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哪里等你？

不知道是偶然还是早就安排好的，方凝被一所乡村小学录取了，她的印象中，她并没有投过简历进那所学校，也没有参加所谓的面试，可是就有一通电话打进了她的家里，告诉她让她开学前来报到。其实，她接到电话后第一反应是嘲笑了自己几声，无论怎样，也不至于去破地方教书吧！

她师范毕业是不假，她也想过当老师，她也想过与孩子们在一起笑着，但是，那个地方，她打开电脑搜了很久也就出现它的名字——柳村。只是这样，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在乎的地方，她不愿意去！她从小就活在城市里，她讨厌乡村，甚至厌恶。可是，她还是去了，还是去了，究竟是为了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就在快要开学的前一天，突然就收拾好行李，甚至来不及和他们告别，就离开城市走了。

汽车在坑洼的马路上颠簸了很久才停下，然后刚下车就看到一块木板上写着她的名字，那字体是很好看的楷体，她很喜欢。她在那个中年人的带领下爬过大山才走进了一所小学，站在校门口，她望着校门口的天望出了神，那“柳村小学”写的真好看，天真蓝，还有，好安静，似乎空气都只是缓缓动着，不忍打扰这份恬静……

校长是个很老的人，也是村长，他看着她走过来，慈祥的笑了笑，“姑娘，欢迎欢迎，也就只有你还愿意来……”她低头看着黄土地，这就是所谓的操场？其实，她也不愿意来，只是终究还是来了。

山里的信号很差，她试着给家里打电话，可是听不清楚。她也试着给他打电话，可是却鼓不起勇气按下那个键，等她愿意按下那个键的时候，号码变成了空号。她后悔了，后悔自己不应该这样草率决定的，她开没有开始自己的决定前就后悔了。后来，她试着给他发短信，但是明明手机上显示“已发送”，她却还执意相信还没有发送，否则怎么会没有回信，这么快，就忘记了，就理清了？

她在学校里教语文，每天清晨，她站在教室外，听着孩子们的读书声，看着山间云雾慢慢散开……这种生活，好像曾经在梦中出现过。

后来，她从朋友那里听说，他有了新女朋友，很漂亮，在一家外企的那个秘书，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句句话像刀刺进她心里，是的，以前她可以说自己是个很要强的人，可是，她没有她那样光鲜的生活，她开始就觉得，她的离开是正确的。至少，他找到了能和他在一起的人，至少，她痛苦的背后有个人会很幸福……朋友说他是耐不住寂寞才爱上别人的，朋友曾想过指着他骂个不停解解气，朋友并不知道，方凝不让她怎么做不是因为怕他受伤，而是怕朋友为了她的事心疼，知不知道她听见后她有多高兴，多感动朋友是那样关心她。

来学校两个月后，学校要求她去家访，那是个苦差事，她找遍了整个箱子才找到一件像样的衣服，记得刚到学校的时候天气很热，她穿了一件米黄吊带裙去上课，发现老师们用一种嫌弃的眼光看着她，后来她就把这类衣服打包寄回了家里，心想回家再穿吧，只是不知道后来她没有机会再穿这样的衣服了……

她一家家家访，最后只剩下一家了，但是木门紧紧掩着，没有人在家，领路的学生笑着说：“叔可能赶集去了，老师以后再来吧！”

她沿着另一条路下的山，途中经过一座坟，虽然没有墓碑，但是上面没有杂草，周围栽上了很多花，很漂亮的花，一阵芬芳弥漫在空气中，她突然想起以前很老的一首歌《丁香花》，那个老师的天国也是这样子吧，周围全是丁香花……

“这是玲子妈妈的家，玲子和叔种的花，开得真好看，是不是，老师？”玲子就是那唯一的一家没有家访的学生，她的妈妈不在了吗？她突然想不起玲子是谁，但是她又知道有个女孩叫玲子，最近，她的记忆在开始衰退了，她开始想不起好多事了。

“嗯，很漂亮。”

