业那年,考取了全国重点高校——T大。可T大那昂贵的学费又让她怯步了,最后还是班主任老师为她争取到县长助学金,学费才勉强凑齐。
上了T大的于小慧,生活费少得可怜,填饱肚子后,所剩无几的费用还得买学习用具,哪有多余的钱买衣服和化妆品来武装自己?在光鲜的、时髦的、充满活力的、花花绿绿的T大,于小慧的服装堪称寒酸:要么是牛仔服,要么是运动服。就这些廉价的衣服,还是两位姑姑送给她的。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装,于小慧没漂亮的衣服装点门面,尽管长得眉清目秀,尽管成绩棒棒,这两年拿的都是特等奖学金,却还是鲜有人问津。于小慧正值豆蔻年华,她也憧憬美好的爱情,也向往花前月下。但她觉得不错的那些男生们都好像瞎眼了,愣是瞅不见破衣烂衫里于小慧的光辉。倒是有几个不咋样的,慧眼识英才,常约于小慧去吃饭或看电影或逛街。但于小慧连一次都不敢去,让人家破费她还不起呀!舍友们又笑她:“真迂!让男生请客,是看得起他们,还想着还他!你看我们谁还过?”于小慧摇摇头,她不能认同这样的观点。她自小的家训就是:受人恩惠是要还的。自爸爸生病后,她家没少得到亲戚邻人的帮助。她离家上T大的前一个晚上,爸爸就对她说了:要她牢记这些人的好,以后一定要报答人家,她答应了。但她很茫然,她该怎么报答呢?她家欠的人情太大太多了。在学校她不想再欠了,她怕她还不起!于小慧是贫穷的,但她也是骄傲的:成绩拔尖,相貌不错,娇小玲珑。她在等她的白马王子。她不想像有的女生一样明明不喜欢人家,却为了某种目的、为了打发空虚而谈恋爱,等有了更好的目标,再一脚将人家踹开。她相信总会有一个和她对的人在适当的时候来到她的身边,陪伴她,呵护她,像父母一样不离不弃一辈子的。
其实于小慧有一个心仪的男生,和她同级不同系。于小慧把他藏在心田最隐秘的地方,只有夜深人静时翻出来,和她小小的心脏来个热吻。那男生长得高高大大的,浓眉大眼。于小慧觉着这一点和她的大弟弟很像,只不过弟弟比他白多了。“男人嘛,要那么白干吗?有本事就成。”于小慧羞涩的想着。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心仪男生的身影,想着想着怎么脸部变成了大弟弟的摸样?“可能他和弟弟长得像的缘故吧!”于小慧这样解释着。可关于他的容颜细节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难怪呀,于小慧并没有和他交往过,仅有的几次见面,都是在校园里隔得远远的,而且是于小慧单方面偷偷地注视着人家。于小慧对于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记忆犹新。
那次是全校迎新辩论会吧。当时他是正方的四辩手。看似木讷的他,一开口让所有人吃了一惊:伶牙俐齿,反应敏捷,思路清晰,咄咄逼人。他的还击让对方方寸大乱,无招架之力。毫无疑问他是最佳辩手!这样的他让于小慧的芳心怦怦乱动,怀里好像揣着一只小兔子。于小慧觉得这样的他才是她的那个他,其他的男生就不能入她的法眼了。但于小慧是害羞的,这个念头仅仅存留在心里,关于他的点点滴滴还是支楞着耳朵从舍友那里听来的。在校园里,于小慧会碰到他,他的身边有时围着许多女生,但于小慧没见过他和那一个女生单独相处过,于小慧断定他没有女友,这让于小慧欢欣鼓舞。但一想到他不认得她,于小慧又惆怅满怀!于小慧设计了许多他俩邂逅的场景,就象小说或电影里的男女主角的相遇一样,但连一次都没有实现。从大一到大二,两年过去了,于小惠默默的注视着他,在心里编织着她甜蜜的梦,同时又织就了一张网,将自己的心事牢牢的网了个密不透风。
