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失言

壹

打完电话给师傅，我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流眼泪。

也许，有的感情的确不需要说出来，不能说出来。可是，不管遗不遗憾，我都必定要说。

师傅说，爱莫言啊，徒弟！你要懂得不是每份感情都能有一个好的归宿，但它有珍藏的价值，留给未来的自己，留在回忆的最深处里。你又不是猪，怎么都不会脑筋急转弯捏！有你这样的徒弟，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我愣愣地挂上电话，怕他再说下去，我非内伤而死不可。

爱莫言？平时嘻嘻哈哈的师傅竟然能说出这么深刻的哲理名言，我有点受挫。他以旁观者清的目光看着我的无法自拔，然后用锐利的语句戳穿我，让我这个当局者迷的落难者更加无处可逃。师傅对我的关心，我岂会不知？只可惜，人心各自的想法不尽相同。

当我极力想在脑海中拼凑“爱莫言”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的QQ消息有了强烈的反应，一直叫个不停。

我慵懒地拿起枕边的手机，随意地看了一眼。见是永波，我急忙慌乱地坐起身来，小心翼翼地阅读他发过来的消息。

你还好吗？不上晚自习么？

简单的一句问候让我心跳加快，早把师傅的谆谆教诲抛到了九云霄外。我飞快地回了他一句，我很想你。

他又问我是不是真的，我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经过了漫长的斗争过程，终于从泥潭中挣扎出来，才对他说，其实，我一直喜欢你。永波不知道，为了等他回消息，我一直按着手机不肯让屏幕黑掉，但他的消息却迟迟不来。我承认，我的心里装了满满的失落感。

我还是散漫地顺势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搜寻下一个猎物。于是找一个陌生的网友，开始小女子噼哩啪啦的装可怜伎俩，然后满足自己恶心吧啦的虚荣心，最后再把同样耍心眼的大色狼网友驱逐出境。

即便这样，我的心里还是不爽，反而更加空虚。我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刷新，不厌其烦。好在上天待我不薄，永波终于回我的消息了。

姐，我也一直很喜欢你。你对我的好，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很受用。

永波的一声“姐”，无疑给我彻底判了死刑，连翻供的机会都没有。他说其实我对他只是一种姐弟情谊，说是我一直希望他叫我姐的，他还说我们都回不去了。总之，他说了很多很多，给我对他的感情定了一个名份，是姐弟之谊。

我的感情我了解，我喜欢他三年，就等他高考过后向他表白。可是，我们终究是回不去了。他已经有了女友，而且和他很般配，至少目前很相爱。

我发消息给他，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希望你了解，我一直真的很喜欢你。我们是好朋友嘛，一辈子都算数，你说是不是？

永波说姐，你那么优秀，不愁没人追的。我相信我们俩的感情是超越了友情的，也相信你一直喜欢我。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间隙。

我原想笑一下缓解自己内心的苦闷，但落到嘴角又化成一声无奈的叹息。或许是他给我太多的温存，我舍不得让给别人。我知道我很傻，傻到还会问永波我写给他的信和送给他的礼物，他还存着吗？

永波忒缺德地说，你真是个女匪。那些你送的礼物和你写的信，统统都还在，我可不敢丢掉，怕你哪天发神经我就惨了。

最后他连续发消息说姐，睡了，女孩子经常熬夜不好。

我没回消息就下了线，关掉手机，顺手又扔回枕边。每看见他发一个“姐”字，我的心就抽搐一下，真想抛下一切跑去四川，然后索他一个深情的拥抱，再回来。爱他那么久，总该给我一个深情的拥抱吧，别的我就不要了，至少留点什么给我，日后不会遗憾。

看着天花板，我又开始发神经地流眼泪，又想起了师傅的经典语句：爱莫言。

贰

第二天听见闹铃响起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稀里糊涂地睡着了，眼睛疼得睁不开。名人不是说过“眼因多流泪水而益愈清明”么，那我的眼前为何如此模糊呢？一片灰蒙蒙的，也不知多少忧愁烟雨中。

这个城市的天气真是多变，昨天还是阳光灿烂得把人蒸脱了水，今天就雷雨交加，还夹杂着冷风。室友梁莉凑过来说姑苏，你看！台风刮过来一片黑漆漆的云，看这座爱现的城市不爽，所以给它一点警告，让它别那么嚣张地欺负我们外地人。胡晓妮一边刷牙一边含糊地接过话，就是，台风看咱们学校太黑暗，想把这所破学校给淹咯，好让咱都放假回家养猪去！我说，其实桂林它美得连老天也爱它爱得太深，却又表白不了，所以不能说出口的爱就成了咽噎的泪水。这样的爱膨胀起来，桂林也会受伤，所以他们都哭了。

