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拥抱

他喜欢那个女人。女人三十出头了，身上散发着一股魅力紧紧地吸引着他。

女人长得秀气，清秀的脸上总笼着一股淡淡的哀愁。一头卷发随意地落在瘦削的两肩。如果用花来形容她，她不是娇艳的玫瑰，不是雍容的牡丹，也不是傲霜的腊梅，是一朵花型精致的栀子花，清新淡雅。

这女人像一缕清晨的薄雾，淡，清凉，朦胧。眉宇间总凝结着一团愁绪。他猜不透她的心，不知道眉头的那丝愁绪是为何凝结，宛如终年不化的冰雪，美，却也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感觉。他有时见到她，竟然不敢和她说话，担心自己一句话说不好，惹她伤心难过或生气。于是，他就只好那样远远地看着她。

后来，他要了她的QQ，两人空闲的时候，经常在网上聊天。他从不喊她名字，老喊她做丫头。聊天的时候，他编各种各样的故事，故事里的主角永远是他和她。其实，他在委婉地告诉她，他喜欢她。可她只是被这些故事逗乐。

好几次了，他说，我想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啊？

算了。他犹豫不决。

哦。女人从不追问。他气她这点。只要她一逼问，他定会说出那句话的。

他问女人，我要说什么话你不好奇吗？

好奇啊。但是你要是想说，早就说了。你不想说出来，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他听了这话气晕了。唉－－他长长地叹气。他没有勇气说那句话。那话在他心里闹腾，折磨他，他郁闷极了。不吐不快了。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了，郑重的说，我很喜欢你，你让我心动。

女人沉默不语。

他继续说，真的，我很少有心动的感觉。说完这话的时候，他鼻子发酸，伤感极了。这一生，他只为一个人心动，他的妻子。两年前，他深爱的妻子因病去世，他一直沉在悲痛中不能自拔。妻子走后，亲朋好友劝他另娶，他始终不肯。他觉得再也没有一个女人能让他动心了。直到遇见她。一年前，她成了他的同事。

开什么玩笑啊你，呵呵呵。女人说。

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吗？他气恼地说，我是说真的。你放心，我不会干扰你的生活的，就在一旁看着你。

沉默。

你别喜欢我。女人说，喜欢一个人会很痛苦的。

他看了这话，知道这个女人有属于她的故事。不可以喜欢吗？那是我的感觉，我的事，你别管。他生气地说。他生气这个女人不懂他的心，不理解他对她的情感，生气她有自己的故事，而这故事却和他无关。他又忽然觉得自己这样生气有点不可理喻，感觉自己像个赌气的孩子一样，几十岁的人了，还这样，羞不羞啊。

唉，爱情是不是会让人变得幼稚呢？

为了这个女人，快四十岁的他竟然像小孩子一样，迷上了QQ农场。他知道农场15级以上用户可以给好友送花束，他在空间农场种玫瑰。他是为她种的。他每天买种子，播种，采摘，收集，然后包装好发送给她。他想，我送我的，你收不收是你的事。

有时，女人有什么事又喜欢找他帮忙。周末，她和朋友要去一个农庄玩。她打电话给他，说送她去那儿。他一口应道好，捡了件外衣就出了门。

他载着她，心里很开心。她也很开心，眼睛四处张望，看一路上的风景。见到美丽的风景，就会告诉他。但当他一偏头，她马上命令，不许往后看，看前方。

他就哈哈大笑，笑她胆小。

她却认真地说，安全第一，小心开车。

他有时想回头和她说话，他刚一动脖子，她就指着他的后背说，不许往后看。

呵呵呵，也奇怪，他挺喜欢她命令他。

到达目的地，他调转车头准备走，她跑过来，站在车前伸出手臂拦住他，笑笑地说，路上小心哦。

哦，他笑着回答，她才让开。骑了不远，他又掉转车回头，温和地对她说，丫头，你要是要回家了，打我电话，我来接你吧。他看见女人抬头看天做思考状，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他就呵呵呵的笑了。唉，这个样子的她好可爱，小女孩一个。不过在他面前她永远是小女孩一个。

女人看着他，然后说，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乐意为你效劳，哈哈哈。他开心地说。

这个女人，有时候身上又显露出小女孩的顽皮和天真。唉，捉摸不定的女人。他摇头叹气，笑意却漾起在嘴角眼眉。他喜欢看见她，喜欢和她在一起。不知为什么，面对她，他的心就变得很柔软，总有一种想拥抱她的强烈感觉，想用一个温暖的拥抱融化她额头的冰霜，想给她快乐和幸福。可是，他总感觉女人和他若即若离。真的像虚无缥缈的晨雾，想抓却一抓一个空，可是她又明明在眼前。他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要拥抱一下她，哪怕只有一秒。一秒就好，那一秒的感觉是踏踏实实地抓住她了。

他经常等她上网。但他从不说，他觉得自己那样太没面子。他大她十岁，一个年长的人却为了一个小女人这样，真够丢脸的。他这样嘲笑自己。

有一次，女人上网，问他，你在干嘛？

我在等你上网。他说。

女人听罢默然，良久，说，有个人等我真好啊。

感觉幸福吧，哈哈哈。

嗯。

有个人等真好。他说，很幸福快乐。

你每天都等我吗？女人问

没有。每天等那是假话。不过以前有段时间是那样。

嗯。

沉默。

你不觉得失望吗？女人说，老等那人不来，多失望啊。那种失望的等待会让人绝望，心灰意冷。

不会啊，等待就意味着至少有希望。就像买彩票一样，虽然几率很小，但还是有希望在那，呵呵呵。

同样是等，女人感觉失望和痛苦，他感觉到的是希望和快乐。女人和他真的不同。不过他也猜，这个女人曾经等过或者现在还在等某个人。只可惜这个人不是他。他有点苦恼。

某天晚上，他喊她去唱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喊她，明明是自己和一个女网友初次见面之约。但他就想带她去。白天他就告诉她，有个网友晚上约我唱歌，我想邀你去。

