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衣

那时记得是鞭炮声吵醒了睡梦中的秀，秀揉揉眯着的眼，胡乱的披起衣服，地上不知道是谁的鞋，随便往脚上一套，急急忙忙的跑出了家门。

那天，是隔壁家姐姐的出嫁之日。热热闹闹的一天，秀可是吃到了在自己家从没吃过的好吃的。秀今年十六岁了，家里有姐妹兄弟五个，还有一个年迈的奶奶，一家人的日子过的紧巴巴的。秀的爹在镇上一家厂子里看大门，秀的娘整天在地里辛勤的劳作，一家大大小小八张嘴，平日里很少见荤，只有爹发工资那几天，爹会在镇上割几斤肉回家，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在一起吃一顿有油水的饭，秀姐妹几个天天在家里掐着指头算日子，算算那天是爹发工资的时间。秀的大姐在前几年前被人贩子几颗糖骗了出去之后，爹和娘在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几岁，娘的背驮了，爹的步伐已经有些蹒跚，秀，从来不敢再爹和娘的跟前要什么，她怕爹的叹气声和娘的抽泣声。

隔壁那家，情况好些，家庭条件在那个村里是拔尖的。姑娘结婚光酒席就摆了十几桌，什么鸡鸭鱼都有。隔壁的大婶大伯特别招呼秀的娘，全家都来，都来热闹。从买菜的刚进门，秀姐妹几个就勤快的给这个拿凳子，给那个找围裙的忙开了，秀不想叫乡亲说她们是来吃闲饭的。秀的弟弟惊奇的看着摆在地上的鸡鸭鱼，咽咽口水，大伯笑了，傻小子，明天做好了来吃，大伯给你吃鸡腿。弄得秀弟弟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着明天的鸡腿，哈拉子流到了枕巾上，湿了一大片。

那天，秀的兄弟姐妹可是吃了个饱，弟弟的肚皮像熟透了的西瓜。秀仔仔细细的把吃完肉的骨头捡起来，包在了报纸里，帮着隔壁的大婶打扫完院子。收拾好以后，秀这才回家来，她把自己包好的骨头藏了起来，她要等隔几天的时候拿出来给一家人熬汤喝，也好犒劳一下很少见荤的胃。

隔壁家姐姐据说是嫁了一个有钱人，家里四大件都有，更惹人的就是还有一辆汽车，每次隔壁家姐姐回来，总是坐着汽车回来，头仰的高高的，可是隔壁家大伯大婶看不惯自己的闺女，你一个农村人你装什么城里人，你也是在土里泥里长大的。姐姐的衣服很好看，姐姐的头发也很好看，姐姐的皮鞋也很好看，姐姐的包包很好看，秀每次看到姐姐时都这么想。不过秀得心理，连秀的娘都不知道，她在心里发誓：长大了我也要向姐姐一样，有好看的衣服，好看的头发，好看的皮鞋，好看的包包。

鞭炮响了那么长的时间，隔壁家的大伯大婶红着眼睛，但是脸上笑吟吟的招呼着客人，秀从人群里挤了进去，姐姐的房间里门开着，一大帮小伙子把房间挤了个严严实实，喊叫的，笑的，姐姐坐在床上，一身洁白的婚纱，头发是盘起来的，头发上别着几朵娇艳欲滴的花，看的秀睁大了眼睛，看着姐姐发呆，姐姐那么好看，那么漂亮，以前墙上的画里的电影明星都没有这么好看的，那身洁白的婚纱，在哪里有，怎么从来没见过，以往看见的新娘都是一身红衣服，头发上随随便便的别朵花就行了，今天的姐姐真的比电影明星还好看，秀这样想着。

送亲的队伍已经走出很远，秀随着队伍走出了很远，秀的心里还惦记着姐姐的白婚纱，折回来，秀没有回家，她直接进了隔壁大伯的家里。在门口，大婶还站在门前，望着远去的送亲队伍，一个人抹眼泪，看见秀，这才拭了一下眼泪，问秀：“闺女，怎么还没有回家”

“大婶，姐姐今天真漂亮。”

“傻丫头，你赶快长，到你的那天也是最漂亮的。”

“婶，姐姐穿的婚纱是从哪里来的，以前怎么没看见谁穿过呀？”

“我只知道，现在人家城里都兴穿这个，在哪里有，婶可就不知道了？”