她没又想到，玲子是个很淘气的孩子，她不像女孩子一样很安静，而是跟着男生满山遍野的跑，甚至好几次迟到，上她的课也在睡觉……刚一下课，她把玲子叫到办公室里，“玲子，为什么总是迟到？”她温柔的问玲子，随便把她身上的泥土拍掉，又是去上山玩疯了吧！

玲子只是怔怔的望着她，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就流下眼泪，然后跑出办公室，留下她坐在那里，看着她跑出去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刚才做了什么不对的事吗？然后才清醒过来追了出去，可是，玲子已经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她让别的学生给玲子家里带个话，让玲子的家长来一下吧，这样，她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玲子第二天上课的时候不敢正眼望着她，一直把头低得很低，但是还是让站在讲台上的她发现了她，“玲子，你起来读一下这篇课文！”

小女孩慢慢站起来，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玲子的声音很好听，以前就发现她的笑声特别能感染人，只是没有才想到她读课文的声音也那样动听……玲子读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望着走廊。她顺着玲子的视线，看到一个人站在教室门口，他身体很高大，把射进教室的光挡去了很多，尽管他只是侧身站在门口，尽量用墙挡住身体。“老师，我爸爸来了！”

她走回讲台，这时下课铃声响起来，学生们沸腾起来，于是收拾好课本，她慢慢向那个人靠近，像是慢慢的靠近阳光一样，她有一种期待却又害怕的心情去靠近阳光，很奇怪。的确，当她走到那人的面前时，她看见教室外温暖的阳光，那光线很强，一直呆在教室里，所以她没有发现外面的世界很明亮，一直呆在阴暗里，心也会变凉的。

“你好，我是玲子的爸爸。”玲子本来叫张玲，但是后来她不愿意别人叫她张玲，慢慢的，所有人都开始叫她玲子，只有叫她玲子她才会答应。理所当然，方凝应该称呼他为张先生，但是，在这样的地方，她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他，在一个落后的山村里却在用城市里很普遍的称呼，总会觉得很奇怪。

“你好，张先生，对于玲子的事，我想和你好好谈谈。”最终还是觉得这种称呼最合适。

他笑了笑，“老师不必这样称呼我，按岁数，一声张大哥就足了，其他的客气，我恐怕受不起！”诚然，他的一句话让整个谈话气氛变得很温顺起来，她也浅浅笑了一下。

沿着黄土的操场滚铁圆环是山里孩子们最爱的运动，有的孩子滚铁圆环滚得很好，能在崎岖的山路上滚。看着这群孩子欢快的在玩铁环，她突然很幸福的笑了，从来没有这样感动过幸福，以前，她以为男友向自己求婚时的自己是最幸福的，现在她才明白幸福没有绝对，没有唯一……

她和玲子的爸爸坐在操场旁边木椅上，办公室里老师很多，是他提出出来谈的，已经入冬，天有些冷，但是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就不觉得冷了。他坐在她的旁边，看见阳光在她的脸上变幻出花朵，他想起了一个人……

“方老师，玲子她和我说了，我以后一定让她好好学习，玲子的母亲去年去世了，所以会有些反叛，但是，她还是个好孩子。”他只是静静的说着，像在叙述一件很平凡的事，但是，他的表情欺骗了他自己，无论怎样试着去忘记，还是忘不了的。

“嗯，我知道，这时候的孩子是最可怜的，但是，玲子一直和男生们玩在一起，与班上的女生几乎都不来往，我怕会影响她的交往，女孩子终究不能……”

他打断了她的话，“我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只要玲子喜欢就好，老师难道不觉得对孩子提出太多要求对孩子的成长很不利吗？”

她一时说不上话，不是因为找不着话来说服他，而是，他的语气有一种让人窒息的胁迫，那种气息压抑着她不知道该怎样说。这个谈话，最终是不欢而散，走时，他站在校门口对她说了声“谢谢”，而并没有说“对不起”，也许他并不知道那段谈话很伤她，她觉得，她应该问玲子，而不是玲子的爸爸。

后来，玲子告诉她：“我上山去找妈妈最爱的花，然后栽在妈妈的家门口，这样妈妈会开心的。”

“班上的女生都不去山里，只有男生们才去，而且他们都很好，一直帮我找花。”