晚上，他又特意到办公室喊她，她笑着说，你和网友约会我去凑什么热闹啊。呵呵呵。你去吧，玩得开心点啊。

你真不去？

不去。你快去吧，第一次约会别让人老等啊。

他失望地离开，莫名地心里气恼：这个女人！

女网友和他都是这个小城的人，他到歌厅时，发现里面有两女一男。他有点羞怯，毕竟是第一次和网友会面啊。他这一刻才明白，他为什么要约女人来了，她若在身边他会很安心的，也不会有这样的羞怯了。

他们喝酒、唱歌、跳舞、抽烟。他和女网友跳舞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女人，这个时候她在干吗呢？孤独地坐在电脑前发呆吗？或者倚着床头看书？唉，要是她在多好。他看看身边的女网友，她和那个女人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女网友会抽烟，抽烟的样子很性感。而小女人厌恶抽烟，闻不得烟味。她曾经反对男同胞在办公室抽烟，在墙上贴上了禁止吸烟的标志（她自己用红笔画的）。男同事一看见她进了办公室就赶紧掐灭手中的烟。她每次见到他们那个样就“咯咯咯”地笑。

第二天，他向她汇报了昨晚的情况。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她说（有些话他从未对别人说过包括自己的老婆，但是，他会和她说。她也做他忠实的听众）。

她静静地听他说，然后淡淡地笑着答道：玩得开心就好。

他看着淡淡的她，有时候很烦躁。感觉自己无论如何都进入不了她的世界，老在外面徘徊，找不到路口。

女网友爱玩，他就带她去游山玩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带着那个女人去玩。他是想用这样一种方式刺激她吗？或者不去想她？可是，无论他玩得如何疯，他的心里装的仍是那个淡淡的女人。他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如此眷恋她。

一天晚上，他和女网友又去唱歌了，唱歌后又去茶楼继续喝酒。他是不能喝太多酒的。可是那晚他顾不了那么多。人生有那么多的憾事，有的已经无法挽回了，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深夜十二点了，他们才醉醺醺地彼此分手。

回到家里，他躺倒在床上，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个淡淡的女人。朦胧中，他看见她蹙着眉，静静地站在他面前。他欣喜地喊着她，丫头，丫头，你来啦。他伸出手想揽她入怀，她却往后退，然后在门口消失……他知道自己又做梦了。他经常做这样奇怪的梦，在梦里，他和她坐车去某个地方旅游，她中途下车，他去拉她，她却消失在一片雾里。

第二天上网，他对她说，我很想抱抱你，我能抱抱你吗？

女人沉默了一会，说，为什么？

这是我的一个愿望。我只是想拥抱你一下而已。

沉默。

好的。

他忽然感动地流泪，说，你真好，理解我。

呵呵呵。她笑了，仅此一次。

其实，有几次我很想抱住你的，怕你甩耳光。他不好意思地说。

呵呵呵。她依然用笑回答他。

他的这个愿望有了实现的可能了。他那么兴奋，热切地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那天中午，街道上有很多放学的小学生。他骑车外出非常巧地看见她在红绿灯下等着过马路。和她一起过马路的有三四个小学生。他在街的对面等着她，想和她打个招呼，甚至想如果她没吃饭的话，就请她吃顿饭。

他扬手想和她打招呼。一辆闯红灯的摩托车冲向斑马线上的她和孩子们。她惊叫着把前面的那个孩子往后拉，“嘭－－”她被撞飞了又重重的落在地上。

这一切来得那么突然。

他疯狂地跑过去，抱起她拦住一辆的士，大声地喊，快点，送我们去医院。

车里，他紧紧地抱住她，怕弄痛她，又松开了一些。

你痛吗？丫头。丫头，你别睡啊。我们就去医院，很快就没事了。丫头，呜呜……他看着沉睡的她不由呜呜哭起来，他好害怕。

女人再没有醒来。

女人一直在等一个男人。她出事的那天，那个男人打电话给她，说，他要结婚了，告诉她别等他了。这些是她的朋友告诉他的。

他站在清晨的公园里，想念着那个女人，那个在他生命里做过短暂停留的女人。他忽然感到格外地孤独。以前，她在的时候，她给他生活的信心和快乐。现在，她走了，他永永远远再也不能见到她触摸到她了。他想起女人的网名叫林夕。他曾笑她盗用著名作词家的名字。她说，你把这两个字合为一个字看看。他合起来看看，是一个“梦”字。

他现在知道了，她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人生如梦！他长长地叹气。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掏空了，轻飘飘的，空荡荡的，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这时，他看见淡淡的紫雾里走来一个人，是那个淡淡的女子，她微笑着站在雾中。

她说，我还欠你一个拥抱。

是，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他走上前，伸出双手温柔地揽她入怀，紧紧地抱住她，喃喃地说，林夕，你不要走，让我来守护你。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