“婶，我也要像姐姐一样，穿婚纱，真漂亮。”

“傻丫头，有你穿的时间，快回家去吧。”

秀蹦蹦跳跳的回到家，对着家里娘，奶奶，弟弟，妹妹大声的宣布，我也要像隔壁家姐姐一样穿婚纱，一样的漂亮，听呆了秀得话得娘，站起来，对着秀的脸上，啪啪二下，不吭声的走出了家门，秀捂着被娘打红的脸，不知道娘为什么要打她，不知道娘为什么要生气，奶奶心疼的揽着秀，“傻孩子，咱们这里有个习俗，女孩的嫁衣是娘亲自做的，这样，娘才会一生一世陪着自己的闺女，看着闺女，想着闺女。你姐姐的嫁衣你娘都做好了好几年了，可怜你姐姐，如果不是被人拐走现在应该是穿着你娘做的嫁衣风风光光的嫁了的，哎……”奶奶的手颤抖着抚摸着秀得头发，落日的夕阳照的满院子红红的。

在娘的箱子里，秀看到了一身红红的嫁衣。红的刺眼，针脚细细密密，对襟的红上衣，斜斜的绣着两只交头并颈的鸳鸯，裤子是好看的喇叭裤，娘别出心裁的在裤脚那里绣出了并蒂莲，整身衣服看起来那么的柔美。秀能想的到，娘白天在地里辛勤的劳动，晚上在灯下细细的给姐姐做着嫁衣的样子。娘的眼睛已经很累很累了，为了能做好这身嫁衣，娘不知熬了多少夜晚，手指不知道被针扎了多少次。很多时候秀记得，自己一觉醒来的时候，看见娘还在灯下缝着衣服，昏暗的灯光下，娘那样的仔细，那样的慈祥，秀看着娘映在墙上的影子，觉得那是记忆里最美的一幅画。看着娘的影子，秀满意的又睡着了，脸上还挂着笑，只是秀不知道，那是娘给姐姐做的嫁衣。有时秀会问娘，“娘你做的新衣服是给谁做的，怎么没看见你拿出来给谁穿呀？”娘笑笑，眼睛眯在了一起，并没有回答秀得问题，娘一定是笑在了心里。

可是，可怜的姐姐并没有穿起娘做好的嫁衣，娘的心里，姐姐还在，有时间娘叫秀的时候会喊成姐姐的名字，娘不止一次的在村口张望着，盼望着姐姐能突然出现在视线里。逢每次村里的谁出去，娘总会给人家叮嘱看见大闺女了，就捎个话，娘想她了，让她回来看看娘，娘已经盼了好几年了，可是没有盼来姐姐的消息。

秀知道了，那天娘为什么要打她巴掌，她的话又让娘想起了姐姐，又惹娘想起了伤心事了。在娘眼里，手心手背都是肉，缺一个也不行，要是没有姐姐的那次出事，姐姐已经穿起娘做好的新嫁衣嫁了。

秀的心里，想法忽然改变了，她要穿起娘给姐做好的那件嫁衣把自己嫁了。隔壁姐姐的白婚纱固然好看，却不是娘一针一线做的，不是娘一针一线绣的。只有穿上娘做的嫁衣，娘的那份爱子之心才会陪着自己一辈子，感受着娘的暖暖爱意。秀觉得那才是最幸福的。

在秀二十岁那年，娘把秀嫁了，娘亲自取出那件做好的嫁衣，慎重的交到秀得手上，用一双长满老茧得手细细抚摸着秀手中的这件嫁衣，眼里是疼惜的对着秀说道，“秀呀，娘老了，这件嫁衣本来是给你姐做的，可是你姐没有福气，娘现在把这件嫁衣给你，穿着娘的这件嫁衣出嫁，我的秀一定会幸福的”。“娘，秀知道的，娘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还要给秀的丫头做嫁衣呢。”听着秀的话，娘笑了，笑的脸上的皱纹开成了一朵菊花。

秀在出嫁那天，盘了最漂亮的头发，没穿婚纱，她穿起了娘做好的那件红的刺眼的嫁衣。那件嫁衣在秀的身上，显得那么的光彩耀人，乡亲们一个劲的夸着秀，夸着秀的嫁衣，比影楼里的晚礼服还好看。秀穿着娘做的嫁衣，她相信，幸福就在自己身边，娘的影子就在自己身边，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