爸爸生病前的于小惠是活泼欢快的,心里想什么也会对妈妈说的。可后来,她变得越来越沉闷。她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是全家人的希望,是弟妹的榜样,是老师眼中的重点。亲戚邻人一见到她总会说:“慧啊,要好好念,你家可指望着你啦!”于小惠每行一步,都觉得有无数的眼睛盯着她。她甚至有时丧气的想她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难道是为了承受责任和痛苦吗?她觉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只有在学校埋头苦学,在家里抢着帮妈妈干些活她才觉得一口气透过来了。于小惠从此变得像蜗牛一样,背着重重的壳,艰难跋涉,同时也把自己缩在了里面。她的朋友更是少得可怜。高中时的唯一好友是邻村的小雅,高考落榜,在另外一个城市打工。面对小雅,于小惠还能轻松些,甚至在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爬在她肩头哭一场。小雅也不会劝她,只是静静的听她的哭诉,末了替她擦掉眼角的泪说:“现在心里舒服了吧。”在T大,班上的同学都和她友好,但没有一个是可以说知心话的。而且和不太熟的人接触,她的脸不由自主的会红,这一点更让她羞愧。尤其是男生,她更加避免和他们的单独相处。
一年四季中,于小惠最喜欢秋天。她觉得她的人生更象秋天!有收获有凋零,有所得有所失。她的童年是幸福的无忧无滤的;高中时,尽管家境一落千涨,但每位老师都对她好,尤其是班主任老师,跑前跑后的为她争取各种补助;在T大,系学生会为她联系了一份家教,每周日上午一次课。可同时,她的脸上再也没了开心的笑容,没了娱乐时间。浪费一分一秒她都觉得是罪过,她不敢花时间去交朋友!目前她最大的心愿便是毕业后能找份象样的工作,她除了要还家里的欠债,还得支付弟弟们的学费。“爸爸为什么要生病呢?爸爸没有生病那该多好!”于小慧有时会这样想,可又会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一跳:“我怎能抱怨爸爸生病呢?生老病死谁又能控制得了?”想到爸爸,于小慧的心沉重得像压了块大石头。
爸爸卧床4年多,现在瘦成皮包骨头了。生病前的爸爸是多么高大健壮又有本事呀!爸爸是一木匠。周围几个村庄里,不管谁家修房子或是打家具,都会来请爸爸。爸爸的活儿做得又快又精细,价格公道,而且家具的式样很时新。因为爸爸只要看一眼家具城的新品,就能照样做出来。农民人家都种着几棵大树,到儿子结婚时,会打上几样家具,这时是爸爸最忙的时候,也是爸爸最得意的时候,他看他打的家具就像审视他自个儿的儿子一样。爷爷说爸爸自小就很聪明,每次考试老是第一名,尤其数学,经常是满分。即使上了高中数学偶尔也能得满分。于小慧就问爷爷,既然爸爸成绩如此好怎么没上大学呢?爷爷沉默半响说:“你奶奶去世了,你两个姑姑还小,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总得有人还啊。”奶奶的病是乳腺癌。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后,爷爷先后给两个姑姑找了婆家,彩礼钱全给奶奶看病了。爸爸是家里唯一的男孩,爷爷没舍得让爸爸休学,他想让爸爸上大学,而姑姑们连小学都没上完。可花了许多钱、欠了好多债后,奶奶还是走了。那年爸爸高二。爸爸退学了,老师们都很惋惜。回到家后的爸爸,一边和爷爷种着庄稼,一边跟着村里的老木匠学手艺。爸爸天资聪颖,又能吃苦耐劳,深得老木匠的喜爱,连看家本领都教给了爸爸。渐渐地,爸爸的手艺超过了老木匠。紧接着,老木匠变成了外公,一贫如洗的爸爸娶了富有的老木匠的唯一的女儿。