“老师真漂亮，和妈妈一样漂亮，以前，妈妈也是像老师一样，把我身上的土都拍掉，然后摸摸我的头。”

“妈妈死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妈妈一直叫我过去，可是我偏偏不过去，我以为，我不过去妈妈就不会走，可是，妈妈还是死了……”

“以前妈妈只叫我玲子，所以，我希望所有人都叫我玲子，这样，我就会觉得妈妈在一直叫我。”

方凝看着玲子哭着说完一切，想起了张大哥说的话，是的，玲子是一个很好的孩子，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她将哭的很大声的玲子抱在怀里：“玲子，好好哭哭，哭了心里就会好过了。”她不停为玲子擦眼泪，后来她才发现自己的视线也模糊了，也为自己擦了擦眼泪。

“玲子为什么愿意把这些都告诉老师呢？”方凝问玲子。

玲子把哭得红红的眼睛盯着她看，然后甜甜的笑了笑，“因为，方老师身上有妈妈的味道，会像妈妈一样帮玲子拍土。”

快要期末的时候，她去了一趟玲子的家里，那扇门还是掩着，她站在围墙外，听见了玲子很好听的笑声，轻轻敲了门，玲子跑过来开了门。

“爸爸，是方老师。”玲子欢快拉着她的手，第一次进他们家里，她惊叹了一番，虽然没有什么家具，但是屋子很整齐，她进屋就看见了桌上摆着的纸砚笔墨，还有刚刚写好的书法。那字很好看，她总觉得很熟悉，但是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学校的门口的字就是爸爸写的！还有老师来的那天接老师的大伯手里拿的木板于是爸爸写的。”小女孩在诉说战功一样欢快说着，方凝笑了笑，经过玲子的提示，她才想起这字很早以前就见过，只是自己忘了。

走的时候她又经过那座墓，墓前的花，有的谢了，有的开得正好，她突然发现这里有四季的花，这样一年四季都会有花在开着，花真好看，玲子的妈妈依旧很幸福。只是不知道玲子找到了妈妈最爱的花没有。

一场突来的暴雨将学校分给她的矮平房夷为平地，本来以为修修就可以继续住下去，可是雨下个不停，她没有地方去……

学校安排她住到山下的一户人家家里，可是，她没去。

玲子突然跑来提走她的行李，那小女孩力量很小，根本提不动，可还是很费力的提，“老师，你住我家里，和我一起睡。”

这样一句话，很简单的一句话，让她哭得很伤心，她在这里呆了半年了，她还没有回过家，一直以来，她以为自己能凭自己的力量好好活下去，可是，她仍旧会感到痛苦，仍旧会很伤心的哭。

张大哥的会炒一手好菜，会做很多很好的农活，他还会憨厚的笑，讲很幽默的话，这样好的人在身边，玲子的妈妈一定很幸福，只是，却……

他会在每天清晨做好早饭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他干活的时候汗水顺着脸的轮廓流下来，滴在土地里。他有着黝黑的皮肤，但是却有一颗史上最纯洁的心，他是个很复杂的人，他不是一个单纯的农民，他会写一手好字，家里有一箱子的书……方凝不断幻想着，他和玲子的妈妈是不是像古代那一对对恋人一样，厌倦了世俗就隐居在这宁静的乡村里。寒假她没有回家，只是给家人朋友发了一条短信，说她的一切都很好。她不段猜想，他们是不是早就忘了她了。

寒假不长，但是却有最繁华的一个节日——春节。她一直住在玲子家，很快，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清晨就闻到饭香，然后帮玲子束漂亮的辫子，然后呆在家里收拾，有时也会和玲子一起上山去寻找花，她的每一天过得很平淡，很舒坦，很心安。

直到有一天夜里，灯已经熄了，玲子躺在她的怀里，以最舒服的姿势睡在她的怀里，突然说：“老师，如果你是我妈妈那该有多好……”