粱莉特别夸张地冲过来，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探量体温，没发烧啊，怎么这娃儿尽说胡话咧。胡晓妮那丫的一句话噎死人，据科学表明，姑苏小姐得的是单相思，并且处于失恋状态。我看是老天在同情她的悲惨遭遇，让她有个安慰。

粱莉特崇拜地点点头。

我不得不承认胡晓妮的确说对了，但我还是从容且深沉地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晓妮，是某美女又甩了一男的，我可怜那男的而已。你都不知道啊，我心里有多么同情他。虽然有点同情心泛滥的嫌疑，但我想……

两人听我口气嗲起来，赶紧把我隔离在阳台。我得意地笑了，独享阳台外的雨景。

我和永波之间的关系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依旧有说有笑，依旧彼此想念，依旧没心没肺地互相贬损，然后各忙各的学业。

那天打电话给戚晚晴问她，晴，我是不是有病呢，为何放得开爱却还耿耿于怀爱的结局？戚晚晴说，正常。每个人都有着自私的一面，就像自己原本就已经丢掉的东西，也会在别人捡起的时候，从心里涌出一股嫉妒的愤火，写上一个“醋”字，散发出浓重的火药味，然后吞没了自己的宽容大度，最后就使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在心里暗赞，这妞不当心理医生真是太浪费人才了。这翻话的教育意义独特，而且深刻，非常之经典。

当我想撇开这一话题睡大头觉的时候，她又讲了很多大道理。最后总结，姑苏凝，你保存一点美好的暧昧吧，别搞到最后自己遍体鳞伤了还要我给你撒把盐，才把你痛醒。

我头痛地说，戚晚晴，我渴望爱情，但我想我真他妈的失败！

戚晚晴叹了一声，你好好休息，以后别太早起，不然神经容易绷紧。之后便是长长的沉默，她挂了电话。只有她才了解我内心的寂寞。

一切，都是因为爱失言。惨遭拒绝也许都不会这么难受，要听着自己喜欢的人叫“姐”，还不能让他看出我的难过。伪装着什么都没有发生，确实太心酸。

叁

我玩着手机，跟那头猪网聊得起劲的时候，老师布置了一道题。我心想，反正老师不会叫我，所以就兴奋地继续和那头猪瞎侃。

姑苏凝，老师叫你！旁边的李宫叫我，我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歪头看了一眼李宫，吐出舌头对他做鬼脸，然后大声地朗读黑板上面给出的句子。

别以为我用手机上网聊天就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我的心可以两用，有时候甚至三用都行。我以一个多情的微笑看着李宫，他愣是没反应过来。直到老师说，那个同学别看了，就是你，你起来读下一句。他到底终于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开始结巴地朗读起来。

后来跟师傅谈起此事，他愤慨地说，你看，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平。你上课没个正经学习成绩却不赖，人家拼死拼活的连个及格都拿不到。

我不以为然地说，师傅，你老人家省省吧，背后的艰辛你看不见就别乱下定论。我是觉得单一的听课乏味，不如加点调味剂，全部吸收。你又不是不了解你徒弟，干嘛这样说啊。

师傅总是这样打击我，但我也乐于拿他开刀，所以我们才能堆在一起，互相调侃，各得其所。我继续看书，懒得去想他的事情。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划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我轻轻地念起来，如痴如醉。

哟，我们的大才女还需要念别人的诗么！你就把它改成现代诗啊！长得一副得瑟样，就该干点得瑟事嘛。不用听就知道是白丹婷找碴来了，她哪天不讽刺我就觉得是怪事了。对付这种胡搅蛮缠、无理取闹，又嫉妒心过剩、占有欲来势猛烈的女生，惟一的方法就是沉默，我觉得沉默是对敌人最庄重最神圣的蔑视。

见我一副“当你是空气”的表情，白丹婷冒火了。她拍得我的桌子魂飞魄散，然后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狐狸精，说我下贱，说我不知廉耻地勾引落清源，说我不要脸，当第三者。她越骂越过瘾似的，所有她能想到的肮脏词句她都给骂了一遍。

我倒是笑靥如花地对在白丹婷身后气绿了脸的落清源说，我和她在排练呢，她放不开，所以我让她泼妇骂街一下。话剧的女主角可以考虑考虑让她当，我可演不来。

白丹婷转身一看，尖叫着掩面而逃。落清源对我无奈地摇头，拉着我就跑出教室，到多媒体上课去。

肆

丫头，我兄弟过几天来看我，到时候别不给面子啊。落清源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拦下往回走的我。我捶了他一拳，我的肩膀不是谁都可以搭的，你这小屁孩找白丹婷演话剧女主角真没选错人。

