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十六岁
正华十六岁的时候,叛逆不羁,行事冲动,结果气死了自己的父亲。30年后,正华的儿子也变成了他少年时的样子,让他心力交瘁,不知如何是好。他这才感觉到悔恨,痛苦,可是一切都无法挽回。问好作者,小说情节编排得不错,文字朴实,心理描写的很好,结局让人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期待作者更多佳作,推荐欣赏。
正华出生的时候,父亲笑疼了嘴,怎能不笑呢?他五十多岁了啊,老来得贵子,当然感激上苍,兴奋异常。
父亲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民,一生勤俭,才积攒了一些家底,上头两个闺女,就苦盼着这儿子的出生,原本不指望了,谁承想老来还有这样的福分,欢喜得不知前世烧了几柱香。
理所当然,正华是父母心头的宝贝,溺爱是难免的,好在正华除了调皮不听话外,也没有什么大害的地方,只是到了十四五岁的时候,渐渐有些叛逆了,虽然不干坏事,但性子倔强,做错的事也不再听父母的劝,一回两回的,父亲就生气了,要打,正华脖子一硬,也不惧怕,跟父亲对着嚷嚷,其实他倒没有想气父亲的意思,只是父亲的批评他不受用。
正华跟着一帮朋友喜欢东家地里走走,西家鸡圈里转转,那时候一些小少年爱吃烧烤,躲在一块堤坝的深沟里,依着坝边挖几个大坑,在路边拔一些草和柴火,乡下到处是柴火,就愁没有东西吃,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几个少年偷来的鸡鸭一股脑儿的全烧烤着吃了,香喷喷的让人只想着再来一顿。那时村里天天有人骂娘的,可是没有证据,明知道是正华他们所为,却又毫无办法。父亲听着闲言碎语,盘问着正华,他脖子一僵,说:“你哪只眼看见我偷了?尽相信别人的话,就算偷了又怎么样?不就几只小鸡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拿他家的吃,还是看得起他呢!嚷什么嚷,他自己的儿子还在呢,还好意思说。”
父亲更气了:“这么说,家里前几天丢的鸡还是你带头偷的啊?你这个兔崽子,我打死你!”
父亲说着操起一棍扁担向他打过来,正华一边跑,一边说:“就你这样小气,人家父母都没事,就你成天事多,我是你儿子唉,到底是儿子重要还是鸡重要?”
父亲年纪大了,追不上正华,累得气喘吁吁,只好坐在地上抹眼泪,真怕这个不孝子长大了会做坏事,越想心里越难过,老来得子,原来也不是福气啊!
正华依然不改喜欢偷偷摸摸的行为,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一帮好朋友闹着玩,有什么大不了!整日无所事事,找一点刺激好玩又好吃的事有什么了不起的,看把你气成那个样!
听到儿子这样的歪理论,父亲脸灰白灰白的,却也无法,打也打不了,骂也不起作用,父亲有些无可奈何。
正华十六岁那年的一个春天,大姐哭着回了娘家,原因是婆婆欺负了她,大姐是个好好女人,经常被婆婆欺负,大姐有时回来和母亲悄悄的哭叙,父亲听见了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呢,女儿嫁了村长的弟弟,村长的母亲是有名的母老虎,谁也不敢得罪,女儿嫁到他们家,纯粹是两人自愿,做父母的不好阻拦,早料到有今天了!但是父亲老实,母亲也胆小怕事,谁也不好说什么,清官难断家务事,上前理论只怕会落个恶名声。
大姐一回回的委屈,正华早看在眼里,恨不得想打一顿老太婆才解气,父亲总骂他年少气盛,不懂事,你能解决家务事就好了,管好你自己吧,别添乱了!父亲大声喝斥着正华。
正华这回不理会父亲了,他进屋拿了把匕首,伙伴们个个都有一把锋利的,正华也悄悄买了一把,从不敢让父亲发现。他偷偷的藏在腰间,拉下长褂盖住了匕首把。
大姐泪流得伤心,母亲低声安慰,父亲愁着一张苦瓜脸,一个劲的抽烟,长长的烟筒已经被父亲捏得黄澄澄的,烟一缕缕的往外冒,仿佛父亲的无奈。
正华一咬牙,挺身往外走,父亲随意问了句:“干什么去?”