爸爸妈妈的感情很好,在于小慧的记忆里,父母从没有大声争执过。爸爸对妈妈宠爱有加,小时候于小慧总觉得爸爸只爱妈妈,不爱他们几个小孩。她有时这样抱怨爸爸,爸爸听了后“呵呵”笑着摸摸她的头不说话,而妈妈则会幸福地说:“傻孩子,爸爸怎会不爱你们呢?”其实爸爸妈妈站在一起,在于小慧看来并不搭配。爸爸高大,足有一米八,而妈妈连一米六都没有。可两人的关系为什么这样融洽呢?妈妈虽瘦小,但秀气而白皙,这在农村妇女中是不多见的。“可能是爸爸帅气,妈妈俊俏的原因吧。”爸爸却说这只是原因之一。爸爸退学时已经十八岁了,跟着外公学了两年的木活,就到了找媳妇的年龄。农村的年轻人都结婚早,二十岁才找对象已经算晚的。那时,爸爸家很穷,欠债尚未还清,家里还有一个老人。大姑十四,小姑十二,仅有的几间茅草房还是村里最破旧的,谁家的闺女会看上爸爸呀?农村人是很实惠的,你的脑袋瓜再聪明,长得再帅气,家里光景不好照样给你判死刑。爷爷给爸爸张罗了好久,远远近近年龄相仿的女孩儿都不愿嫁给爸爸。爸爸该着急了吧?不,爸爸一点都不急,他心中有数。这几年跟着老木匠学手艺,和他的家里人都很熟悉。尤其老木匠的女儿,总爱和爸爸谈天说地,有时还会给爸爸偷偷塞一双自己纳的彩色鞋垫儿。有一次爸爸去县城,回家时是靠双脚走回来的,爸爸这一走走了六十多里路!省下的车费钱给妈妈买了一条红纱巾。红艳艳的,间着金色的丝线,特漂亮。于小慧曾在妈妈的箱子里见过,妈妈也对她说过这是爸爸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妈妈根本不嫌弃爸爸的贫穷。她稀罕爸爸的心灵手巧,稀罕爸爸的善解人意,稀罕爸爸的伟岸挺拔。而爸爸呢?他更喜欢妈妈温柔的性格,勤俭持家的本性,还有妈妈的小鸟依人。而老木匠呢也是独具慧眼,硬是说服了老伴儿,让爸爸妈妈成亲了。
结婚后的妈妈根本不用下地干活,爸爸舍不得,爷爷姑姑们也舍不得。“这是好不容易娶进来的人,万万怠慢不得。”爷爷这样对姑姑们说。大家为了爸爸的幸福都很小心的敷衍着妈妈。但妈妈是个善良的人,她把家里料理得井井有条。家里的活儿不让爸爸他们插手,不仅养了鸡,还养了猪。家里人隔三差五还能吃一顿炒鸡蛋,年终还有大肥猪。多余的鸡蛋和猪肉买掉,钱全部交到爷爷手里。爷爷激动地说他好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了。爸爸除了干农活,渐渐的有人请他去做木工活了,家里的收入一下子多了起来。没两年,不仅还清了欠债,还翻修了房子。房子和家具都是爸爸亲手设计的,是村里最阔气的,这也成了村里的招牌。外公常捋着他的山羊胡子说:“老伴儿,我没看走眼吧?咱闺女有福气。”外婆笑眯眯地,乐颠颠的,女儿幸福她心里也甜呀。
谁知好景不长,于小慧快要上高二的那年,爸爸生病了。先是腰疼,接着腿疼,爸爸老是说:“没关系,可能是累的。我身体好着呢。”疼得实在受不了,就吃几片止疼药,贴几片膏药。妈妈催促爸爸去看医生,可爸爸能拖就拖,为此妈妈没少生气,爸爸却总是乐呵呵的。爸爸照样忙碌在田头地边,农闲时经常给人家做木活,而这个时间大多在冬季。妈妈呢操持着一家人的衣食住行。有一天早上,爸爸说他翻不了身,大家一下子慌乱起来,七手八脚的送爸爸去了医院。从此爸爸就躺倒了。从医院回来后的某一天,于小慧听见妈妈哭了:“是我没照顾好你,我帮帮你就不会这样了,都怪我。”爸爸说:“傻话,怎么能怪你呢。只是我这一病,拖累了你。我不想你和孩子们受一丁点儿苦。”