啊哈，原来有人吃醋了。别怕，等我兄弟来了给你一个惊喜。说完他走了，又要排练话剧。我感觉白丹婷横亘在我和他之间，像一条深渊，我们的友谊被隔开，甚至被淡化了。

我开始无聊，开始无所事事，并且开始尝试写诗。

那天，我们在人海中走散

各回各的家戏耍

孩提时候的伙伴

就像衣服可以随意更换

院子下的秋千

似没有云朵陪伴的天空一样孤单

露气浓重得花草贫血细瘦

我的纱衣却被汗水浸透

瞥见门口的你

我慌乱奔跑中衣衫凌乱

我假装着轻嗅青梅的芬芳

相逢也成不相识

悄然倚门送你

却无奈

不管多少次的回眸

我与你之间都只是路过时的擦肩

这一首，李宫的女友说是变形的《点绛唇》。李宫愣是听不懂，我真真气得把他的头发揉成一团，然后郁闷地走人。

空茫茫的失落感又一次袭来，我窝起来当宅女，一边听着忧伤的情歌一边发呆。还是躺在床上舒服，连忧伤的姿势都可以那么美丽。

戚晚晴那丫头突然走过来，整个人压到我身上。我呼吸着她的呼吸，深情地看向她的眼睛，却连一点反应都不给她。她叹一口气，坐起来，美妞儿，我从老广的首府来看你，你好歹给我点热情吧。我把她扳倒在床上，脱掉她的鞋子，用被子裹住我们俩。我干笑一声说，晴，我连落清源这个朋友也失去了，他真的看上白丹婷了。说完我就扑到她怀里大哭起来。

伍

戚晚晴在我额头落下一个香吻的时候，室友朱丹开门看见了，惊叫着又夺门而出。

第二天，流言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校园，我成了众人唾弃的对象。我打电话给戚晚晴，她说别理那些变态。我窝心地挂了电话，安然地走入校长办公室。

然后从校长室出来后，我觉得自己真的很苍白，苍白到以无可挽回的姿势迅速坠落。落清源远远看见我，扔下一大堆的兄弟向我跑过来，凝，你没事吧？我笑笑，我魅力大得很，校长被我迷歪了眼。

我们，又回去了吗？我宁愿相信，他是因为排练话剧才没有时间找我。我也宁愿相信，他没有看上白丹婷。

陆

我又在手机上和那头猪网聊，他发消息来说，凝，其实我一直喜欢你。

我没有反应，这一次，不是我爱失言。原来，网名叫“那头猪”的人，就是落清源。可是，我不能呼吸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匆匆下线。

第二天，桂林在我坐上西行的火车时，下起雨来。

戚晚晴看见我的出现，搂着我就奔食堂。她说，妞你慢慢吃，没有人跟你抢！怎么搞得如此狼狈，不就是落清源向你表白么，你至于这样？看他应该是真的喜欢你，不然就不会潜伏在你的网络生活中那么久，还那么默默地照顾你。

我含糊着回答，可是，我喜欢的是永波，不是他。

戚晚晴又是一声叹气，然后给我买了车票，硬是把我赶回了学校。下了车我才发现，桂林已是晴天。

下车的时候，我被陌生的男孩拦住，请问你知道这个学校怎么走么？我要去找一个朋友，忘路了。看着写有我们学校地址的纸条，我才想要不要拒绝，就听到他继续讲着，我叫纪晓尘，是电子科技大学中文系的学生。我……

我不耐烦地将他拽上公车，他只得乖乖地跟着。我老妈早就警告过热心肠的我，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这世道什么样的骗子都有，你一个农村的丫头更应该注意，我和你爸还等着你养呢。我想，纪晓尘是不是落清源的那个兄弟呢？听他提到过，但终究不甚了解。不过，应该不算老妈说的陌生人吧。

然后我就听见纪晓尘的手机响个不停，而他的双手都拿着东西。我白了他一眼，然后伸手进他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果然是落清源打来的。我按下接听键，落清源富有磁性的声音从手机那边传过来，晓尘，我和丹婷已经在校门口等你了，你在哪里啊，不是说快到了吗？

我一听到白丹婷也在，而且他没叫上我就跟白丹婷一起接待纪晓尘，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很想对着手机骂他个狗血淋头，但出于公德心，我蔫蔫地挂了线。然后我沉默了，再然后我良心发现地帮纪晓尘提了一袋水果。他对我微笑，我却以苦笑回他。