“出去玩!”正华气不顺的回答,现在一和父亲说话他就有气,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正华大步流星的来到大姐夫家,姐夫正在和村长哥哥说话,过一会儿,村长弯着腰对着他坐在躺椅里的母亲,他的声音有些恼:“妈,你老是这样跟正香过不去,也不是事啊,再说,正香也算是个好女人了,对你也孝顺,你老人家干嘛老是看他不顺眼,两个媳妇你都这样,还叫不叫两个儿子好好过日子,你让我们到底怎么办呢?家和万事兴,我还是村长,不能天天呆在家里处理你和媳妇的家务事吧,这样下去,我这个村长也甭想当了,只要你一个人就可以撤了我!”
这还像个人话!正华心里想着,脚停下了。
大姐的婆婆差点跳了起来,如果不是村长一把按着,她大概能跳几尺高吧?正华听着她高声叫:“我哪里想你们不好过了,?都是你们,整天护短,她们现在的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跟我搓反索(口语),特别是那个正香,你看看,我只不过叫她帮我梳梳头,梳了几遍我不满意,让她重梳,她就烦了,还恶人先告状,真是个败家女,迟早你要被她败死。”说着,她气哼哼的指着大姐夫:“就是你这个孬种,天天眼里只有她没有我这个老娘,你太相信她了,我真是伤心,白养你了。”
大姐夫叹了口气,说:“妈,你也讲点良心,你天天为难正香也就罢了,干嘛用簪子扎她的胳膊,还不准她说出来,如果不是我昨晚看见了,我还真不知道妈这么残忍。”
正华站在门口吓了一跳,这么恶毒!
正华一脚踢开半掩的大门,拿了匕首冲向那个可恶的老太婆,口里一边骂:“我扎死你这个老妖婆,你天天欺负我大姐,我让你敢再欺负她!”
大姐夫和村长被正华猛地举动吓呆了,好在村长反应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正华身体强壮,初生牛犊不怕虎,拼了命的架势吓倒了村长的母亲,她一下子瘫软在躺椅里。
村长和大姐夫两人合力才拖出正华,看热闹的邻居们围了一层又一层,父母亲和正香也赶到了,大姐吓得面容失色,想挨近他,正华舞着手中的匕首,脸红八精刚的叫嚣:“谁敢过来,我杀了谁!”
村长也站得远远的,好言劝说:“正华,你赶紧放下刀,万一误伤了人,你会做牢的,刚才的事我们都不跟你计较,都是亲戚,又是邻居,有话好说,你别激动。”
村长怕他情绪失控,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出来。
正华已经红了眼,谁劝骂谁,他还是要闯进屋里杀老太婆一刀才罢休.
父亲气得脸煞白煞白,一丝血色也没有,捂着胸口,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母亲扶着父亲,哭着说:“儿啊,你放下刀,别再作孽了,你小不懂事,家里人都会原谅你,但是你不能气你老子啊,你看,你老子才查出来有高血压,受不得气,你就看在你老子的份上,让他多活几年吧,儿啊,你爹都急火攻心,说不出来话了。”
母亲的哀求,正华无动于衷,些时的他已经丧失了理智,哪里还去管父亲痛不痛呢?
父亲手指着咆哮的他,突然大声一吼:“儿啊,你气死我了!我管不了你了,你好自为之吧!”
父亲说完倒了下去,母亲吓得大哭。
所有的人被这意外的局面弄得慌作一团,正华抛下匕首,扑向父亲,嚎陶大哭:“爹呀,我不是故意要气你啊!你不要吓我啊!以后我不敢了。”
可是无论正华怎样哭喊,无论医生怎样急救,父亲终究去了,那年,他六十六岁,儿子十六岁。
光阴荏苒,岁月蹉跎。
正华也转眼到中年,他的儿子也到了少年时,儿子天生一副好脾气,小时候一点也不好哭,倒是女儿一天到晚哭个不停,让人心烦。好在孩子都在磕磕碰碰中平安长大,他也省了提心吊胆的心,女儿不喜欢上学,十八岁就出去打工了,儿子也上了初三,从小他就乖得伤心(口语),一点也不让他劳神,基本上儿子是由女儿带大的。没办法,家里忙,又没一个老人,当年父亲一去,母亲伤心太很,第二年也走了,这些年如果不是大姐张罗着帮他娶了亲,他哪里能享受到儿女双全的幸福呢?