妈妈说:“我一定要医好你,我不信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就这么倒下了。咱们上西安,再不行的话上北京去。”可爸爸不同意。爸爸担心钱花光了,病却没有起色不合算,倒不如留着钱给一家老小用。这回轮不到爸爸做主了。妈妈最后悔爸爸生病初期,她没坚持给爸爸治,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她坚信爸爸一定能重新站起来的,爷爷也支持妈妈的决定。于是,妈妈取出了家里的存款,陪着爸爸去了西安的大医院。这一去就是大半年的时间,家里几年的积蓄几乎花光了。爸爸的病也渐渐有了起色,自己可以坐起来了。虽然还不能走路,但腿部有了感觉。回到家后,妈妈只要一想到医生的话就偷偷掉泪。主治医生说爸爸腰腿刚疼那会儿,若能及时治疗,早都好了,还不用花那么多的钱!妈妈觉得她是个罪人,是她害了爸爸。爸爸百般安慰妈妈都无济于事。田里的农活全交给了爷爷,姑姑和舅舅时常来帮忙。妈妈除了干家务活,就是照顾爸爸,其中很重要的一项是给爸爸按摩。那位主治医生说,如果坚持按摩锻炼,爸爸可以走路的,恢复到以前是不可能了,但生活自理应该没有问题的。妈妈对于医生的话言听计从,她迫切的希望爸爸能站起来。爸爸除了吃从西安定期邮来的药外,妈妈还讨来了许多偏方,全是中药,熬好后一滴不漏地让爸爸服用。爸爸也很配合,不管多难喝都咕噜咕噜咽下去了,每每此时,妈妈的脸上会露出希望的笑容。妈妈还请来了邻村的老中医,隔天给爸爸针灸一次。有时,爸爸的背上、腰上、腿上甚至脚底都扎满了针,于小惠问爸爸疼不?爸爸经常摇头说不疼。于小惠很奇怪,不疼为什么妈妈哗哗的掉泪呢?
不知是药物起了作用,还是妈妈的诚心感动了上帝,爸爸躺了一年半后,终于又站起来了。尽管爸爸拄着拐杖走路摇摇晃晃的,但全家人激动异常。爷爷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老泪横流,妈妈更是哭得稀里哗啦,爸爸的眼圈也红红的,但还勉强笑着说:“别这样,我不是好了吗?”“对对,是好了,我们应该高兴,高兴。”从此爷爷干活简直像拼了命一样,妈妈也开始下地了。家里的积蓄已经没有了,可爸爸的药不能停呀。爷爷老了,妈妈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于小慧很担心,这么多年没干过重活的妈妈吃得消吗?可妈妈把家里的重担担下来了,和其他女人一样,风里来,雨里去。妈妈卷起裤脚,担粪、施肥、播种收割等等,一样也不比别人差。但是家里的收入还是很有限,根本不够爸爸的医药费和一家人的开支。家里欠的债越来越多了。外公外婆愁眉苦脸,长吁短叹,已经垫付了不少钱了。两个姑姑家条件并不好,也还尽力地帮衬着。
爸爸是一个闲不住的人。自从拄着拐杖能行动后,家里他能做的活儿,象收拾屋子、给羊添草、帮妈妈烧火等等,爸爸全包揽了。妈妈不让做,爸爸说锻炼锻炼,他好得快,妈妈才勉强同意。爸爸常用忧郁的眼神看着一家老小,常对妈妈说:他拖累了妈妈,拖累了全家,妈妈太苦了。妈妈起先安慰爸爸,接着哭了起来。妈妈说她不怕苦,只要爸爸能陪伴着,她就心满意足了。“孩子大了就好办了。”
让爸爸妈妈苦中作乐的便是他们这几个孩子,一个个既争气又懂事。于小惠考上了全国重点大学-T大,给爸爸妈妈争足了面子;大弟弟已经上高中了,成绩名列前茅,有望冲刺清华,可到时又是一大笔学费啊!。于小慧的眼前浮现出了大弟弟那高大的身躯,大弟弟长得像爸爸。爷爷去世后,生活的重担压得妈妈越发苍老。唯一的妹妹考上高中却未上,和小雅一起加入了打工仔的行列。上初中的小弟,成绩也很好。妹妹的辍学让于小惠心情更加沉重,她发誓两个弟弟无论如何都不能荒了!