下车的时候，落清源和白丹婷冲过人群，拉着走在前面的纪晓尘就踏进学校，把挤在人海中的我丢在一旁。我想着，这就是落清源要给我的惊喜么？我怎么觉得，说是一个惊吓一点也不勉强呢？我真的很内伤。

当我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的时候，白丹婷突然出现，然后扇了我一个响亮清脆的巴掌。在我还来不及开口的时候，她无比高傲地说，姑苏凝，你真贱！连清源的兄弟你也要勾引，你妈没教过你做人要厚道么？不愧是乡下来的野蛮种，贱胚！你他妈……

追出来的落清源听到这里，他愤怒了。

而我含泪转身，不愿再去看他那种对我怜意绵绵的目光，对于我只是莫大的侮辱。我甩甩头发，大步大步往前走。原来，爱不爱都会让我失落得如此难过。我感觉有人从后面拉住我，我回头，是纪晓尘。他把我拉到白丹婷面前，对白丹婷说，她的右脸应该再来一下，刚好可以对称。

我瞥见落清源惊愕的表情，还有白丹婷那厮得意的神色，而我则从容地等待着白丹婷举起的手落下。白丹婷的手落到半空的时候，落清源拦住了，翻手就给了她一个地动山摇的巴掌，把她打愣呆了。落清源气愤地从纪晓尘的手里把我拉出来，毫不犹豫地丢下纪晓尘就走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谢谢你，纪晓尘。

柒

落清源一把搂过我，你怎么不还手，要换成我是你，早把她剁成肉泥了，哪还轮到她如此嚣张！凝，她是这样的人，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呢？我被她骗了，真丢脸！还有晓尘，他真是个人渣！

我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笑了。落清源太过单纯，他根本不懂感情里的曲折，更不用说人心暗中的心机和诡计。那么，这是不是在表示，我和他，还是可以回到过去，重新开始？

我们并排走在校园里，当初看到戚晚晴吻我额头的室友从我们身边经过，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我拦住她说，这回应该不用到校长室喝茶了吧，人家是大才子落清源哦，不是女的。

然后落清源就特别配合地在我额头落下一个吻，我得意地向她炫耀，她一副愤懑的表情，让我和落清源都笑死了。

跑到网吧上网的时候，刚上QQ就看到了戚晚晴的消息。她大大咧咧地说，妞儿，如果爱已经失去言语的必要，那么就顺其自然吧，不去接受幸福，又怎么会知道合不合适拥有。表哥说的爱莫言，是因为你对永波的感情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儿，永波只是你对长天的感情寄托，那根本就不是爱情，所以才提醒你不要说出来。还好的是，永波和你的感情是任何一种感情都无法替代和摧毁的，所以即使你表白成功或者失败都还是一样。乖，好好照顾自己。清源是个好男子，可以接受他。

我知道，只有戚晚晴才了解我的一切，也只有师傅才清楚我的心里想什么。我想起一句话：如果爱，请深爱；如果放弃，请彻底。我也不懂到底要不要接受落清源，因为我也不确定我对他的感情是不是爱情，虽然我们一日的感情可抵别人一个月的感情。

纪晓尘在网上跟我聊天，他说其实，你也挺可爱的，表面上柔弱但内心里却是充满了反抗意识，我很欣赏你这样的女孩子。如果清源不抢先，我想我一定会追你做我女朋友的。你跟他，现在发展得怎么样了？

我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发展，因为我还没有办法把我对他的感情定义为爱情，所以还是好朋友。

纪晓尘特损地说，姑苏小姐，他爱你那么多年，你就没有感觉么？

我问他落清源怎么就爱我很多年了，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呢。况且我跟他是大一的时候才认识的，到现在不过才一年半的交情，怎么就成了很多年……

纪晓尘发了一个抓狂的表情过来说，你这个粗心鬼，连你的邻居都忘记了，亏他还惦记你惦记到快得相思病了呢。你是不是真的忘记了，还是你是在找借口？我走了，你慢慢想。

我实在想不起来，所以就打了个电话回家跟老妈求证。老妈叹了一口气说，宝贝啊，清源走的那年，你因为溺水被送到医院抢救，然后停电出了一点小意外，医生可能是碰到了你的某根神经，所以你对小时候的部分事情就忘记了。清源原来是我们家的邻居，十岁那年跟父母搬到另一个地了，一直也没有联系，所以我也就没有跟你提过。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妈对不住你啊。