正华感激大姐,同时隐隐伤痛,但也有些许的安慰,当年老太婆被他凶狠的样子吓得一病不起,原本多病的她在父亲去后两个月也归天了,大姐终于落了个清静,这是他唯一自豪的事情。
大姐帮他娶的媳妇不赖,是二姐婆家的一个亲戚,妻子叫秀芬,秀芬善良能干,也不嫌弃正华家穷,两人没日没夜的苦干,终于苦尽甘来,也随着村里的人家跑到路边买了地基新盖了房,这年头,都不愿意住在角落里,窝在后边让人笑话。自从盖了房,十字路口也繁华起来,小店、超市、话吧、网吧一应俱全,甚至有许多人家买起了电脑,正华家里什么都不缺,就差一台电脑,他文化不高,妻子也不认识字,女儿在外面,儿子小风还不会玩,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小风成绩很好,正华每每人前提到儿子美滋滋的,似乎儿子长大后一定是个人物,老师也不断的夸他哩。
前几天考试了,不知道成绩怎样了?正华很关心他的分数,关键的一年,他也小着心,刚想拨电话去问,班主任打电话来了,真是巧!
可是班主任的话差点把他气扁。
小风的成绩一落千丈,排名三十位了,班里总共才五十六个学生,他一下子慌了神,问老师什么原因,老师叹了口气,说:“唉,你那孩子啊,越来越倔强了,我每回劝他,他都不听,以前不是这样的,就从前一段时间开始变化,我问了许多学生,他们才肯跟我说实话,他跟另外一个班级的女生谈恋爱,早恋的事,我们老师也没有办法,只有苦心引导,但小风不听,说多了,还跟我顶嘴。说实话,我有些想放弃了,可是这么好的一棵苗子任由他去太可惜,只好请你们家长一起费心了,好好开导吧,我已经尽力了,看你们的了。”
正华傻眼了,早恋的事他早就听说过,以前还笑话人家的孩子,小小年纪懂什么呢?儿子这么老实,也会早恋?他有些啼笑皆非。
他是个急性子,还没等儿子回家,跑到大路上等开了,好半天才看见小风和一个女孩子共骑一辆车子有说有笑的过来,他气得一声大喝:“刘小风!你还真有种,我平时怎么没看出来,你有这样大的能耐,你长本事了,快戳天了,啊?”
女生吓得赶紧跳下车,羞怯了脸,不敢看凶凶的正华。
正华一指她,恼怒的说:“你这个小女孩,太不像话,小小年纪不学好,你不好好上学,谈什么恋爱?长大了,有你谈的,以后不许你再跟小风在一起,我要找你家长,真不像话。”
女生被他的话吓哭了,小风急得瞪瞪父亲,看看女孩,气得脖子一僵,硬硬的说:“爸爸,你太没素质了,一点修养都没有,有你这样说话的吗?真是乡巴佬!”
轮到正华瞪眼了,他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小风趁势一拉女孩,说:“你先走,别哭了,我们回学校再说!”
女孩哭着走开了,正好路上又过来她的同学,她低着头坐着同学的车子走了,一只手不停地抹眼泪,看她们的路线,好像是隔壁村里的小女孩。
小风恨着一张红彤的脸,不理父亲,骑上车子一阵风跑回了家。
当然这场风波没好结果,正华回家踹了他一脚,小风也不客气,揪住老子的衣领凶蛮的说:“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小时候我是姐姐带大的,你又没有管过我,哦,我现在犯了一点小事,你开始注意了,想管,没门。”
小风把门一摔,进自己的房间了,直到母亲千呼万唤,他才肯出来吃饭,吃饭时,耳朵里还塞着耳机,一边晃悠着身子边哼边夹菜,直把正华气得火爆子脾气惹得冲上云霄,筷子一摔,抽了他一个耳光,不吃了,他娘的!正华口里骂着,把桌子上的碗摔了个精光。
秀芬傻傻的站着,半天才哭了起来。
小风看见母亲哭,愣了一会儿,把椅子一推,骑上车子走了,母亲撵着问:“去哪里?”
小风头也不回,恶声恶气的回答:“去学校,不回来了!”