家已经是超负荷运转了,于小惠哪有心情、资格和别人谈情说爱!自己的心事就拿块石头重重压住,让它腌在心底吧。等老的时候拿出来,切成丝,慢慢品尝,那将是另一番滋味吧!
于小慧重重的叹息着,踩在厚厚的枯叶上,软绵绵的,恍惚间她好像踩在了妈妈刚松过的土地上!家里有花椒园和苹果园,这是全家唯一的经济来源。但由于只有妈妈一个劳力,两个园子的结果情况都不好,自然也买不到好价钱。尽管如此,瘦弱的妈妈一有空就挥舞着锄头,将园里的杂草除得干干净净,将土松得软软的,期望来年有个好收成。目前正是苹果下架的时候,村人们都很忙,没人能抽出时间帮帮妈妈,妈妈一人何时才能把那一园子的苹果运回家呀?于小慧想到了村外那蜿蜒陡峭的山路,还有那山路上担着两筐苹果的妈妈。她似乎看到了妈妈额头晶莹的汗珠,听到了妈妈粗重的喘气声,她甚至还听到了妈妈每爬一步山路膝盖处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妈妈的身体是那样的弱,于小慧真担心那沉重的苹果担将妈妈压趴下,但愿舅舅家和姑姑家的苹果早点担回家,这样妈妈就有帮手了。“妈妈,你再忍忍,等我毕业了,我来负担爸爸的医药费和弟弟们的学费,我再也不要你担担了。”于小慧此时已是泪流满面了。长长的小径上只有她一人,她让眼泪肆无忌惮的流着,她的心抽搐得厉害,也许只有泪水可以缓解一下内心的担忧和痛苦。“要是爷爷还活着,妈妈就不会这么累了。”想到爷爷,于小慧又是一阵心痛。
自从爸爸生病后,身体还算硬朗的爷爷却一天不如一天。爸爸说爷爷是心碎而没的。于小慧还记得她从学校回到家的每个夜晚,似乎爷爷整晚不睡觉,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可到了白天,爷爷照样早早起来下地干活去了。当中午回到家时,爷爷连吃饭的力气都没了,通常是躺一会儿或睡一小觉才起来吃一小碗饭。她还记得爷爷常说的一句话:“唉,得病的是我就好了,你爸爸还那么年轻,他不能倒呀!”于小慧高三那年爷爷躺倒了,再也起不来了。她的录取通知书收到没几天,爷爷就走了。大家都说爷爷就在等着这一天了。爷爷走得很安详。当晚上人们都睡着的时候,爷爷走了。家人都在他的身边,但没一个是醒着的。事后,大家都回忆说:爷爷没有任何去世的迹象,怎么说走就走了?于小慧也想起了爷爷在那个白天对她说的话:“惠啊,你考上了大学我就放心了,你爸的病是好不了啦。你妈太辛苦……你们几个娃都是乖娃。大学一定要念出来,以后家就交给你了……你是老大,照顾好你妈和弟弟妹妹。以后你爸爸万一走了,也别太难过,这是他的命……你妈是个好人,好人……”于小慧后悔万分,她怎么就没明白爷爷的话呢?爷爷是跟她交代后事呀!她当时还暗自高兴,觉得爷爷神智很清楚,一定会好起来的。她怎么就没想到爷爷会去世呢?于小慧只是暗自伤心落泪,并没有把爷爷说的话告诉爸爸妈妈。爷爷的去世对爸爸打击很大。爸爸瘫痪在床这么多年,也没见爸爸伤心难过过。可这次爸爸哭成了个泪人,爸爸说是他拖累了爷爷,不然爷爷还能多活几年。他没有尽孝于爷爷,反而生病后,经常要爷爷照顾。爷爷晚上睡不着,就陪着爸爸,给爸爸擦身翻身上药,端屎端尿。爷爷说:妈妈白天干活太累,让妈妈晚上多睡一会儿。妈妈说爷爷是累死的。说这话时妈妈已是泣不成声了。