我说没有，我是跟他上了同一所大学，然后他朋友说他喜欢我很多年了，还说他是我的邻居，我想不起来了，所以想问你。妈，你今天怎么了，说话的口气变得温柔那么多，是不是家里又什么事儿了？

没有的事，家里好得很。是你突然问起这件事，想到当时你差点就离开我们，还有点后怕。清源是个好孩子，他追你你就答应他呗，妈挺喜欢他的。那孩子又聪明又懂事，而且还会照顾人，小时候他对你可好了，走的时候还说要回来娶你呢。你也不小了，是该找个人家了。如果他真的对你好，我和你爸都高兴，谁家的父母不希望女儿找个好婆家呀。再说了，清源的爸妈对我们家很照顾，对你更是没有话说的好，你还犹豫什么啊。以前管你是怕你学坏，现在我们老两口都想让你决定自己的未来，只要你好我和你爸说什么都成。

老妈又叮嘱了一大堆才舍得挂电话。我突然就很想回家，很想很想。

那是很久以后才听隔壁婆婆说起的。

一天黄昏，老妈跟老爸不知道怎么的就在河边吵起架来，那时候九岁的我哭着上前拉老妈的衣袖，结果她嫌我碍手碍脚，用力一推我就掉到河里了。老爸看见我掉进了河里，在场的几个阿婆哪里会游泳，老爸赶紧慌忙到大队叫人来救。送到医院人家还说了，小两口吵架都能把孩子推河里去，真没见过这样的父母，怎么那么不负责任。要是她死了，你们就后悔去吧！结果那晚停电，手术就出了一个小意外，还好人没有事，也没有留什么严重的后遗症，真是福大命大。那天，清源跟着他父母搬家了，所以就不知道我出事了。落清源走的时候，一直等我去送他，可惜我始终都没有出现，而且在他走后的日子里，我已经忘记了他。和他有关的东西，一切都是空白。

我躺在被窝里，静静地回忆与落清源的点点滴滴。当他在黑暗的夜里对我说他喜欢我已经很多年的时候，我以为他在跟我开玩笑；当他用尽全力呵护我的时候，我把这种恩赐当作理所当然；当真相都大白的时候，我却躲在寝室里唯唯诺诺地想要不要接受他。上天把我小时候关于落清源的记忆全部回收了，现在又把他送回我的身边，我想，我是应该重新拾回来。

我问自己到底要愣在哪里，才能爽快地嚎啕大哭？

捌

秋枫正红时候。

我和落清源，当然还有纪晓尘。我们在黑山植物园里看满林的枫叶翩跹飘落，听满林的枫叶轻轻诉说绵绵的思念。我们都在享受此时此刻温馨动人的浪漫，相顾无言，唯有幸福的笑颜。

纪晓尘的良苦用心，在我一番天花乱坠的解释之后，落清源总算明白。而白丹婷，她不再来找碴，和一个与落清源极像的男生走到了一起。从前的那些事，都随着翩跹的枫叶，缓缓飘落在斑驳的岁月里，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等到落清源去买水，纪晓尘凑过来问，姑苏小姐，是不是传说枫叶捡完了，幸福就会来临？

我的泪又来了，镇定一会儿后回答，有谁会相信这种打发寂寞的无聊方法，等到枫叶都捡完的时候，幸福也被别人捡完了，你的幸福也没有了。爱莫言，爱就不要轻易对不爱你的人说出来；爱失言，爱已失去言语的必要，相爱的人都感受得到。

纪晓尘看着我的侧脸，惊讶地说，我曾经在清源的笔记里看过他的一段解释：爱莫言，爱不需要多么华丽的语言；爱失言，爱是失落在枫林里的无声思念。

我仰头望着天空，闭着眼睛感慨，原来，不管是爱莫言还是爱失言，都有那么美丽的爱情存在。而当上帝把爱情像苹果一样咬下一口的时候，一定也会被那种美妙的味道感动得热泪盈眶，不忍心再吃，保留下最美丽的部分。

落清源回来，在我身旁幽幽地坐下，轻轻把我搂在怀里。我感觉，竟是那么温暖。不管我想不想得起从前的他，只要现在我们都已经找回彼此，失去的那些记忆就让我们用更多的美好来填满。

我们三个一直看着枫叶飞舞，那个时刻，天地都会动容，我们都已经长大，已经有能力让所爱的人幸福。纪晓尘说，不管下次有什么重要的工作，一定要把那个他很爱同时也很爱他的女孩拖出来。

我和落清源浅浅地笑着，那么幸福。

玖

我仿佛恍惚记得，我们曾经在枫林里的故事，我们曾经孩气的约定，那个关于爱失言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