她笑了，轻轻抚着玲子的头，“没有如果，老师永远也成不了玲子的妈妈。”一句有心的话，被该听的人听见了，她侧身望着门，然后听见一声很沉重的关门声，他，应该听见了吧。

开学的时候，她突然收到一天短信，一个陌生的号码，“今天我就到了……”那个“我”是谁？她试着寻找这号码的主人，可是还是想不起。放学的时候，一个孩子朝我跑来，“老师，老师，有个哥哥找你！”然后站在二楼，她向下望，在黄土操场上站着一个人，黑色的西装，很熟悉的身影。然后她看见他朝她挥了挥手，才想起，她的生命中的确曾经出现过这样的人，她突然很想哭，她快忘了所有了，她的生命中似乎没有留下任何记忆，这样的生命，她不想要，却不得不要！

然后，慢慢地，她走到他的面前，是以前的男友尘，只是觉得熟悉，却找不到任何关于他的记忆，她只记得她曾经很爱他，很爱，很爱……

尘朝她微笑，然后紧紧拥着她，“我找你找得好苦！”

如果记得的话，她应该知道他有了新的女友，有了新的生活，她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离开繁华的城市来到这里躲避。可是，她偏偏不记得了这些。只是很费力地想，她才想起了一些，想起来这之前，她看到尘的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快让她不能呼吸，因为一直以来，她以为尘不会背叛她。

尘抱着她，闭上眼睛，他找的好苦，他以为他永远找不到她了。

“方凝，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

这场戏的导演是她最好的朋友，从最开始的投简历，帮忙面试，到后面的故意往方凝家里寄照片，然后故意在电话里说尘有了新女友，有了新的生活。导演很优秀，所有一切多考虑的很到位，演员也按部就班，演好了自己的角色，方凝伤心地来到这个地方，尘也顺利掉了手机，找不到她……

如果不是参加慈善活动在老师的名单上看见了她的名字，他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她。

“其实，她没有错，是我自己要走的，我们，本来就不可能了。”方凝没有埋怨朋友，她很早就知道尘很受欢迎，这不怪她的。而且，她本来就是应该走的那个人。

“别说胡话了，我带你走。”尘很坚定，他必须把她带走。

方凝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我不会走的，你回去吧！”

黄昏临近了，张大哥还没有回来，她便和玲子去山间找他，却在去的路上看见张大哥回来了，身后是尘。那时的他们看起来是那样不和谐，张大哥穿着粗衣扛着锄头，而尘穿着西装，两人走在路上，不时说着话。她和玲子站在那里等着他们走来。

玲子飞奔到爸爸身边，“爸爸，老师说该回家吃饭了。”

尘望着她，想说什么话，却最后总没有说出口。第二天早上，尘就离开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突然有一天早上，玲子怎么也叫不醒方凝，玲子急出了眼泪，跑到田间对着正在挖地的父亲大喊：“爸爸，爸爸，老师喊不醒，喊……不醒……”她就坐在小路上哭。

张大哥把锄头扔下就朝玲子奔来，抱起玲子往家里跑，怀里的玲子还在哭，声音断断续续：“爸爸，我怕……怕老师也像……妈妈一样……永远不醒了……怎么也喊不醒……”

他试着喊她，可是却不醒来，他背上她时她缓缓睁开眼睛，“张大哥，我们要去哪里？”声音很虚弱，他甚至都听不清她说什么。他应该带她去医院，玲子跟在他们身后一直跑着，“老师……老师……妈妈……”然后突然被一块石头绊倒，摔倒了，手也被沙子磨破了皮，但是她又马上站起来，继续跟在爸爸后面跑着，“老师……”

雾早已散开，他跑在路上，汗水湿透了衣服，“方凝，醒醒……”

在来到这个地方之前，她就已经被宣告死亡了，所以，为了让自己过一种新的生活，她来到这里，可是，绝症并不使她悔恨，让她不甘的是她没有任何记忆，当她醒来时，面前全是陌生的面孔，还有身旁一堆五彩的信纸，上面全是班上孩子们写的祝福和关心，可是她却没有任何力气读下任何一封信。

玲子一封封读着，“老师，快点回来，我又认识了一个词语。”

“老师很漂亮。”

“老师，我们很爱你的，所以快点好起来。”

……

最后一封信，玲子哭了，“老师，永远是我的妈妈。”