偶尔有被秋日晒干的叶子,在脚底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于小慧喜欢这种沙沙响,她仔细的搜索晒干的枯叶,然后一脚踩上去,“沙沙”……不知不觉已来到食堂外了。不知何时,一片枯叶落在了她的头发上,于小慧浑然不觉。
于小慧要来一份土豆丝,一个馒头,挑选了靠窗的一个位子,慢慢的吃着,不时扭头去看窗外的小花园。花园里还不算太凋敝。菊花正争奇斗艳。花园边来了一对情侣,傍晚的阳光为他们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两人庞若无人的嬉笑接吻。于小慧再也不能看向窗外了,闷头吃饭。突然发觉邻座不知何时坐上了人。她抬头看去,不禁一愣,是他?于小慧藏在心底的那个男生,正和四五个同伴们坐在一起会餐。这是于小慧头一次这么近的和他在一起!突然于小慧有些心酸,低了头默默的吃着,不再去看他,也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再去想他。
“同学,你头上有片树叶。”
耳畔似乎有人在说话?于小慧没有心情去理睬,继续嚼着她的土豆丝。
“喂,同学,你头发上有片树叶!”同时,有人敲着她的桌子。
于小慧茫然的抬起头。是他?他正盯着她,好像她是稀有动物。他指着她的头。于小慧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原来人家说的就是她!于小慧摸摸头发,真的摸下来一片枯叶!于小慧的脸“腾”的一下红透了。不仅因为头上的叶子,更因为他。他跟她说话了!于小慧的声音像蚊子般弱弱地说了声“谢谢”,赶紧埋下头。只是这次嘴里嚼的是什么,于小慧尝不出来。他好像也应了句“没什么”吧?反正于小慧方寸大乱,不知怎么吃完的饭,也不知如何经过他的身边回的宿舍。幸亏宿舍只有她一人,不然红红的脸庞肯定会招来一宿的盘问。
于小慧展开手掌,那片枯叶还在,她羞涩的纂紧手,抱在胸前。小小的心脏还在扑腾扑腾地乱跳着。于小慧甜蜜的回忆着刚才的一幕,又觉得恍若梦中,不甚清晰。她想仔细想想他的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好像从未见过此人一般。于小慧很懊恼,长吁一口气。慢慢地心情平静下来了。“是啊,怎么可能和他有交集呢?于小慧你真是痴心妄想!收起你的这份闲情吧!今后不许想他,也不许想任何一个男生,你没资格!多想想你的家,你的弟弟们吧!”于小慧暗暗骂着自己,想丢掉这片枯叶,犹豫了下,却夹在了正在看的一本书里。
于小慧的生活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她拼命地学习,认真地做家教,拒绝任何男同学的邀请。只有万籁俱寂的夜晚,是于小慧天马行空的时候。她放下她的壳,慢慢的伸出头,任思绪行云流水,任心海里漾起一阵阵涟漪,任那片枯叶在脑海里飘来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