小风果真不回来,他挤在寝室里一个好同学的床上睡。
正华气得没法,真去找了女生的家长,不想女生家长也正准备找他,两家没说上几句话,差点打起架来。
幸好秀芬善良和气,不断的作揖说好话,诚恳解和,女生的父亲才消了气,一致说不准两个孩子再见面,见面打断腿。
可能女生怕父母,真的不见小风了,小风找了几回,女生都不敢见他,还说是两家父母的意思,如果见了,一辈子都落不上好,还是好好上学吧,将来考上大学了,真有缘分我们再相爱也不迟。
女生不知道是不是想通了,还是勉强自己清醒,无论小风怎么解释怎么跟着追求,女生都想方设法躲着他,而且更气人的是,女生身边总有一个人跟着,不是她姐,就是她姨,好像她们家闲人真不少,有事没事总有一个人等在校门外,有时还坐在办公室。一到下课,小风刚找到机会接近,她的姐或者姨就过来了,一把拉开怯怯的女生,狠狠瞪一眼小风。
小风没辙了,把气撒在父亲的身上,一连几天都不肯回家,除非等身上没钱吃饭了,他才回来找母亲要一点,有时找大姑正香要,再后来干脆躲进了网吧,沉迷于网络的虚幻世界。
正华头发都快气白了,他每天在网吧里去找人,一家一家的搜,好不容易找到了,小风也不害怕,脖子一僵,说:“不用你管,你也管不着,这是我们这个年代很正常的事,你别那么老土了,笑死人。”
正华怔怔的站着,想打,又捏紧了拳头,也知道打不是事,秀芬总是求他好好讲,越打孩子越倔强,他像你呢!秀芬的话让他心里难受。
眼看下学期就要到了,小风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每天不沾家,即使人在家心也飞了,像个没魂的主儿,正华看着生气,耐着性子好好磨,却也不管用,小风不听他的也就罢了,常常硬着脖子和他顶话,一句话噎死人,真的有些像他少年时的样子,难道有种像种,无种不乱生?他心里有些发毛,害怕又发生一些悲剧。
第二学期开学不久,正好又是一个春天,正华好声跟他说:“小风,爸爸以前是不对,没有好好跟你交流,但现在我们父子能不能和和气气的过日子?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像老子小时候脾气倔强了点,不管怎样,爸爸相信你一定会走过这个坎,好孩子,你好好想想,你未来的路还很长,应该怎么走,你比我还清楚吧?”
小风愣愣的看着他,半晌,才低下头说:“再说吧,等我想清楚了再回答你,我也没把握。”
小风又一阵风的跑了,他走路总是一阵急风急雨的,真像自己!
正华无奈摇头苦笑,总算进步了一点,这回说出的话有点像人话,不像以前那样冲了。
他这里正高兴,一个电话吓飞了他的魂:“叔叔,你快来,小风要杀人了,就在路口,快来救命!”声音是小风的好同学小灿的,小灿每天和他一起上学又一起回来。
正华丢下电话骑上摩托车就跑,飞一样的速度。
十字路口,乱成一窝蜂了。
小风手里拿着一把匕首,脸红八精刚的咆哮着:“你为什么要欺负她?为什么?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正华急急的目光扫见了那个以前小风喜欢的女生,女生慌张的样子可怜兮兮的,旁边站着一个少年,大约别班的同学吧。很快,正华弄清了事实,那个少年不小心骑车误撞了一下女生,女生的胳膊受了些伤,虽然流着血,但是看起来不是很严重,小风和小灿正好经过,看见少年也不道歉就要走,小风气不打一处来,拼上去就要凑少年,少年也是年少气盛,两人斗了几句嘴,女生在旁忙说算了算了,没什么,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别计较了,小风一听这话更是气急败坏,蓦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匕首就往少年身上扎,幸好少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两人闹得不可开交,小灿见拦不住他的火爆脾气,才打了求救电话。
正华气得“啪”一巴掌打在小风通红的脸上,小风头昏脑胀,手里的匕首被旁边围观的人夺了下来。
正华骂:“你这个混账,你想气死我啊!”
小风擦擦嘴角的血,冷冷一笑:“哼,气死你也是你教的,爷爷不就是你气死的吗?”
正华呆了,蓦地跪倒在灰尘里,双手伏在地上,对天痛哭:“爹啊,你教我该怎么做?爹啊,儿子悔啊!儿子无能啊!”
哭声震天,人群静得可怕极了,有些上了年纪的人也跟着抹泪。
小风呆呆的看着父亲,他从来没见父亲哭过,父亲哭的样子很可怜,像个无助的小孩。
他默默的低下头,抹了一把泪。
这一天,正华四十六岁,小风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